第二十七章

李自成(第3卷)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這幾天先生吃了大苦,真正是南朝的一大忠臣。先生縱然不肯進食,難道連水也不喝一口麼?」

洪承疇斷定虜酋已對他無計可施,只好使用美人計。他覺得可笑,乾脆閉起了眼睛。過了一陣,洪承疇聽見兩個滿洲女子輕輕地走了,才把眼睛睜開。盆中的木炭已經著起來,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的心上還留有她們的影子,那種有禮貌的說話態度和溫柔的眼神使他的心頭上感到了一股暖意。自從被俘以來,那些看守他的清兵,有時態度無禮,有時縱然不敢過分無禮,但也使他起厭惡之感。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了不使他感到厭惡的人。他知道清宮中沒有宮女,只有宮婢,猜想她們定然是虜酋派來的宮婢,但仔細一想,又不像是用美人計誘他復食。這兩個女子並沒有勸他復食,只是簡單地勸他飲水,也不多勸,而且絲毫沒有在他的面前露出故意的媚態。他心中暗問:

「這是什麼意思?下邊還有什麼文章?」

他雖然猜不透敵人的用意,卻斷定必有新的文章要做。想著自己已經衰弱不堪,再撐一二日便可完成千秋大節,決不能墮入敵人詭計,在心中冷笑說:

「哼,你有千條計,我有一宗旨,惟有絕食到底而已!」

為著不使自己中了敵人的美人計,他拿定主意:倘再有女人進來,他便破口謾罵,叫她們立刻滾出屋子。

忽然,房門口腳步響動,他看見剛才那個身材稍矮而面孔特別白嫩的宮婢掀開門簾,帶一個美麗的滿洲少婦進來,後邊跟隨著剛才那個身材稍高的苗條宮婢,捧著一把不大的暖壺。洪承疇本來準備辱罵的話竟沒有出口;想閉起眼睛,置之不理,但是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能不注視著在面前出現的事情,特別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要看看進來的滿洲少婦。雖然這進來的少婦也是宮婢打扮,卻帶著一種高貴神氣,並不向他行屈膝禮,直接腳步輕盈地走到他的炕前,用不很純熟的漢語說道:

「先生為明國大臣,不幸兵敗被俘,立意為明國皇上盡忠,絕食而死,令我十分欽敬,特意送來溫開水一壺,請先生喝了,減少口乾之苦。」她親手接過暖壺,送到洪的面前,又說:「這溫開水不能救先生的命,只能略減臨死前的痛苦,請趕快喝下去吧。」

洪承疇堅決不理,閉起雙眼。房間裡片刻寂靜。一股名貴脂粉的異香和女人身上散出的溫馨氣息撲入他的鼻孔,一直沁入心肺。他心中奇怪:「她不像宮婢。這是誰?」隨即告誡自己:「不要理她!不要墮入虜酋詭計!」忽然他又聽見那清脆而溫柔的聲音問道:

「先生不是要做南朝的忠臣麼?」

洪承疇不說話,也不睜眼。那富有魅力的聲音又說:

「我願意幫助先生成為南朝忠烈之臣,所以特來勸先生飲水數口,神志稍清,以便死前做你應做的事。先生為何如此不懂事呀?」

洪承疇睜開雙眼,原想用怒目斥罵她快滾出去,不料當他的眼光碰到她的眼光,並且望見她的眼神和嘴角含著高貴、溫柔又略帶輕視的笑意時,他的心中一動,眼睛中的怒氣突然全消,不自覺換成了溫和神色。這位滿洲女子接著說道: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你為南朝盡節的時刻就到。倘不投降,必然餓死,或是被殺,決不能再活下去。你是進士出身,又是大臣,不應該在糊塗中死去。我勸你喝幾口水,方好振作精神,趁現在留下絕命詩或幾句什麼話,使明國朝野和後世都知道你是如何為國盡節。說不定還有重要的事兒在等待著你,需要你堅強起來。快喝水吧,先生!」

洪承疇遲疑一下,伸出蒼白的、衰弱的、微微打顫的雙手,接著暖壺,喝了一口,嚥下喉嚨,立時感到無比舒服。他又喝了一口,忽然一怔,想吐出,但確實口渴,喉幹似火,十分難過,終於嚥下,然後將壺推出。滿洲女子並不接壺,微笑問道:

「先生為何不再飲了?」

洪承疇簡單地說:「這裡有人參滋味。我不要活!」

滿洲女子嫣然一笑,在洪的眼睛中是莊重中兼有嫵媚。他不願墮入計中,迴避了她的眼睛,等待她接住暖壺。她並不接壺,反而退後半步,說道:

「這確是參湯,請先生多飲數口,好為南朝盡節。聽說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日就要見你。倘若先生執意不降,必然被殺。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無力,別人不說你是絕食將死,反而說你是膽小怕死,癱軟如泥,連話也不敢大聲說。倘若喝了參湯,有了精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陳詞,勸兩國罷兵修好,也是你替南朝做了好事,盡了忠心。聽說南朝議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攜帶敕書,幾天內就會來到盛京。你家皇上如不萬分焦急,豈肯這樣鄭重其事?再說,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殺,臨死時沒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場,從容就義?」停一停,她看出洪承疇對她的話並無拒絕之意,接著催促說:「喝吧,莫再遲疑!」

洪承疇好像即將慷慨赴義,將人參湯一飲而盡,還了暖壺,仰靠壁上,閉了眼睛,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倘見老憨,惟求一死!」

他聽見三個滿洲女子開始離開他的房間,不禁將眼睛偷偷地睜開一線縫兒,望一望她們的背影。等她們完全走出以後,他才將眼睛完全睜開,覺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餘香未散。他心中十分納罕,如在夢中,向自己問道:

「這一位麗人是誰?」

他感到確實有了精神,想著應該趁此刻寫一首絕命詩題在牆上,免得被老憨一叫,跟著被殺,在倉猝間要留下幾行字就來不及了。但是他下炕以後,心緒很亂,打算寫的五言八句絕命詩只想了開頭三句便不能繼續靜心再想。在椅子上坐了一陣,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亂想,直到想得疲倦時矇矓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時候,沒有人再來看他,好像敵人們都將他遺忘了。自從被俘以來,他總是等待著速死,總是閉目不看敵人,或以冷眼相看。現在沒有人來看他,他的心中竟產生寂寞之感。到了申牌時候,他心中所稱讚的那個「麗人」又帶著上午來的兩個宮婢飄然而至。她用溫和的眼光望著,分明給他的心頭上帶來了一絲溫暖。但是他沒有忘記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將為國盡節,所以臉上保持著冷漠神色。那位神態尊貴的滿洲少婦從宮婢手中接過暖壺,遞到洪承疇的面前,嘴角含著似有似無的微笑,說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見分曉,請再飲幾口參湯。」

洪承疇一言不發,捧過暖壺,將參湯一飲而盡。滿洲少婦感到滿意,用眼色命身邊的一個宮婢接住暖壺。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嘲諷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態是莊重的、含蓄的,絲毫沒有刺傷洪承疇的自尊心。她問道:

「憨王陛下實在不願先生死去。先生有話要對我說麼?」

洪承疇回答說:「別無他言,惟等一死。」

她微笑點頭,說:「也好。這倒是忠臣的話。」隨即又說:「先生既然神志已清,我以後不再來了。從今晚起,將從漢軍旗中來一個奴才服侍你,直到你為南朝慷慨盡節為止。」

洪承疇問道:「你是何人?」

滿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問,這對你沒有好處。」

望著這個神氣高貴的女子同兩個宮婢走後,洪承疇越發覺得奇怪。過了一陣,他想著這個女子可能是宮中女官,又想著自己可能不會被殺,所以老憨命這三個宮中女子兩次送來參湯救他。但是明天見了老憨,他決不屈膝投降,以後的事情如何?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他經此一度絕食,由三個女子送來參湯救命,希望活下去的念頭忽然興起,但又不能不想著為大臣的千秋名節,皇上的知遇之恩,以及老母和家人的今後情況。他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不覺長嘆。過了一陣,他感到精神疲倦,閉起眼睛養神。剛剛閉起眼睛,便想起勸他喝參湯的「麗人」。他記起來她的睛如點漆、流盼生光的雙目,自從督師出關以來,他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眼睛。他記起來當她向他的面前送暖壺時,他用半閉的眼睛偷看到她的藏在袖中的一個手腕,皮膚白嫩,戴著一隻鏤花精緻、嵌著幾顆特大珍珠的赤金鐲子。他想著滿洲女子不纏足,像剛才這個「麗人」,步態輕盈中帶著矯健,不像近世漢族美人往往是弱不禁風,於是不覺想起曹子建形容洛神的有名詩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他正在離開死節的重大問題,為這個「麗人」留下的印象遊心胡想,忽聞門簾響動,隨即看見一個姣好的面孔一閃,又隱在簾外。門外有一陣細語,然後有一個滿洲僕人裝束的青年進來。

進來的青年僕人不過十八九歲,身材苗條,帶有女性的溫柔和靦腆表情。他走到洪承疇的炕前跪下,磕了一個頭,起來後垂手恭立,躬身輕叫一聲:「老爺!」說的是北方普通話,略帶蘇州口音,也有山東腔調。洪承疇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問道:「你是唱戲的?」

「是的,老爺。」

「你原來在何處唱戲?」

「小人九歲時候,濟南德王府派人到蘇州採買一班男孩和一班女孩到王府學戲,小人就到了德王府中。大兵破濟南,小人被擄來盛京,撥在漢軍旗固山額真府中。因為戲班子散了,北人也不懂崑曲,沒有再唱戲了。」

洪承疇又將他打量片刻,看見他確實眉目清秀,唇紅齒白,眼角雖然含笑,卻分明帶有輕愁。又仔細看他臉頰白裡透紅,皮膚細嫩,不由地想起來去年八月死於亂軍中的玉兒。他又問:「你是唱小旦的?」

「是,老爺。老爺的眼力真準!」

「你來此何事?」

「這裡朝中大人要從漢人中挑選一個能夠服侍老爺的奴才,就把小人派來了。」

洪承疇嘆息說:「我是即將就義的人,說不定明天就不在人間,用不著僕人了。」

「話不能那樣說死。倘若老爺一時不被殺害,日常生活總得有僕人照料。況且老爺是大明朝的大臣,縱然明日盡節,在盡節前也得有奴僕照料才行。像大人這樣蓬頭垢面,也不是南朝大臣體統。大人不梳頭,恐怕蝨子、蟣子長了不少。奴才先替大人將頭髮梳一梳如何?」

洪承疇的頭皮早已癢得難耐,想了一下,說:「梳一梳也好。倘若明日能得一死,我還要整冠南向,拜辭吾君。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賤姓白,名叫如玉。」

洪承疇「啊」了一聲,心上起一陣悵惘之感。

如玉出去片刻,取來一個盒子,內裝梳洗用具。他替洪承疇取掉幞頭、網巾,開啟發髻,梳了又篦,篦下來許多雪皮、蝨子、蟣子。每篦一下,都使洪承疇產生快感。他心中暗想:倘若不死,長留敵國,如張春那樣,消磨餘年,未嘗不可。但是他忽然在心中說:

「我是大明朝廷重臣,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與張春不同。明日見了虜酋,惟死而已,不當更有他想。」

如玉替他篦過頭以後,又取來一盆溫水,侍候他洗淨臉和脖頸上的積垢。一種清爽之感,登時透入心脾。如玉又出去替他取來幾件乾淨的貼身衣服和一件半舊藍綢罩袍,全是明朝式樣的圓領寬袖,對他說:

「請老爺換換內衣,也將這件罩袍換了。這件罩袍實在太髒,後襟上還有兩塊血跡。」

洪承疇悽然說:「那是在松山西門外我栽下馬來時候,幾個親兵親將和家奴都搶前救護,當場被虜兵殺死,鮮血濺在我這件袍子上。這是大明朝忠臣義士的血,我將永不會忘。這件罩袍就穿下去吧,不用更換。我自己也必將血灑此袍,不過一二日內之事。」

「老爺雖如此說,但以奴才看來,老爺要盡節也不必穿著這件罩袍。老爺位居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身份何等高貴,鮮血何必同親兵家奴灑在一起?請老爺更換了吧。聽說明日內院大學士範大人要來見老爺。老爺雖為俘囚,衣著上也不可有失南朝大臣體統。」

「不是要帶我去面見老憨?」

「小人聽說範大人來見過老爺之後,下一步再見憨王。」

「你說的這位可是范文程?」

「正是這位大人,老爺。他在憨王駕前言聽計從,在清國中沒有一個漢大臣能同他比。明日他親自前來,無非為著勸降。同他一見,老爺生死會決定一半。務請老爺不要再像過去幾天那樣,看見來勸降的人就破口大罵或閉起眼睛不理。」

洪承疇嚴厲地看僕人一眼,責斥說:「你休要多嘴!他既是敵國大臣,且系內院學士,我自有應付之道,何用爾囑咐老爺!」

「是,是。奴才往後再不敢多言了。」

如玉侍候他換去髒衣,並說今晚將屋中炭火弄大,燒好熱水,侍候他洗一個澡。洪承疇沒有做聲,只是覺得這個僕人的溫柔體貼不下死去的玉兒。過一會兒,如玉將晚飯端來,是用朝鮮上等大米煮的稀飯,另有兩樣清素小菜。洪承疇略一猶豫,想著明日要應付范文程,跟著還要應付虜酋四王子,便端起碗吃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想心思,心中問道:

「對著范文程如何說話?」

堂子——滿族皇帝祭天的地方。

鹵簿——皇帝的儀仗。

代善——努爾哈赤的次子,皇太極的哥哥。

阿巴泰——努爾哈赤的第七子。

撫近門——盛京內城東門之一,即南邊的東門。

一般女真族的習俗——金朝是面向東祭神。

固倫額駙祈他特——蒙古科爾沁部達爾汗親王的從子,清太宗皇太極的女婿。按清制:皇后所生的女兒稱固倫公主,駙馬稱額駙。

巴牙思護朗——蒙古科爾沁部土謝圖汗巴達禮的兒子,也是固倫額駙,皇太極的女婿。

三官廟——清朝入關後改建為太廟。

張春——陝西同州人。崇禎四年八月奉命監總兵吳襄、宋偉兩軍,馳救大淩河,與清兵激戰於長山,兵敗被擒,拒不投降,被拘禁多年,至死不屈。

文文山——文天祥號文山。

束髮受書——指男孩子開始將頭髮束紮起來,入學接受讀書教育。按古人對束髮的年齡並無一定說法,大約指六七歲以後。

《過零丁洋》——零丁洋在今廣東中山縣南。文天祥被元兵所俘,舟過零丁洋,做七律一首,慷慨悲壯,末二句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檻車——古代押解犯人的車子,四面有圍欄。此處借用。

遼東鶴——古代神話:有個遼人名叫丁令威,學道千年,化為白鶴,飛返家鄉,後又飛到天上。

金太宗——金朝第二代皇帝,本名完顏吳乞買,漢名改為完顏晟。在位十二年(1123—1135),對於擴大金朝的武功和版圖起了重大作用。在他統治時期,滅了遼國,臣服了西夏和高麗,佔領中原,俘虜了北宋的徽、欽二帝,一度打到杭州,迫使宋天子稱為侄皇帝,貢納歲幣,處於臣服地位。皇太極曾命漢族文臣將《金史》中的《太宗本紀》譯為滿文,供他閱讀。

大兵——指清兵。清兵於崇禎十一年十月第三次入長城南侵,深入畿輔、山東,於次年正月破濟南,擄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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