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放在心上,瑪麗,親愛的。我準備打電報給那位大臣,只說我要結婚了,所以不到印度去了。我可以拿你的健康情況來推託,很有理由。只是我不能給你享受我原先指望的同樣的地位了,可是我們仍舊能夠很好地過日子。我們可以在裡維埃拉弄所房子。我一直就想自己有條遊艇;我們可以在海上兜兜,釣釣魚,多夠味兒。」
「可是你不能在正要爬到樹頂的時候放棄一切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呢?」
「聽我說,親愛的。他們給我的那個差使是差不得一點的,需要我百分之百的理智和鎮靜。然而我勢必將老是擔憂著什麼隱私會給人發覺。站在火山噴火口上,哪能作出冷靜和深思熟慮的決斷呢?」
「現在還有什麼會被發覺的呢。」
「那支手槍。警察局要是查究一下,他們可以查出那支手槍是屬於我的。」
「那倒恐怕是可能的。我也想到過這一點。不過可能是那個人在飯店裡從我皮包中偷去的。」
「是呀,關於他是怎樣弄到那支槍的這一點,我相信人們可以想出許多聽來都有道理的說法。但是那就需要解釋,而弄到非得要我解釋,那就難辦。不是我擺架子,可是我決不是隨便撒謊的人。再說,那又不是你一個人的秘密。還有勞利·夫林特呢。」
「你絕對不用擔心他會拆我的臺。」
「我卻正擔心這一著。他是個沒有腦袋的無賴漢。吃飯不做事。是社會的敗類。我最討厭這種人。你知道他有兩杯下了肚會怎麼樣?那樣的故事不講也糟蹋了。他將私下告訴給某個女人。他告訴了一個,又告訴另一個,不一會兒這事情就傳遍倫敦。包管要不了多少時候,就會傳到印度來了。」
「你錯了,埃德加。你錯看了他。我知道他是浪漫的,不顧一切的;他要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險來救助我了。不過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他。他決不會把我的事講出去。他死也不會。」
「你沒有我懂得人性。我告訴你,他到一個時候,會禁不住把那個故事講出來的。」
「可是,如果你這樣想法,那麼你退休不退休,不是一樣的嗎?」
「要有許多閒話,但是我要是處在老百姓的地位,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只當它耳邊風。然而假使我是孟加拉總督的話,那就完全不同了。畢竟你犯的是刑事。刑事犯是無論如何可以引渡的。這正給了不友好的義大利進行誹謗的好機會。你可曾想到過,他們可以說是你殺了那個人的。」
他盯視著她,眼光嚴酷得使她發抖。
「我不能不好自為之,」他接著說。「政府信任我,我從來沒有使他們失望過。處於他們這次給我的地位,我的品格和我的太太的品格必須是無懈可擊才行。我們在印度的局面大半決定於我們行政長官的威望。萬一我須得不體面地辭職,那就很有可能引起最嚴重的事變。空論也沒有用,瑪麗;我一定要照我深信是對的路走。」
他口氣漸漸變了,他的聲音像他的表情一樣地冷酷起來。瑪麗這才看到了這位不僅是以卓絕的才幹,而且又以無情的決斷著稱於全印度的人物了。她細看他嚴肅的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注意他眼睛裡閃著的光——也許那兒會洩漏一點他對她的真實感情,她想看出他內心的思想來。她知道她的自白使他的幻想破滅了。他不能同情那麼荒唐、驚人的行為。她已經毀了他對她的信任,他再也不能對她放心。
然而他說出了的話決不肯縮回去。她既然主動把很容易隱瞞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他自然只好用寬恕來應答她的坦白;他預備犧牲他的事業,放棄名聲大振的機會,來和她結婚;而且她彷彿覺得他對於這麼大的犧牲懷著一種苦痛的歡樂。倒不是因為他愛得她認為犧牲是值得的,卻是因為他能夠因而更覺自豪。她深知埃德加決不會因為為她犧牲那麼多而責備她;但是同時她也知道,以他的活力、他的工作熱情和他的野心,他將永遠懊悔他失去的機會。
他愛她;不和她結婚將深痛地遺憾。可是她幾乎看準他此刻是正想捨棄她——無論怎樣難受,只要在面子上無損他的自尊心。他是他自己的完整人格的奴隸。
瑪麗眼睛朝下,不讓他看到她在微微好笑的眼光。說也奇怪,這個情景倒使她覺得有些好玩。原來她已經拿定主意,即使沒有害他擔心的事情,即使他明天就去做全印總督,她都無論如何不要嫁他了。她愛慕他,感激他,因為她把心裡覺得非告訴他不可的事情告訴了他之後,他對她還是那麼和藹,所以她希望儘可能不要傷了他的感情。
她說話必須非常謹慎。假使她說錯了話,他會執拗起來,不顧她的反對,硬要娶她的。是的,萬一弄僵,她只好把他對她剩下的最後一點好感也犧牲掉。這就沒趣了,然而也可能不得不然。到時候假如他對她的印象壞到了極點,也好讓他好受些。
她嘆了口氣,想起勞利來了。跟他那樣玩世不恭的傢伙相處,要容易多少啊。他無論怎麼不好,總不怕說老實話。她振作了一下。
「你知道,親愛的埃德加,我會覺得破壞了你偉大的事業而非常難過的。」
「我希望你別想這個。我答應你,既退出了官場,就決不再想這些。」
「可是你不應該單為我們自己著想啊。你是出任這個特殊要職的唯一人選。他們需要你。你應該撇開私人感情出任艱鉅,這是你的責任。」
「我可並不自認為非我不可。」
「我一向非常敬仰你,埃德加。我不能讓你在他們如此需要你的時候推卸你的職責。這似乎是太懦弱了。」
他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她覺得這話觸到了他的痛處。
「沒有別的路。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去接受那個差使,更加可恥。」
「可是也有別的路好走。到底你又不是非和我結婚不可的。」
他向她擲了一眼,但只是霎地一下,是什麼意思,她可無從捉摸。他自己當然明白。是不是說:天哪,要是我有得脫身,難道不想脫身嗎?但是他對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所以當他答話的時候,嘴上帶著微笑,眼睛裡一片柔情。
「可是我偏要和你結婚。在這世界上我沒有任何比這更高的願望。」
話說到這地步,她只好採取不愉快的下策了。
「埃德加,親愛的,我很喜歡你,我受到你的恩惠實在太多了;你是我生平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是多麼偉大,多麼真誠,和藹,忠實;但是我並不愛你。」
「自然我知道我比你年紀要大許多。我也明知你決不能像愛你同樣年紀的人一樣來愛我。我原來希望,唔,是拿我所能給予你的優越地位多少彌補這個缺陷。我非常遺憾,恐怕現在我所能給予你的已經不值得你來接受了。」
天哪,他好容易才說出了這個話來!為什麼他不乾脆說她是一個淫婦,他死也不要娶她呢?好吧,面前是一鍋滾油,她除了閉緊眼睛往下跳之外,別無他法。
「我要和你坦白說一說,埃德加。當初你要去做孟加拉總督,你將有許多事要做,我也將有許多事好做。到底我是人,那個地位是夠顯赫的;只要我喜歡你,好像就可以了。我們將有許多共同關心的事情,所以我愛你不愛你,似乎不成問題。」這裡是最難說的一段話了。「但是如果我們去裡維埃拉度我們閒散的日子,一天到晚沒有一點事情做,唔,我想在那樣的情形之下,非要我愛你,像你愛我一樣,才過得下去。」
「我並不一定說是裡維埃拉。你喜歡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那有什麼兩樣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當他再望著她的時候,他的眼睛是冷冷的了。
「你的意思是隻預備嫁孟加拉總督,而不要嫁一個靠年金過活的退休文官囉。」
「一定要我直說的話,那麼我想正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再談下去了。」
「再談下去也談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吧?」
他又沉默了。他很嚴肅,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他受了恥辱,可憐的傢伙,對瑪麗悲痛地失望了。可是瑪麗確信,他同時一定也大大地寬心了。然而這一點卻是他最不願給她看出來的。終於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我在佛羅倫薩再耽擱下去似乎沒有意思。當然,除非是你要我待著,萬一關於——關於那個人自殺的事情有什麼麻煩。」
「哦,不,我看沒有什麼必要。」
「那麼,我明天就回倫敦去了。我就此刻向你告辭吧。」
「再會,埃德加。還請你原諒我。」
「你沒有什麼需要我原諒的。」
他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於是他莊嚴地——莊嚴中全看不出有什麼可笑——慢步踏著草地走去,不一會兒就被黃楊的樹垣擋沒了。她聽見他的汽車開去。
惠靈吞,一九三一年四月至一九三六年四月任印度副王,即總督。
法國東南部和義大利西北部地中海沿岸一遊憩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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