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迷佛羅倫薩 毛姆 第2頁,共2頁

「你還要回到那個地方去?」

「為什麼去不得?這是個晴朗的下午,我很想運動運動。我已經租好一輛腳踏車。我完全可以沿著公路騎去,中途高興,就彎上旁邊的小路,去看看山頂上美麗如畫的山村景色。這有什麼說不通的?」

「有人會看見你到林子裡去的。」

「當然我起碼先要當心看好四下沒人。」

他站起身來。

「你現在就去嗎?」

「我想就去。事實上那兒算不得真是個林子。我昨夜沒告訴你,恐怕你知道了更要急死。然而再要往前面找好地方也沒有時間。你別指望他一時間發現不了。」

「不等你安然回來,我真要提心吊膽死了。」

「是嗎?」他微笑著說。「我將在回旅館的時候到這裡來彎一彎。我大概還會要喝杯冷飲的。」

「哦,勞利!」

「不用怕。魔鬼是好漢,自己會當心。」

他抽身去了。現在等待他的歸來是那麼難受,前面經過的事情反覺得輕飄了。儘管她對自己說,這比起昨夜他們所冒的險來,算不了一回事,可是沒有用;因為昨天的險——至少在當時——看來是非冒不可的,而今天這冒險卻是不必要的。他是在把頭顱送進獅子口裡尋開心;他覺得把自己暴露在危險面前是樂趣。她忽然憎恨起他來。他不應該幹這樣的蠢事;她照理該阻止他。然而,事實上,當他在對一切都抱著無所謂的幽默態度時,是非也幾乎沒法弄得清。並且她覺得勞利決定了要做一樁事情,你要去勸阻他,也極不容易。真是一個怪人。誰猜得透他輕浮的舉止中間卻蘊藏著那麼強的意志?

「當然他是從小放任成性,改不了了,」她憤恨地自言自語道。

他總算回來了。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你只消看他嘴角上掛著嘲弄的微笑,趾高氣揚向她走來的樣子,就知道一切順利了。他自己在一張椅子上倒下,拿起一杯威士忌蘇打就喝。

「大功告成了。一個影子都沒有看見。你瞧,有時候機會似乎也會特地對犯法的人伸出援助的手。正好在那個地方有些泉水的細流。我想大概那兒準有水源,所以有這矮樹叢。我就把槍扔在水潭裡。過不了幾天,這支東西的模樣就好看了。」

她想要問屍體怎麼樣了,可是總說不出口。他們倆默默對坐著,他一面慢慢地抽菸,一面自得其樂地啜著他的冷飲。

「我要把昨夜裡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全告訴給你聽,」終於瑪麗這樣說。

「那倒不必。我猜想得出要點來,其餘的就無關緊要,你說是嗎?」

「可我偏要告訴給你聽。我要你知道我的最該死的罪過。我其實也不懂這可憐的孩子為什麼要自殺。我心裡非常難過。」

他一聲不響地聽著,兩隻眼睛,又冷靜又銳利,盯著她望,聽她原原本本縷述經過的一切,從她看見卡爾從柏樹的影子底下走出來起,一直到槍聲把她從床上嚇得跳起來的可怕的一剎那為止。有些話說不出口,但是有那雙灰色的眼珠盯視著她,她彷彿覺得任何一點事實都瞞不過他。她索性不顧羞恥,把一切都直言不諱地說了出來,倒覺得心頭一寬。當她講完了的時候,他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似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他煙霧吐成的圈子上面。

「我想我能夠解釋他為什麼自殺的原因,」他終於開口說。「他是無家可歸的逃亡者,身邊沒有錢,肚子餓得半死。他活著有什麼味兒,你想?於是你來了。我想他出了孃胎也沒有看見過這樣美麗的女人。你給了他在最狂亂的夢境裡也沒有夢見過的一切。他忽然覺得整個的世界都變了,因為你愛了他。你叫他怎麼想得到,你不是為了愛才把你的一切給了他的?你對他說這只是憐憫。瑪麗,我親愛的呀,男人是虛榮的,尤其是年輕小夥子;你不懂得這一點嗎?這對他是無可容忍的侮辱。無怪他差一點要殺死你。你把他帶上了九霄雲天,又把他擲回了路旁的陰溝裡。他好比一個囚犯,看監的把他領到了監獄的大門口,正在他要跨步走向自由的時候,又把大門向他迎面關上了。那還不夠使他決心不要生活下去了嗎?」

「當真是那樣的話,我永遠饒恕不了我自己。」

「我想確是那樣,不過實際情況還不止如此。你瞧,他過去經受了那麼多折磨,精神受了刺激,也許他神經已經不太正常。也許還有別的原因,也許你片刻之間所給他的狂歡,使他深知人間決不會再有更大的歡樂,因此也不想再有所企求了。你知道,人生在世,差不多人人都有一個時刻,覺得是快樂到了極點,不禁心裡會說:‘上帝呀,但願我能在此刻死去。’是的,他達到了那個時刻,產生了那種情緒,所以他死了。」

瑪麗望著勞利,呆住了。果真是他,這樣一個玩世不恭、無所事事、隨心趁意的浪子,發著這樣的宏論嗎?這樣的一個勞利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你對我說這些幹嗎?」

「唔,一半是因為我要你別把這一切太放在心上。眼前你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只有忘掉它,或許我剛才跟你講的一番話可以幫你心安理得地把它忘掉。」他對她帶著嘲弄地一笑,那是瑪麗經常遇到的。「一半也是因為我喝了幾杯酒,恐怕有些醉了吧。」

瑪麗沒有回話。她把剛接到的埃德加的電報遞給他看。他看了一下:

「你準備嫁他嗎?」

「我要離開這裡。現在我恨這所屋子。我一踏進那間房間就幾乎要急叫起來。」

「印度離這兒很遠很遠。」

「他有力量和意志。他愛我。我知道,我現在不比以前。我需要有個人照管。我需要有個可以靠傍的人。」

「唔,那你就這樣決定了嗎?」

她不十分明瞭他的意思。她向他擲了一眼,可是他卻張著笑眯眯的眼睛瞅著她,這雙眼睛裡又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微微嘆息了一聲。

「不過,當然他也許會不要我的。」

「你在說什麼?他愛得你發狂。」

「我必須把這事情告訴他,勞利。」

「為什麼?」他驚詫得叫了起來。

「我不能嫁了他而讓這件事情吊在我頭頂。我良心不安。我將永遠沒有一分鐘的安寧。」

「你的安寧嗎?那麼他的安寧呢?你以為你告訴了他,他會感謝你嗎?我告訴你吧,一切都已經沒事了。現在沒有一點會把那可憐的小子的死牽連到你的頭上來。」

「不過,我必須誠實。」

他皺皺眉頭。

「你完全想錯了。我很懂得這些帝國的建造者。他們只知道人格完整之類的名堂。他們懂得什麼恩情?他們自己也不需要什麼恩情。你去破壞他對你的信任,不是發瘋了!他喜愛你。在他心目中,你是盡善盡美的。」

「實際上我並不是的,那又有什麼用?」

「人家越以為你好,你自會變成越好的,懂嗎?你的埃德加呀,他有許多突出的長處。他們使用得他正得當。然而,要是你不見怪的話,我卻說他有一種執而不化的愚蠢;不過那對於他也有幫助。沒有那種執而不化的愚蠢,他也不會有今日的地位。但是,你要他了解女人的感情的奧妙,那你就找錯人了。」

「要是他真愛我,他自會了解我。」

「好吧,親愛的,隨你的便。我要是個女人,我就決不要嫁這種傢伙;可是你既然已經決定嫁他,那想來你一定是要嫁他的了。但是你如果想嫁了他好好過一輩子的話,那就請聽我一句話:嚴守秘密!」

他抿著嘴笑笑,輕輕摸了摸她的手,趾高氣揚地踱步走去了。

她想,她恐怕從此永遠不會再見他了。這使她心裡一陣難過。有趣,他曾經要求她嫁給他。要是當時她當真答應了他,他的尷尬樣子定會惹她發笑呢。

這是根據美國doubleday,doran版「whendidhego?」譯的。英國heineman版作「wheredidhego?」(他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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