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迷佛羅倫薩 毛姆 第1頁,共2頁

屋子裡沒有開燈,可是窗戶開著,月亮光從窗外照來。瑪麗坐在一張古老的直背椅子上,那青年坐在她腳跟前,頭倚在她的膝上。他吸著香菸,香菸火在黑暗裡耀著紅光。

她問他,他便原原本本告訴她。他父親從前在陶爾斐斯政權下奧地利一個小城市當警察局長,在那動亂時期,他曾經嚴厲鎮壓過幾次擾亂治安的騷動。在矮小的農民出身的陶爾斐斯總理被刺之後,舒什尼格上臺,我父親憑著他堅定的態度仍舊保持著他的位置。他贊成鄂圖大公復辟,因為他認為這才是使他衷心熱愛的奧地利免於被德國併吞的唯一辦法。在隨後的三年時間裡,因為他堅決抵制奧地利納粹分子的賣國行為而遭到他們極度仇視。就在德軍長驅直入這個沒有抵抗的小國的那個悲痛的日子,他對著心口開槍自殺了。

那時他的孩子——年輕的卡爾正快畢業。他是專修美術史的,卻預備當個教員。當時毫無辦法,他滿懷憤慨,站在群眾當中,聽希特勒在凱歌聲中進入林茲後,在市政府陽臺上發表演說。他聽奧地利同胞喊啞了喉嚨向著他們的征服者歡呼。但是這種熱情隨即幻滅;其中有些勇敢的志士集合攏來組織了一個秘密社團,準備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與外來的政權進行鬥爭。他們得到了許多同志。卡爾就是其中一個。他們開著自以為是秘密的會議。他們的組織、謀劃都不周密;全都還是孩子,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都有人報告到秘密警察總部去。有一天,他們全部被逮捕了。槍斃了兩個,這是殺雞給猴子看的,其餘的全被送進集中營。卡爾關了三個月逃出來,幸虧能夠越過邊境,到了義大利的提羅爾。他沒有護照,也沒有任何證件,原來這些早已在集中營裡被搜去了,所以他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因為一被抓住,不是當流氓關進監牢,就是押送到德國,去受嚴厲的刑罰。

「要是我有錢買支手槍的話,我早已跟父親一樣自殺了。」

他拿她的手按在他胸部上。

「這裡,第四根和第五根肋骨之間。就是你手指按著的地方。」

「別說那種話,」瑪麗心中一愣,把手縮了回來。

他對她苦悶地一笑。

「你不知我有多少次眼望著阿諾河,心想不知幾時我將只有往那裡一跳。」

瑪麗深深嘆了口氣。他的命運竟如此悲慘,她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徒然。他緊捏著她的手。

「不用嘆息,」他溫柔地說。「得有今天的良宵,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死也甘心了。」

他們停止了談話。瑪麗頭腦裡盤旋著他的慘痛的故事。有什麼辦法呢?她能怎麼樣呢?給他錢嗎?那也許可以幫助他一個短時期,但也只是一個短時期而已。他是一個浪漫氣質的人,他那慷慨激昂的口氣就是隻知書本、不知人生的孩子的口氣——儘管他閱盡滄桑。很可能,他會拒絕她的任何幫助。忽然一聲雞叫。那聲音尖銳地刺破夜的沉靜,把她嚇了一跳。她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裡鬆了出來。

「現在你得走了,我親愛的,」她說。

「還不,」他叫了起來。「還不,我的愛呀。」

「天快要亮了。」

「還早得很哪。」他爬起身子跪著,雙手抱住了她。「我愛你。」

她擺脫了他。

「不,你一定得走了。時候已經那麼晚。請你走吧。」

她看見——或者只是覺察到他嘴唇上舒展著一朵甜蜜的微笑。他站起身來,找尋自己的上裝和皮鞋。她開了一盞燈。他穿好衣服,重又把她抱在懷裡。

「我的小寶貝,」他低聲叫喚道。「你使我快活極了。」

「我很高興。」

「你使我的人生有了意義。我有了你,就有了一切。讓未來自然發展吧。人生並不是那麼惡劣的;總會有轉機。」

「你永遠不會忘記嗎?」

「永遠不會。」

她把嘴唇湊上他的嘴唇。

「那麼,再會吧。」

「幾時再會呢?」他熱情地咕噥道。

「永遠再會,我親愛的。我就要離開此地——三四天吧,我想。」她好像很難說出她要說的話。「我們永遠不能再見了。你得知道,我不是沒有牽掛的人。」

「你嫁人了嗎?他們對我說,你丈夫已經去世了。」

要說謊實在也容易。她不知怎麼說不出口來。她含糊地說道:

「你以為我說不是沒有牽掛的人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我們絕不可能再相會。你總不願意毀了我的一生吧?」

「可是我一定要再和你相會。再一次吧,就這麼一次吧。否則我會死的。」

「我親愛的,別這麼不講理。我對你說了,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此刻分手,就是永遠分手。」

「但是我愛你呀。你不愛我嗎?」

她猶豫了一會。她不願太冷酷,但她想在這時刻又不得不說老實話。她搖搖頭,微微一笑。

「不。」

他呆瞅著她,似乎聽不懂的樣子。

「那麼你幹嗎跟我要好呢?」

「你孤獨,你苦惱。我要讓你有一會兒的快樂。」

「呃,好殘酷啊!殘酷得可怕!」

她的聲音都變了。

「別這麼說。我並不存什麼殘酷的心。我的心裡是充滿著仁慈和憐憫。」

「我並沒有求你發慈悲。你幹嗎不由我去呢?你把我帶到了天上,現在又要把我擲回到地上。不。不。不。」

當他大聲向她叫嚷的時候,彷彿他的身軀都高大起來了。他的憤怒中帶著悲痛。她有所感動。她想不到他會得這樣想法的。

「或許我太愚蠢了。」她說。「不過我決不是有意要傷你的心。」

此刻他眼睛裡沒有愛,只有冷漠陰鬱的怨恨。他那蒼白的臉變得更蒼白了,簡直像一張死人的面具。這可使她驚慌了。她到這時候才曉得自己是做了怎麼樣的荒唐事。僕人們睡得很遠,即使她放聲叫起來,他們也聽不見。瘋了,她剛才真是瘋了!現在只有保持鎮靜,不要讓他看出了她的恐懼。

「我真抱歉,」她支支吾吾地說。「我並不是存心要使你傷心。要是我能夠補償的話,你要什麼都可以。」

他狠狠地皺起眉頭。

「你打算怎麼樣?給我錢嗎?我不要你的錢。你這裡有多少錢?」

她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皮包,伸手進去的時候,摸到了那支手槍。這使她心裡一跳。她生平從沒有開過手槍。唉,怎麼想到會開起槍來——沒有的事。可是,多謝上帝,她有這個東西。親愛的埃德加,畢竟他不是那麼個老糊塗。一個不相干的念頭閃過她的腦膜,她想老頭兒逼著她帶這個東西決計不是預備她陷於這樣的處境的。即使在這個時刻,想到這裡仍使她好笑,她恢復了自制。

「我這兒有兩三千里拉。這也足夠你到瑞士去的。到了那邊,你可以安全得多。相信我,我不會在乎這幾個錢的。」

「當然不在乎。你有的是錢,可不是嗎?你有夠多的錢來付你一夜歡樂的代價。你的情人們一向都要你支付代價嗎?假如我要錢的話,你以為幾個里拉夠了嗎?我要拿你剛才戴著的珍珠,還有剛才戴著的手鐲。」

「你也拿去好了,只要你要。這些東西我全不在意。都在梳妝檯上。你拿吧。」

「你這壞女人。你竟以為每個男人都可以花筆代價甩掉嗎?你這蠢貨,要是我把錢看得那麼重,我早就投靠納粹了。我也用不著做流亡者了。我用不著捱餓了。」

「老天啊,教我怎麼使你瞭解呢?我原想對你行一個好,可你卻似乎以為我害了你。你有損害,我得賠償。果真是我得罪了你,果真是我傷了你的心,那得請你饒恕。我的本意可是對你做件好事。」

「你胡說。一個無聊、淫蕩、卑鄙的女人。我不知你一生做過什麼好事?你到處尋求刺激、尋求新鮮,一切的一切都為了排遣你的無聊,全不管你使別人受到什麼傷害。然而這一回你可弄錯了。把一個陌生人帶進屋子裡來是夠危險的。我方才以為你是個女神,而實際你只是個娼妓。或許我把你勒死,也好使你不能再像害我這樣去害別人。我可以殺死你,你知道吧。誰會疑心到我?誰看見我進這屋子來的。」

他向著她走前一步。她嚇壞了。他的模樣狠毒、怕人。他那瘦削的臉因憤恨而抽搐著,那雙深陷的黑眼珠裡露著兇光。她竭力自制。她手裡仍舊捧著那隻皮包;她突然抽出手槍,對準了他。

「你要是不立刻走,我就開槍!」她喝道。

「那就開吧。」

他又向她逼近一步。

「要是你再走近一寸,我就開槍了。」

「開。你以為生命對於我有什麼意思嗎?你倒替我擺脫了一個受不了的負擔。開吧!你開了,我就饒恕你一切。我愛你!」

他的臉變了樣。陰鬱的怒火全消失了,大大的黑眼珠裡閃著歡欣的光芒。他直向她走來,仰起了頭,攤開雙臂,挺起胸膛給她作靶子。

「你可以說有個賊撬進你房裡來,你把他打死了。快,快。」

她鬆手讓手槍掉在地上,把身子倒在一張椅子上,遮著臉痛哭起來。他對她望了一會。

「你沒有這勇氣嗎?可憐的孩子。你是多麼愚蠢,愚蠢得可憐啊。你不要再像玩弄我這樣去玩弄別的男人了。來。」

他伸手去抱住了她,要把她抱起來。她不知他要怎麼樣,只是拉住了椅子,仍舊苦苦地啜泣著。他猛擊她的手,她痛得大哭起來,不由自主地鬆了手。他趁勢敏捷地把她抱了起來,抱到房間那一頭,粗暴地把她丟在床上。他撲下身去,睡在她身旁,擁抱住她,在她臉上到處親吻。她要掙脫,但他不放鬆她。他很強壯,比他外表的模樣要強壯得多,所以她在他的緊抱之中,無法掙扎。終於她不動了。

過了幾分鐘,他爬起身來。她癱倒了。他站在床邊低頭瞧著她。

「你叫我不要忘記你。我將忘記,而你卻忘不了。」

她一動不動,瞪著驚恐的眼睛望著他。他冷酷地一聲哈哈大笑。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

她不吭聲。她受不住他那兇殘的眼睛裡射出來的怒火,閉上了眼睛。她聽見他在黑暗的房裡摸索著。突然,她聽見砰的一聲,接著又是什麼倒下來的聲音。這使她猛然跳起身來,尖聲驚叫。

「天哪,你怎麼了?」

他臥倒在窗前,月光傾瀉在他的身上。她急忙趕上前去,跪下身子,呼喚他的名字。

「卡爾,卡爾,你怎麼了?」

她握住他的手,一放掉,這隻手便落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音。她伸手放在他的臉上,隨後又放在他心口。他死了。她仰後身子,驚駭地凝視著這屍體。她的心裡是茫然的一片。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覺得頭裡發暈,怕自己會昏過去。

忽然她心頭一跳,原來她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是赤腳的腳聲。腳聲停了;她知道房門口有人在傾聽。她恐慌地凝視著房門。有輕微的叩門聲。她渾身發抖,好容易才硬把已經到了嘴唇邊的尖叫壓了下去。她坐在地板上,正和她旁邊的死人一樣地沉默。叩門聲又起了。她勉強開口答應:

「是誰?」

「你沒什麼嗎,太太?」這是尼娜的聲音。「我好像聽得砰的一聲。」

瑪麗握緊拳頭,狠命地把指甲掐入手掌中,竭力使自己說話自然。

「你準是在做夢。我什麼也沒有聽見。好好地去睡吧。」

「是,太太。」

停了一會,她才聽見那赤腳的腳聲一聲聲遠去。宛若她的眼光能夠跟隨這聲音似的,瑪麗迴轉頭來,跟隨著沿走廊漸漸遠去的腳步。她剛才本能地作了這回答,使自己有時間鎮靜一下。她深深舒了一口氣。可是這事情終究如何收拾呢?

她又俯身向那個奧地利青年看看。她打了一個寒噤。爬起身來,她把手插進死者的腋窩底下,想要把他拖到窗戶外面去。她自己也不曉得在幹什麼,只是一種盲目的衝動在驅使她,無論如何總得把他弄出屋子去。然而屍體極重。她無可奈何地喘了一口氣,疲乏得簡直好比一隻死老鼠。此刻她什麼也想不出來。忽然她覺得剛才把尼娜打發開真是瘋了。有一個男人死在她房裡,這麼躺著,她卻說什麼事也沒有,這話教她怎樣辯解呢?幹嗎明明他在這間屋子開槍自殺,她又說一點聲音都沒有聽見呢?她處境的種種可怕的困難像一股漩渦在她的頭腦裡亂轉。還有羞恥,名聲。還有,要是問她,他是為什麼自殺的,這又叫她如何回答呢?唯一的回答只有說實話;但這說出來多卑鄙齷齪!

她獨個兒待在那裡,沒有一個人來救助她,替她出主意,真是糟糕。她在恍惚之中總覺得該找個什麼人來才是。幫助,幫助,她需要幫助。勞利。她腦子裡只有這麼一個人。

她相信,如果叫他,他一定會來。他喜歡她,他竟然還說愛她。他雖是一個無賴,人倒是挺好的,無論如何,他總會替她拿主意。但是,時候這麼晚,在這深更半夜裡,她怎麼找他呢?可是她不能等到天明,非立即行動不可。

她床邊有電話。她知道勞利的電話號碼,因為埃德加就跟他住在一個旅館裡,她常打電話給他的。她撥了電話,先是沒有迴音,後來聽到義大利口音的答話了。大約這是個夜班門房,正在偷偷打瞌睡,給她驚醒的。她叫他接勞利的房間。她只聽見那邊鈴聲響,卻沒有人接。她倒急起來了,以為他不在。也許他跟她分手之後,又到什麼地方去了,或者是賭錢,或者又是找到了個女人,跟她到家裡去了。終於她聽到一個半蘇不醒的不耐煩的聲音,這才使她透了一口氣。

「喂。誰啊?」

「勞利。是我——瑪麗。這兒出了事,我急死啦。」

她忽然發現他醒透了。他格格地笑了一聲。

「那麼晚出了事嗎?出了什麼鬼事情?」

「我不能說,事情很大,我要你到這兒來。」

「什麼時候?」

「現在。立刻就來。越快越好。天哪,快來。」

他聽見她的聲音在發顫。

「我當然就來。不用急。」

這三個字是多大的安慰呀!她放下聽筒。她計算著他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到。從旅館到她的別墅有三英里多路,大部分是上坡路。在這個時刻,他不見得叫得到出租汽車;假如只好走來的話,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可是過一個小時,天要亮了,她不能待在房間裡等。待在房間裡太可怕了。她把身上的睡衣趕忙換了件正式的衣裳。她把燈關掉,把鎖著的房門開了,躡手躡腳,不讓有一點聲響,走到走廊裡。她開啟屋子的前門,踏著一級級大石階往下走,沿著車道,一直掩在兩旁的樹影底下走,因為先前使她歡欣欲狂的月亮,現在使她害怕。到大門口,她站住了。她想著還需要等待那麼長的時間,心裡十分慌亂,可是忽然她聽見了腳步聲音,她驚駭得連忙縮回到樹影裡。有人正在那條從山腳下直通別墅的陡峭的石級上走上來,那是沒有鋪公路之前通向別墅的唯一的路。無論那是誰,反正總是到別墅來的,而且那個人似乎奔得很急。一個男子從黑暗裡跑到月光底下,她一看是勞利,頓覺莫大的寬慰。

「噢。救命的,你來了。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夜班門房睡了,所以我借用了他的腳踏車來的。我把車子藏在山腳下。我想打石級上來可以快些。」

「來吧。」

他窺視了一下她的臉色。

「呀,怎麼回事?你模樣怪怕人的。」

她搖搖頭。她不能夠告訴他,只拉住他的手臂,快步回到屋子裡。

「輕點,輕點,」當他們走進屋子的時候,她在他耳邊說道,「別出聲。」

她一直把他領到她的房間。她開了門,他跟著進去。於是她把門關上,再上了鎖。她待了一會兒,沒有勇氣開燈,但是燈又不得不開。她把開關一撥。一盞枝形大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上,照得四壁通明。勞利的眼光落在那兩扇大窗戶的一扇跟前,看見地上僵臥著一個男子的屍體,不由得睜大眼睛呆住了。

「天哪!」他叫了起來。他回頭瞧著她。「怎麼了?」

「他死了。」

「看樣子確實是死了。」

他跪下身去,把死者的一張眼皮掩上,然後,和瑪麗一樣,把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已經死透了。」手槍仍舊握在死者的手中。「他自殺?」

「你原以為是我打死他的嗎?」

「用人呢?你去叫了警察沒有?」

「沒有,」她喘吁吁地說。

「可是你一定得叫。你不能讓他擱在這裡。你總得想個辦法。」他自己不知在幹什麼,只是機械地把手槍從死者的手中取了下來。他拿起來看看。

「這很像就是你在車子裡給我看的。」

「是的。」

他凝視著她。他弄不明白。他怎麼會明白呢?這個情形是不可思議的。

「他為什麼自殺呢?」

「謝謝你別問這問那了。」

「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

她臉色蒼白,全身發抖。她的模樣快要暈倒了。

「你得鎮靜一下,瑪麗。發急沒有用。等一會,讓我去餐室拿點白蘭地來給你喝。餐室在哪兒?」

他正起身要走,她卻哭著止住了他。

「不要離開我。我怕一個人待在這裡。」

「那麼一起來吧,」他粗率地說。

他用手臂挽住了她的肩膀,扶著她走出那間房間。餐室裡的燈燭依然亮著。他一走進去首先就看見他們吃晚飯剩下來的東西:兩隻盤子、兩隻玻璃杯、一瓶酒,還有瑪麗做火腿蛋用的煎鍋。勞利走到桌子跟前。卡爾剛才坐的那張椅子旁邊有一頂破舊的呢帽。勞利把它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回頭瞧瞧瑪麗。她受不了他的目光。

「剛才我說不認識,那是假的。」

「這本來很明顯,賴也賴不掉。」

「求你別這麼說了,勞利。我實在受不了。」

「對不起,」他溫和地問道,「那麼,他是誰呢?」

「那個拉小提琴的。就是昨天飯店裡捧著盤子來要錢的那個人。你不記得了嗎?」

「我原想他的臉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天他不是穿得像個那不勒斯漁夫嗎?所以我剛才一下認不得了。當然他現在的樣子完全兩樣了。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瑪麗猶豫了一會。

「我在回家的途中遇見了他。他在半山腰公路旁邊的平臺上。他跟我說話。他似乎怪孤寂的,模樣非常沮喪。」

勞利低頭看著腳。他給困惑了。他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幹出他不得不猜疑她準是幹了的那種勾當。

「親愛的瑪麗,你知道,我為了你,什麼都願意幹。我來幫你忙。」

「他肚子餓。我給他吃了些東西。」

勞利皺皺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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