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糟了!)
睜開眼的一瞬間,青田耕平驚出了一身冷汗。昨晚被橫瀨香織重重甩開,不知不覺竟在神樂坂酒吧裡,紅酒、伏特加、杜松子酒,甚至還有調酒師強力推薦的二十年陳釀蘇格蘭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到底喝了多少杯酒,花了多少錢,只知道頭很痛,鑽心地痛。他慌忙坐起身,卻見小馳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擔心而又關切地望著他。
「老爸,你沒事吧。一直打著大呼嚕呢。」
耕平抓起床頭櫃上的鬧鐘一看,早上七點。還好,還不至於讓小馳上學遲到。
「不好意思,我馬上做早餐,你等會兒啊。」
「嗯,這個不急。老爸,你今天要去直本獎評審會吧。」
「呃……這個。」
昨晚被年輕的書店店員撂下再也不要見面的狠話,耕平似乎還未從那打擊中回過神來,竟把這件大事忘得一乾二淨。他不禁又是一身冷汗,連忙爬起床來,向廚房走去。
冰箱裡還有昨晚剩下的米飯,耕平決定做個日式早餐。納豆、煎雞蛋、大蔥和油豆腐做成的味噌湯,前些天醃製的西芹和青瓜。小馳夾起一片青瓜放進嘴裡,馬上皺起眉頭:「老爸,這個太酸啦!」
耕平剛才明明嘗過,卻絲毫沒有感覺。心不在焉地做好早餐,心不在焉地吃著早餐,心不在焉地看著早報,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飛去了哪個國度。在沖繩,這種狀態叫作「丟魂」。突如其來的失戀和直本獎評審會來臨的雙重衝擊,似乎讓耕平也把魂給弄丟了。他夾起一條西芹,咯嘣咯嘣地嚼著,仍然渾不知味,就如同嚼著一口冰冷的泡沫塑膠。
「這個,很鹹嗎?」
小馳面露煩色:「好了好了,老爸。我就盼著直本獎的熱勁兒趕緊過了,那樣我就可以吃上美味的早餐了。」
他夾了些納豆,又挑出煎雞蛋的蛋黃放進飯碗,胡亂地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著。這是耕平最樂於見到的吃相。他也嚐了嚐,果然還是不知其味。連米飯和納豆都吃不出來,今天真是太反常了。
「今晚,外婆會來吧。」
把她也忘得一乾二淨了。晚上,亡妻久榮的母親鬱美會來陪小馳,所以耕平沒有打電話叫鐘點保姆。
「呃,是噢。晚飯我會拜託外婆給你做的,你想吃什麼。」
小馳沒有半秒思考或猶豫,大喊道:「蛋包飯。外婆做得比你好吃多啦!」
久榮去世後,耕平曾大費工夫地鑽研烹飪書籍,但終究不及久榮和岳母。磨鍊廚藝就如寫小說,都是大量消耗時間的差事。
把小馳送出家門,耕平又如往常一樣回到書房,坐在書桌前。今天的任務是百貨商店廣告雜誌的五頁隨筆和小說雜誌所邀短篇小說的情節構思,都不是可以馬馬虎虎應付了事的東西。隨筆不僅稿費高出普通廣告宣傳雜誌一兩倍,廣告部負責人還是他的忠實讀者。隔週一篇的隨筆的稿費,是他生活得以繼續的珍貴收入。
但不論他如何伏案苦思,仍然找不到工作狀態。其實隨筆的主題早已確定,對比今夏的酷熱和童年夏天的涼爽,輕筆帶過環境問題這一話題。平常看來毫不費力的文章起首在此刻竟異常艱難,想再翻翻資料找點靈感,卻發現所有文字都已失去意義,如同沙粒般簌簌地從書頁上零落。
或許真是把魂丟在哪裡了吧。不論他如何努力集中精力,努力了整整一個鐘頭,隨筆還是隻字未動。他知道,這種時候再怎麼著急都是於事無補,就算使勁推,使勁拉,也有如風平浪靜的大海一般紋絲不動,而說不定第二天卻奇蹟般地下筆如有神,這就是作家工作的不可思議之處。在狀態的日子和不在狀態的日子涇渭分明,便是作家生活的每一天。
不過,今天是直本獎評審會舉行的日子,稍有緊張抑或丟魂落魄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不管怎麼說,要是奪得大獎,自己將萬眾矚目地出現在當晚的電視新聞上,面對全國的讀者和觀眾。耕平關了電腦,決定看看圈中好友的贈書。這樣的心情,還是看本輕鬆點的吧。他從書架上抽出片平新之助新寫的時代小說。好人惡人迥然分明的名捕偵探小說,即使確是不朽的傑作,大概也難以稱之為文學作品吧。但不得不說,新之助的小說有種神奇的力量,可以讓人在心情最低落的時候,把眼前的煩心惱火之事忘得一乾二淨。能把讀者帶入另一個世界,這或許才是小說最為珍貴的力量吧。
下樓吃完午飯,耕平又回到了寓所。上電梯的時候他想,今晚一定免不了被大夥兒帶進這個餐廳那個酒吧的,到時候連洗澡的時間都沒有。於是,他早早地放好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卻不想泡澡的功效如此神奇,竟讓他煩悶浮躁的心情沉靜了下來。夏日的戶外光線透過浴室窗紙,散發著一種奇妙的光感,不覺間讓他全身湧動著直本獎即將到來的興奮。
耕平從衣櫥挑出剛從乾洗店拿回的白色襯衫和一套夏季西裝。今晚的形象或許會被載入史冊,決不可馬虎了事。雖然平日不修邊幅,不愛打扮,但絕不能容忍穿著讓人心生厭惡。正當他的手伸出襯衣袖口時,內線電話響了。耕平拿起聽筒。
「耕平,我是鬱美。我是不是來得太早啦?」
原來是岳母。在耕平夜晚外出的時候,她偶爾會過來陪陪小馳。
「沒有,沒有。您看,總是麻煩您。我馬上開門。」
耕平一邊按下內線電話的自動解鎖按鈕,一邊把袖口紐扣扣了起來。開啟門,只見鬱美抱著兩大束鮮花,一大束白百合和一大束紅玫瑰。鬱美拿出那束紅玫瑰遞給耕平,說道:「這個給你,祝賀你入圍直本獎。雖然不知道最終能不能拿獎,不過已經很了不起啦。我想久榮在那邊也一定為你高興呢。」
鬱美走進門,徑自走進廚房,把接好水的花瓶從水龍頭下拿了出來,順著水流剪去白百合的綠莖,插在花瓶裡。耕平看著她微彎的背影,驚訝地發現這四年裡她確實老了不少。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曾經的綽約風姿,在痛失獨生女兒後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今晚可能會晚點回來,麻煩您叫小馳按時睡覺。」
鬱美把花瓶湊到眼前,仔細地修正每朵花的角度。又要把它擺在女兒的遺像前吧,就像往常一樣。
「結果大概什麼時候揭曉呢?」
人生的首次評審會。耕平沒有任何經驗。
「呃,可能七點吧,也可能是九點多,我也說不準。」
岳母轉過臉朝他笑了笑,耕平也彬彬有禮地回笑了笑。鬱美把白百合花瓶抱在胸前,說道:「多晚都沒關係啦。那孩子過世已經四年了,難得你為了她一直單身,作為岳母我很欣慰,但你也是時候找個好女人,重新整裝再出發了。下次不管是這樣的評審會,還是你要去約會,小馳就交給我吧。」
岳母的這番話,讓耕平全身一陣發麻。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空椅子》我看完了,看得出你還沒忘記那孩子,作為母親我已經感到非常滿足了。直本獎拿不拿得到都無所謂,因為這本書不論是對久榮也好,還是對我也好,已經是最美好的禮物。」
耕平感覺自己宿醉的身體似乎從內至外潔淨了起來,「謝謝您。今晚我會努力的。」
他輕輕點點頭,走回臥室繼續打點未完的行頭。
02
計程車在赤坂一本木大街的中華飯店前停了下來。這是一家常現於熒屏的由中國廚師經營的飯店,兩翼的白色建築物仿美國初期建築式樣而建,猶如南國度假酒店般豪奢華麗。時間剛過五點半,七月中旬的黃昏仍如白晝般明亮。耕平下了車,英俊館的責編岡本靜江馬上跑了過來。他對岡本說道:「呀,這樣好麼,這麼高階的飯店……」
岡本拍著胸脯說道:「說什麼呢,你可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順的直本獎候選人。一切包在我身上。」
話雖如此,出道十年初版後再無加印的耕平還從未享受過英俊館如此陣容豪華的接待,不免誠惶誠恐。
「出版部長也在等著你呢,請!」
岡本搶先一步走進飯店。只見走廊中央一條小河潺潺流淌著,兩側牆上星星點點裝飾著點燃的蠟燭,高高的天花板上風扇悠悠地轉動著。耕平突然注意到岡本身著深藍套裝的背影:「這身套裝,你在貓山小姐的記者招待會上穿過吧。」
岡本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帶著幾分驚訝:「你記性真好,作家的眼睛就是敏銳啊。我想著上次穿這套衣服貓山小姐得了獎,所以這次也穿上了這套,討個吉利嘛。」
對出版發行獲獎作品的出版社來說,直本獎也是至高榮譽,得獎後出版社必定大熱。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直本獎不僅對作家,對出版社、對編輯來說也是意義非凡的獎項。
「我定了最裡面的那個包廂。這邊。」
耕平慢步走過一張張鋪著潔白桌布的無人圓桌,一種與身份不合的唐突之感油然而生。
十張榻榻米寬的正方形包廂裡,英俊館出版部長鹽谷典秀和文化秋冬的聯絡要員米山輝齊齊坐著。見到耕平,兩人拿去鋪在雙膝的餐巾,突然起身站得如軍人般筆挺。若是尋常的會面,定不會如此彬彬有禮抑或緊張吧。與耕平有過數面之緣的出版部長拘謹僵硬地說道:「青田老師,緊張的時刻就要來了。我一直堅信,這一天一定會到來的。可以和您一起等待直本獎揭曉,我感到無比榮幸。」
鹽谷現已五十有餘。耕平還記得剛入行的時候得到過他很多幫助,印象裡留下的是他青年時候的模樣,卻不想如今已是白髮摻半。年老這個如此稀鬆平常的事情,卻總引得人無限感慨。
「呃,謝謝!各位,請不要這麼緊張,不然就傳染到我身上來啦。」
胖得圓滾滾的米山忍不住大笑起來:「是啊。說不定得等兩三個小時,甚至是四個小時呢。我們還是放鬆放鬆,邊吃邊等吧。這家飯店的北京烤鴨、冬瓜和燕窩可是極品中的極品哪……」
米山舒暢爽朗的笑聲在包廂裡響起,似乎讓這裡有些壓抑的氣氛突然明快起來。這是他的拿手好戲。文藝編輯若無此爽朗個性,又無一二絕技,恐怕難以在出版界長年摸爬滾打。作家與編輯的世界,就如衝破公司框架的狹小村落,一人一技即是生存之道。個性缺失者只能被淘汰出局,不論是作家還是編輯都不例外。此時,岡本說道:「喝點什麼呢?要不先不喝帶酒精的吧,得了獎的話,還得去開記者招待會呢。」
耕平暗中觀察著米山和鹽谷的表情。在這個夏日黃昏,他們結束一天漫長的工作,趕到這裡陪自己等評審結果,無論如何也不能點個烏龍茶吧。
「那……我要一杯生啤吧,感覺有點口渴了。你們呢?」
米山興奮道:「哇……青田老師果然爽快。跟有的人一起等,從頭到尾都是讓人如坐針氈般緊張的氣氛,簡直想立馬溜之大吉。岡本小姐,那就……」
不等他說完,女編輯馬上接話道:「好,好,你也是生啤對吧。要不就先上前菜吧?」
米山的性格在出版界可謂眾所周知。他撓撓頭,笑了。出版部長也說道:「我也要一杯生啤好了。岡本,你呢?」
「那我也要一杯吧,今天上午就開始覺得口好渴了。哎,又不是我拿獎,直本獎真是奇怪。」
不久,身著旗袍的女服務員走了進來。耕平已記不起那件旗袍到底是紅色,還是藍色。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沉著鎮定地觀察周圍的情況,卻終究難以沉著鎮定。
一頓看似與平常會面並無二樣也不必拘謹的晚餐,席間談笑也滔滔不絕毫無間斷,可心思都用在等待結果上的一切談笑,都只是笑談。
「說起來,鹽谷先生當編輯好久了吧。」
微醉的出版部長回答道:「是啊,幹了二十五年了。」
耕平天真爛漫地問道:「那……你經手策劃出版的直本獎作品有多少呢?」
鹽谷臉色一變:「哎,一本也沒有。我們出版社文藝部成立得晚,剛成立那時還被輕視呢,別說得獎了,連入圍都不敢想。敢奢望奢望得獎也是最近七八年的事。我只要出一本直本獎作就夠了,那是我年輕時候的夢想。」
耕平震驚了。二十五年,至少經手策劃出版了三百本書吧,但一本獲獎作都沒有。岡本滿臉遺憾地說道:「說起來我們出版社的書從上屆奧運會以來就沒得過直本獎了呢。是吧,米山。雖說文化秋冬的書有一半的機率獲獎……」
愜意地喝著啤酒的聯絡要員咳了一咳,說道:「拜託,我又不是評委。我們也不能橫加干涉評委老師的意向啊。別在這裡鼓吹這種陰謀論啦。」
看到米山窘迫的神情,鹽谷調解似的說道:「說起來,我們的一個編輯幾天前和綾瀨登喜子老師交談過,他說綾瀨老師對《空椅子》讚賞有加,說這本書不但內容實在,而且女性描寫非常到位。」
綾瀨登喜子是一位年過古稀的文壇大家,在評委中算得上長輩,也比較有威信。小說中,對異性的到位描寫非常重要。漫畫界的流行語「畫得美女帥哥,就能名利雙收」,也同樣適用於文壇,因為描寫異性需要敏銳的觀察力和感受力以及豐富的經驗,即使名利雙收也無須奇怪。
米山夾了一筷醋拌海蜇入口,說道:「這麼說來,貌似吉岡老師也給《空椅子》投了一票呢。綾瀨老師都讚不絕口的話,說不定初次入圍就能一舉奪獎,雖說最近五六年都沒發生過此類壯舉。」
耕平漸漸坐不穩了,眼看著一道道奢侈講究的前菜端上圓桌,卻勾不起絲毫食慾。生啤也出奇地苦澀。
還得在如此漫無目的的談話中繼續神遊三個小時麼。耕平此時真想逃之夭夭。一個人悄悄地溜出飯店,在赤坂的大街上漫步,任由夏風吹拂整個身體和心靈,那該有多暢快啊。
其他五位作家,此時一定也懷著同樣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著結果被揭曉吧。細想一下,被挑選入圍,被捲入無謂的紛擾,被挑來選去,都並非出自本人意願,可不論是全國的媒體、出版界,還是讀者們,都興致勃勃地等待著。這個文學獎那個文學獎的,真是給人添足了麻煩。
03
等待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到了這個時候,所有能掰的話題似乎都掰盡了。三位編輯注意到耕平的情緒,絞盡腦汁跟他搭著話,得到的卻是幾句簡單重複的回答。
(哎,管他是能得獎,還是得不了獎,無所謂啦。)
耕平心裡暗暗地跟自己這樣說,卻無法在這種場合下說出口。英俊館的出版部長經手製作了三百多本書,卻沒有一本得過直本獎,或許不只是他,對整個出版社來說,出一本直本獎獲獎作品都是夢寐以求的夙願吧。作為入圍者的自己卻在他面前輕言放棄,情何以堪呢?
「這個北京烤鴨不錯,用的不是甜醬,而是這樣……」
文化秋冬的編輯——米山輝似乎早已對這樣的等待習以為常。他耐心地從小碟裡夾出毛玻璃粒似的礦鹽,灑在蜜色的烤鴨上,然後拿起一片面皮包好烤鴨,神情愜意地送入口中。
「看上去很好吃吧。青田老師,要不我給你包一塊?」
耕平向來吃不慣油膩的食物,再加上滿心緊張,入座以來就對這些高階的中國料理渾不知味。
「呃,謝謝,不必了。」
岡本突然語帶慍氣地說道:「從剛才開始就只有你一個人在吃。你也注意點氣氛嘛,要不說點調動氣氛的話,要不就跟評審會現場的人聯絡一下,問問那裡到底情況如何呀!」
米山嘎吱嘎吱地嚼著烤鴨,撓撓頭道:「噢,抱歉抱歉,那裡的情況不能問呀。哎,難辦哪……」
直本獎是由單個出版社主辦的文學獎。文化秋冬的員工大概時刻都承受著到處挨訓的悲慘命運吧。小說獎這種內部活動,不知何時竟已長成為吸引全國眼球的怪物,和它有關的所有人都無可倖免。
「可以啦,可以啦,我也拜託你了。」
耕平說著,把他那個沒用過的碟子遞給了米山。
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也將馬上過去,北京宮廷料理的最後一道甜點早已吃完。耕平小抿著中國茶,到這時已覺得腹中飽滿。岡本小聲叫道:「這次真慢哪,都快九點了,這到底是怎麼了呀?」
耕平還清晰地記得,走進這家飯店時,剛好是下午五點。同一時間,同在築地的某個高階日本料理店,評審會也如期舉行。到現在還沒有定論,就意味著十位直本獎評委還在緊張激烈地討論中,包括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前輩。此時,不論是評委一方還是等待結果的一方,都需要極大的耐力來支撐。這,就是文學獎。
四個小時的巨大精力消耗,讓耕平已經疲憊至極。他看看面前團坐的三位編輯,不由得滿心愧疚。即使他們經手製作的書得了獎,對他們而言也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利益,工資不會上漲,職位也不會馬上提升。耕平知道,除了在場的英俊館編輯,其他責編都在某個地方急切地等待著結果的公佈,就算最終得獎的是其他出版社,他們也會發自內心地鼓掌歡呼。他覺得自己很幸運,能踏入這個文藝的世界,在售書謀利,文藝作品品質和作家、編輯人格的微妙平衡中從事創作。文藝乃大人之事。他忽然一本正經地說道:「呃,我想結果差不多也快出來了,最後我說幾句行嗎?」
這句話如一聲厲雷,驚得醉酒伏案的米山正襟危坐。
「好!」
岡本和出版部長異口同聲道。耕平緩緩說道:「雖然還不知道結果如何,但今晚能和各位一起等待結果公佈,我真的感到非常榮幸。這十年來,我的書一直銷量平平,但你們不但沒有拋下我,還一直給我出書,對此我真的非常感激。雖然我真的很想這次一舉拿下直本獎來回報各位的恩情,但即使沒能拿到,那份感激仍永不會變,真的非常感謝。從今往後,作家青田耕平就拜託給各位了。」
耕平深深地低下了頭。此時,他只想用最簡單的言語,來表達最真實的情感,卻不想抬頭時,鹽谷部長正用指尖擦著鏡片後流出的淚水,岡本拿著餐巾輕拭著眼角,而米山嘴角嚅動著,雙眼噙滿淚水。他驚呆了:「啊,我剛說的話原來這麼催淚啊?其實我只是想表達一下謝意而已。」
岡本靜江兩頰通紅地說道:「你說什麼呢?剛剛說得太好啦,我這一生都會支援你的。從今往後,英俊館也拜託你了。」
日本作家界並不實行歐美的專屬制。雖說存在如強制量產之類的弊端,但也有自主選擇投緣出版社的優勢。米山從旁插嘴道:「不只是英俊館,我們文化秋冬也拜託啦,你有我們兩家也足夠了嘛。」
不愧是編輯,連這種場合都不忘撈上一把。就在這時,帶有中式日語味道的聲音在耕平頭上響起:「請問作家青田耕平先生在嗎?」
身穿旗袍的年輕女服務員手拿無繩電話走進包廂,走到圓桌前。在場的所有人,如同看著一個保險被拔掉了的手榴彈一般直盯盯地注視著她手裡的電話。耕平微微舉起手:「我就是青田耕平。」
「您好,您的電話。」
女服務員的語氣沒有絲毫緊張。耕平兩手接過電話,深吸了口氣,把話筒放到耳際。
「青田老師在嗎?」
分外鎮定自若的中年女聲。
「你好,我就是青田。」
下一句話,就可以知道獲獎還是落選。直本獎為了緩和衝擊,在對方自報姓名的階段,就可讓候選人預測當選還是落選。
「我是文化秋冬的本橋。」
全身的力氣,一點點從體內逃逸。若對方自報是文藝振興會的某某,即為獲獎,若是自報文化秋冬的某某,則是落選。三位編輯正屏氣凝神地注視著耕平表情的變化。他拼命強撐著,不願讓他們看出自己的那份沮喪和失落,但他終究沒能堅持到底。高階中國飯店包廂內的空氣突然降至冰點。電話那頭的女聲繼續冷靜地說道:「非常可惜,得獎的是磯貝久的《藍天深處》。請不要氣餒,您的書在評委中也獲得了廣泛好評。再見。」
匆匆打來的電話,又被匆匆結束通話了。女服務員正在因為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不知所措的時候,耕平把電話遞給了她。她匆忙接過電話,逃也似的離開了。
「各位,非常遺憾,大獎得主是磯貝久。讓你們等到這麼晚,辛苦你們了。」
耕平輕輕地低下了頭。鹽谷出版部長緊繃著嘴角說道:「這還是初次入圍嘛,我們下本書再衝擊直本獎吧。」
岡本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邊說道:「為什麼大家都看不到《空椅子》的閃光之處呢?太奇怪了。不好意思,青田老師,我打個電話行嗎?我之前叫人準備了獲獎綬帶,得告訴他不用拿過來了。」
耕平點了點頭,岡本便起身離席而去。他給自己調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一口喝下,這才終於喝出來酒的味道。雖有遺憾,也有不甘,但結果仍需自己來承受。既然有勝者,就必然有多倍於其的敗者,這是世界之常理。此時,許久沒有動靜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片平新之助。
「嘿,耕平。真是遺憾哪,你今晚打算怎麼過呀?小久說他搞定記者見面會就過來跟我們會合。」
反正今晚必將是個不眠之夜。岳母在家留宿,小馳明天的早餐就不用操心了。
「好。我等下就過來。」
此刻,耕平只想狠狠地把自己灌醉,哪怕直到不省人事。因為等待他的黑夜,無比漫長。
04
隨著耕平落選公之於世,等待直本獎評審結果的餐會也陡然失色,自然地走向了尾聲。圍坐在圓桌旁的三位編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和耕平的視線相匯。他們不知道,這種關心方式過於極端,反而讓人很受傷。一行人走出飯店,來到赤坂大街上,英俊館的岡本說道:「接下來去哪裡呢?要是你想喝到天亮,我一定奉陪到底。其他出版社的責編都在銀座等著,一個電話他們就能過來。」
耕平想一個人待一待,那種低沉壓抑的氣氛,他已經足足忍耐了四個小時了。雖然他不曾奢望初次入圍就能一舉奪得大獎,但他也不曾想,落選的衝擊就如撞打數次後的鐘擺,現在仍讓內心和身體震顫不已。
「等下我要去一下索芭蕾,青友會的朋友們都在那裡等我呢,聽說磯貝也會去。但去之前我還得跟一些人聯絡一下,你們不用擔心我,讓我一個人待一待吧。」
岡本在挎包裡找了找,掏出一張計程車票:「那你拿著這個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你一個人沒關係嗎?」
耕平用盡全身力氣擠出一絲笑容。他無法想象,這到底是個怎樣的笑容。
「呃,沒關係的,我等下就去跟他們會合了。各位,回見了,雖然結果令人遺憾,但我還是得感謝你們。」
耕平輕輕點點頭,在赤坂一本木大街上,出版部長鹽谷卻深深低下了頭:「請不要氣餒,下次一定會有機會的。」
直本獎主辦方文化秋冬的米山一臉輕鬆樂觀,樂悠悠從旁插話到:「就是,下次就用我們出的那本新書一舉奪獎吧!」
《空椅子》的責編岡本語帶慍氣:「什麼啊,對其他出版社的書只保留好感,把自己出的書卻捧上獎臺。你們也要適可而止!」
「噢……對不起。其實也沒有啦……」
岡本或許對落選心有不甘吧,畢竟她所從事的工作使她比作家更深入書的核心。耕平呆呆地望著他們,最後說道:「各位,索芭蕾見。今晚我要大開酒戒,你們可都做好心理準備噢。」
七月中旬,晚上九點稍過。白天吸足了太陽光熱的柏油馬路此時正微微地散騰著熱氣。耕平脫下夾克搭在肩上,解開襯衫胸口的鈕釦,穿過一本木大街,走上了青山大道。這時他雙腿突然一陣發軟,似乎身體輕飄了許多。大家應該都已經通過電視新聞得知自己落選的訊息了吧,沒有必要給誰打電話來分享這種遺憾和不甘了。
(落選了!)
耕平茫然佇立在城市中心空計程車飛馳的大道上,望著來來往往的遠多於寥寥行人的高階轎車,一份刻骨銘心的失落灌滿了全身心。雖然他深知不論是實力、人氣,還是對出版界的貢獻,直本獎還輪不到自己,能入圍都已算是榮幸之至。但他無法抑制那份失落。
(失敗了!或許再也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了!)
歷經十年的慘淡經營才好不容易首次衝入重圍。那下次呢,會不會又是一個十年?可那時自己已是天命之年,而且以目前的狀態,自己果真能堅持到那時麼?狂歡後的空虛和無助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第一百四十九屆直本獎已經塵埃落定,大獎得主是比自己年輕五歲、品格好、長相好、人氣旺、作品更是好評如潮的磯貝久。雖然同期出道,在青友會的聚會中也時常碰面,但耕平內心的遺憾和悔恨並沒因此消退半分。十年滯銷作家生活的煎熬和忍耐已讓他看透許多作家的性格、教養往往與才華相去甚遠,而像磯貝久這樣面面俱佳的作家確實極為少見。但一想起實力不敵的自己將當著眾多編輯的面向這個年輕的直本獎得主寒暄應對,他便又膽怯猶豫起來。
(一切都結束了。但是,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就算敗,至少也應該敗得風度翩然。)
沿著青山大道茫然漫步了半個小時,耕平終於得出一個極簡單的結論。人,就是一種只會關注他人失敗的動物。這個國家只教給孩子成功,卻對失敗不屑一顧。若自己仍堅持留在出版界,就必須做好面對無數次失敗的準備。做一個有風度的敗者,就必須抓住下一個挑戰權。他昂起頭,挺起胸,站在人行橫道的一端,向夜晚的計程車流揚手示意。
「‘歡喜也只得中庸’麼。耕平,真遺憾哪。」
耕平還未在深藍的沙發上坐定,就聽到歷史小說家片平新之助充滿惋惜的粗獷嗓音。小林一茶的這句俳句,應此一人得獎一人落敗的情景恰如其分。角落處的席位上,青友會的成員們齊集團坐,除了磯貝。各出版社數十名編輯圍坐在旁邊的幾個席位上,小聲地談論著什麼。椿快步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加了少許水的威士忌:「給你。對了,小馳剛發給我一條簡訊,讓我告訴你,繼續努力,下一個就是老爸了。真是個好孩子啊。」
那小傢伙平時強裝鎮定,原來他知道入圍後各種壓力紛至沓來,一直都在擔心掛念著自己呢。戀愛小說家山崎瑪莉亞拍拍耕平的肩,說道:「據說《空椅子》留到了最後決選呢,另外兩個是磯貝和神山。這不是很好嘛,給評委留下了好印象。」
鷹派小說家花房健嗣雙手抱在胸前,說道:「那樣的話,勝負就在第二、第三次啦。神山靜菜入圍六次都沒中,估計很難再入圍了吧。」
局外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耕平無名火驟起,他一口喝下威士忌,讓自己靜靜地聽他們的對話。雖然最終以落敗告終,卻有種從直本獎重壓之下解脫的快感,酒似乎分外甘醇。
「椿,再來一杯。」
文藝吧女招待把手輕放在耕平的膝蓋上:「好的。不過我說,你的那套彬彬有禮準備堅持到什麼時候呢?輕鬆點,樂觀點嘛,不管怎麼說,你好歹也是全國入圍者之一呀。」
雖說如此,讓他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簡直難過登天。即使拿到了大獎成為了暢銷作家,他也羞於報此一箭之仇。這便是耕平。
大概一小時後,一直在吧檯愜意地喝著酒的年輕編輯一手拿起手機說道:「磯貝說他剛搞定記者見面會,正在往這裡趕。」
記者見面會設在日比谷的某個會館大廳,開車到銀座都不用五分鐘。耕平正提醒自己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門突然開了。並不寬敞的吧廳裡頓時掌聲雷動,不知誰高聲喊道:「新直本獎作家、磯貝久老師出場啦!」
一副大學生般童顏的磯貝,今晚依舊一身t恤牛仔褲,卻如整個昏暗吧廳的聚光燈全打在他一人身上一般閃亮奪目。莫非這就是明星作家和文學獎的疊加效果?磯貝揚起一隻手臂回應著熱情高漲的歡呼聲,一邊徑直走向青友會的朋友們,在和編輯們一同鼓掌的耕平面前站定。
即使天下大亂也泰然自若的年輕作家一臉認真地凝視著耕平,整個吧廳突然如潭水般安靜下來。耕平感受到他強烈的氣場,不覺站起身來。
(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正當耕平莫名其妙時,磯貝久伸出了右手。原來是來握手。耕平緊緊握住那隻手,只覺得第一百四十九屆直本獎作家的手圓潤而又溫暖。磯貝久低聲說道:「有一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05
(這個當紅作家到底在說什麼呢?)
耕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眾編輯和青友會成員們屏息凝視著兩位作家定格的兩隻手。店裡安靜得連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新直本獎作家繼續說道:「我把你們一家作為原型寫進了《藍天深處》,因為在我眼裡,你是一個好父親,小馳也是一個好兒子。你應該經常跟小馳出去玩吧。」
自久榮死後,一些作家朋友便經常約耕平和小馳到處遊玩,賞櫻花、逛遊樂園、看電影首映……雖有悲傷,但現在想來,卻是彌足珍貴的回憶。
「如果真是這樣,我其實應該先跟你說一聲的,只是那時我怕被你拒絕,所以就……沒想到竟在直本獎評選中和你同臺競爭,讓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今晚誕生的直本獎作家磯貝久不僅才華橫溢、年紀輕輕且人紅氣旺,連品性也無可挑剔。真是個令人頭大的男人。此時,被他的作品和文學獎所征服的耕平心裡,那份初讀此書時的芥蒂與隔閡已經煙消雲散。他明白,世上有一種人縱使嫉妒豔羨也始終無法企及。他用力緊握住勝者的右手:「沒什麼,我讀的時候就知道你寫的是我們家。說實話,我都震撼到沒法專心修改《空椅子》了。但是已經沒關係啦,就算我來寫,我想我也寫不出那麼棒的作品,哈哈。祝賀你,作為青友會的朋友,我感到非常驕傲。」
山崎瑪莉亞感慨至深地大叫道:「你們兩個,都太完美啦!」
四周響起緩緩的鼓掌聲,瑪莉亞起身站到他們中間。編輯們紛紛拿出相機開始拍照,一時間,閃光燈的「咔嚓咔嚓」聲響徹耳際。
「都說女人嫉妒心深重,看來男作家有過之而無不及啊。現在小久好好地道了歉,耕平也好好地道了賀,真是太完美了!」
歷史小說家片平新之助走過來,似乎醉得不輕。他一把抱住兩人的肩膀,說道:「小久,雖然我心有不甘,但還是得祝賀你,你的確貨真價實。喂,耕平,趕緊地,下次把獎給我拿回來。我雖然與獎無緣,但出書數量上絕不會輸給你們。過一段日子,我就去海邊買棟別墅。哇……今晚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
耕平忽覺他聲調怪怪的,轉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雙眼紅紅。「不知是否上年紀了,怎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呢?喂,椿,‘嘭嘭’,再開一瓶粉色香檳,我雖然當不了直本獎作家,也要當個讓直本獎作家買最多香檳賬單的作家。」
東京平民區出身的新之助不亦樂乎地搬出自著歷史小說中朗朗上口的臺詞。
「好了,好了。各位老師,都先坐下吧。」
女招待椿敦促著,讓大家都落座。因為耕平他們不落座,眾編輯也只好陪站。
大家剛落了座,吧廳處處便盪漾起陣陣笑聲來。椿遞給耕平一隻香檳杯,說道:「這次真是遺憾。但您剛剛對磯貝老師說的那番話,讓我不禁心生戀慕。」
雖然還沒有酒醉,但耕平的臉頰卻不由得泛起一圈紅暈。學生時代自己就沒有什麼女生緣,現在居然撞上如此直接大膽的告白,簡直就跟天上嘩啦啦地掉大洋一般。若是磯貝那樣的暢銷作家倒也無須大驚小怪,只是入行以來從沒有女人主動投懷送抱的自己,怎麼想怎麼不真實。
「呃,謝謝。」
文藝吧女招待輕輕搖搖頭:「人家說喜歡,你卻答謝謝,太不像男人說的話啦,青田老師。」
椿的手,極自然地放在了耕平大腿上。掌心裡的溫度,牽動著耕平的每一條神經。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耕平先生。」
是文化秋冬的米山輝,一張圓溜溜的臉呵呵地笑著。一旁的出版負責人大久保高志也端著酒杯站起身來。米山說道:「評審會期間還讓您連載《父與子》,真是辛苦您了,不過我想,它絲毫不會遜色於《空椅子》的。」
身材魁梧的大久保躬身道:「我也有同感,這將是您初次入圍後的一部決定性作品,我們一定會努力做好這本書的,也請您多多配合。」
米山作為《all秋冬》的編輯只負責連載小說的收稿工作,成書則交給了第二文藝部的大久保。小說雜誌的連載小說都是經過這樣的流程,最終出版成書的。
「另外,下週校稿就會從校訂那邊拿過來了,您看我拿到您府上還是……」
轉眼間新書又來了。雖說每年只能勉強出版兩本,卻似乎整天都在圍著校稿打轉。但這的確是無可奈何之事,兩部單行本加兩部文庫本校稿都需要修改,因此一年裡大概三分之一的時間他都在往校稿上添改紅字中度過。米山說道:「這本書我們出版社可是下了大力氣喔,文藝部的評價也不錯呢。」
直本獎入圍作品的選定表面上是由文藝振興會進行,而實際操作的其實就是文化秋冬的編輯們。
「嗯,那就做成一本好書吧!」
文化秋冬的編輯微微一鞠躬,向對面的沙發走去。正想著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喝口酒時,另一位編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青田老師,這次真是可惜呀!」
看到那張久別的面容,耕平差點大叫出來。
正是獨步企劃的編輯橋爪浩一郎。他應該已從文藝編輯部調到營業部去了吧。如今在獨步企劃裡,已經沒有自己的責編了。
「我們公司之前真是對您太失禮了,您還願意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嗎?我們會為您找一位新責編,不是我這樣不修邊幅的中年男人,而是年輕漂亮的女孩。」
或許這就是入圍直本獎的效應吧,已無責編的出版社居然再次主動找上門來。說起來,這些年各個出版社的年輕文藝女編輯日益增多,大多數不但容貌靚麗得幾乎讓人錯認為是電視臺女播音員,而且頭腦靈活,做起事來有條不紊,引得許多男編輯都自嘆不可輕視。
「好的,那就拜託了。」
或許,許多作家會以此作為諷刺出版社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口實而對這個邀請不屑一顧,但耕平選擇了應允。雖說入圍了文學大獎,但初版後再無加印十年的事實還沒能改寫,必須死死地趴在絕壁上堅持寫下去。
(今晚把直本獎忘到九霄雲外去吧!)
拿起酒杯,抿上一口微甜的粉色香檳。
(為了自己,為了小馳,必須繼續堅持!)
這時,岡本拿著手機快步走了過來,雙眼閃閃有神,看上去相當興奮。
「恭喜你!」
「都落選了,還恭喜什麼呀?」
岡本仍滿面笑容:「或許這也是入圍直本獎的連動效應吧,《空椅子》要再版啦!雖然只有兩千本,但我們也會努力的!」
久違十年的再版。耕平激動得差點當場跳起來。
「謝謝!我真的太高興了,岡本小姐,謝謝你!」
「沒有啦,是我該謝謝您。今晚辛苦您了。」
銀座的俱樂部裡,年輕的女編輯深深地向耕平鞠了一躬。
06
被窩裡,味噌湯濃濃的香味飄了進來。耕平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緊緊抱住羽絨枕頭。
(這不是久榮煮的味噌湯麼?哇,莫非久別四年,她又回來了?)
這個瞬間,他深信久榮其實只是出了趟遠門。
「喂,老爸,外婆已經做好早餐啦,快起來一起吃吧。」
耕平慌忙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鐘,還好,沒過七點半,小馳上課不會遲到。穿著t恤、短褲的五年級小學生笑看著他,問道:「老爸,昨晚什麼時候回的呀?」
每次耕平晚歸,第二天早上小馳一定會問這個問題。每次耕平告訴他的總要比實際上早一兩個小時。反正又不是妻子詢問。
「呃,大概三點左右吧。」
耕平想起昨夜的騷動。評審會最後竟變成了一場盛大的安慰會,在索芭蕾喝到打烊後,又去了青山吧,青友會一幫人在那裡一直喝到凌晨四點。
「昨天直本獎,真可惜呢。」
忘得一乾二淨了!原來自己沒能抓住這條大魚。但奇怪的是,起床後的心情竟分外爽朗。小馳一臉擔心地說道:「差點就可以一生賺兩億日元了……」
如今的孩子,不只是小馳,似乎都熱衷於談論錢的話題。
「雖然是這樣,但那也只不過是加在現在的所得之上嘛,沒拿到獎,稿酬又不會減少,你不用擔心這些。對了,有個好訊息喔。」
小馳似乎在想著什麼:「是暑假要去旅行嗎?我們班上沒有去過國外旅行的,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身為父親的耕平聽到這話,不禁自慚形穢:「呃,那個……下次吧。你知道嗎,老爸的書再版啦,雖然只有兩千冊。」
不愧是作家的兒子,深知再版的意義與難能可貴:「太棒啦,老爸。恭喜,要是以後也這樣就好了。」
「嗯,是啊。」
耕平一邊說著,頭腦中便一邊計算起來:《空椅子》再版兩千冊,稅後入賬也只有三十萬日元,哪夠父子兩人在暑假這個旅遊消費頗高的時節去國外呢?還是存進銀行吧,說不定到時需要急用呢。
耕平揉揉微餓的肚子,跟在小馳身後向客廳走去。
「歡喜也只得中庸」麼。已故俳人的佳句真是耐人尋味。
「耕平,你辛苦了。」
熱氣騰騰的味噌湯碗對面,岳母笑著說道。耕平覺得,現在跟這個年逾六十的岳母似乎比久榮在世時更為親近。或許是因為分擔著同一份悲傷的緣故吧。
「沒有什麼辛苦的啦,只是一邊吃一邊等了一陣,落選後又跟朋友狂喝了一頓而已。」
耕平喝下一口味噌湯,只覺得炸得金黃的豆腐的湯汁如絲般滲透酒醉的身體,他不由得感慨道:「為什麼自己做的一點都不覺得好喝,別人做的就這麼美味呢。」
鬱美笑看著女婿的眼神忽然認真起來,對正吃著半熟煎蛋的小馳說道:「昨晚,外婆跟你說過,對吧。」
咦?說過什麼?耕平半醉的頭腦迷迷糊糊地想著。
「要給耕平找個妻子。」
突然而來的致命一擊,讓耕平差點沒把口中的味噌湯噴出來。鬱美毫不在意地說道:「耕平還年輕,小馳也需要個新媽媽,我想去了另一個世界的久榮也是這麼想的。所以耕平,你也得考慮考慮再婚了。已經過去四年了,要是還沒碰到合意的人,我一定盡全力給你找。」
文學大獎的評審會後,總要接踵發生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情麼。鬱美雙肘撐在餐桌上說道:「耕平,真的還沒有合意的人嗎?」
鬱美說完便直直地看著耕平,目光似乎比直本獎的評委還要恐怖。雖說此時耕平的腦海裡浮現出椿和香織的面容,但都還沒正式交往過,更沒確定關係。對了,前天晚上貌似被香織甩了吧。雖說入圍了直本獎,但對女人還是十分怯懦。鬱美接著說道:「昨晚,我跟小馳談了談,他也說老爸還是找個比較好,現在就看你的想法啦。」
這時,一個小聲得連尖起耳朵都難以聽見的聲音響起,「……不要。」
鬱美慌亂地瞪了他一眼。一直低著頭的小馳慢慢抬起頭來,微微提高音量說道:「雖然我昨晚的確那樣說了……但我想想,還是不要。」
鬱美伸出手,輕輕握住小馳放在餐桌上的手:「怎麼啦?昨晚不是還跟我說會笑著歡迎新媽媽嗎?」
小馳突然把自己的小手從外婆的手下面抽了出來,看著耕平。雖然雙眼沒有噙著淚水,但那份明亮的悲傷卻一覽無餘:「因為那樣的話,老媽就太可憐了。」
這孩子的眼睛原來如此澄透啊,聲音也無比清澈:「老爸有新女人了的話,老媽就太可憐了。我不要。」
耕平和鬱美無言以對,稍許沉默後只得各自繼續吃各自的早餐。快吃完時鬱美柔聲說道:「小馳,你的想法我理解,過一陣我們再討論這個話題吧。」
小馳沉默著,微微點了點頭。耕平勉強自己興奮地說道:「小馳,今天還是游泳訓練吧。好好遊,要曬得黑黝黝地回來喔!」
小馳瞥了父親一眼,靜靜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評審會結束後的第一天,耕平又重新回到了小說家的普通生活中。文學獎的壓力不再,無需期待些什麼的感覺不能不說對精神健康十分有益。寫寫散文,看看資料,構思構思新作,這些一如往常的工作令人倍感愉悅。
雖然無緣大獎,但入圍已經讓耕平倍受鼓舞。身為作家的他一直以來都是初版後再無加印,即使新作頻出讀者也毫無反響,多次陷入責編一個個減少的預警狀態,可即便如此,直本獎並沒有將他拒之門外。
第二個星期,耕平收到了《文化秋冬》的秋季新書《父與子》的校樣。這是一本他自己感覺不出任何變化而責編卻說是決勝之作的小說,也是他憑藉初次入圍大獲關注後出版的第一本小說。他雖知道編輯的言下之意,但卻不知何以為答。書既然已經寫完,便無法再下大氣力。
這本在《all秋冬》上從去年一直連載到今年夏天的小說,耕平自覺沒有決勝不決勝的壓力。書中以幽默的筆調講述了一個從事自由寫作職業的父親和上小學的兒子相依為命的故事,與文學獎所要求的宏大厚重相去甚遠。如果一定要說決勝之作,或許是將要在英俊館的《小說北斗》上連載的長篇戀愛小說。嘔心瀝血不說,至少也花了不少心思,可以算是自己入行以來最引以自豪的戀愛小說。若能再次入圍,一定也是因為它。耕平修改《父與子》校稿的紅筆,在紙上游走得格外輕快。
07
暑假,是青田耕平的死穴。每年臨近七月末,他便愁悶不已。因為必須終日面對已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小馳。工作地點設在自家書房的他,不像每週連休兩天的公司職員一樣有固定的休息日,如果截稿日期緊迫,他就必須放下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瑣事坐在書桌前趕稿。
但是暑假,無論截稿日期多麼緊迫,也必須讓孩子的生活起居有條不紊。小學生旺盛的食慾容不得半刻耽擱。按時做好早餐,出去外面吃午餐,晚上還得好好做一頓晚餐。把碗筷放進洗碗機之後,還有一筐小馳每天去參加游泳訓練汗溼的衣服等著他放進洗衣機,另外家裡的大掃除也想盡量一週做兩次……
耕平有時都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個小說家,還是小馳的媽媽。像評審會後那樣痛快暢飲的夜晚,僅是偶爾在重大活動時才有機會。每一天就在穿梭於神樂坂坡上和坡下之間極平靜地流逝而去。在提著購物袋往回走的路上看到自己的書擺在書店的店頭,他竟會忍不住吃驚不已。與作家華麗的創作生活完全無緣的一天,每一天。
自從評審會的第二天早晨小馳說不要新媽媽之後,耕平便謹慎地迴避著這個話題。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每餐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吃飯的兩父子之間,也有不可觸碰的話題。
今年秋天,耕平就將越過四十歲大關。難道就在這樣的育兒和寫作中讓自己的後半生孤身一人度過麼?總有一天小馳會因工作或結婚而搬出這棟公寓,一旦搬出去,大概就不會再回來住了。雖然他只有耕平這一個父親,耕平也只有他這一個兒子,但這是必然的。因為小馳無法自立就相當於自己育兒失敗。每想到十多年後自己又是孤身一人的時候,總有一種切膚入髓的寂寞在耕平心裡滋生瘋長。
現在從事著作家這個世界上異性好感度最高的職業都沒有什麼女人緣,五十多歲時一定更是無人問津了吧。收入恐怕也難以上漲,只是一直孜孜不倦地寫出一本本老土又不叫座的小說。要是連這樣的小說也寫不出了,想想依靠年金生活的年老孤獨,他就不禁寒毛直豎。
(唉,人生之路何其修遠啊。)
這是耕平對他這半生的真實感受。雖然在小說中可以任意安排別人的人生,但並不能把它們複製進自己的人生,卻還必須裝出一副有所領悟的模樣。這就是作家的宿命。
「嘿,聽說了?」
片平新之助總是那麼熱情高漲。或許這份熱情,正是他每日無休地寫出三四十頁原稿的戰鬥力之源吧。
「小久這傢伙,就快淹死在採訪風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