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日式房間最舒服啊。」身穿一襲明灰色夏裙的香織開口說道。她今天的打扮和上次見面時的圍裙制服簡直有天壤之別,儼然一副成熟女人模樣。
「我在多摩廣場附近都沒看見有這種地方,這兒真不錯。」
這是以前和編輯一起來過的雞肉火鍋店。
「你喜歡就好。其實這條街上還有更高階的日本料理店,但那種可以叫藝妓作陪的地方,我一次也沒去過,所以……」
耕平笑著撓撓頭,卻見小馳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
「呃,這個火鍋可好吃了,你們兩個多吃點。」
小馳夾起剛剛煮好的嫩腿肉,就著水芹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香織笑了:「你看,小馳吃得多津津有味啊,看得我都覺得胃口大開,但一想到是和自己崇拜的青田老師一起吃飯,我就滿心激動,以至於什麼都吃不下了。」
小馳滿臉疑惑地瞥了一眼面前的這兩個大人,然後繼續專心打撈他的火鍋。其實,這時耕平內心矛盾又複雜,和一個是自己粉絲的年輕女人共進晚餐,他當然高興,但帶上小馳的三人組讓他不由得想起已離他而去的久榮,這份想念湧上心頭,讓他欲罷不能。雖然他清楚地知道,久榮再也回不來了,但他彷彿看見,隔著一層蕾絲輕紗,他們一家三口團坐一桌的光景和現在交織重疊在一起。他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多想只會徒添悲傷,不但沒有意義,對香織更是失禮至極,可他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蠢動。他對作品中的人物可以左右自如,為什麼對自己的心反而無力駕馭了呢?其實作家和眾多的普通人一樣,心靈格外敏感脆弱。
「不知為什麼,感覺您現在好奇怪啊。」
香織的話,把耕平拉回了雞肉火鍋店的包廂。
「呃,什麼?」
「我說您的表情。下半部分在笑,上半部分卻像是在哭。在女人面前擺出這副悲傷的表情,可是會被襲擊的喔。」
「我被襲擊麼……」
耕平蒙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到底是一副什麼表情。小馳夾起的葛粉剛吃到一半,似乎忘記了繼續吃,驚悚地望著香織。
「是啊,如今男人比較消極保守,所以女人漸漸掌握了戀愛的主導權。您就屬於那種極易成為女人盤中餐的型別。」
小馳夾起一顆雞肉丸,說道:「哈哈,老爸就像這顆丸子一樣。女人啊,真是可怕。」
香織笑著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小馳的臉頰:「是呀,女人真的很可怕噢。你這個嫩嫩軟軟的臉蛋,我也想要喔。」
剛滿三十歲的香織感嘆道。比起馬上就要四十的耕平,她年輕得多了。
「如今這個時代,大家都不怎麼介意年齡問題了啦,一半三十多歲的人都還單身呢。」
香織低頭看著自己的小碗,撥弄著碗裡煮蔫的茼蒿:「但對女人來說,三十就是一道坎,和年輕時候完全不一樣啦。」
香織寂寞悲涼的語調,讓耕平陷入了沉默。他拿起筷子,把小馳沒撈完的水芹從鍋裡夾了上來。
三人一起走下樓時,剛過九點半。入梅前的熱氣尚未散盡,整個神樂坂似乎都在這入夏的空氣中微微發熱。耕平看看手錶,馬上就到小馳的就寢時間了,他又抬頭看看香織的背影,真想再跟她聊會兒天。於是他說道:「香織小姐,小馳差不多得回家睡覺了,但我還想去喝會兒酒,你趕時間嗎?」
香織嫣然回首。在她身後,沿路的燈籠點點盞盞綿延數里,直到被黑暗吞沒。耕平看著這常被忽略的夜景,似乎迷醉了。
「沒關係,我找個咖啡店等你吧,今天正好帶了磯貝先生的新書。」
一定是那本凌厲得把自己逼退到自信喪失邊緣的書吧。
「是《藍天深處》對吧,那本書挺有趣的,寫得也不錯。小馳,我們走吧。」
「真無聊。過一會兒再睡也沒關係啦。吃了火鍋,我想再吃個冰激凌嘛。」
耕平不理會,徑自牽著他的手走到香織面前:「跟香織小姐說再見,不然她再也不會陪你玩了喔。」
「好啦好啦,晚安,香織小姐。今晚老爸就交給你啦,你可不能把他當宵夜喔。」
學校的考試只混得個馬馬虎虎,這種時候腦子倒是轉得挺快。香織笑著擺擺手:「嗯,你放心,我會忍住把他放到火鍋裡涮的衝動的。晚安,小馳。」
耕平以創紀錄的速度讓小馳刷完牙、洗完澡,然後用吹風機給他吹乾了頭髮。頭髮不吹乾就睡覺容易變亂,第二天早晨反而要浪費寶貴的時間來整理。
等小馳爬上床後,耕平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門。單身一人晚上外出,耕平感覺腳踝兩側似乎長出了小小的翅膀,腳步前所未有地輕快。
面朝神樂坂大街的咖啡店裡,香織搭著腿,一邊翻著書,一邊等著耕平。纖細圓潤的小腿下,一雙清爽的白色夏季單鞋,蓬鬆的捲髮如瀑布般傾瀉在她的雙肩上。踏進店門之前,耕平遠遠地觀察了香織好一會兒。女人看書的樣子真是迷人。他正了正夾克衣領,走近香織,柔聲說道:「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半晌,香織沒有抬起頭來,難道出了什麼事麼。終於,她抬起頭,眼睛卻紅紅的,像是哭過。
「對不起。這本書寫的似乎就是青田老師和小馳的故事,越往後讀,越讓我覺得難過。」
耕平坐在香織身邊,嚮應聲而來的服務生點了一杯生啤。
「磯貝是我一個朋友,來參加過我妻子的葬禮。雖然我沒有跟他本人確認過,但我想應該是以我們家為原型的吧。我看的時候也忍不住哭了。」
香織用手帕一角揩了揩眼淚,強裝著笑道:「今年上半年我讀到的書裡,只有您的《空椅子》和磯貝的《藍天深處》最為出眾。」
甚為欣慰的評價。但人氣作家磯貝的新書已賣出二十萬冊之多,而自己呢,僅是他的三分之一。
「謝謝。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雖然完全賣不出去……」
耕平端起服務生放在他面前的生啤,香織則端起那杯冰鎮白葡萄酒,一同舉杯。
耕平抬頭望望窗外,市中心漆黑漆黑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初夏的晚風像小生命的舌頭一般舔嘗著全身每寸肌膚。
「喝完這杯,要不我們去酒吧吧。」
香織伸起雙手,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兒就挺舒服的,今晚就在這裡喝吧,這裡自制的葡萄酒還挺不錯。」
耕平默默地點了點頭。香織喝下一口酒,睜大著眼睛問道:「我可以冒昧地問個問題嗎?」
莫非她要問自己有沒有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女朋友?耕平嚴陣以待,不料香織問道:「男人都對過世的妻子終日思念、難以忘懷麼?呃,我不是單指您,只是看了這本書,我突然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大家都說久榮死了,但耕平心裡她仍極平常地活著,在和他相依為命的小馳心裡,她也活著。原來人死後,還是可以跟生前一樣理所當然地活著的。耕平望著夜色中的神樂坂,點了點頭:「不是我難以忘懷,只是她不讓我忘懷而已。」
10
「我想,您的夫人聽到這句話,一定覺得非常幸福。」
晚風輕拂著香織黑亮的秀髮。一群牛高馬大的外國人說笑著,打鬧著,走上了神樂坂。無法讓生者忘懷的死者和無法忘懷死者的生者,到底誰更幸福呢?酒過三巡,青田耕平醉意微醺,恍惚地思考著。
「是麼。大家把喪妻的男人想得太浪漫了吧,我並不認為有什麼特別。」
耕平不想讓香織把自己當作一個喪妻的人夫來看,他希望在香織眼裡,自己就是一個純粹的男人。
「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不論是在您的文章裡,還是在您的身體裡,總無時無刻籠罩著一種憂鬱的悲傷。」
耕平突覺一陣寒意刺刺地穿過脊背:「呃,是那種多愁善感、感情脆弱的感覺嗎?」
香織慌忙擺手:「不,完全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感覺,而是爽朗乾脆,非常迷人。」
一個作家,不論經歷過多少辛酸艱苦,若將這些情感直接寫入作品,他便不能稱之為作家。作家在創作中只能利用現實世界中的某些元素,創造另一個風格迥異的世界,這與紀實文學完全不同。
「都在說我,也說說你吧,你男朋友是個怎樣的人呢?」
說出這話時,耕平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僅是單純地對香織抱有好感,而對她的戀愛經歷一無所知。從她所說的來看,耕平估計她應該是單身,但這個魅力十足的三十歲單身女人,一定有男朋友了吧。香織舉起酒杯,抿嘴笑道:「秘密。」
耕平內心的怯懦讓他無法再厚著臉皮追問什麼。其實,這種怯懦在他的小說中也時有體現。正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性格缺陷已成為創作的阻礙,他才越加困惑。比起實際創作,他進行自我反省的時間反倒更為漫長。
「您妻子去世後的這四年,您就和小馳相依為命地生活著嗎?沒想過要同誰交往試試,或者找個人結婚嗎?」
面對香織犀利的問題,耕平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手中的玻璃杯:「呃,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開始的半年,我一直都沉浸在喪妻的痛苦中,竭盡全力去適應這種新的生活狀態,所以其他什麼都沒想。每天早晨,叫醒小馳,給他準備早餐,拖地抹窗洗衣刷鞋樣樣都來,有時還得去學校旁聽孩子上課,哎,我現在才知道上小學原來這麼麻煩。」
這是一個獨自撫養孩子的男人的真實感受。耕平得分文不差地準備好伙食費、教材費,得一絲不苟地在運動裝、泳裝上繡上兒子的名字,學校的通知隔三岔五,要上交的報告、感想更是不勝列舉。但是,向香織訴說撫養孩子的辛苦又算什麼呢,雖然這確實讓人白髮虛增,但絕非不幸。耕平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我已經習慣啦,而且寫完《空椅子》之後,我感覺半個自己似乎從她那裡解脫出來了,現在也有餘裕去想想別人了。」
作家克服問題的方式,實際上只能通過動筆創作,藉助故事中虛構人物的生存方式進行思考。這已儼然成為一種習慣,即使是眾人皆知的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作家往往要繞一個大大的圈,經過數月甚至數年,一邊創作,一邊思考。創作並非為找尋答案,而是以他們特有的方式毫無遺漏地思考到底的手段。
「可以把那麼苦痛的經歷寫進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
香織閃爍著酒醉微紅的雙眼說道。耕平內心十分複雜。自己以小青蟲的速度一點點地爬格子尋求答案,換個頭腦聰明的人,一定早就從中找到答案了吧。
「是麼。我覺得小說不但麻煩,還轉彎抹角的。」
「沒有啦。您不但書寫得好,而且還是個好父親呢。」
耕平無顏點頭,端起已微溫的生啤,喝了個精光。
這晚,在露天咖啡店,耕平和香織一直聊到將近末班地鐵的時間。初夏夜晚的空氣在他心底留下淡淡的甜蜜,對一個充滿魅力但還了解不深的女人一點點熟悉起來,那是任何天價紅酒都無法企及的心醉。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香織低頭看手錶時,一絲失望從耕平心底掠過。但她明天要上班,自己明早也要準備小馳的早餐。耕平拿起賬單,招呼服務生過來。看到耕平拿出錢包準備付賬,香織說道:「這家店我們還是aa吧。」
一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女人。耕平是個傳統型男人,讓女人付賬從來不是他的風格。莫非她跟同年代的男友約會就是這樣aa麼?耕平內心不免猜測起來。
「沒關係啦,我來吧。你要介意的話,下次給小馳買個手信什麼的就好了。」
這種時候,孩子這個幌子真好用。
「嗯。」
耕平拿出一張既不是金卡也不是鉑金卡的普通訊用卡付了賬,接過發票放進了錢包。作家是名副其實的個體經營戶,交際費並無上限。對於每年交際費不多的耕平,新宿區稅務所從未介入過調查。一定是他們太忙,所以才對沒有幾分所得稅收入的耕平的申告表置之不理的吧。
兩人慢悠悠地走下緩坡,朝飯田橋地鐵站走去。末班車時間,神樂坂行人稀少。香織走在耕平身邊,輕哼著他從沒聽過的曲子。坡路兩側,微亮的燈管線聯結著一個又一個燈籠,一直延伸到護城河邊。耕平忽然有種想呼嘯著跑下坡去的衝動。雖已年近四十,但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心情,他不禁想起了在小說中度過的青春年代,那時甚至還想過復仇的事呢。
「青田老師……呃,不,耕平,你可以牽著我的手嗎?」
「呃……好。」
耕平輕輕牽起香織伸過來的手。這個女人的纖纖細手如此冰涼,就如掬起一捧井水一般。和她牽手如理所當然般自然,或許會有所發展吧。耕平這樣想著,滿心幸福盪漾。
走了不一會兒,坡下的地鐵口映入眼簾,喝得東倒西歪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走進地鐵口,就如片片枯枝落葉被排水口盡收其中一般。兩人轉入昏暗的神樂小巷的拐彎處,香織突然說道:「我好像有點醉了。耕平,你討厭喝醉的女人嗎?」
「呃,不會。」
香織拉著耕平的手,走進小食店鱗次櫛比的小巷,抬頭看,「道草小巷」的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這附近有許多家月底囊中羞澀時可前來小酌幾杯的酒館。掩映在微微霓虹下的小巷裡,沒有半個人影。
走著走著,香織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回眸,微微抬起臉,閉上了雙眼。她輕輕嘟起的紅唇,是在暗示什麼呢?戀愛第六感遲鈍的耕平像被雷劈醒了般馬上明白過來。
(原來,她是在等待接吻。)
耕平微微側下頭,蜻蜓點水似的輕吻了一口。香織雙手緊緊摟住他,然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莞然笑道:「這是朋友之吻。耕平先生,您太可愛了,我真不捨得就這樣讓您回去。」
怎麼男人女人的角色在這裡完全顛倒了呢?耕平上大學那會兒,香織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在搶男生的臺詞。
「呃,我也非常盡興。」
耕平跟在香織身後,似有羞澀地抿著嘴,向地鐵口走去。
11
時至六月中旬,青田耕平和香織已約會數次。在書店工作的香織,身為自由作家卻得兼帶兒子的耕平,自由時間都少得可憐,因此各自的工作地——多摩廣場、神樂坂及兩地的中點——二子玉川成了他們約會的好去處。兩人努力尋覓日程表上的重合間隙,一起喝喝茶,吃吃飯。耕平作風嚴謹,香織也並不提供可乘之機,因此兩人關係並無進展。
聊聊每日工作的煩惱,談談最近讀到的新書,不知不覺間分別時分已悄然來臨。有時牽手漫步,偶爾輕吻送別,雖年近四十卻有如高中生般的約會,其中別有一番夏風吹背般的爽朗。
感覺沒有變淡,若有緣,定會自然地步入下一個階段吧。耕平在與香織分別後回家的電車裡,對自己如此說道。
那個電話是在耕平去吃午餐的路上突然打來的。土牆延綿的神樂坂小巷,人跡罕至,是耕平最愛的散步路線。耳邊,三味線悠揚的絃音在盪漾,石階上,即乾的灑水還隱約可見。耕平定睛看了看手機的液晶屏,原來是《all秋冬》的編輯米山輝。
「咦?米山,貌似還沒到截稿日吧。」
《父與子》的最終章早已交付完畢,下一刊是隨筆還是書評似乎也已說定。
「不是跟您說稿子的事啦,現在給我一點點時間就行,只要一點點。」
耕平看了看手錶上的日期,六月中旬小說雜誌的末校工作估計都完成了吧。
「嗯,可以呀,我現在只是去吃個飯。」
因為小馳不愛吃魚,所以當耕平享受單人午餐時,常常選擇日式料理。今天吃鰹魚刺身還是鹽烤青花魚呢,其實油炸竹莢魚也不錯嘛。正當耕平為此猶豫不決的時候,米山說道:「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您這個訊息,所以給您打了電話。青田老師,您的《空椅子》入圍第一百四十九屆直本獎啦!」
當耕平終於決定還是吃鰹魚蘸橙醋的時候,「直本獎」三個字如同三顆重磅炸彈同時在他耳邊炸裂,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以至於他無法振動聲帶發出任何聲音。此時,米山接著說道:「恭喜您首次入圍。」
入圍直本獎的作品,都是從半年來日本國內出版的小說中逐月選出的公認佳作,因此僅是入圍也代表著某種榮譽。這是耕平在出道十年、第十五本單行本發行之時,初次榮登入圍作品之列。
「稍後我會把正式檔案寄給您,您看行嗎?」
米山與平日判若兩人,語氣格外鄭重而嚴肅。耕平口中乾渴如久旱的田地,甚至連舌頭都無法正常活動。
「好的,那就拜託了。」
「不客氣,這全都仰賴於您,《空椅子》寫得實在太出色了。不過入圍作品尚未公開,請您一定保密。」
結束通話因沾滿汗水而滑溜溜的手機,三味線的絃音還在耳邊盪漾,被狐狸迷住的感覺大概也不過如此吧。耕平對這突如其來的喜訊仍然將信將疑。
這份喜悅該跟誰分享呢?直本獎尚未正式收入囊中,僅作為六佳作之一入圍直本獎,這對於出版界圈外人來說意義不大,因此他並不準備告訴自己的父母。最後,他決定給香織打電話。耕平雖然多次給香織發過簡訊,但很少打電話。
「你好,我是橫瀨。」
今天她上晚班,這時應該還在家吧。
「我是耕平。現在說話方便嗎?」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猶豫,一副商務接待口吻:「嗯。稍微說幾句還是可以的。」
應該正在會客吧。雖然心存疑問,耕平仍興奮激昂地說道:「我的《空椅子》入圍直本獎啦!也就是說,成了這半年的六強之一呢。」
香織強壓住語氣中的興奮:「那真是太好了,稍後我再給您電話,祝賀您。」
香織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可能她正在工作中吧,莫非一個普通的書店店員也要陪出版社的發行人員共進午餐麼。耕平向小巷深處門簾已褪色的小料理店走去。
橙醋的酸爽,茗荷的清涼,鰹魚的油滑,聽聞喜訊後,鰹魚刺身顯得分外美味。耕平想把這個喜訊廣而告之,「請一定保密」這五個字的分量,讓他一直沒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手機。正當他吃完午餐走出神樂坂小巷時,平時在安靜中度過一天又一天的手機再次響起,發出悲鳴般的音樂聲。耕平下意識地把手機拉離耳朵幾尺:「恭喜……」
「呃,謝謝。」
「天使終於降臨了。我一直在想您也差不多該踏進直本獎的圈內了,現在您寫出了這麼優秀的作品,我太感謝,太感激了。」
是《空椅子》的負責人——英俊館的岡本編輯。身為作家,能讓編輯如此感同身受,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了。但為什麼剛確定的入圍名單,岡本就已經知道了呢?
「呃,為什麼你會知道呢?我還是剛聽說的。」
「噢,忘了您是第一次入圍。這從確定入圍名單的那一瞬間開始,就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啦。雖然要等到評審會開始前一週才能在報紙等媒體刊登出來,但實際上一個月之前就已經確定了。」
雖身為專業作家已十載有餘,但這個變幻難測的出版界,他不知道的還有很多,很多。
「所以,接下來還長著呢。據說入圍的作家們都稱這段時間非常難熬。」
新晉入圍的耕平根本不敢想象等待大獎評審的痛苦。還記得新人獎那晚,他懵懵懂懂地跑去跟朋友一起喝酒,結果從手機留言信箱裡才得知大獎得主竟是自己。
「啊,是嗎?」
仔細想想,數千位作家中,有資格等待這次評審會的僅有六人。不論最終是擦肩而過還是抱得大獎歸,至少這種心路歷程對於作家來說都是難能可貴的。這時,耕平突然注意到另一個重要事實:「呃,你說知道我入圍,那你應該也知道其他五本入圍作品吧。」
耕平故作鎮定地說道。岡本似乎完全沒在意他在想什麼,輕鬆地說道:「嗯,知道啊。要不我等下傳簡訊給您,其實現在口頭告訴您也可以。」
耕平暗暗地深呼一口氣:「你現在告訴我吧。」
「嗯,等一下。」
電話那頭響起沙沙的紙張摩擦聲。
「首先是神山靜菜的《百花競放:名捕持棍追兇帖》,這次是她第六次入圍。」
神山靜菜是一位資歷深厚的歷史小說家,此次入圍作是一本廣受歡迎的江戶歷史小說。
「另一本歷史小說是晴海喜一郎的《若衝眼中》,第三次入圍。」
這是一本關於江戶時代畫家伊藤若衝的評傳性小說,作者晴海雖年紀輕輕,但飽讀詩書,在作家界小有名氣。
「現代小說有劇場原田的《夢中之夢》,和您一樣,初次入圍。」
今年上半年熱銷五十萬冊的年輕喜劇演員劇場原田的處女作。
「呃,還有野野見仁美的《張口呼吸》,第二次入圍。」
這位以醜聞性愛小說著稱的年輕作家,處女作雖是輕小說,但數本之後成功衝破瓶頸,闖入成人小說世界。耕平覺得腹背都是強敵,適才的興奮漸漸暗淡下去。
「最後一位是您的朋友,磯貝久的《藍天深處》,第四次入圍。」
耕平震驚了。初次入圍直本獎竟要和青友會的朋友磯貝久狹路相逢。那本書到底有多出色,沒有誰比他更清楚。
12
整個下午,耕平始終無法靜下心來工作。許多資料等著他翻閱,四頁原稿紙的散文也即將截稿,可耕平依然心神不定,首次入圍直本獎對他的衝擊並不亞於彗星撞擊地球。
各出版社編輯的祝賀電話不時響起,好不容易決定靜心投身工作時,電話鈴就不失時宜地響起。電話那頭祝賀的話語,讓耕平找不出話題長聊卻又無法馬上說再見。畢竟他們都是衷心地為自己高興,也是這慘淡經營的十年間一直支援自己、鼓勵自己的戰友,就算神經再大條,也不能大條到突然結束通話人家電話的程度。
(這要持續整整一個月直到評審會結束麼?)
耕平真想長長嘆口氣,文學獎提名的喜悅,竟漸漸變味成憂鬱。獲獎固然高興,只是獲獎作品隻字未改,它作為小說的價值其實並無變化。強迫本身不會自發爭奪的小說相互爭奪,簡直就是造孽。
耕平無心下廚準備晚餐,於是決定帶小馳去神樂坂那家他們常去的小餐館吃飯。那是一家拖家帶口、穿著t恤牛仔褲都可安然踏入的無須拘小節的小店。他點了一杯香檳,給小馳點了一杯看似紅酒的葡萄汁。
「嘿,老爸,你嘴裡一直說的好訊息,到底是什麼呀?」
耕平故作神秘地一笑:「你猜猜。」
「我知道了,跟香織小姐進展順利,對吧。哎,老爸還是老爸,你愛怎樣就怎樣,不過我有話在先,老媽只有一個。」
小孩似乎總能輕易說中大人下懷。
「不是啦。是老爸前不久出版的新書,入圍第一百四十九屆直本獎啦。」
小馳聽到如此有名的文學獎項卻似乎沒有多大反應。他一臉迷惑地說道:「也就是說還沒拿到那個獎對吧,那什麼時候確定獲獎結果?」
「呃,那要一個月後開一個評審會,才能從六本入圍作品中選出一本作為獲獎作品。有時會有兩本同時獲獎,而有時一本都沒有。」
小馳不愧是作家的兒子,他抬起眼皮望著耕平,問道:「拿了那個獎,書就能大賣了麼?」
「嗯,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說不定能馬上加印十萬本吧。」
話雖說得輕鬆,但要實現並不輕鬆。《空椅子》初版才七千冊,若果真能一口氣加印十四倍之多的話……耕平正為這種渺茫的可能性心蕩神馳,忽然像意識到什麼似的慌忙打住:「拿不拿得到還不知道呢,老爸初次入圍估計很難吧。不過能入圍對一個作家來說也是一種榮譽嘛,來,小馳,乾杯!」
「嗯,乾杯。祝你一舉奪得大獎!這樣我們的房貸就還得清了,對吧,老爸。」
耕平苦笑著碰了杯,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警告自己,再也不要在孩子面前抱怨房貸沒還清,再也不要提及書不暢銷之類的話題。
深夜零點左右,一貫是香織發來晚安簡訊的時間。耕平坐在書房,靜靜地望著那本早已破舊不堪的刊載有自己處女作的小說雜誌時,手機奏響了美妙的和絃,是香織打來的。
「白天非常抱歉,我那時正和別人在一起,所以語氣才那麼見外。」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耕平不知所措,白天的事他早已不記得了。
「其實聽到你入圍,我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這樣的話,我們書店就會大量訂購你和磯貝先生的書啦。」
香織是文藝書專櫃的負責人,每屆直本獎公佈前夕都會預先訂購最可能獲獎的作品。
「呃,謝謝。但我還是初次入圍,能夠入圍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話雖有幾分客氣,但卻道出了耕平大半心聲。不想他忽然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他本無意知道的問題:「你白天見的那個人,是工作上的朋友麼,感覺你那時候的語氣挺客套的。」
電話那頭的香織似乎屏住了呼吸,微妙地沉默幾秒後,她說道:「是啊,我當時都沒意識到,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不過得知你入圍直本獎,是我近來最高興的事情了呢。」
這種奇妙的歡快語調,一點也不像香織。耕平也曾試圖迎合,但似乎終難合拍,幾分鐘暗淡無趣的通話後,香織說起明天得上早班,於是結束通話了電話。耕平心牽著幾縷不平靜,出神地望著夜色中的書架。
不出一分鐘,手機又響了。它今天也累壞了吧。
「嘿,是我。還沒睡吧,趕緊來索芭蕾!」
青友會的老友、歷史小說家片平新之助渾厚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讓我給你敬杯酒嘛,大家很快就到齊啦。等你和磯貝來了,我們就開一瓶十萬的香檳。哇,今晚真是可喜可賀啊,我們青友會居然入圍了兩個。聽好了啊,趕緊來!」
耕平還沒來得及說上半句,電話馬上就被他結束通話了。不過,要給這個特殊的日子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銀座的俱樂部的確是不二之選。耕平拿起鑰匙和錢包,躡手躡腳地朝玄關走去。
午夜十二點半,耕平打車來到銀座,此時索芭蕾已臨近關店時間,客人寥寥可數。
「歡迎光臨,青田老師,有沒有偶爾想起我們這個小店呢?」
椿笑容滿面地出門迎接。耕平這才想起,這個月來除了偶爾發發簡訊,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喲,來啦,來啦!」
新之助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示意耕平坐下。戀愛小說家山崎瑪莉亞、商業小說家大貫正明、傳統悲劇小說家江良利俊彥、科幻小說家長谷川愛、鷹派小說家花房健嗣悉數都在,只有磯貝久尚未露面。突然,耕平身後響起一個厚重的開門聲。花房拍手道:「噢,另一位主角出場啦。椿小姐,開香檳!記在新之助的賬上就行啦,要深粉色的哦。」
椿笑著向吧檯後的服務生點了一瓶香檳。
「青田老師,恭喜您。」
磯貝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簡單t恤,向耕平伸出右手。耕平和他握手道:「也恭喜你第四次入圍。《藍天深處》寫得真不錯。」
耕平已記不清,他到底花了多少個晝夜,只為把那個因之深陷泥潭的自己拯救上來。作家之間的互評,往往只有簡單的隻字片語。雖然其中蘊含著心照不宣的沉重分量,但那簡單清淡的言語確實讓人心情愉快。
「你們就別在那裡互喊助威啦,過來坐,來乾杯啦!」
青友會唯一一個直本獎獲得者——山崎瑪莉亞說道。漫著氣泡的粉色香檳傳到每個人手中。香檳真有那麼甘甜嗎?
「椿,再開一瓶粉的!耕平,那本書要加印了吧,不管怎麼說,現在可是直本獎入圍作品的天下啊。」
新之助劈頭第一句,問的不是小說的內容,竟是新書的銷路。他大概已經醉暈頭了吧。
「呃,跟以往一樣,八字還沒一撇呢。」
於是,新之助轉向磯貝:「小久你的呢?」
年紀尚輕的磯貝久瞥了耕平一眼,說道:「大概……二十版左右吧。」
鷹派小說家和歷史小說家齊聲嘆息道:「什麼啊,這是。」
新之助舉起空酒杯,對椿說道:「再來一杯!再版了二十次,還入圍了直本獎。椿,第二瓶給我算在小久頭上,我是絕對不會再請這小子的客了。」
磯貝久笑著撓撓頭,喝起手裡的粉色香檳來。
13
「二十版啊……」
不知不覺中,青田耕平嘆了口氣。初版後再無加印的《空椅子》和人氣作品《藍天深處》竟同時入圍同一個文學獎。這就是文學獎的不可思議之處。人氣暢銷和其他評價體系並行不悖,在這個商業和數字就是王道的世界,這還是挺讓人振奮的。
「喂,別一張苦瓜臉啦。等拿到直本獎,給這個傢伙點顏色瞧瞧,我絕對挺你到底!」
和耕平一樣樸素無華也不叫座的鷹派小說家花房健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這次最有希望的應該是第六次入圍的神山靜菜和第四次入圍的磯貝,直本獎的話,累計入圍次數還是有很大影響的。」
其實看看此前的結果就不難知道,摘得大獎的作家幾乎都不是初次入圍,且平均入圍次數都達到三至四次。戀愛小說家山崎瑪莉亞穿著一襲風騷得絲毫不亞於銀座女招待的深v連衣裙,坦然顯露傲人乳溝的癖好似乎已超越年齡,所向披靡。
「以往的話,我們還可以賭一賭,但這次小久和耕平雙雙入圍,賭不了嘍!」
不愧是一年兩度的出版界盛事。每一次,青友會的作家們總是興致高昂地猜測它到底花落誰家。雖是打賭,賭上的頂多也就是索芭蕾的酒錢,但這群職業作家卻玩得津津有味。
「怎麼等呀?」
或許是醉了吧,歷史小說家片平新之助突然大聲說道。耕平完全摸不著頭腦:「等?等什麼?」
醉意醺醺、眼神迷離的山崎瑪莉亞溼潤著眼說道:「啊?你原來不知道啊。就是等待直本獎評審會結果的儀式,一般會叫上責編,在某個店裡喝點小酒,等待結果公佈。入圍者多的話,甚至有三四十位大出版社的編輯們到場呢,只是不但花時間,氣氛還奇奇怪怪的,特別是落選的一瞬間……哎,其實也有作家一個人在家等結果的,不過大概是少數吧。」
耕平眼前浮現出編輯們一張張懇切期待的臉龐。十年的初版生涯中,責編們一個個離他而去,只剩下現在的三個,就算全都叫上也極為冷清吧。他決定問問磯貝。
「磯貝,那你是怎樣等的呢?」
長著大學生般幼稚臉孔的小說家靦腆地說道:「我不愛熱鬧,所以多半隻叫上入圍作的責編,找一個包廂,安安靜靜地等。」
磯貝久忽地笑起來:「結果呢,三次接連落選,還被評審們說來說去。哎,入圍直本獎不容易啊。」
入個圍就激動得小鹿亂撞的耕平這才漸漸明白此事的嚴重性。就像廟會里,比起一旁冷嘲熱諷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來,坐在左搖右晃的轎子裡的人何止辛苦十倍。
除耕平和磯貝久之外的所有青友會成員一致決定,就在索芭蕾等待大獎揭曉。不論他們兩人誰得獎,都要過來參加慶功會,如果兩人都落選,就直接華麗麗地舉行安慰會。不管得獎還是落選,在直本獎揭曉之夜喝到東方出現魚肚白似乎在眾多入圍者心裡已成為定例。
接下來的三週是如何度過的,耕平現在已印象模糊,他只記得的確如往常一樣趕在截稿之前寫好了稿子,因為小說雜誌的連載頁上已印滿了密密麻麻的鉛字。每天給小馳準備好早餐,隔天把衣物籃裡的髒衣服丟進自動洗衣機。但這一切彷彿夏天黎明時的夢境一般淺淡,不真實。更無奈的是,雖然極力想集中精神投入眼前的工作,但心卻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因此,他很少去想文學獎的事。只是突然想起時,心便會不自覺地開始彷徨。評審會那天,自己將會如何度過呢,結果會如何呢,和磯貝久雙雙獲獎的可能性也不是絕對沒有吧,記者招待會、電視臺採訪的時候該說點什麼呢,把獲獎懷錶拿給小馳看的話,他會是什麼表情呢,一個不叫座的作家如黑馬般騰空出世,至少能贏得幾分尊重吧。
作家的想象力此時大展拳腳,支配著想當然的痴望滿腦子無止無盡地空轉。雖然臥室裡開著透涼的冷氣,可耕平的腦裡、身體裡瀰漫的熱氣讓他無法靜心入睡。不單隻文學獎,其實所有獎項都是一場悲喜劇,只有當自己站上舞臺那一刻,才知道嘲笑他人的淺薄和孩子氣是多麼可笑。
一夜無眠。
睜開眼,已是天明。青田耕平嘆了口氣,就如自著中所寫,自己並無大器之才。的確,獲得直本獎的作品擁有入選小學語文課本的特權,社會知名度也不同凡響,但十年前,自己僅是出於對小說的熱愛才走進這個世界的,並無半點野心。而現在呢,初次入圍就如此得意忘形,這還是那個自己麼?
耕平從凌亂不堪的床上坐起,對自己的庸俗厭惡不已。步入文壇前,他曾認為只有德才兼備、人格高尚的人才配當作家,看來並非如此。小說家就是一群普通人。他自嘲著掀開被窩,拖著一雙因睡眠不足而搖晃不穩的腿向廚房走去。
等待大獎揭曉的日子裡,耕平仍努力維持著與香織的關係。但也正是從這時開始,兩人約會的氣氛卻如夏日的天空般開始漸漸微妙起來。
耕平越來越難以揣測香織赴約的心情。微醉的回家路上,想牽起她的手她卻婉轉逃開,想吻吻她的臉她卻低頭回避,被她突然拒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冷淡疏遠的次數也與日俱增。
可有時她又莫名其妙地熱情,在神樂坂大街上突然當眾索吻,在吧檯邊小鳥依人般溫柔依偎。這些舉動讓耕平很高興,但有時也手足無措,無所適從。
和年輕女人戀愛,難道真的這麼不穩定麼?耕平一邊拿出鑰匙開門,一邊自言自語道。身為作家,年收入和同齡的上班族並無兩樣,不僅未來的生活沒保障,還帶著一個剛上小學五年級卻神氣十足的孩子。或許正是因為這些嚴峻的事實,她猶豫了、遲疑了吧。一箇中年喪妻的男人或許並非理想的交往物件。但是,被一個年輕聰慧充滿魅力的女人折騰得疲於應對的耕平,不知為何,竟從心裡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愉悅。
小說的世界裡,作者就是上帝,可現實生活中那個萬能的上帝並不存在,戀愛中更是如此。那個經歷過無數次戀愛甜蜜,也經歷過無數次分手痛苦的山崎瑪莉亞,耕平記得她曾說過:「沒有哪個女作家可以無條件獲得幸福。」
耕平曾懷疑過這話的真實性,但現在他發現,這句話用在一般女人身上同樣成立。
「沒有哪個年輕女人可以無條件獲得幸福。」
把瑪莉亞的話如此置換一番,或許可以寫進某個短篇,畢竟短篇只需一個主題或是一句提綱挈領的話便足夠。耕平終究只能做個徹頭徹尾的老好人,如此缺乏魄力和自信,不單在創作中,連戀愛時也暴露無遺。
他現在回想起來,要是當初早些弄清香織的真實想法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至於在初次入圍直本獎的評審會前一晚,讓自己的心情跌落深谷了。
青田耕平在浮躁喧騰的心情中一邊勉強應付著手中的工作,一邊糾結著與年輕女書店店員戀愛,就在他不知不覺間,夏天已悄然而至。距離七月十五日的直本獎評審會,僅剩短短一週時間了。
14
「請問是青田耕平先生嗎?您好,我是朝風報社文藝部的日比野謙一。」
這是在直本獎評審會當周的星期一,耕平清早開機後接到的第一通電話。直本獎評審會定於星期五舉行。
「是的,你好。」
這突然而至的電話,是來幹什麼呢?報刊連載小說框限甚少,是文壇大家或暢銷作家的專屬陣地,稿費也高出小說雜誌兩三倍。當然,也從沒向耕平約過稿。耕平正滿心期待,不料這位文藝部記者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就開門見山吧,直本獎評審會召開在即,想跟您做個事前採訪。」
「呃……好的。」
這哪裡是連載小說的約談!雖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全國性報紙的採訪從天而降,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嘛。大牌文學獎果然不同凡響。記者駕輕就熟地問道:「您看評審會前一天,也就是週四的下午一點行嗎?」
「好的。」
「那地點呢?」
耕平提議在神樂坂那家圓木小屋風格的咖啡店見面,在那裡,他曾多次約見過各社編輯。突然,被文藝部記者毫不猶豫結束通話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在您百忙之中冒昧來電,真是抱歉。我是每晝報社文化部的新井枝裡子。」
百忙?一件事也沒忙。這段日子熱火朝天的直本獎事件,要忙的事都被擱在一隅自生自滅,一陣不快油然而生:「是直本獎的事前採訪麼。」
「嗯,是的。」
耕平答應了聲「好的」,把採訪約在了週四下午,同一家咖啡店。這樣,兩件麻煩事就可一併解決了。初次入圍的耕平這才猛然發現,直本獎竟如此令人勞心勞神。
每晝報社的電話結束通話後,耕平漫不經心地翻閱著未刊載自己新作的小說雜誌,等待下一通電話的到來。興起時,他甚至把這些小說劃分為三六九等,據說這種讀書法十分有利於精神健康,不過若自己的作品登載其中,恐怕就該另當別論了。發現嶄露頭角的新興後輩時會情不自禁地為他們加油鼓勁,讀到同齡作家的傑作時內心卻飽受煎熬。作品的世界雖浩瀚無涯,作家的內心卻狹隘有界。
十五分鐘後讀切報社文藝部的記者打來電話時,耕平已徹底冷靜下來。冷靜地約好採訪的時間、地點,冷靜地寫在暫代日程本的日曆上。朝風報社下午一點、每晝報社下午兩點半、讀切報社下午四點。全國三大報社緊鑼密鼓地依次排列在桌頭的臺式日曆上,儼然暢銷作家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如此無謂的紛擾何時才是盡頭呢,往日悠然的工作心境又該如何重拾呢,在另一種意義上,耕平急切盼望著直本獎評審會的那天早日到來。
如同在燒紅的平底鍋上「嗞嗞」煎烤著的日子,一點一點從指縫中溜走,每天卻似乎比一週還要漫長。直本獎主辦方——文化秋冬的編輯米山輝打來電話,是那個週二的下午。微胖的責編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絕密情報!據說吉岡老師對您的書大加讚賞噢。」
吉岡誠一是一位已擔任直本獎評委近二十年的泰斗級人物,讓人如臨其境的高黏度性愛小說是其鮮明特色。
「哈?吉岡先生哪……」
完全在意料之外。《空椅子》展現的是對亡妻淚盡海枯的悲傷,完全沒有任何性愛場面。以戀愛為主題卻沒有性愛情節,居然沒被指責不夠震撼人心?
「雖然我這邊還在試探評委們的態度,不過您應該沒問題,我們文藝振興會里,您的《空椅子》就像一匹黑馬,漸漸舒展開拳腳了。」
罪孽深重的流言啊。對米山責編而言,此話或許輕輕妥妥,卻讓耕平內心動搖不已。他早已認定,初次入圍恐怕是無緣大獎的。
「呃,謝謝。不過得獎得看時運呢。」
雖說如此,但耕平清楚其實並非如此。得獎並非全因好運,而是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的積累和入圍作品優劣的綜合實力較量。作家這種職業哪有僅靠運氣就能如魚得水般輕而易舉。
「還有呢,中央電視臺來電說要給您做個採訪,說是直本獎評審會即時連線系列節目的一部分,還說要專門設一個鏡頭,全程跟蹤拍攝……」
已經被那些全國性報刊折騰得叫苦不堪了,居然還來個全國性電視臺。這種狂熱已經遠遠超出了耕平的底線。
「呃,你是說等待評審結果期間,鏡頭一直對著我麼?得獎了倒還好,沒得獎怎麼辦呢?」
米山也謙恭道:「那樣的確有點難辦,我當時覺得可能對新書的宣傳有好處,所以……不過我們又沒欠他們電視臺的人情,這個事情最終還得您說了算。」
耕平想象著自己一本正經的表情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樣子,落敗的慘狀也定會在全國觀眾面前一展無餘吧。這太丟人了,估計往後只能宅居家中,無顏再在神樂坂大街閒遊亂逛了。
「不好意思,你幫我推了吧。要這樣的話,還不如一早不要入這個圍呢。」
細想一下,直本獎也好,芥山獎也好,都僅是文化秋冬這個出版社單獨主辦的文學獎而已,可不單隻作家、編輯,連所有媒體都被它折騰得團團轉。米山的嗓音似乎帶著些許哀求:「青田老師,您千萬別這麼說,您是《all秋冬》能登堂入室的作家裡面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啊,我們都萬分期盼您凱旋而歸呢。」
「你這樣說,我很為難吶。這獎又不是說拿就拿得到的,再說了,下次入圍還不知道是猴年馬月呢。」
米山認真起來,用手輕捂住話筒,含混不清地說道:「據說,只要拿了直本獎,一輩子就能賺兩億日元。」
「……」
耕平無言以對。兩億日元,他只有在彩票中才敢想一想。
「當然這得拿了獎之後繼續寫作,不過拿獎後的稿費、演講的出場費就完全不能跟拿獎前同日而語了。」
十年間初版後再無加印的耕平從沒想過,文學獎之中居然暗藏有這般玄機。如此說來,評審會之夜,豈不就是彩票抽獎大會麼?只是彩票大獎的中獎機率為幾百萬分之一,而直本獎卻有六分之一的機會,而且自己的名字將被永遠印在一本又一本的語文教科書上。這就是文學的至高榮譽反饋而來的現實利益。煩惱纏身的耕平心情不甚暢快:「米山,我終於知道直本獎為什麼可以引起如此騷動了。我和那個世界太格格不入了,簡直快要精神錯亂了。評審會那天再見吧。」
和《空椅子》的出版方英俊館的編輯一樣,米山也被委派為直本獎聯絡人。
「好吧。期待您的好訊息。」
耕平無聲地嘆了口氣,結束通話了讓他疲憊不已的電話。
隨後,他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不覺竟睡了半個小時。或許是全國性報刊、電視臺的採訪請求和直本獎的經濟效益對他刺激太大了吧。不管怎麼說,《空椅子》只是一本初版僅七千冊的小說。被滲出的汗水擾醒的耕平,走到廚房喝下一大杯礦泉水。
耕平眼角的餘光忽然感覺到有什麼光亮在一明一滅,定睛一看,原來是放在桌上的手機。他開啟螢幕,是香織節奏不定的簡訊。
>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正是直本獎熱潮之中,
>我知道你很忙,
>但是你可以為我勻出週四晚上的時間嗎?
>竭誠祝你凱旋而歸。
為什麼所有人都齊齊送上祝福呢?可耕平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四十年來他第一次體會到,等待竟如此令人疲憊。
15
「說實話,您入圍直本獎太讓我意外了。您執筆已經有十年了吧。」
朝風報社文藝部的記者一邊說,一邊翻開記事本。嬉皮派的長髮燙著卷,似乎文藝部記者總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質。自稱日比野的記者說道:「我讀完六本入圍作品,覺得這次直本獎非您的《空椅子》莫屬。」
「呃,這個……這……」
高興是高興,可受到如此稱讚還是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
「上屆直本獎你猜中了嗎?」
文藝部記者自信滿滿:「對啊,我當時就猜了《貓爪酒店》。而且前三屆的,我都猜中了呢。」
耕平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至少兩年前這個記者就猜錯過。日比野又毫不在乎地說道:「最重要的是文章不錯。如今的作家,哎,雖然我沒有資格說三道四,感覺真的大不如前了。不過您的文章端正工整,精於韻律,那富於都市氣質又不失細膩的感覺,在如今的男作家中極為少見,這是您最大的魅力所在。」
對於華麗誇張的場面或犯罪描寫,耕平只能舉白旗,醜聞或慘狀的描寫他更無從起筆。受到飽讀小說的文藝部記者如此稱讚,他的心情不由得放鬆下來:「其他入圍作怎樣呢?我只讀了磯貝的。」
報社記者雙手抱在胸前。白色灰泥粉刷的牆壁和潔淨無塵的木質地板,讓人彷彿置身於頗有情調的山中小屋,只是窗外蔥鬱的道旁櫸樹被暑氣折騰得耷拉著枝條,無精打采。
「那也是一部不錯的作品。磯貝先生的人氣和經歷都無可挑剔,但這部作品中有一些幻想成分,有的評委對此極為厭惡,因為近代現實主義仍是直本獎判定優劣的主要基準。所以磯貝先生有點懸哪。」
「呃,是麼。」
耕平不知該再說點什麼。磯貝久是自己青友會的朋友,他的才能已在出版界公認不諱。但是,他也是同自己競爭直本獎的對手。
「因此,循規蹈矩的《空椅子》便得以脫穎而出。我的看法就是這樣。」
耕平真想長長地嘆口氣。什麼叫循規蹈矩?這在耕平的字典裡,就是陳詞濫調。
「其他四部作品在我看來都不在獲獎範圍之內。青田老師,絕好的機會啊。」
「呃,謝謝。」
事前採訪就是這麼回事麼。直本獎真是恐怖。接下來還得應付兩場呢。
「我還想請教幾個關於《空椅子》的問題。」
接下來便是耕平駕輕就熟的作者訪問時間。其實,對於數月前出版成書的小說,耕平已無話想說,因為該說的都寫進了書裡,但作者訪問對於書的宣傳來說至關重要。耕平將一半心思漫然晃盪在夏日的神樂坂大街上,另一半則熟練地回答著記者們總愛提的問題。
當晚十點將過,耕平早早把小馳哄睡,在神樂坂街頭約見了香織。好久沒有像這樣兩人單獨約會了,他心房的一角隱藏著一個異樣的期待,現在差不多是和香織有更進一步發展的時候了。
她這樣在評審會前夜特地跑到神樂坂,說無論如何想見一面,即便是真的和她發生點什麼,也並不稀奇吧。在那個經常光顧的意式餐廳,在那個經常預定的靠窗座位,兩人相對而坐。正前方的舞臺上,一位盲人歌手正高亢地演唱男高音歌劇。耕平故作鎮定,點了一瓶五位數的香檳。
「不好意思,這麼晚……」
她一定是下了班回家特地換了衣服才來的吧。那條從沒見她穿過的藍白條紋夏裙,不但顏色精神,且無袖,寬領低胸,露在外面的兩條手臂和胸口,在柔和的燈光下閃耀著迷人的光澤。淡淡的妝容,一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毫不誇張地說,今晚的香織,是相識以來最迷人的香織。
「呃,沒有啦。三家報社的連番轟炸讓我神經緊繃一下午了,這樣跟你喝喝酒倒挺放鬆的。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
耕平拿起冰桶中的香檳,正要給香織倒酒,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別國的紳士一般謙恭有禮。也正是這時,他突然發現香織握著酒杯的手竟在陣陣顫抖。
「你怎麼了?緊張嗎?」
或許今晚真的有那種期待吧。男人的心,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年輕的書店店員放下酒杯,突然低下頭:「耕平,對不起。」
她說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耕平拿著香檳瓶的手懸在半空,彷彿時間凝固了一般。難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你想說什麼呢……」
眼淚滿眼眶打轉,香織卻拼命強撐著,不讓它們流下來:「錯的是我。我有未婚夫了,九月份就要舉行婚禮,卻還對你……」
未婚夫?婚禮?完全不明其意。耕平放下香檳瓶,一口氣喝光了杯裡的香檳。這麼昂貴的香檳,竟只有酸味,非得投訴不可。
香織毫不迴避地看著耕平,繼續說道:「我可能是有點婚前恐懼症吧,心裡一直迷惘著,就是他了麼?要跟他結婚麼?那時你正好來我們書店開簽名會,真的,我就像見到了王子一樣興奮,一直覺得你像個天外之人一樣遙不可及,可你卻溫柔地跟我說話,還幾次三番約我見面。這段日子我真的非常高興,每天都像做夢一般美妙。」
耕平忽然覺得什麼東西從他胸口慢慢逃離開去,心中那朵還未等得及盛開的花朵只得含恨枯萎。
「但是,對你的喜歡一天天增長,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不起,雖然明天是對你意義非凡的評審會,我也不得不說出這些話。全都是我的錯。」
香織又一次低下了頭。強忍許久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流了下來。耕平掙扎著坐起身,作最後的頑抗:「那就不要和那個人結婚了,跟我交往吧。」
香織哭著微笑道:「他父親得了重病,醫生說最多隻能活半年了。上週六,我和他一起去醫院看他父親,他父親握著我的手,流著淚對我說,‘兒子我就交給你了,雖然我很遺憾看不到孫子長什麼樣,但我還是可以安心地把兒子交給你的。’可我並不如他所想的那麼好。」
書店店員再也強忍不住內心的感情,哭了起來。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香織嘴角強露一絲微笑,說道:「其實我真的很厚顏無恥。我說‘嗯,我會努力讓他幸福的,您就放心吧。’即使時間倒流,我想我也會這樣回答。所以,我不能再跟你見面,不能再對你想入非非……」
香織擦乾眼淚,抬起頭來:「雖然他不像你一樣生活在如此華麗的世界,也不會讓我怦然心動,但他絕不是壞人。我今生最後的戀愛,將在今晚,在這家餐廳畫下句點。」
「這樣,你真的覺得好嗎?」
書店店員認真地點點頭,笑了:「我仍然是青田耕平的忠實讀者,會一直讀你的書,買你的書。明天努力吧,我會在心裡為你加油鼓勁的。」
耕平微笑著掩飾胸口劃開的傷洞:「我只能說非常遺憾。我可以邀請你陪我喝完這瓶酒嗎?」
「嗯。耕平,對不起。」
這晚,耕平把香織送進地鐵,獨自走進半坡上的一家酒吧,一直喝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