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啦?」
她轉身向他,慌亂地說:
「我……我……我把佛瑞斯蒂埃太太的項鍊丟了。」
他霍地站起來,大驚失色地說:
「什麼!……怎麼!……這不可能!」
他們在連衣裙的褶襉裡找,在外套的褶襉裡找,找了褶襉又找口袋,到處找遍了,哪兒都沒有。
他問她:
「你能肯定在離開舞會時還戴著的嗎?」
「肯定。經過部裡大樓前廳時我還摸過它哩。」
「不過要是掉在街上,我們總應該聽到落地的聲音的。想必掉在馬車裡了。」
「嗯,這很可能。你記下馬車的車號沒有?」
「沒有。你呢?你沒有留意過車號嗎?」
「沒有。」
他們面面相覷,簡直嚇呆了。後來盧瓦澤爾重新穿上衣服,說道:
「我到我們剛才步行的那段路上去重新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
說完他就出去了。她連脫衣上床睡覺的力氣也沒有了,身上還穿著晚會的服裝,癱倒在一張椅子上,也顧不得去生火,腦子裡空空洞洞。
七點光景,她的丈夫回來了。什麼也沒有發現。
隨後他又去了警察局,併到各家報社去懸賞尋找,還去了馬車行,總之,只要有一線希望的地方他都去了。
整整一天,她就在這飛來橫禍中心驚肉跳地等待著。
傍晚,盧瓦澤爾回來了。他面色蒼白,兩頰都凹陷下去了;還是什麼線索也沒有。
「只好寫一封信給你的朋友了,」他說,「就說你把她的項鍊襻扣弄斷了,正在送去修理。這樣可以讓我們有點喘息的時間來考慮如何辦。」
在他的口授下,她把信寫出去了。
*
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們已經完全絕望了。
盧瓦澤爾好像一下子老了五歲。他說:
「看來只好買一條賠她了。」
第二天,他們拿著那個裝項鍊的首飾匣子,根據上面的店名,找到那家珠寶店。店主人查閱了賬簿,說道:
「夫人,這條項鍊不是我們這裡賣出去的。可能只在我們這裡買了這隻匣子。」
於是他們從一家珠寶店跑到另一家珠寶店,憑著記憶,尋找一條與原來相同的項鍊。兩個人又愁又急,幾乎要病倒了。
他們終於在王宮附近的一家珠寶店裡找到一條鑽石穿的項鍊,看上去與他們要找的一模一樣。這串項鍊標價四萬法郎。店主同意以三萬六千法郎賣給他們。
他們請求珠寶商三天之內不要賣出,並且談好條件,如果他們在二月底以前找到原來那串項鍊,店主將以三萬四千法郎的價格回收這串項鍊。
盧瓦澤爾存有父親遺留給他的一萬八千法郎,其餘部分只好去借了。
他開始借起債來:向這個借一千法郎,向那個借五百法郎;從這裡借五個路易,從那裡借三個路易。他開出不少借條,承諾了許多足以使人破產的條件。他和高利貸者以及各式各樣放款人打交道,不管將來能否有能力歸還,冒著後半輩子生活要受到損害的危險,在借據上簽字畫押。其實他內心充滿恐懼,他害怕未來受煎熬的日月,害怕即將壓倒在身上的極端貧困,害怕那種精神肉體雙重摺磨的遠景。他就是帶著這種心情把三萬六千法郎放到珠寶店的櫃檯上,取來那條新的項鍊。
盧瓦澤爾太太把項鍊送回去時,佛瑞斯蒂埃太太臉上帶著不悅的樣子說:
「你該早一點還我的,我可能要用的啊。」
她沒有開啟首飾匣。這正是盧瓦澤爾太太希望的。因為她擔心佛瑞斯蒂埃太太發現項鍊不是原來的,那樣一來,她會怎樣想呢?她又會說什麼呢?她不會把她當成賊嗎?
*
盧瓦澤爾太太過上了可怕的貧困生活。不過她早已英勇地下定決心,非還清這筆巨大的債務不可,她會還清的。他們辭退了女傭,搬了家,租了一間屋頂下面的小閣樓居住。
家裡的粗事、廚房裡的骯髒活兒都由她自己幹。粉紅色的指甲在洗刷餐具中,由於不斷和油膩的陶瓷盆碟和鐵鍋鍋底擦碰,已經磨損得不像樣子了。她洗滌髒了的被褥衣衫、餐中抹布,洗好後再掛在一根繩子上晾乾。每天早晨,她把垃圾送到樓下街邊,再把水提到樓上,每上一層樓都不得不停下來喘氣。她的穿著已和平民婦女一模一樣。她手臂上挎著籃子,去肉鋪,去蔬菜水果店和食品雜貨店買東西。為了保牢她那一點點少得可憐的錢,她和店主討價還價,每一個蘇都斤斤計較,有時還要遭到辱罵。
他們每個月都得償還幾筆債款,同時還要續借幾筆,以延緩一些還債的時間。
丈夫利用晚上時間給一個商人謄寫賬目,常常深更半夜也在替人抄寫,每抄一頁可以得到五個蘇的報酬。
這樣的生活整整過了十年。
十年以後,他們還清了所有債務,包括高利貸的利息和利上滾利的利息全部還清了。
盧瓦澤爾太太現在看上去已經老了。她已變成一個活脫脫的窮苦人家的婦女,一個粗壯、堅強、潑辣的女人。她頭髮梳得馬馬虎虎,裙子也不注意系正,兩隻手通紅,用大嗓門說話,用大量的水沖洗地板。不過有幾次當她的丈夫在辦公室上班的時候,她坐在視窗,偶爾也會想起當年的那次晚會,想到那次舞會上她是那麼漂亮,那麼受人歡迎。
要是她沒有丟失這條項鍊,後來會怎樣呢?誰知道呢?生活就是這麼古怪,這麼變幻莫測!一件小事可以使你平步青雲,也可以斷送你的一生。
一個星期天,為了消除一週下來的勞累,她到香榭麗舍大街去兜個圈子。她看見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散步,突然,她發現,這是佛瑞斯蒂埃太太。她還是那麼年輕,還是那麼漂亮,還是那麼迷人。盧瓦澤爾太太非常激動,去不去和她談談呢?去,當然要去。既然她現在已經把債務還清了,她要把一切都告訴她,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她走上前去。
「你好,讓娜。」
對方一點也認不出她來,這個平民人家的婦人用這麼親暱的稱呼叫她,使她怔住了。她結結巴巴地說:
「不過……太太!……我不知道……您大概認錯人了吧?」
「不,沒有認錯人。我是瑪蒂爾德·盧瓦澤爾啊!」
她的朋友驚叫起來:
「哎呀!……我可憐的瑪蒂爾德,你變得多利害啊!……」
「是的,自從上次和你見面之後,我的日子過得很艱難,經歷了無數困苦……說起來這都與你有關係!……」
「都和我有關係……怎麼回事?」
「你一定記得那次我為了參加部裡的晚會,向你借的那條鑽石項鍊吧?」
「記得。那又怎麼了?」
「怎麼了,我把它丟了。」
「什麼!你不是已經還我了嗎?」
「我還給你的是另外一條,和你那條一模一樣的。十年來我們一直在償還這筆錢。你知道,對一無所有的我們來說,這不是一件小事。好了,現在總算還清了,了結了。我有說不出的高興。」
佛瑞斯蒂埃太太站住了。
「你是說你買了一條鑽石項鍊代替我的那條還我了?」
「是啊。你沒有發現吧?它們像極了。」
說完她快樂地笑了,那是一種天真而自豪的歡笑。
佛瑞斯蒂埃太太非常激動,抓住她朋友的兩隻手說:
「哎呀!我可憐的瑪蒂爾德!……我的那條是假的啊,它頂多值五百法郎!……」
布列塔尼:地區名,在法國西北部,面臨大西洋和拉芒什海峽。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