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瓦泰爾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又提了許多問題。後來大家一致同意在兩個老人沒有看到這個姑娘以前,不做任何決定。兒子的服役期下個月就要屆滿,到時候把她帶回家來,讓父母審察一下,看看這個姑娘的膚色對於進入布瓦泰爾家庭來說是否太深了一些。

安託萬於是說,五月十二日,禮拜日,是他服役期滿的日子,屆時他將和他親愛的女朋友一起到圖爾特維爾來。

為了這趟到愛人父母家的旅行,她穿上最漂亮、最鮮豔的衣服,主要是黃、紅、藍三色,以致她的外表看上去簡直像國慶節日的彩旗。

在勒阿弗爾車站動身時,大家都盯著她看。布瓦泰爾驕傲地把他的胳膊讓這個如此引人注目的女人挽著。後來他們上了一節三等車廂,她在他的身旁坐下來。她的出現使周圍的鄉下人驚奇不已,連隔間裡的人都站到軟墊長凳上,從板壁上方看她。一個孩子看到她的樣子嚇得叫起來,另一個孩子嚇得一頭鑽進母親的圍裙裡。

不過直到終點為止,總算一路平安。然而當列車快要到達伊弗託開始減速時,安託萬覺得不大自在起來,就像軍事理論課考核時還心中無數一樣。後來他身子探出車門,遠遠地認出他的父親,他手裡正握著馬韁,身後是一輛鄉村馬車,而他的母親則已經走到阻攔人群的柵欄面前。

他第一個從車廂走下來,伸手扶住他的女朋友,隨後挺直身子,像護送一位將軍似的,徑自朝他的家人走去。

他的母親看到這個由他兒子陪著的穿得花花綠綠的黑女人,驚得嘴都張不開,呆呆地站在那裡。他的父親則幾乎管束不住手裡的那匹小矮馬,它不知是被火車頭還是被這個黑女人驚得連連豎起身子。而安託萬由於又看到年邁的雙親,只覺得滿心高興,張開兩隻胳膊撲了過去,吻了吻他的母親,也不管那匹受驚的小矮馬,又衝過去吻了吻他的父親,然後轉過身來指著他的女伴——她正被極度驚奇的行人駐足圍觀著——解釋說:

「她來了!我早就對你們說過,乍一看她是有點彆扭,但一旦瞭解她之後,你就會覺得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加討人喜歡的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你們向她問個好吧,別讓她感到不安。」

布瓦泰爾媽媽已經被嚇得靈魂出竅,做了一個像是屈膝禮的姿勢;布瓦泰爾父親則脫掉他的鴨舌帽,嘴裡嘰咕了一句:「祝您諸事順心。」大家隨即爬上馬車,兩個男人坐在車前的長凳上,兩個女人則坐在車子後面的椅子上,車子一上一下地顛簸著,每次都把她們拋得很高。

沒有一個人講話。安託萬焦慮不安地吹著兵營中一個曲調的口哨,父親揚鞭抽打那匹小矮馬,母親則懷著好奇的心理用眼角一次次偷窺坐在身邊的這個黑姑娘。在陽光下,黑姑娘的額頭和顴骨像打過蠟的皮鞋一樣閃閃發亮。

安託萬想打破僵局,轉過身來說:

「怎麼,大家說說話嘛!」

「慢慢來,要有點時間。」老婦人說。

兒子又說道:

「來吧,把你那個一隻母雞八個蛋的故事講給小姑娘聽聽吧!」

這是家裡一個著名的笑話。然而由於他的母親激動得渾身疲軟,一直不能講話,於是他就自己講述起這樁難忘的意外事件來,一面講一面不停地笑著。父親對這個故事不但清楚而且記得爛熟,剛開頭就笑起來,他的妻子也很快跟著笑了。黑姑娘在聽到最滑稽的地方時,也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那麼粗野,像湍激的水流一般連續不斷,連馬也被這一笑聲刺激得快步小跑了一會兒。

大家熟悉了,就交談起來。

一到家,大家下了車後,他馬上把他的女朋友帶到房間裡,讓她脫去身上這套衣裙,因為她要到廚房裡去做菜,會弄髒衣服。她已準備好親手做一頓好飯菜,讓兩個老人吃得滿意,以博取他們的歡心。這時他把他的父母拉到門外,提心吊膽地問道:

「怎麼樣?你們的意見如何?」

父親沒有吭聲。母親膽子大一點,直率地說:

「她太黑了!不行,實在太黑了,我簡直嚇壞了。」

「你們就會習慣的。」安託萬說。

「也許可能,但眼前還不行。」

他們走進屋去。善良的老媽媽看到黑姑娘在做菜,很受感動,撩起裙子幫著幹起來,儘管年紀已經很大了,卻做得很起勁。

這餐飯吃得很美味,吃的時間很長,也吃得很愉快。飯後散步時,安託萬把他的父親拉到一邊,問道:

「怎麼樣,爸,你的意見怎麼樣?」

這個農民從來不願自己受牽累,說道:

「我沒有意見,去問你媽吧!」

於是安託萬又走到他媽媽身邊,把她拉下來:

「怎麼樣,媽,你的意見怎麼樣?」

「我可憐的孩子,她太黑了,真的,太黑了,只要稍微好一點我就不會反對了,但實在太黑了,看上去簡直像撒旦sup/sup一樣。」

他知道老媽媽永遠那麼固執,沒有再強求,但覺得心裡像遭到暴風雨一般無限悲傷。他尋思他該幹什麼,能不能想出一個辦法來,他還覺得奇怪,為什麼她沒有能像過去吸引他那樣把兩個老人征服呢?他們之間的話又變得少了,四個人慢慢地走過麥田。當他們沿著一道籬笆走去時,農莊主人們紛紛出現在柵欄口,調皮的孩子們爬到陡坡上,所有的人都跑到路邊來,趕著觀看布瓦泰爾家的兒子帶回來的黑女人。遠遠地還有些人穿過田野跑來,就像聽到擊鼓宣告有個畸形怪物到來時那樣。布瓦泰爾老兩口看到他們所到之處引起這麼大的好奇,簡直嚇壞了,趕緊加快步伐,一起走到兒子的前面去,離開他們遠遠的。這時兒子的女伴正在詢問他兩個老人對她有什麼看法。

他遲疑不決地回答,說他們還沒有拿定主意。

但當他們走到村子裡的廣場上時,家家戶戶都轟動了,成群的人跑來圍觀。面對著越來越多聚集起來的人群,布瓦泰爾老兩口拔腳便逃,一口氣逃回家裡。而被激怒的安託萬則挽著他的女友,在驚得目瞪口呆的人群面前,神色莊嚴地向前走去。

他明白這件事是完了,再沒有希望了,他不可能和他的黑姑娘結婚了,她也同樣明白了,走到農莊附近時,兩個人都哭起來。但一回到家裡,她又立刻脫掉連衣裙,幫助布瓦泰爾媽媽幹起活來。老媽媽走到哪裡她跟到哪裡:乳品房、牲口棚、禽舍,搶最重的活兒幹,不停地說:「讓我來做,布瓦泰爾太太。」以致到了晚上,老媽媽也被感動了,但她還是毫不容情,對她的兒子說:「不管怎麼說,這個姑娘是個老實勤快的好姑娘,可惜她這麼黑,真的,實在太黑了,我受不了,她必須回去,她實在太黑了。」

小布瓦泰爾對他善良的女友說:

「她不同意,她覺得你太黑了。你只能回去,我送你上火車。沒關係,你不要傷心,你走後我再跟他們去談。」

於是他把她送到火車站,還故意提出一些美好的希望,鼓勵她不要灰心。擁抱她以後,他把她扶上火車,然後眼淚汪汪地看著火車駛去了。

他向兩個老人乞求,但沒有用,他們永遠不會答應。

安託萬·布瓦泰爾講完這個當地人人皆知的故事以後,總是要再說一下:

「自打那以後,我的心就死了,對什麼都不抱希望了,幹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來,於是我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成了一個專幹髒活的人。」

人家對他說:

「可您還是結婚了啊!」

「是的,我不能說討厭我的妻子,既然我和她生了十四個孩子,但她和那一個根本不同,哎呀,不同,肯定不同!那一個,您看,我的那個黑姑娘,只消她朝我看上一眼,我就興奮得要發狂了……」

埃皮納勒:法國孚日省省會,以印製各種畫片聞名。撒旦:《聖經》中魔鬼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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