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廢人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他說的是:

「統統在這裡了,先生。一共五件:糖果、玩具娃娃、鼓、槍和鵝肝醬。」

眨眼之間,一部小說在我腦海裡編成了。這部小說的情節和我讀過的那些小說差不多。在這些小說裡,主人公是個年輕小夥子或是個年輕姑娘,在遭到一次軀體上或錢財上的飛來橫禍以後,男主人公還是娶了他的未婚妻,女主人公還是嫁給了她的未婚夫。因此,在我的這部小說裡,這個在戰爭期間被截去雙腿的軍官,在戰後又找到了他的未婚妻;而他未婚妻理所當然地信守諾言,仍舊委身於他。

我認為這樣的事很美,但也普通得很,就像人們覺得那些小說或劇本里的獻身精神和圓滿的結果很普通一樣。當人們看到或是聽到這些崇高的教誨時,總覺得熱情奔放,慷慨激昂,認為自己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定也會做出偉大的自我犧牲。但等到第二天有個窮朋友向他借錢時,他的熱情就會一落千丈,心情壞到極點。

後來,我突然又產生另一個假設來代替前面的假設,這個假設雖然比較缺少詩意,卻很現實。那就是,說不定在戰前,在炮彈炸斷他的雙腿這一可怕的不幸事件發生以前,他已經結婚了。因此她雖然悲痛萬分,卻不得不逆來順受,接受這一不幸的事實;照顧,安慰,支援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當初離家時是那麼身強力壯,英俊瀟灑,回來時卻失去了雙腿,不得不待著不動,只能發些於事無補的脾氣,成為一個註定要胖得臃腫不靈的可怕的殘廢。

我突然產生一種慾望,想了解他的這段故事。他現在是幸福呢還是受著痛苦的折磨呢?這一慾望開始時很微弱,後來越來越強烈,最後簡直到了不能剋制的地步;至少我要知道一些主要部分,好讓我據以猜出他不能夠或是不願意對我講的那些內容。

我一面和他談話,腦子裡一面遐想著。我們已交換了幾句家常話;這時,我的眼睛望著他頭頂上的網架,心裡想:「他想必有三個孩子:玩具娃娃是給他小女兒的,鼓和槍是給他兩個兒子的;糖果給他的妻子,鵝肝醬則是留給他自己的。」

我脫口而出問他道:

「您做父親了吧?」

他回答道:

「沒有,先生。」

我頓時覺得很窘,好像做了一件有失體統的事情;於是我接著又說:

「很對不起。我是因為聽到您的僕人提到玩具才這麼想的,偶然聽到句話便想當然地下了結論。」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後自言自語似地說:

「沒有,我連婚也沒有結過呢。過去也只是停留在準備結婚的階段。」

我裝出突然記起了的樣子:

「啊!……不錯,當我認識您時,您已經訂了婚,您的未婚妻好像是德·芒達爾小姐吧?」

「對的,先生。您的記性真好。」

我突然膽子大得出奇,緊跟著又說道:

「對了,我記得好像也聽說過德·芒達爾小姐後來嫁給了一位……先生……」

他泰然自若地說出了這位先生的名字:

「德·弗勒雷爾先生。」

「不錯,正是這個名字!不錯……我還記得有關這方面的議論,聽到過人家講到過您受到的傷害。」

我盯著他看;他臉紅了。

他那浮腫的,由於一直充血本來已經很紅的胖臉,現在顏色更加深了。

他怒氣衝衝地回答,就像一個案件的辯護人,明知道自己的訴訟要失敗,在內心裡和精神上已經敗訴了,還想在輿論面前取得勝利那樣,突然之間充滿激情地說道:

「先生,誰要是把我的名字和德·弗勒雷爾太太的名字聯在一起,那就大錯特錯了。當我失去雙腿,從戰場回來時,咳!我再也不能,絕對不能接受她做我的妻子了。這怎麼可能呢,先生?一個女人結婚,可不是為了炫耀她的寬厚大度,而是要生活。她要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和這個男人廝守在一起。如果這個男人是畸形的,像我一樣,那就等於在她一結婚時就判處自己終身的苦刑了!啊!我理解,我讚賞這種自我犧牲、忠貞不渝的精神,但這一切得有個限度;我不允許一個女人捨棄她原來希冀的幸福的一生,捨棄她所有的快樂和夢想,來滿足公眾輿論的讚揚。當我聽到我的木腿和柺杖擊打在我房間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發出像壓榨機一樣的聲音時,我憤怒得要掐死我的僕人。您認為一個人能同意一個女人去忍受這種連他自己也忍受不了的痛苦嗎?再說,您會覺得我這雙木腿很漂亮嗎?」

他說完了。能對他說什麼呢?我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我能責怪他的未婚妻,蔑視她,甚至批評她不對嗎?不能。那麼怎麼辦呢?符合常規的結局,符合一般,符合真實,符合情理的解決都不能滿足我詩意的口味,這些英雄的殘肢需要一種壯麗的犧牲來相配,但我卻沒有聽到。因此我有一種失望的感覺。我突然問他:

「德·弗勒雷爾太太有孩子嗎?」

「有,一個女孩和兩個男孩。我帶的這些玩具就是給他們的。她和她的丈夫待我都非常好。」

列車爬上聖日耳曼坡道。它穿過隧道,進入車站,停了下來。

我正要伸出手臂幫助這位殘廢軍官下車,這時從開啟的車門外伸進兩隻手來:

「您好,親愛的勒瓦利埃爾。」

「啊!您好,弗勒雷爾。」

在男的身後,那個女人在微笑著;她容光煥發,喜氣洋洋,看上去依然很美麗,正用她戴著手套的手指示意問好。一個小女孩在她身旁快活地蹦蹦跳跳,兩個小男孩則用貪婪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的父親正從車廂網架上取下來的鼓和槍。

這個殘廢人一下到站臺上,幾個孩子馬上都來抱吻他;隨後大家便上路了。而小姑娘為了表示親熱,用她的小手抓住他的一隻柺杖上塗漆的橫檔,就像握著和他並排走的大朋友的大拇指似的。

指一八七○年至一八七一年的普法戰爭。沙龍舞:十九世紀流行的一種穿插各種花樣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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