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以後,她圍裙裡兜著一堆雞蛋走進託萬的房間,說道:
「我剛才把那隻黃母雞連同十個雞蛋放進窩裡去了;這十個蛋是給你的,當心,不要壓碎了。」
託萬驚慌失措,問道:
「你要做什麼?」
「我要你把它們孵出來,你這個飯桶!」
他開頭哈哈大笑,後來由於她認真堅持要這麼做,他生氣了,他抵制,他堅決不答應把雞蛋放在他肥壯的肩膀下面,用他的體溫來孵小雞。
老太婆勃然大怒,氣狠狠地說:
「你不孵就休想吃燴肉,我要看看到頭來究竟會怎麼樣。」
託萬有點怕起來,沒有再吭聲。
十二點鐘敲響了,他叫道:
「喂,老太婆,湯做好沒有?」
老太婆在廚房裡叫道:
「沒有你的湯,懶胖子!」
他以為她是說玩話,就等著,後來他請求,央告,最後罵起來,傷心得不斷「朝北去一趟」,「朝南去一趟」,用拳頭擂牆,但卻毫無作用。最後他不得不低頭認輸,聽任老太婆把五個雞蛋放進被窩,塞在他左邊脅下。這樣他的湯才到嘴。
他的朋友們來後看到他神情既尷尬又古怪,都以為他病得厲害了。
後來他們像每天一樣玩牌,但託萬好像提不起興趣來,伸手抓牌的時候不但慢吞吞的,而且有點戰戰兢兢。
「你的手臂被捆住啦?」奧爾斯拉維爾問。
託萬回答說:
「我的肩膀好像有點沉重。」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有人走進店堂,玩牌的人就不再說話了。
進來的是鎮長和助理。他們要了兩杯白蘭地,就談起地方上的事情來。由於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甜燒酒託萬」想把耳朵貼到牆壁上去聽,忘記了身下的雞蛋,他猛然一個「朝北去一趟」,身子就躺在一盆雞蛋糊上面了。
聽到他的詛咒聲,託萬婆婆猜到出事了,趕緊跑過來,猛地一下將被子掀開,看見粘在她男人脅上的一大片黃色膏藥糊,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開頭她站著一動不動,只是氣得渾身發抖;接著撲向這個癱子,像在池塘邊捶衣服似的,在他肚皮上使勁捶打起來;她的兩隻手一上一下,發出嘭嘭的悶聲,快得跟兔子用爪子打鼓一樣。
託萬的這三個朋友笑得透不過氣來,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又是喊叫。大胖子嚇慌了,既要躲開老婆的捶打,又要小心翼翼地防著不要再把另一邊脅下的五個雞蛋壓碎。
三
託萬被制服了。他不得不乖乖地孵蛋,既放棄了玩骨牌,也放棄了其他一切活動,因為他一旦壓碎一隻雞蛋,老婆子就毫不容情地斷絕他的飲食。
他成天就這麼仰面朝天地躺著,一動不動,眼睛看著天花板,兩隻手臂像雞翅膀一樣微微支著,給這些緊貼著他身體,躲在白色蛋殼裡的小生命加熱。
現在他說話嗓子也低了,好像聲音也和動作一樣使他感到害怕。他關心起那隻孵蛋的黃母雞來,因為這隻抱窩雞正在和他進行著同樣的工作。
他問他的妻子:
「黃母雞夜裡吃東西沒有?」
老太婆不停地從黃母雞身邊跑到她的男人身邊,又從男人身邊跑到黃母雞身邊,頭腦裡沒有別的事,一心牽掛著正在床上和窩裡成熟著的雞雛。
當地知道這一奇聞的人都跑來向託萬打聽情況,既是好奇,也很認真。他們像走進病人房間似地腳步輕輕地走進屋裡,關切地問道:
「怎麼樣,行嗎?」
託萬答道:
「行倒是行,不過我實在難受,渾身癢癢的,到處像有螞蟻在爬。」
就這樣,一天早晨,他的妻子走進來,神色激動地宣佈:
「黃母雞孵出了七隻,三隻蛋是壞的。」
託萬的心撲撲跳,他能孵出幾隻呢?
「快了吧?」他帶著那種就要做母親的女人的焦慮不安的心情問道。
老太婆自己也為擔心不成功而坐立不安,惡狠狠地回答道:
「放心好了!」
夫妻兩人都在等著。朋友們得知時間快到也都趕來,他們也跟著懸著心。
周圍人家都在議論紛紛,有的人還到鄰舍家去打聽訊息。
下午三點鐘光景,託萬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現在他白天裡也要睡上半天覺。突然,他被右臂下一種不平常的騷癢驚醒了,他趕緊用左手去摸,手指間有一個什麼東西在亂動,原來他抓住了一隻通體長著黃色絨毛的雛雞。
他激動得大聲叫起來,鬆開手掌,小雞竟跑到他的胸口上來。酒店裡本來已經坐滿了人,聞聲都擁到房間裡,像看街頭雜耍一樣圍成一圈。老太婆到來後,小心翼翼地捉住這隻躲在她丈夫鬍子底下的小動物。
沒有一個人再講話。這時正當四月份,天氣已經炎熱了。從開著的窗戶裡可以聽到黃母雞咯咯的叫聲,那是它在召喚新生的兒女。
託萬既激動又焦急不安,身上只是冒汗,喃喃地說:
「這一下我覺得左肩下又有了一隻。」
她的妻子把她那瘦骨嶙峋的大手伸進被窩裡,小心翼翼地又抓出第二隻小雞,動作像接生婆那樣小心。
鄰居們都想看看,把小雞放在手掌上傳來傳去,仔細端詳著,就好像它是個什麼稀奇的東西。
足足有二十分鐘沒有小雞再出生,後來一下子卻有四隻小雞同時破殼而出。
旁觀的人群中響起一陣喧鬧的聲音。託萬臉上綻開了笑容,他為自己的業績感到慶幸,併為自己這種奇特的父親身份揚揚得意起來。不是嗎,像他這樣的人終究是少有的,他難道算不上一個奇人嗎?
他宣佈:
「一共六隻,見鬼!洗禮時可夠有意思的了!」
大夥都大笑起來。店堂裡還擠滿另外一些人,正擁在門口等著進來,他們互相打聽:
「孵出幾隻來了?」
「六隻了。」
託萬婆婆把這些新的家族成員給老母雞送去。那隻老母雞倒豎著羽毛,狂熱地咯咯叫著,將翅膀張到最大程度,來庇護它的越來越大的子女隊伍。
「又有一隻了!」託萬喊起來。
他弄錯了,不是一隻而是三隻!這真是一大勝利!最後一隻是晚上七點鐘才破殼的。十隻蛋全部順利產雛。託萬歡喜得如痴如狂,他不但解放了,而且感到非常光榮;他在這個脆弱的小生命的身上拼命地吻著,差點嘴唇將它悶死。他想把這個小傢伙放在床上留到第二天,因為他覺得對他賦予生命的這個小動物,這個小不點兒有一種母親般的慈愛感情。但老太婆根本不理會她丈夫的請求,照舊將它帶走了。
在場觀看的人一個個都樂不可支,一邊議論著這一結局,一邊走開了。奧爾斯拉維爾留在最後,他向託萬說:
「怎麼樣,託萬老爹,燴第一隻雞的時候你得請我,是不是?」
一想到燴雞塊,託萬頓時眉開眼笑。這個大胖子回答道:
「那還用說,肯定要請你,我的女婿。」
科尼亞克:地區名,以產白蘭地酒聞名,後來即以該地名作為優質白蘭地酒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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