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顧,你又來了!我們簡直永遠沒法擺脫你啦?」
「吊鐘」只好轉身走開。家家戶戶對他都很粗魯,什麼也不給就罵著把他趕走。然而他還是低聲下氣堅持著一戶一戶討下去,結果仍然一文錢也沒有討到。
於是他又到村外那些農莊上去,在雨水泡軟的地面上轉來轉去,走得筋疲力盡,連木拐也提不動了。但不論走到哪裡人家都攆他。天氣是這麼壞,又冷又淒冷,在這種天氣裡,人們的心情總是不好,陰沉沉的容易生氣,既懶得伸手施捨,也懶得伸手幫助別人。
他挨門逐戶走完所有他熟悉的人家,就在希凱大爺院子外面的一條溝角上躺下。他從鉤上脫下來——這是別人形容他怎樣從兩隻高高的木拐上滑下來的說法,將兩隻木拐塞到腋下,然後一動不動地呆了好長的時候,受著飢餓的折磨。他太渾噩了,不可能看清楚他那黑洞洞的深不可測的不幸。
他痴痴地呆在那裡等待著,連他自己也不知等待著什麼。我們平時也會有這種模模糊糊的期待的。在這刺骨的寒風裡,他就呆在院子的角落裡,等待著來自上天或人類的神奇的幫助,也不想想這些幫助為什麼會來,怎樣來,通過誰來。一群黑母雞走過去,在這哺育所有生命的土地上尋找著果腹的東西,它們不停地啄起一顆穀粒或一隻人眼看不到的蟲豸,然後又繼續它們耐心而又有把握的搜尋。
「吊鐘」看著這些母雞什麼也沒有想;後來忽然產生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與其說是頭腦中想到的還不如說是肚子裡感覺到的,那就是把這些母雞捉一隻來,用枯樹枝生起火來烤一烤,一定很好吃。
他一點沒有想到他就要犯下偷竊的罪行了。他順手撿起一塊石頭朝距他最近的一隻母雞砸去;由於他的手很靈巧,只一下就把母雞砸死了。它撲著翅膀側身倒下去。另外幾隻趕緊邁著細瘦的腳爪顫巍巍地逃走了。「吊鐘」重新架上木拐,和這些母雞一樣,顫巍巍地走上前去拾取他的獵物。
正當他走到這個頭上帶著血斑的小小黑色軀體旁邊時,背上被人猛地一推,這一推重得使他的雙柺都從腋下飛出去,滾到身旁十來步遠的地方。怒氣沖天的希凱大爺一下子撲到這個小偷身上,發瘋似地痛打起來。一個鄉下人抓住偷了他東西的人總是打得這樣兇狠的。他在這個殘廢人身上拳腳交加,沒頭沒臉地打著,被打的人沒有一點招架的能力。
農莊裡的僱工也走過來,幫助他們的東家痛打這個討飯的;等他們打累了,才把他拖起來,抬到柴房裡關起來,同時叫人去找憲兵。
「吊鐘」已經被打得半死,躺在地上流著血,餓得奄奄一息。黃昏到來了,接著是夜晚,然後天亮了,他一直沒有一點東西下肚。
靠近中午時分,憲兵來了。由於希凱大爺聲稱他曾受到這個乞丐的攻擊,好不容易才保護住自己,兩個憲兵以為他們要遭到抵抗,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
班長吆喝道:
「喂,站起來!」
但「吊鐘」已經不能動彈,他掙扎著想用木拐把自己支起來,但做不到。他們以為這個作奸犯科的人是在裝假,故意不肯站起來,兩個全副武裝的憲兵一面斥責著他,一面粗暴地把他拖起來,硬把他架到木拐上。
他怕極了。這是一種天生的對黃色武裝帶的恐懼,獵物對獵人的恐懼,老鼠遇到貓的恐懼。他以非凡的努力竟然成功地站住了。
「走!」班長說。他果真走了起來。所有農莊上的人都看著他一拐一拐地走了。女人們向他揮拳頭,男人們嘲笑、咒罵他。終於把他抓起來了,這下子總可以擺脫他了!
他夾在兩個憲兵中間走了。在他身上產生了一種超乎尋常的力量,一種不顧一切、拼命的力量。靠著這股力量,他才得以支援到傍晚。他的神志已經不清,連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都不明白,他已經完全嚇昏了。
路上遇到的人都站下來看著他走過去,這些鄉下人嘴裡咕噥著說:
「大概總是個賊骨頭!」
天快黑的時候,他到達了區政府所在地。他從來沒有到過這麼遠的地方;他實在想象不出發生了什麼事,也想象不出接下去又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所有這一切可怕的、意料不到的事情,這些陌生的面孔和從未看見過的房屋都使他膽戰心驚。
他沒有說一句話,他也沒有話要說,因為他什麼都弄不清楚,加上這麼多年以來他不跟任何人說話,他的舌頭功能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另外,他的思想也過於紊亂,沒法用言語來表達。
他被關在鎮上的看守所裡。憲兵們根本想不到他還需要吃飯,就這樣把他丟在裡面,直到第二天。
然而就在第二天清晨來提問他時,竟發現他已經死在地上了。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情!
尼古拉·圖森:圖森(toussaint),法文原意為諸聖瞻禮節。按天主教規定,萬靈節的前一天是諸聖瞻禮節,由於他是在這一天撿得的,因此就以這個節日作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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