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
「後來……我過了河sup/sup,來到這裡。」
「你為什麼要費這個事呢?」
「有什麼辦法呢?你不能一輩子留在拉丁區啊。那些大學生吵得太厲害。現在我不會再動了——夥計,來一杯啤酒!」
我認為他在愚弄我,就追問下去:
「好啦,你要坦率一點,你一定有過什麼大的傷心事,大概總是失戀吧?你這個人肯定受過不幸的打擊。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三十五歲,但看上去至少四十五歲了。」
我對著他的臉仔細看了看。由於沒有好好地保養,他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看上去簡直和一個老頭子的臉差不多。頭頂心齷齪的頭皮上,幾根剩下的長長頭髮在晃來晃去。他的眉毛很粗,唇髭濃密,留著一把大鬍子。不知為什麼,我眼前突然出現一隻盛滿黑黝黝髒水的臉盆,盆裡的黑水就是洗過他的這頭毛髮剩下來的。
我對他說:「說真的,你的樣子看上去比你的年齡更老,你肯定有過傷心的事情。」
他回答說:「我向你保證沒有。我所以衰老是因為我從來吸不到新鮮空氣。沒有比咖啡館裡的生活更傷人的了。」
我不相信他的話,我說:「你一定也花天酒地過,一個人如果不過分沉溺在女人身上,頭不會像你這樣禿的。」
他平靜地搖搖頭。隨著動作,一些白色的頭屑從他頭上剩下的最後幾根頭髮裡撒下來,落在他的背上。「不,我從來沒有放蕩過。」說著仰起臉來看著頭上的分枝吊燈,吊燈把我們的頭頂照得熱烘烘的,「要說我禿頂,那是煤氣的責任,它是頭髮的大敵——夥計,來一杯啤酒!——你不渴?」
「謝謝,我不渴。不過,你確實使我感興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這樣消沉的?這不正常,也不自然,這裡面必定有什麼原因。」
「不錯,這要從我的童年談起。我小時候受過一次打擊,這一次打擊使我對一切都悲觀,它決定了我的終身。」
「是什麼事呢?」
「你想知道?那麼你聽著,我來說給你聽吧。
「你一定還記得我在那裡生長的城堡——你不是在學校放假期間裡來過五六次嗎?你還記得那座灰色的大房子吧?它在一個大花園中央,還有那些兩邊長著橡樹,向四面八方伸展的長長的林蔭道!你也該記得我的父母,兩個都是拘泥虛禮,過分莊重嚴肅的人。
「我喜愛我的母親,畏懼我的父親;不過我對他們兩人都很尊重,而且也見慣了所有的人都在他們面前卑躬屈膝。在當地,他們是伯爵先生和伯爵夫人。我們的鄰居塔納馬爾家、拉弗萊家、佈雷納維爾家,對我的父母也顯得極其尊重。
「當時我十三歲,我整天無憂無慮,快快活活,對什麼都滿意,就像這個年紀的人一樣,心裡充滿了生活的幸福。
「然而就在九月底回學校的前幾天,當時我正在花園樹叢的枝葉間奔跑著裝狼玩,就在我跑過一條林蔭路時,發現我的爸爸媽媽在散步。
「這一情景回想起來就像還是昨天一樣。這是個颳大風的日子,一陣陣狂風把成排的樹木都吹得彎下腰來,呻吟著,發出呼嘯的聲音——就是森林在暴風雨中發出的那種喑啞、深沉的呼嘯聲。
「已經離枝的枯黃的樹葉像小鳥一樣在空中飛舞著,打著旋,落下來,然後如同那些跑得飛快的動物一樣沿著林蔭道向前飛滾著。
「天晚了,矮樹林中已經很陰暗。呼嘯的風聲和搖晃的樹枝刺激我,使我興奮不已。我像瘋子一樣發狂地奔跑,一邊跑一邊還學著狼的嗥叫。
「我一看到我的父母,我就從樹枝下偷偷摸摸地向他們走去,想讓他們大吃一驚,好像我真是一個不懷好意的壞人似的。
「但正當我走到離他們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時,我一下子嚇得停下來。我的父親正在大發雷霆,他高聲叫著:
‘你的母親是個蠢貨;再說,這是你的事,與你的母親不相干。我告訴你,我就是需要這筆錢,我要你簽字。’
「媽媽堅定地回答:
‘我不籤。這是讓的財產,我要留著給他。我不願意你又像揮霍你自己的那份遺產一樣,把這份財產在這些妓女和女用人身上揮霍掉。’
「這時爸爸憤怒得渾身發抖,轉過身來,一把抓住媽媽的頸項,揮起另外一隻手,對準媽媽的臉拼命打起來。
「媽媽的帽子被打掉了,披頭散髮,她想避開這些巴掌,但避不掉。而爸爸像瘋了一般,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得她兩手抱住頭,伏在地上打滾。而爸爸又硬是把她翻過來,掰開她護住臉的雙手,繼續打她。
「我呢,親愛的,我覺得世界好像就要到了末日,那些永恆的法則已經改變了。我驚慌失措,就像人們遇到超越自然的事情,面臨巨大的災難和無法補救的禍害時的感覺一樣。我的幼稚的頭腦迷亂了,發狂了。在恐懼和痛苦交加,驚得魂飛魄散的情況下,我不知為什麼拼命大叫起來。我父親聽到我的叫聲,轉過頭來看到我,就站起身朝我走過來。我認為他要把我殺死,就像一隻被追捕的野獸一樣逃走了。我筆直地衝向前方,一直跑到樹林裡。
「我可能跑了一個鐘點,也可能跑了兩個鐘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天已經黑了,我筋疲力盡地倒在一塊草地上。恐懼使我一直驚慌失措,神魂不安,一種悲哀折磨著我,這種悲哀能使一顆可憐的孩子的心永遠破碎。我感到冷,也許還感到飢餓。天亮了,我簡直不敢爬起來,既不敢走動,又不敢回去,也不敢再跑;我就怕遇到我的父親——我是再也不願見到他了。
「要不是守林人發現我,硬把我送回去,也許我會因為痛苦和飢餓死在那棵樹下面的。
「我發現我父母的臉色一如平常。我的母親只是對我說:‘你把我嚇壞了,壞孩子。我一夜沒有睡。’我沒有回答,不過我哭起來。我的父親沒有說一句話。
「一個星期後,我回到學校裡。
「就這樣,親愛的,對我來說我的一切都完了。我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壞的一面;從這一天起,我再也看不到事物好的一面了。我的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是什麼古怪的東西轉變了我的思想?我也弄不懂。不過從此我對任何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對什麼都不向往,對任何人都失去了愛心,對什麼都不企求;既無雄心壯志,也無希望要求。我的眼前總是浮現出我可憐的媽媽躺在林蔭道的地上被我父親毒打的情景——幾年以後媽媽就死了。我的父親還活著。我沒有再見過他——夥計,來一杯啤酒!……」
啤酒送來了,他一飲而盡。不過當他重新點起菸斗時,由於手發抖,把菸斗碰斷了。他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十分遺憾地說:「瞧,這才是真正值得傷心的事呢!我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將一根新菸斗重新燻黑。」
現在,大廳裡已坐滿喝酒的人,煙霧瀰漫。他又發出他那永恆不變的叫聲:「夥計,來一杯啤酒!——外加一根新菸斗!」
指塞納河,意即離開塞納河一側的拉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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