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來一杯啤酒!

羊脂球 莫泊桑 第1頁,共2頁

——獻給若澤·瑪麗亞·德·埃雷迪亞

那天晚上,我為什麼走進這家啤酒店,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天氣很冷,下著濛濛細雨;雨水像粉塵似地在空中飄揚著,將街上的煤氣燈籠罩在一層透明的輕煙薄霧之中,並使得人行道閃閃發亮;從商店櫥窗裡射出的燈光穿過人行道,將地面上的泥濘和行人骯髒的雙腳照得清清楚楚。

我並未想到什麼地方去,只是晚飯以後出來走一走。我經過里昂信貸銀行,維維埃納路,接著又走過其他幾條街道,忽然發現一家大啤酒店,裡面座頭有一半空著,就莫名其妙地走進去,其實我並不渴。

我向四周看了一眼,想找一個寬鬆一點的座位,就在一個看上去已經上了年紀的人身旁坐下來。他抽著一個只值兩個蘇的陶菸斗,菸斗已被燻得像煤炭一樣黑。七八個茶托堆積在他面前的桌上,這說明他已經喝掉啤酒的杯數。我沒有多去注意我的這個鄰座,只是瞥了一眼,看出他是一個啤酒鬼,就是那種早上一開門就來,晚上關門時才走的啤酒店的常客。他很髒,頭頂心已經禿了,油膩膩的花白長髮垂披在禮服的領子上。他身上的衣服過分肥大,恐怕還是在他過去發福時肚子很大的時候做的。可以想得出他的褲子一定系不住,大概每走幾步路就要整一整,緊一緊這套不合身的衣服。他裡面有沒有穿背心?單單看到他的這雙高幫皮鞋,想到皮鞋裡包著的那雙腳就讓人噁心;兩隻襯衫袖口已經磨得露出布絲,袖邊和指甲一樣黑。

我剛在他的身旁坐下來,這位老兄就用平靜的聲調對我說:「你好嗎?」

我吃了一驚,猛然轉過身去,盯著他的臉。

他又說道:

「你不認識我了嗎?」

「不認識。」

「德·巴雷。」

我驚得呆住了。他原來是我的中學同學讓·德·巴雷伯爵。

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愣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是好。

我終於結結巴巴地說:

「你怎麼樣,你好嗎?」

他心平氣和地回答說:「我嗎,我還好。」

他不開口了。為了顯得親切一些,我找出話來說:「那……你在做什麼工作?」

他回答我說:「你不是看見了嗎?」一副無所謂的聽天由命的樣子。

我臉紅起來。不過還是追問了一句:「天天如此嗎?」

他噴了一口濃煙,說道:

「天天如此。」

說完,他用一個銅幣在大理石的檯面上慢吞吞地叩了幾下,嘴裡喊道:「夥計,來兩杯啤酒!」

遠處一個聲音重複說:「四號臺子兩杯啤酒!」緊接著更遠一點地方又響起了另外一個尖銳聲音:「來——啦!」隨後,一個身上繫著白色圍裙,手上端著兩大杯啤酒的人出現了,他一路跑著,手裡黃顏色的啤酒一路點點滴滴地灑在鋪著沙子的地面上。

德·巴雷一口氣喝乾了他杯中的啤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啜吸著留在鬍髭上的泡沫。

隨後他問道:「有什麼新聞嗎?」

我實在不知道有什麼新聞值得告訴他,結結巴巴地說:「沒有,沒有什麼新聞,老朋友。我,我是個商人。」

他聲調始終平靜地說:

「這麼說……你對做生意感興趣了?」

「不感興趣,不過怎麼說呢,總得做點事情啊!」

「為什麼要做點事情呢?」

「這……為了不讓自己閒著啊!」

「這有什麼用呢?你看我,我什麼都不做,從來什麼都不做。一個人手中分文不名時,他要去工作,這我倒理解;要是一個人生活過得去,再去工作,這就沒有意義了。工作有什麼用?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別人?要是為了你自己,那麼這就是你感興趣,當然很好,要是你為了別人,那你就是一個傻瓜。」

接著,他把菸斗放到大理石臺面上,又喊了一聲:「夥計,來一杯啤酒!」同時說道:「談話使我口乾,我已經沒有談話的習慣了。是的,我嗎,我什麼都不幹,我無拘無束,隨隨便便,我老了。我臨死的時候什麼遺憾都不會有。除了這家啤酒店,我沒有別的留戀的。我沒有妻子,沒有兒女,既無憂慮,也無悲傷,什麼都沒有。我覺得這樣最好。」

他又喝乾送來的這杯啤酒,舌頭舔了舔嘴唇,又抽起菸斗來。

我呆呆地看著他。我問他:

「你總不會一直都是這樣吧?」

「對不起,一直如此,我從中學起就這樣。」

「這總不能算是一種生活啊,老朋友,這樣很可怕。我說,你總得做點什麼,喜歡點什麼吧,你應該有幾個朋友才對。」

「不,我每天中午起床,我來到這裡,我吃午飯,我喝上幾杯啤酒,等著天黑——然後,我吃晚飯,我再喝上幾杯啤酒,等到凌晨一點半鐘,我回去睡覺——因為這裡關門了,這最叫我討厭。十年來,我足足有六年時間是在這個角落裡,我坐著的這張凳子上度過的;其餘時間是在我的床上。除此而外,哪裡都不去。有時我也跟幾個老顧客談談天。」

「不過,你到了巴黎以後,最初是幹什麼的?」

「我學習法律……在梅迪西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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