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女守林人聽見他又走下去了。隨後另外計程車兵又上來,一個跟著一個試著他們的力氣,並察看翻板的關閉裝置。不過大概都認為他們的企圖肯定不能成功,於是又都回到地窖底下議論起來。

年輕婦人注意著他們的動靜,後來又去開啟大門,伸著耳朵在黑夜裡傾聽。

遠處傳來一陣狗吠的聲音,於是她像獵人那樣吹起了口哨,黑地裡幾乎頓時出現兩條大狗,歡蹦亂跳地向她撲過來。她按住它們的脖子不許它們再跑,接著便使足力氣叫了一聲:

「喂,爸爸!」

還在很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回答:

「喂,貝蒂娜!」

她稍微等了一下,隨後又喊了一聲:

「喂,爸爸!」

回答的聲音已經近多了:

「喂,貝蒂娜!」

女守林人又喊道:

「不要從氣窗前面走,地窖裡面有普魯士人。」

左邊突然露出一個男人的高大身影,停在兩棵樹幹中間。老守林人不安地問道:

「普魯士人待在地窖裡?他們幹什麼?」

年輕婦人笑了起來:

「就是前幾天來過的那夥人,他們在森林裡迷了路,我把他們關到地窖裡去了。」

於是她把她怎樣放了幾聲手槍嚇唬他們,然後把他們關到地窖中的經過說給他聽。

老守林人一直認真地聽著,然後問道:

「現在你打算要我幹什麼呢?」

她答道:

「你去把拉維涅先生和他的隊伍找來,他會將這些人作為俘虜抓起來的。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皮雄老爹露出笑容:

「真的,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的女兒又說道:

「湯已經給你煮好了,你趕快吃掉再走。」

老守林人先盛了滿滿兩盆湯放在地上喂他的兩條狗,然後才在桌旁坐下來吃自己的一份。

普魯士人聽到有人講話,不吭聲了。

一刻鐘後,「長腳鷸」又出發了。貝蒂娜雙手支著頭在等候著。

這些俘虜又開始騷動起來。他們又喊又叫,不住地用槍托發瘋似地砸那扇堅如磐石的翻板。

後來他們又開始從氣窗裡向外開槍,無疑是希望假如附近有德國小分隊路過時能夠聽到。

女守林人坐在那裡沒有再動,但這些吵鬧聲、槍聲使她神經不得安寧,叫她生氣。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真恨不得把這些無賴統統殺掉,好使他們安靜下來。

後來她越來越焦急,開始望著掛鐘,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時間。

父親已經走了一個半鐘頭,現在他已經到了城裡。她彷彿看到他在做什麼: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拉維涅先生;拉維涅先生激動得臉色發白,馬上打鈴叫他的女僕將他的制服和武器拿來。她彷彿已經聽到鼓聲沿街響起,一張張驚慌失措的面孔出現在視窗,國民自衛隊員們紛紛從家門口出來,衣服還未來得及穿好,一邊急急忙忙地扣著皮帶,一邊氣喘吁吁地跑步趕向司令的住所。

然後隊伍開始出發,由「長腳鷸」領路,在黑夜裡冒著風雪向森林走來。

她又看了看鐘,心想他們再過一個鐘點就可以到達這裡了。

她越來越焦躁不安,每一分鐘都好像長得沒有盡頭似的,時間走得多麼慢啊!

鐘上的時針終於指到了她預計他們到達的時間。

她重新開啟門,聽聽他們來了沒有。她發現有一個黑影在小心謹慎地走過來,她吃了一驚,失聲叫出來。原來是她的父親。

他說道:

「他們派我來看看,情況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有,還是老樣子。」

這一下輪到他吹口哨了。他朝著夜空吹了一聲又尖又長的口哨,很快就看到一些褐色的物體從樹底下慢慢地移過來,這是一支由十個人組成的先遣隊。

「長腳鷸」不住地提醒走來的人:

「不要從氣窗面前走。」

先來的人指著這個令人生畏的氣窗告訴後到的人。

最後大隊人馬出現了,一共有二百個人,每人配備著二百發子彈。

拉維涅先生激動得微微發抖,他部署隊伍,把房子四周團團包圍起來,只在地窖通氣用的那個貼近地面的烏黑的小洞前,留下一片寬闊的空白地帶。

然後他走進住宅,詢問敵人的實力和目前動態。這些德國兵現在變得無聲無息,簡直叫人以為他們已經消失,從通氣孔飛走了。

拉維涅先生用腳跺了跺那塊翻板,喊道:

「普魯士軍官先生!」

德國人沒有應聲。

司令又喊了一聲:

「普魯士軍官先生!」

仍然沒有回答。在連續二十分鐘裡,他一直敦促這個默不作聲的軍官繳械投降,保證他和他的部下生命安全,保證尊重他們的軍人榮譽。但他沒有得到任何同意或敵視的反應,情況變得十分為難。

這些國民自衛隊一個個像馬車伕取暖那樣,在雪地裡跺腳,甩起胳膊拍打自己的肩膀。他們望著那個通氣孔,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心理,越來越想從它前面跑過去。

後來,他們中間一個名叫波德萬的人來冒險了。他平時就是一個非常靈活的人,他猛然一躍,像一頭鹿一樣衝過去。試探成功了。那些俘虜無聲無息,都彷彿死了一般。

一個人叫道:

「裡面沒有人。」

又一個士官穿過這個危險洞口前的空白地帶。於是這種冒險變成了一種遊戲。隔上一分鐘就有一個人躍起來從這一隊衝到那一隊,好像孩子們玩捉人遊戲那樣,動作這麼快,以至於腳底下濺起的雪紛紛向身後拋去。為了取暖,已經有人用枯樹枝燃起了幾堆很旺的火,火光將這些國民自衛軍從氣窗左右兩方來回奔跑的側影照得清清楚楚。

有個人叫道:

「該你啦,馬盧瓦宗!」

馬盧瓦宗是個肥胖的麵包師傅,他的大肚子常常成為同伴們取笑的物件。

他遲遲疑疑地趑趄不前。大家譏笑他。於是他下決心跑了。他邁著正規的體操小跑步的步伐,氣喘吁吁地跑起來,大肚子一顛一顛的。

全隊的人都笑得前仰後合,大家喊叫著給他鼓勁。

「好啊!妙啊!馬盧瓦宗!」

就在他跑到路程的三分之二地方時,突然從氣窗孔裡冒出一條長長的、通紅的火舌,砰的一聲巨響,大胖子麵包師傅一聲慘叫撲倒在地上。

沒有一個人衝上去救他。大家看著他一面哎喲哎喲地哼著,一面手足並用在雪地上爬著,等到一爬出危險地帶,便馬上昏了過去。

他那又粗又肥的大腿上中了一顆子彈。

最初一陣驚慌和恐懼過去以後,大家又都笑起來。

但拉維涅司令官在守林人的門前出現了,他剛剛確定了他的進攻計劃。他用洪亮有力的嗓音命令道:

「白鐵匠普朗許和他的幫工們過來!」

三個人走到他跟前。

「把房頂的簷槽拆下來。」

一刻鐘後,他們給司令官送來二十米長的簷槽。

於是他叫人極其謹慎小心地在翻板邊上開了一個小圓洞,將簷槽當成一條引水管道,利用唧筒將水一直送到這個洞口。然後他興高采烈地宣佈:

「我們要請這些德國先生喝個痛快!」

響起了一陣狂熱的叫好聲。士兵們樂得又喊又叫,笑得發了瘋似的。司令官又組成幾個工作小分隊,讓他們每五分鐘輪換一次。然後命令道:

「抽水!」

唧筒上的鐵手柄開始搖動。沿著水管有潺潺的水流的聲音;水很快就流進地窖中,它一個梯級一個梯級地往下流著,發出像瀑布似的輕輕的嘩嘩聲,以及金魚池裡假山石上那種滴水的聲音。

大家等待著。

一個鐘點過去了,接著兩個鐘點、三個鐘點過去了。

司令官焦躁不安地在廚房裡來回走動著,不時地把耳朵貼著地面,想猜出敵人在幹什麼,思忖著他們會不會馬上就投降。

現在敵人在騷動了。聽得出他們在講話和搬動酒桶,還有腳踩在水裡啪啪的響聲。

後來,到了早晨八點鐘左右,從氣窗裡傳來一個人的話聲:

「我要和法國軍官先生講話。」

拉維涅微微將頭探出窗外回答道:

「你投降嗎?」

「我投降。」

「那麼把槍丟出來。」

馬上有一支槍從洞口丟出來,跌落在雪地裡;接著兩支、三支,所有的槍全都丟出來了。同一個聲音又響起:

「我沒有槍了,請您快點吧,我要淹死了。」

司令官命令:

「停止。」

唧筒的搖手柄停下來不動了。

他先在廚房裡佈置持槍立正計程車兵守候著,然後慢慢提起那塊橡木翻板。

四個長著金黃色長髮的水淋淋的人頭出現了,一個個面色蒼白;六個德國兵一個跟著一個全出來了。他們全都瑟瑟發抖,身上衣服溼透,神色驚慌不安。

他們馬上被抓住捆起來。由於擔心遭到突然襲擊,國民自衛軍立刻分成兩隊出發,一隊押送俘虜;另一隊護送馬盧瓦宗。他躺在用床墊和長竿紮成的擔架上。

他們勝利地回到雷泰爾。

拉維涅先生由於抓獲一支普魯士的先遣隊被授勳,而大胖子麵包師傅也因為在敵前受傷得到了軍功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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