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他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跑開了。
從這一天起,他們經常在溝邊,在低窪的道路上相會,再不然就是在田頭上。那時太陽落山了,他牽著馬回家,她則趕著她的牛回牛圈去。
他覺得他心裡和他身體內有一種巨大的衝動把他推向她。他真想緊緊抱住她,摟得她喘不過氣來,甚至吃掉她,讓她進入到自己身體裡面,成為他的一部分。他急不可待,恨自己無能,恨自己還沒有能使她完全屬於他,常常生自己的氣,氣得渾身發抖,好像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個人似的。
當地的人在背後議論他們,說他們已經私訂終身了。應當承認,他確實問過她願意不願意做他的妻子,而她已經回答:「願意。」
他們在等待機會告訴他們的父母。
後來到了會面的時候她突然不再來了。甚至他在她家的農莊附近轉來轉去都看不到她的影子,只有星期天望彌撒時才能遠遠地看上一眼。就在一個星期天講道之後,本堂神甫站在講壇上宣佈了維克圖瓦爾·阿代拉伊德·瑪丁和約瑟夫·伊西多爾·瓦蘭的結婚預告。
伯努瓦覺得兩隻手有一種異常的感覺,好像人家把他手掌上的血都抽掉了似的。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不再聽見了,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自己伏在彌撒經上哭泣。
整整一個月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後來才重新開始出來幹活。
但他的心病並沒有痊癒,還是始終想著她。他避免經過她家周圍的那幾條道路,為的是連她院子裡的那幾棵樹都不願意看見,這逼得他一早一晚不得不繞道兜上一個大圈子。
她現在已經是當地最富有的農莊主瓦蘭的妻子了。儘管伯努瓦和瓦蘭從小就是朋友,現在見面都互不講話了。
一天晚上,當伯努瓦經過鄉政府門前時,聽說她已經懷孕了。這個訊息不但沒有使他感到很大痛苦,相反倒使他有一種輕鬆的感覺;這一下完了,徹底完了,這比結婚更使他們兩人徹底分開了。說真的,他倒真的寧願如此。
幾個月過去了,接著又是幾個月。他偶爾看見她幾次,只見她邁著笨重的步子向村子裡走去。她一看到他臉就紅起來,低下頭,腳底下步子加快。他為了免得和她碰面,避免和她的眼光相遇,總是離開自己的原路換一條路走。
不過他一想到可能有哪一天清早和她迎面相遇,不得不和她講話時,心裡就害怕起來。從前他握住她的手,吻著她頰上的頭髮,講了那麼多話,如今在這種情況下他講些什麼好呢?他還常常想起他們在溝邊的約會,她在許下了那麼多諾言之後卻做下了這種事,實在是可恥的。
不過,漸漸地,他心裡的悲痛還是消失了,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哀怨。一天,他第一次重新走上她居住的農莊前面的那條老路。他遠遠地望著那座房子的屋頂,就在這座房子裡,她跟另外一個男人生活著!蘋果樹都已經開花,公雞在肥料堆上啼叫,整座住宅好像是空的,在這春天農活繁忙的時節,人們全都到田地裡去了。他在柵欄旁邊停下來,看看院子裡:狗躺在窩前睡覺,三隻小牛,一隻跟在一隻後面,緩慢地向池塘走去。門口一隻肥大的火雞像孔雀開屏似地展開尾部,神氣活現地在那些母雞前面昂首闊步,樣子簡直就像舞臺上的男歌唱家。
伯努瓦靠在柵欄的柱子上,忽然感到自己又想痛哭一場。但就在這時,陡然傳來一聲叫聲,一聲從屋子裡發出的呼救的尖叫。他驚得呆住了,兩手死死抓住木頭欄杆,注意傾聽著。又是一聲長長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傳進他的耳朵,鑽到他的軀體和靈魂裡。這是她在這樣叫的!他衝過去,穿過草坪,推開門,看到她躺在地上,身體緊縮著,面色蒼白,眼神驚恐,原來她正處在分娩陣痛的折磨中。
他站在她面前,臉色比她還要蒼白,身體顫抖得比她還要厲害,結結巴巴地說:
「我來了,我來了,馬蒂娜。」
她喘著氣回答說:
「啊!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伯努瓦。」
他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做什麼是好。她又開始叫起來:
「哎喲!哎喲!痛死我了!哎喲!伯努瓦!」
她身子可怕地扭來扭去。
伯努瓦猛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他要救她,安慰她,解除她的痛苦。他彎下腰,抱住她,然後把她托起來移放到床上。這時她仍不停地呻吟著。他替她脫衣服,把她的短上衣,連衣裙和襯裙都一一脫掉。她咬住自己的手免得叫出聲來。他過去替母牛、母羊和牝馬接過生,他就按照對待那些畜生的辦法幫助她,用自己的雙手接下了一個哇哇啼哭的胖嬰兒。
他把孩子身上揩試乾淨,用在爐火前烘著的一塊抹布包起來,放在桌上一堆準備熨燙的衣服上面;然後又回到這個做母親的身邊來。
他重新把她放到地上,將床上換乾淨,再讓她躺上去。她結結巴巴地說:「謝謝你,伯努瓦,你真是個好人。」說著流下淚來,好像感到悔恨似的。
他呢,他已經不再愛她了,一點不愛她了。一切都結束了。為什麼?怎麼會這樣的?他也說不出來。剛才發生的事已經完全治癒了他心底的創傷,比十年不見還有效用。
她精疲力竭,忐忑不安地問道:
「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聲音平靜地回答:
「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女孩。」
他們又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這個做母親的聲音微弱地說:
「給我看看孩子,伯努瓦。」
他去把孩子抱來,像捧聖餅一樣捧給她。就在這時門開啟了,伊西多爾·瓦蘭走進來。
開頭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一下子猜到了。
伯努瓦有點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說:
「我路過,我路過這裡,正好聽到她在叫喊,我就進來了……這是你的孩子,瓦蘭!」
這時,這個做丈夫的兩眼含淚,跨上一步,接過這個第三者捧給他的脆弱的嬰兒,親了親,激動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然後又把孩子放回床上,向伯努瓦伸出雙手說:
「一言為定,一言為定,伯努瓦,從今以後,我們還是朋友,你看,說定了,只要您願意,我們永遠是一對好朋友,是啊,一對好朋友!……」
伯努瓦回答道:
「我很願意,當然,我很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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