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唐斯王后

羊脂球 莫泊桑 第1頁,共2頁

在阿爾讓特伊sup/sup,人們都喊她「奧爾唐斯王后」,卻從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樣喊。也許由於她說起話來堅決果斷,像個發號施令的軍官;也許由於她身高體壯,骨骼粗大,做起事來蠻橫專斷;再不然就是因為她手下統率著一大群家禽家畜,這中間有母雞、狗、貓,還有金絲雀和虎皮鸚鵡等等,都是老姑娘們喜愛的動物。不過她對這些養熟了的動物並不顯得特別寵愛,她管理它們很專橫,像君主一樣統治著它們,整天聽不到她對它們一句溫存的話語,更聽不到那種女人們在撫摸小貓柔軟光滑的皮毛時嘴裡發出的親熱的聲音——通常這種時候,小貓會呼嚕嚕地滿足地哼著,撫愛它的人嘴裡也會吐出一連串稚氣的話語來的。

其實她不過是一個老姑娘,就是那種說起話來粗聲粗氣,態度動作生硬,心腸看上去似乎很冷酷的老姑娘。她平時絕不容許別人回嘴反駁,不容許辯解申明,不允許吞吞吐吐、遲遲疑疑,不允許馬虎隨便、貪懶怠惰;連厭倦疲勞也不行。從來沒有人聽到她訴過苦,嘆過氣,對做過的什麼事感到後悔,或是羨慕過什麼人。她抱著一種宿命論的信念,常常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福份。」她不去教堂,不喜歡神甫,也不信天主,把所有宗教活動都說成是「愛哭哭啼啼人的事情」。

她一直住在她的那座小房子裡。房子前面,沿街有一個小小的花園。三十年來,她從來沒有改變過她的生活習慣,只是她的女僕一到二十歲,她就毫不留情地要把她換掉。

當她養的貓狗和鳥兒因為老了或者因為什麼意外而死去時,她就換養一些新的,既不流淚,也不憐惜。她用一把小鏟子,把死去的動物埋在花下,然後毫不在乎地用腳把土踩踩平。

她在鎮上有幾家熟人,都是做職員的。這些家庭裡的男人每天都要到巴黎去上班。人家有時也請她晚上去喝喝茶。在這些聚會里她總免不了要打瞌睡,回家時還得別人把她喊醒。她從來不讓人送她,不管白天晚上她都不害怕。她看上去似乎不大喜歡小孩子。

她整天忙於從事各式各樣男人的活計:做木工,搞園藝,用鋸子或斧頭鋸劈木材,修理她的這座老房子,必要時甚至還做泥水工。

她有兩個妹妹,一個妹妹嫁給一個草藥商人,姓西姆;另一個嫁給一個靠年金收入的小食利者,姓科隆貝爾。這兩家親戚一年來看她兩次。西姆家沒有子女;科隆貝爾家則有三個:亨利、波利娜和約瑟夫。亨利二十歲,波利娜十七歲,約瑟夫只有三歲,懷他的時候他的母親似乎已經到了不能再生育的年齡。

老姑娘和她的這兩家親戚之間感情淡薄得很。

一八八二年春天,奧爾唐斯王后突然病了,鄰居們替她找來一位醫生,卻被她趕走了。一位神甫自己找上門來,她半裸著從床上爬起來,硬是把他攆出門外。

小女僕淌著眼淚給她煎藥。

臥床三天以後,病情似乎變得十分嚴重。醫生又擅自來看過一趟,根據他的意見,住在隔壁的箍桶匠主動去通知那兩家人家。

他們是在上午十點左右坐同一班火車到達的。科隆貝爾還帶來了小約瑟夫。

當他們走進花園時,首先看到的是那個小女僕正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淌眼淚。

狗躺在門口的氈墊上,在炎熱的陽光下睡覺。兩隻貓閉著眼睛,四隻爪子和尾巴伸得筆直,躺在兩個窗臺上,乍看上去像死了一般。

一隻胖乎乎的母雞咯咯地叫著,領著一大群小雞穿過小花園;小雞披著一身黃色的絨毛,輕柔得像棉絮似的。牆上掛著一隻大鳥籠,籠子上面蓋著海綠sup/sup,裡面養著許多小鳥;這些小鳥在春天上午暖烘烘的陽光下,正聲嘶力竭地叫個不停。

另外一隻外形像瑞士山區木屋的小籠子裡,兩隻形影不離的鳥兒正靜悄悄地並排停在一根木棍上。

西姆先生是個大塊頭,胖得氣喘吁吁;他不論走到哪裡,總是第一個先進去,必要時他還會把其他人推開,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他朝小女僕問道:

「怎麼樣,塞萊絲特,情況不好嗎?」

小女僕含著眼淚,悲傷她說:

「她連我也不認識了,醫生說已經沒有救了。」

來到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說不出話來。

西姆太太和科隆貝爾太太一句話未說就互相擁抱起來。她們長得非常相像,都戴著無邊平頂軟帽,披肩都是紅的,就是那種鮮豔得像炭火一樣的法國開司米披肩。

科隆貝爾是個受著胃病折磨的人,面黃肌瘦,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腿又瘸得厲害。西姆轉過臉去對著他的這位連襟,語氣嚴肅地說:

「我的天,總算趕上了!」

然而沒有一個人敢走進這個垂危病人的房間,它就在底層,連西姆也收住腳步。最後還是科隆貝爾下了決心,他搖晃著他那像桅杆一樣的身軀,手杖的鐵包頭敲得地面橐橐作響,第一個走了進去。

兩個女的大著膽子跟在後面,西姆先生走在最後。

小約瑟夫看見了那條狗,被吸引住了,留在外面不肯進來。

一道陽光照在床中央,恰好照在病人那雙神經質的抖抖忽忽的手上。這兩隻手不停地一下子張開,一下子又合攏,十個手指頭也在不停地轉動;好像是受著一種思想的驅使,說明一件什麼事情,顯示一個什麼想法,由某種神智在支配著。身體的其餘部分則在被單下僵臥著,輪廊分明的面孔紋絲不動,兩隻眼睛始終緊緊閉著。

親戚們散開來圍成半圓形,默默地站在那裡注視著病人。他們的心都揪緊著,呼吸也顯得很急促。小女僕也跟在後面走進來,她一直流著眼淚。

後來西姆終於發問了:

「醫生究竟怎麼說的?」

小女僕結結巴巴地說:

「他說不要再去打擾她了,她已經沒有救了。」

但就在這時,老姑娘的嘴唇突然蠕動起來,好像是在無聲地講話,講的大概是隱藏在這個垂死人頭腦裡的東西,同時她的兩隻手的那些古怪的動作也更加快速起來。

忽然,她講話有聲音了,但聲音很小,很微弱,簡直不像她自己的聲音,好像來自很遠的地方,說不定是從她那一直關閉的心扉裡發出的吧。

西姆覺得這種場面很不好受,踮起腳輕輕地走了。科隆貝爾則坐了下來,因為他的那條殘廢的腿支撐不住了。

兩個女人還是站著。

奧爾唐斯王后現在絮絮叨叨地講得特別快,別人一點也聽不懂她講的話。她叫出一些人的名字來,有許多名字;她溫柔地呼喚著這些想象中的人:「到這裡來,我的小菲利普,來親親你的媽媽,你說,你非常愛你的媽媽,是不是?你,蘿絲,我出去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你的小妹妹,最要緊的是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你聽到我的話沒有?還有,我不准你碰火柴。」

她靜默了幾秒鐘,然後提高嗓門,好像在叫人似的:「昂裡埃特!」等了一下,又說道:「去對你爸爸講,叫他上班以前到我這裡來一下,我有話跟他說。」突然她又說道:「親愛的,我今天有點不舒服,答應我,你不要回來得太晚。去對你的主任講,就說我病了,你知道,我病在床上,丟下孩子沒人管是很危險的。晚上我給你做甜飯吃,孩子們都很喜歡吃這個,克萊爾要高興死了!」

她笑起來了,像年輕人那樣笑得格格的,她從來沒有這樣笑過;她一邊笑一邊說道:「你瞧瞧讓,他的面孔多滑稽,塗了一臉的果醬,骯髒的小東西!你瞧瞧,親愛的,你瞧他多滑稽!」

科隆貝爾由於旅途上路走多了,他的那條腿很累,不斷地交換著腿的位置,他輕聲說:

「她夢見自己有孩子有丈夫,這是已經到了瀕死階段了。」

兩個妹妹始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驚得呆住了。

小女僕說:

「請把帽子和披肩脫掉吧,到客廳裡去坐坐怎麼樣?」

她們一句話未說就出來了。科隆貝爾一瘸一拐跟在後面,又丟下那個垂死的人單獨待著。

兩個女人脫掉路上穿的衣服後,坐了下來。這時一隻貓從窗臺上跳下來,伸展一下四肢,走到客廳裡來,後來又跳到西姆太太的膝蓋上。西姆太太於是撫摸起它來。

隔壁房間裡傳來那個臨終病人的聲音。在這個對她來說一切都將結束的最後時刻裡,她想必生活在她的夢想、她一直企盼的日子當中。

西姆在花園裡跟小約瑟夫和那條狗戲耍著,玩得很開心。凡是大胖子到了鄉下總是這麼快活的,他早已把那個垂死的人忘得乾乾淨淨了。

但他突然走進客廳,向那個小女僕說道:

「喂,我的孩子,你去給我們做午飯吧。兩位太太,你們想吃些什麼?」

大家商定每人要一份加香菜的煎蛋,一份新鮮土豆燒牛腰肉,外加一點乾酪和一杯咖啡。

科隆貝爾太太在衣服口袋裡摸來摸去找錢包,西姆攔住她,轉過身來問小女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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