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飾

羊脂球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朗坦先生囁嚅地說:

「可以,當然可以。」他把收條折起來放到口袋裡,就走出去了。

他穿過街心,繼續向前走;後來發現走錯了路,又折回來走到杜伊勒利宮,走過塞納河;一看又錯了,又回到香榭麗舍大街。頭腦裡簡直像一團亂麻似的。他努力冷靜思考,想把事情弄個明白。她的妻子沒有能力去買一件價格如此昂貴的東西——不可能,當然不可能。那麼,這樣說來,它是別人贈送的禮物了!贈送的禮物!誰贈送的?為什麼要贈送呢?

想到這裡,可怕的懷疑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停下來,站在林蔭大道的中間——她難道……這麼說所有其餘的那些首飾也都是贈送的禮物了!他覺得天旋地轉起來,對面的一棵樹在倒下去,他伸出雙臂,一下子撲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他在一家藥房裡甦醒過來,是過路人把他抬到這裡來的。他請人把他送回家裡,隨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他傷心到極點,一直哭到晚上,哭得天昏地暗;為了怕發出聲音,嘴裡咬住一塊手帕。後來悲傷和疲勞使他實在支援不住了,就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一道陽光將他照醒過來。他慢吞吞地起身,準備到部裡去上班。不過在經受這樣一場打擊以後,馬上就去工作實在有點難以承受。他考慮了一下,覺得可以請求司長原諒,就寫了一封信給他。後來他想起必須再到首飾店去一下,一想到這件事臉不禁羞得紅起來。他思慮了老半天,覺得不管怎麼說,總不能把那串項鍊丟在那個店家手裡,於是穿起衣服,走出家門。

天氣很好,蔚藍的天空籠罩著歡聲笑語的城市,幾個無事的人雙手插在衣袋裡,悠閒地在他的前面走著。

看著這幾個閒逛的人走過去,朗坦心裡想:「一個人有了錢該多舒服啊!有了錢連憂愁都可以擺脫,要去哪裡就去哪裡,可以去旅行,可以去尋歡作樂!嘿!要是我有錢就好了。」

他覺得肚子餓了,這才想起從前天晚上起他還沒有吃過東西。但他袋中空空,於是又想到項鍊。一萬八千法郎!一萬八千法郎!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啊!他走到和平街,在那家首飾店對面的人行道上走來走去。一萬八千法郎!這個數字引誘著他,幾乎有二十次差點走進去,但每次都被羞恥心擋住了。

然而他肚子餓了,餓得難以忍受,身上又分文不名。他突然下了決心,為了不讓自己再有考慮的時間,跑著穿過大街,一口氣衝進首飾店裡。

那個首飾商一見到是他,滿臉堆笑,趕緊端來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夥計們也走過來,從旁冷眼看著他,眼睛裡和嘴角上都帶著笑意。

首飾商先開了口: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先生,要是您沒有改變原來主意的話,我可以照我提出的數目隨時付錢。」

這個職員囁囁嚅嚅地說:

「自然沒有改變。」

首飾商從一隻抽屜裡拿出十八張大鈔,數了數,遞給朗坦。朗坦在一張小收條上籤了字,手哆嗦著將錢放進衣袋裡。

就在他要走出店門時,他又迴轉身來,垂著眼簾,向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的店老闆說道:

「我……我還有另外一些首飾……都是從……從同一個人處繼承的。您還願意收購嗎?」

商人鞠了一躬,回答道:

「當然願意,先生。」

一個夥計走出門去,好盡情地笑一下;另一個則用力擤著鼻子。

朗坦滿面通紅,板著臉,若無其事地說:

「我去給您拿來。」

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去取這些金銀珠寶首飾。

一個鐘點以後,他又回到這家店裡來,這時他還沒有吃早飯。他們開始一件一件仔細研看,給每一件首飾估價。這些首飾幾乎都是從這家店裡買去的。

朗坦現在爭起價錢來了,他發火,要人家將售貨賬本拿來給他看,隨著數字的增加,他的嗓門也越來越大。

幾粒大的鑽石耳墜值兩萬法郎,幾副手鐲值三萬五千法郎,幾個胸針、指環、頸飾值一萬六千法郎,一件鑲著祖母綠和藍寶石的首飾值一萬四千法郎;一顆掛在金鍊條上的獨立鑽石連同這條項鍊值四萬法郎;一起加起來共值到十九萬六千法郎。

商人並無惡意地開玩笑說:

「這些東西的原來主人大概把所有積蓄都放在首飾上了。」

朗坦板著面孔說:

「這也是一種存錢的方法,和其他存錢的方法一樣。」他又和這位買主約好明天還要進行一次複核鑑定,然後就走了。

當他走到街上,看到旺多姆紀念柱sup/sup時,真想像爬奪彩竿sup/sup一樣爬上去。他覺得身上輕得可以爬到高聳入雲的皇帝雕像上玩一場跳駱駝遊戲。

他到瓦贊飯店吃了午飯,並且喝了一瓶價值二十法郎的上等葡萄酒。

然後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到布洛涅森林公園去兜風。他帶著幾分輕蔑的神氣看著那些華麗的車輛,恨不得向過往行人大聲叫喊:「我是有錢人,我有二十萬法郎!」

他想起內務部來,就叫馬車送他去,他毫不在乎地走進司長的辦公室,說道:

「先生,我是來向您辭職的。我繼承了一筆三十萬法郎的遺產。」

他又去跟他的一些同事握手告別,並且把他的新的生活計劃透露給他們;然後他又到英國咖啡館去吃晚飯。

他的身旁正好坐著一位看上去身份很高的先生。他心裡癢癢的,忍不住要炫耀一下;他告訴人家他剛剛得到一筆四十萬法郎的遺產。

他生平第一次對看戲不感到討厭,他還和幾個妓女過了一夜。

半年之後他又結婚了。他的第二個妻子為人倒很正派,但脾氣很難相處,使他感到十分痛苦。

波希米亞人:即吉普賽人。旺多姆紀念柱:在巴黎旺多姆廣場,柱頂上有拿破崙的塑像。奪彩竿:一種竿頂掛有獎品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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