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不安地朝他身後正在傾聽的家裡人看了一眼,又躊躇了一會兒,然後下了決心。
「就在你們來到這裡的第二天晚上,大概十點鐘左右,我回家時,你,還有你手下的那些當兵的,你們拿走了我價值五十埃居sup/sup的飼料,還有一頭母牛和兩頭綿羊。我心裡想:你們拿好了,你們拿去多少我都得叫你們賠出來。而且我心裡還有別的不痛快,等一下我會對你們講的。就在那天晚上,我瞥見你們的一個騎兵在我的穀倉後面的溝邊上抽菸鬥。我去摘下我的長柄鐮刀,然後腳步輕輕地走到他的背後,他一點都沒有聽見,我像割麥穗似的,一鐮刀,只是一鐮刀,就把他的腦袋割了下來。他連叫一聲‘哎呀’都沒有來得及。你們只要到那個水塘那兒去找一下,就可以看到他和一塊壓棚欄用的石頭一起塞在一隻盛煤用的袋子裡。
「我有我的打算。我扒下他的全身衣服,從頭上的帽子到腳上的長統靴全扒下來,並把它們藏在院子後面馬丁家那片樹林中的石膏窯裡。」
老頭兒不講了。軍官們驚得面面相覷。後來審訊又重新開始,下面就是他們審得的情況:
第一次謀殺得手之後,他腦中就整天盤旋著「殺普魯士人」這個念頭。他對他們懷著一種兇狠的、刻骨的仇恨,這種仇恨只有他這種既貪財又愛國的農民才會有的。正像他自己說的,他有他的打算。
他等了幾天。由於他對戰勝者表現得那麼謙恭馴服,殷勤周到,因此他們讓他隨便來去進出。他每晚上都看到傳令兵出發;一天夜裡,他聽到這些騎兵前往村莊的名字,他也出去了。平時在和這些士兵交往中,他已經學會了幾句用得著的德國話。
他從院子裡走出去,溜進樹林,來到石膏窯,鑽進長長的坑道底部,找到那套死去的普魯士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然後他開始在田野裡轉來轉去,為了隱藏自己,有時爬著走,有時傍著陡坡前進,注意傾聽著任何一點動靜,像一個偷獵者那樣緊張不安。
當他認為時間已經差不多時,就來到大路邊,躲在一處荊棘叢裡,繼續等著。靠近午夜時分,堅硬的泥土路面上終於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老頭兒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準了過來的只有一個騎兵,於是做好準備。
這個槍騎兵身上帶著緊急公文,驅馬疾馳而來。一路上他睜大眼睛,豎著耳朵,小心警惕著。等他到了只有十步遠時,米隆老爹爬到路中央,一面呻吟,一面用德語和法語交替叫喊著:「hilfe!hilfe!救命!救命!」這個騎兵勒馬停下來,看清楚是一個失去坐騎的德國兵,以為他受了傷,就從馬上下來,走到他身邊,一點戒懼都沒有;正當他朝這個陌生人俯下身子的時候,一柄彎彎的長馬刀已戳進了他的腹部,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倒下來,只是抖動了幾下就斷了氣。
這時,這個諾曼底人懷著只有老農民才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興奮,喜滋滋地站起來;為了取樂,他還把死人的喉管割斷,隨後把屍體拖到溝邊扔下去。
那匹馬還在安安靜靜地等待它的主人。米隆老爹跨上馬鞍,朝原野疾馳而去。
一個鐘點以後,他又發現兩個肩並肩返回營地的槍騎兵。他一面又叫著「hilfe!hilfe!」一面筆直地朝他們奔過去,那兩個普魯士人已經看清了他的軍服,就讓他衝過來,絲毫也沒有懷疑。老頭兒像一顆炮彈似地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一手用馬刀,一手用手槍,把這兩個人同時幹掉了。
隨後他又把兩匹馬——這是德國人的馬!——也殺死。幹完這些,他就悄悄回到石膏窯裡,並把一匹馬藏到陰暗的坑道深處。在這裡他又脫掉軍服,重新穿上自己那身破破爛爛的衣裳,然後回到床上,一覺睡到天明。
一連四天,他沒有出去,等調查的風頭過去。但到了第五天,他又出去了,他又殺死了兩名士兵,用的是同樣的計謀。從此他養成了習慣;每天夜裡,月光下,這個已經消失的槍騎兵,這個專門以殺人為目的的獵手,騎著馬在空蕩蕩的田野上東奔西跑,轉來轉去,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尋找機會殺死普魯士人。任務完成以後,老騎兵丟下幾具橫躺在大路上的屍體,又回到石膏窯裡,把馬和軍服藏起來。
中午時分,他又若無其事地帶著燕麥和水,去喂他那關在地底下的坐騎。他一點不吝惜飼料,把它喂得飽飽的,因為他需要它幫他完成重大的任務。
但就在前一天晚上,他襲擊的這兩個人中有一個有了防備,在這個老農民的臉上砍了一刀。
不過他還是把這兩個人全殺死了。他還能夠回到石膏窯,把馬藏好,換上他自己那身襤褸的衣服。但就在回家的半路上,突然感到不支,勉強捱到馬廄邊,就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別人發現他躺在乾草堆上,渾身是血……
講完之後,他突然昂起頭,高傲地看著這些普魯士軍官。
上校捻著嘴上的小鬍子,問他道: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什麼話都沒有了,賬已算清:我一共殺了你們十六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你知道你犯的是死罪嗎?」
「我又沒有向你們求饒。」
「你當過兵嗎?」
「是的。我從前打過仗。再說,我那跟隨拿破崙一世皇帝當過兵的父親就是你們殺死的。這個不算,你們上個月又在埃夫勒附近殺死了我的小兒子弗朗索瓦。我欠你們的債我都已還清。我們現在是誰也不欠誰。」
軍官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驚得說不出話來。
老頭子跟著又說道:
「八個是還我父親的債,八個是還我兒子的債,咱們現在是兩清。我並不是存心找你們麻煩的。我呀,我並不認識你們,就連你們從哪裡來的我都不知道!但你們來到我家裡,喏,在這裡發號施令,要怎麼就怎麼,就好像在你們自己家裡一樣。我已在那幾個人身上報了仇,我一點也不後悔。」
老頭子重新挺了挺他那骨頭僵硬的上身,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一個謙虛的英雄那樣悠然自得。
普魯士人低聲交談了好久。一個上個月也失去了自己兒子的上尉為這個崇高的窮老漢辯護。
這時上校站起來走到米隆老爹跟前,放低聲音說道:
「你聽著,老頭子,也許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這就是……」
但這個老頭兒根本不聽,他雙目睽睽地逼視著這個戰勝者的軍官。這時,微風吹動他腦袋上絨毛般稀疏的頭髮,他緊蹙雙眉,使得那張被刀劃了一道大口子的瘦臉皺成一團,顯得十分怕人。隨後他挺起胸膛,吸足氣,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這個普魯士人的臉啐了一口。
上校氣瘋了,正舉起手來,這個老人又朝他臉上唾了第二口。
全體軍官站起來,齊聲吼叫著發出命令。
不到一分鐘,這個鎮靜如常的老漢就被拉到牆根處決了。這時,他的大兒子讓和他的妻子以及兩個孩子都驚慌失措地看著他,而他在臨死前還朝著他們微笑呢。
指一八七○年的普法戰爭。費德爾布將軍:法國將軍,當時統率法國的北方部隊。埃居:法國古錢幣名,種類很多,價值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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