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她總要回來,走過他面前時不敢向他打招呼;而他連朝她看一眼都不屑。她發狂地愛著他。她對我說:‘在我眼裡只有這一個男人,醫生先生,我甚至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男人。’
「她的父母死了。她繼續幹他們的行當,不過她養的不是一條狗而是兩條狗,兩條誰也不敢招惹的惡狗。
「一天,她又回到這個念念不忘的鎮上來。她發現一個年輕女人挽著她心愛的人的胳膊從舒凱的藥房走出來。這是他的妻子。他已經結婚了。
「就在當天晚上,她跳進了鎮政府廣場上的那個水塘。一個深夜遲歸的酒鬼把她從水中救上來,送到藥房裡。小舒凱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為她醫治,他裝著不認識她的樣子,替她脫掉衣服,為她按摩;隨後聲音嚴厲地對她說:‘你這是瘋了,不應該傻到這一地步!’
「他對她講話了!這就足夠使她痊癒了。好長一段時間裡,她感到很幸福。
「她要付給他治療的報酬,他不要;儘管她再三堅持一定要付,他卻怎麼也不肯接受。
「她的一生就這樣過去了。她一邊修椅子,一邊想著他。每一年她都要隔著藥房的玻璃窗看他幾眼;她經常到他的藥房裡買點常用藥品,這樣既可以貼近他的身邊看看他,還可以付給他錢。
「開頭我已經對你們說過,她今年春間死了。她對我從頭到尾講完這一傷心的歷史後,請求我把她的畢生積蓄全部交給這個她死心塌地愛著的人。她說她全是為他工作的,而且是‘僅僅為他’。為了積點錢,她甚至忍飢挨餓;她認為這樣做可以使他在她死後會想到她,那怕只是一次。
「她交給我二千三百二十七法郎。在她嚥氣之後,我留下二十七法郎給神甫先生作為她的安葬費,餘下的就帶走了。
「第二天,我來到舒凱夫婦家。他們剛吃完早飯,面對面坐著;兩口子都很胖,面孔紅通通的,一副志得意滿、盛氣凌人的樣子,身上散發出藥品的氣息。
「他們請我坐下來,給我倒了一杯櫻桃酒。我接過來以後,就激動地講起來,心中以為他們聽了之後一定會流下眼淚的。
「舒凱剛聽我說到這個流浪的女人,這個趕著馬車到處修軟墊椅的女工愛著他的時候,就氣得跳起來,好像她偷走了他的名聲、他的體面、他的上流社會有教養人的尊嚴,偷走了比他性命還要貴重的什麼東西似的。
「他的妻子跟他一樣氣憤,不斷地說:‘這個叫化子!這個叫化子!這個叫化子!……’好像氣得一下子找不出別的話來說了。
「他站起來,在桌子後面大踏步走來走去,那頂希臘式的帽子歪倒在一邊耳朵上。他咕嚕著說:‘大夫,您要明白這是怎樣的事情啊!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這類事是最可怕的了!怎麼辦呢?哼!要是在她活著的時候我知道了,我早就讓警察局把她抓起來丟到監獄裡了!她會永遠出不來的,我向您保證。’
「我呆住了,沒想到好心好意的奔走落得這個結果。我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必須完成任務。於是我就又說道:‘她託我把她的積蓄交給您,總共是兩千三百法郎。既然剛才我告知您的事情好像使您非常不快,是不是把這筆錢贈送給窮人吧?’
這一對夫妻都驚呆了,一動不動,怔怔地望著我。
「我從口袋裡把錢掏出來,這筆可憐巴巴的錢有各個國家的、各種標誌的,金幣裡面還夾雜著銅幣。然後我問道:‘你們怎麼決定呢?’
「舒凱太太首先開口:‘不過……既然這是她的,這個女人的遺囑……我看我們很難拒絕。’
「丈夫有點不好意思,接下去說道:‘我們還是可以用這筆錢給我們的孩子買點東西。’
「我冷冷地說:‘隨你們的便。’
「他又說道:‘既然她託付給您,好歹交給我們好了;我們總會想辦法把錢用到慈善事業上去的。’
「我放下錢,行過禮就走了。
「第二天,舒凱來找我了,一進門就問道:‘她的那輛車子也留在這裡了吧?就是那個……那個女人的。您把它怎樣處理的?’
「‘還沒有處理,您想要就拿去吧。’
「‘好極了,我正需要,我想用它在我的菜園裡做一個窩棚。’
「他走了。我叫住他:‘她還有一匹老馬和兩條狗留在這裡,您要不要?’他吃了一驚,停下來,‘哎呀!不要了,不要了,您想我要它們有什麼用呢?隨便您怎麼處理吧。’他笑著說,後來又向我伸出手來,我只有握了握,怎麼說呢?同在一個地方,醫生和藥劑師總不能成為仇人啊!
「我把兩條狗留下來。神甫有一個大院子,他把馬牽去了。車子成為舒凱菜園裡的窩棚;他用那筆錢買了五份鐵路債券。
「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唯一深厚的愛情。」
說到這裡醫生住了口,他講完了。
侯爵夫人已經聽得眼淚汪汪的,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一點不假,只有女人才懂得什麼是愛情啊!」
里亞: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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