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骨

羊脂球 莫泊桑 第1頁,共2頁

——致蘇瓦松修道院

路易·德·埃納瑪爾院長先生

我親愛的院長:

我和您堂妹的婚姻破裂了,原因非常愚蠢,是由於我無意中向我的未婚妻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造成的。

眼前我正處在極其為難的境地中。我的老同學,我向您求助,因為只有您能夠幫我擺脫困難。我到死都會感激您的。

您是瞭解吉爾貝特的,或者不如說您相信您是瞭解她的;但有誰能夠了解女人呢?她們的看法、她們的信仰、她們的思想,無不叫人出乎意料。所有這一切都充滿彎彎曲曲、繞來繞去的推理和反常的邏輯,既叫人預見不到,又叫人難以捉摸;她們有時固執得看上去似乎毫無轉圜餘地,但一隻小鳥偶然停在視窗就會使她們改變初衷。

用不著我說,您是知道您的堂妹是在南錫sup/sup的那些白衣或黑衣嬤嬤教養下長大的,她不但信仰虔誠,而且極端狂熱。

這方面您知道得比我多;您不知道的是她在各方面都像信仰宗教一樣地狂熱,這點您肯定不知道。她的頭腦像風中飛舞的樹葉一樣飄忽不定;她是女人,說得更確切一些是年輕姑娘,而且比任何年輕姑娘都容易衝動;一下子情意綿綿,一下子又怒氣衝衝;對愛和恨都同樣飛奔著去追求,退回來的速度也同樣快。她漂亮……這點您是知道的,而她那種說不出的迷人的地方……這點您就永遠不會知道了。

總之,我們訂婚了。我過去愛她,現在仍然一如既往地愛著她。她過去似乎也是愛我的。

一天晚上我收到一份電報,召喚我到科隆sup/sup去會診,說不定還要動一次困難的大手術。由於我第二天就得走,我趕去向吉爾貝特告別,並向她說明星期三不能到我的未來岳父母家吃晚飯,而要改在我回來的星期五那天的原因。啊!小心星期五,它是一個不祥的日子,我向您保證。

當我說到我要離開時,我看見她眼淚汪汪的,但當我接下去又說到我馬上就要回來時,她立刻拍手歡呼起來:「多麼幸福啊!您給我帶點什麼東西回來吧,不值什麼錢的,一件簡單的紀念品就行了;不過要專門為我挑選的紀念品。您必須找到最能使我高興的東西,聽明白了吧?我要看看您的想象力如何。」

她想了一想,又補充說道:「我不準您在這上頭的花費超過二十法郎。我希望打動我的是心意,是想象力,先生,而不是它的價格。」接著她又片刻沒有言語,然後垂下眼睛,聲音低低地對我說:「假如這件禮物並沒有花費您多少錢,而又非常巧妙,非常精美的話,我就……我就會吻您。」

第二天我到了科隆。是一樁可怕的意外使得那一家人全都陷入絕望之中,必須做一次截肢手術。他們讓我住下來——幾乎是將我關起來;我被包圍在一些哭哭啼啼的人中間,耳朵都被震聾了;我替這個生命垂危的人動了手術,他差一點死在我的手裡。我在他身邊守了兩夜,一直到看到他有救之後,才叫人把我送到火車站上。

我弄錯了時間,還有一個鐘點火車才開。我在街上轉來轉去,腦子裡還想著我那可憐的病人。這時忽然有一個人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講話。

我不懂德語;他也一點不會講法國話。最後我總算明白他是在向我推薦一些聖骨。這時我一下子想起吉爾貝特要我買紀念品這件事;我深知她狂熱的信仰,這下好啦,我的禮物找到了!我隨這個人來到一家專賣宗教禮品的商店裡,買了一小塊骨頭,據說這是一萬一千個童貞女骨頭中間的一塊。

這一塊所謂「聖骨」盛放在一個惹人喜愛的光澤暗舊的銀盒子裡。正是這隻盒子使我選中了它,決定買下來。

我把這個東西放在口袋裡,登上車廂。

回到家中,我想重新檢視一下我買的東西。我掏出來……盒子已經敞開,聖骨不見了!我搜遍了口袋,把它翻轉過來,仍然沒有找到。這塊只有半根大頭針長的小骨頭丟掉了。

我親愛的院長,您知道我只有中等程度的信仰,您心地高尚,看重友誼,容忍我信仰上的淡漠,對我聽之任之,您說期待我的將來,但我是絕對不相信這些賣宗教物品的舊貨商的什麼聖骨,在這方面我相信您是同我一樣持懷疑態度的。因此這一小塊羊骨頭丟掉並沒有使我傷心,我沒費什麼事就弄到類似的一小塊碎骨頭,把它仔細粘到我那個小巧玲瓏的盒子裡去。

於是我到我的未婚妻家裡去了。

她一看見我進去,就奔到我面前來,帶著急不可待的神情笑眯眯地問我道:「您給我帶來了什麼?」

我假裝忘記了,她不相信。我讓她一再央求,直到看到她被好奇心折磨得快要發狂了,我才把這個神聖的小盒子獻給她。她樂壞了,「一塊聖骨!啊!一塊聖骨!」她狂熱地吻著這個小盒子。我為我的欺騙行為感到羞愧了。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絲疑慮,這一疑慮馬上變成了一種極端的恐懼;她直瞪瞪地盯著我的眼睛問道:

「您有絕對把握肯定它是真的嗎?」

「有絕對把握。」

「為什麼呢?」

我一下子給問住了。承認這塊骨頭是從街上普通商人那裡買來的,這無疑要毀了我自己。怎麼說好呢?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離奇的念頭;我裝出一下神秘兮兮的樣子,聲音低低地回答道:

「我是專門為您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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