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定型了,三年來一直這麼高。」三四郎回答。
「是嗎?」先生說。
三四郎心想:先生太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了。正想回家去的時候,先生說:「如果不忙的話,不妨談談再走。」同時開啟書房的門,自己先走進去了。三四郎反正也要辦理那件事情,所以跟著先生走進書房。
「佐佐木好像還沒有回來哪。」三四郎說。
「他事先講過今天要晚些回來。最近好像一直在為演出會的事四處奔走,但不知是樂於助人,還是喜歡奔波?真是個一點不得要領的人。」
「是位很熱情的人呢。」
「光從他行事的目的來看,是有一些熱情,但是頭腦畢竟太浮淺,所以不會幹出什麼好事來的。乍見之下,很得要領,甚至於好得過了頭。但是到最後,也不知是怎麼得來的要領,簡直是亂七八糟。無論怎麼說,他也不改,只好聽之任之。他是為淘氣才生到世上來的哪。」
三四郎覺得好像還有替與次郎辯護幾句的餘地,但是眼下就有一件結果很不好的例項,所以無奈何地轉了個話題。
「先生看到報紙上的那篇報道了嗎?」
「嗯,看到了。」
「報紙上沒有登出來之前,先生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
「大概很吃驚吧。」
「吃驚?當然不能說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不過,我想世上的事都是這個樣的,所以並不像年輕人那麼只感到可驚。」
「這事夠煩神的吧。」
「也不能說不煩神。不過,像我這樣久居人世而上了點年紀的人,也不會見了那篇報道就信以為真,所以也不像年輕人那麼只感到煩神。與次郎提出了種種無聊的處置辦法:什麼報社裡有熟人,可以拜託此人撰文披露真相啦;什麼查查那篇稿子的來源,加以對付啦;什麼在自己的雜誌上予以充分地反駁啦。既然要費這許多周折,一開始就別幹這種多出來的事不是要好得多嗎?」
「那也無非是為先生著想,並無壞心哪。」
「存壞心那還得了!首先,既然是為了我奔波的,竟不聽聽我的意見就自說自話地隨便定下方針行事,這不啻是一開始就把我的存在視同兒戲嗎!我不明白,一個人的存在都被無視了,怎麼還能很好地保持體面。」
三四郎無奈何地緘默不語。
「再說,竟去寫什麼《偉大的黑暗》這種愚不可及的東西。—報上說是你寫的,實際上是佐佐木寫的吧。」
「是的。」
「昨晚佐佐木自己坦白了。你才夠受累的了。那種愚蠢的文章,除了佐佐木以外,沒有人會去寫的。我也讀過了,既無實質性的內容,格調也不行,簡直同救世軍的鼓聲差不多。只使人覺得它就是為了引起讀者的反感而寫的。完全是故意編成的。有識之士一看就能斷定:肯定是有所為而寫的。於是,當然就有人說是我示意學生寫的啦。讀了那文章,自然會叫人覺得報上的報道確實事出有因了。」
廣田先生說到這裡不響了,照例把煙氣從鼻孔裡噴出來。與次郎說過,由這煙氣的噴法可以窺見先生的情緒。當煙氣很濃地筆直射出來時,是氣氛到達哲學的巔峰了;當煙氣緩緩溢位來時,是心平氣和,也可能是在嘲笑誰。當煙氣在鼻下低徊、似乎對鬍子依戀難捨時,是進入了遐想,或者是有了詩的感興;最可怕的乃是鼻孔前的煙氣呈漩渦狀。一齣現這種渦狀煙,就會受到先生的嚴厲叱責。
這是與次郎的說法,三四郎當然不認為可靠。但是在眼下這種時際,三四郎也留神地觀察著煙氣的形狀,卻絕沒見到與次郎所說的那種式樣截然分明的煙氣,而是各種式樣大體都有一點兒。
三四郎始終惶恐不安地在一旁伺候,所以廣田先生又開口說話了。
「已經過去的事就由它過去吧。佐佐木昨晚也完全表示了歉意,所以今天又心情舒暢地依舊在跳跳蹦蹦了吧。不管你怎麼暗中提醒他別冒失,他還是我行我素地去兜售什麼戲票了,毫無辦法。我還是來談談比這更有趣的事吧。」
「好的。」
「剛才我白天睡大覺,做了個有趣的夢。這夢簡直像小說中說到的那樣,我竟突然夢見了生平只遇見過一次的女子。這話題比報上的那篇報道有意思多啦。」
「嗯。什麼樣的女子?」
「一個十二三歲的漂亮少女,臉上長有黑痣。」
三四郎聽到「十二三歲」,有點感到失望了。
「什麼時候遇見過的呢?」
「大概是二十年前。」
三四郎又感到吃驚了。
「您竟記得這麼清楚呀!」
「這是夢呀。因為是夢,當然就記得了。也正因為是夢,所以美好得離奇。我彷彿在大森林中走著,身穿那件褪了顏色的西式夏裝,戴著那頂舊帽子。是啊,當時我好像在思索著什麼難題。所有的宇宙法則是不變的,但是在法則支配下,整個宇宙的事物沒有不變的。
於是,這種法則不得不存在於物外。醒來一想,這問題毫無意思,但是我在夢中很認真地思索著這個問題,在我走過森林時,突然遇到了那位女子,不是她走過來碰到的,而是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我朝她望去,只見她的面貌依舊,服飾依舊,頭髮依舊,黑痣當然少不了。總之,完全是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個十二三歲的少女,一點沒有變。我對她說:‘你一點都沒變呀。’她對我說:‘你老多了。’接著我問她:‘你怎麼會那麼一點都不變呢?’她說:‘我最喜歡長有這副容貌的那一年、穿著這身服飾的那一月、梳著這種頭髮的那一天,所以就成了這樣了。’我問道:‘你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她說:‘是二十年前與你相見時的事嘍。’我說:‘那麼,我怎麼就這麼老了?自己都覺得奇怪呢。’她解答說:‘因為你一心想比從前那個時候變得更美、更美呀。’這時我對她說:‘你是畫。’她對我說:‘你是詩。’」
「後來怎麼樣呢?」三四郎問。
「後來你來了呀。」廣田先生說。
「二十年前見過面的事,不是夢而是確有其事的嗎?」
「因為確有其事,所以才有意思呀。」
「是在哪兒相見的呢?」
廣田先生的鼻孔裡又噴出了煙氣。他望著這煙氣,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頒佈憲法是在明治二十二年吧。當時,文部大臣森被刺身死。
你可能不記得了。你今年多大了?是啊,這麼說,你當時還是個嬰兒呢。而我是高階中學的學生。說是去參加大臣的葬禮,大家便扛著槍去了。本以為是去墓地,誰知並不是。體育教師把大家領到竹橋內那個地方,讓大家列隊在路旁。我們便站著送別大臣的棺柩。名義上是送別,其實同觀看熱鬧沒什麼兩樣。我至今還記得,那天的天氣很冷。一動不動地站著,腳底很痛。旁邊的一個人看著我的鼻子,說:‘鼻子發紅,鼻子發紅了。’不一會兒,隊伍過來了,相當長。馬車和人力車靜穆地在寒天中通過,不知有多少輛。車中就有剛剛說到的那個少女。現在要回憶當時的場景,已感模糊,唯有這個少女,我還記得。不過隨著歲月的推移,印象也已漸漸淡薄。在今天夢見她之前,我簡直把她忘了。然而她當年的容姿竟像在我頭腦中打上了烙印,有一種熱氣騰騰的印象。真是奇妙的事。」
「自那以後,從沒遇見過她嗎?」
「根本沒遇見過。」
「那麼,完全不知道她是誰、是什麼地方的人嗎?」
「當然不知道。」
「沒有試著找找看嗎?」
「沒有。」
「先生就為此而……」三四郎突然剎住了話頭。
「為此而?」
「為此而不結婚了嗎?」
廣田先生笑了起來。
「我不是那麼充滿浪漫詩意的人。我比你都要散文化得多呢!」
「不過,要是她來了,先生會娶的吧?」
「那個嘛,」廣田先生想了想說,「大概會娶的。」
三四郎露出同情的神態。於是廣田先生又說了。
「如是為了這個原因而不得不獨身,那就等於說我是被她害成殘廢啦!人固然有生來就不能結婚的殘廢,卻也有因種種情況而礙難結婚的。」
「這種礙難結婚的事情,世上有很多嗎?」
廣田先生透過煙氣直瞅著三四郎。
「哈姆雷特是不想結婚的吧。哈姆雷特嘛,也許只有這麼一個,但是與他同型別的人,是很多的。」
「比方說,是怎麼樣的人呢?」
「比如,」廣田先生沉默片刻,煙氣不斷地撥出。「比如說,現在有一個人,父親早就去世,是母親一手養大的。這位母親又患了重病,臨終前囑咐兒子,為孃的死後,可去找某人照顧,並說出一個兒子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的人的名字來。兒子詢問情由,母親不回答。再三叩問,母親才無力地答道:‘這某人乃是你親生父親。’哦,我只是這麼說說而已,假設有一個人有了這樣一個母親。那麼,此人理所當然不會對結婚產生好感的吧。」
「這種人不大多吧?」
「儘管不大多,但是確實存在的。」
「不過,先生當不是這樣的人吧?」
廣田先生哈哈哈哈笑了。
「你的母親當然還在世的?」
「嗯。」三四郎說。
「父親呢?」
「去世了。」
「我的母親是在頒佈憲法的第二年去世的。」
指英國的《泰晤士報》社當時在日本推銷《大英百科辭典》的事。買主可以按月分期付款。
《壺葬論》原書名為hydriotaphia,orurnburial。
英語,喜愛。
指莧菜屬的觀賞植物,諸如雁來紅之類。
一八六五年創立的基督教的一個派別。一八九七年起在日本設立支部。
森有禮(1847—1889),外交官,教育家。鹿兒島人。明治十八年任伊藤博文內閣的文相,著手改革學校制度,被視作歐化主義的先鋒。明治二十二年二月十一日頒佈明治憲法的那一天,被西野文太郎所刺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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