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與次郎在學校裡兜售文藝協會的戲票。花了兩三天的時間,凡是認識的人,基本上都兜售成了。接著,與次郎決定去物色不認識的人。大多是在走廊上尋找物件,一旦物色到就纏住不放,務必要賣出去才罷休。有時正在交涉的當口,鈴聲響了,遂被逃脫。與次郎把這種情況稱之為「時不利」。有時對方光是笑,使你自始至終不得要領。與次郎便稱之為「人不利」。有一次,與次郎纏住一個剛從廁所裡出來的教授。這位教授用手絹擦著手,嘴裡說著「現在有點兒事」,急匆匆地朝圖書館走去,這一去也就不出來了。與次郎對這種情況無以稱之,他目送著教授的背影,告訴三四郎說:此人一定患有腸炎。
三四郎問與次郎:「票務組託你銷售多少票子?」與次郎回答說:「不論多少張,多多益善。」三四郎問:「售得過分多了,會不會發生劇場容納不下的麻煩事呢?」與次郎答道:「略微多售點兒是有的。」三四郎追問道:「那麼,票子兜售掉之後,麻煩事不也跟著來了嗎?」與次郎答道:「哪裡的話,沒有問題。因為其中有的人是出於道義而買的,有的人會因其他事情而不來,此外,還可能有人得腸炎而不能來。」說罷,顯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三四郎見與次郎售票子要收現款,這當然是當場收款,但對那些不當場付錢的學生,與次郎也遞給票子。三四郎眼界比較小,不禁有些擔憂,走上前去問道:「日後會把錢交來嗎?」與次郎回答說:「當然不會。但從大處著眼,與其小處斤斤較量,倒不如馬虎一些成批解決掉來得有利。」與次郎還拿《泰晤士報》社在日本銷售百科全書的辦法打比方,聽來很有氣派。但是三四郎總覺得這麼幹很靠不住,所以提醒與次郎還是謹慎一些好,與次郎的回答卻很有趣。
「對方是東京帝國大學的學生呀。」
「即使是大學生,像你那樣欠了錢毫不在乎的人多得是呢。」
「哦,欠錢而不帶惡意,文藝協會方面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的。反正票子都售掉了,說到底,也無非是文藝協會的債權,這是很明顯的事嘛。」
三四郎進一步追問了一句:「這是你自己的看法呢,還是協會方面的意見呢?」與次郎回答道:「當然是我自己的看法,若是協會方面的意見,就合適了。」
聽了與次郎的說法,三四郎覺得:不去看看這一次的演出,簡直是一件憾事。在三四郎產生出這種抱憾思想之前,與次郎一味地講解著。但是與次郎這種做法的目的,是光為了銷售票子呢,還是為了擴大實際演出的影響?或者,是為了鼓舞自己、觀眾以及演出的情緒,好讓社會上的氣氛儘可能地熱鬧起來呢?這,他一點也沒有加以闡明。所以三四郎儘管覺得不去看看是一件憾事,卻仍沒受到與次郎多大的感化。
與次郎先談了文藝協會會員刻苦排練的情況。聽與次郎所說,這些會員中的多數人排練後,當天就精疲力竭了。接著,與次郎談了談佈景:那佈景很龐大,是把東京有為的青年畫家悉數找了來並讓他們充分發揮各自的特點而搞成的。然後談到服裝:這些服裝從頭到腳全是根據有關典故製作的。又談了指令碼:全是新作,都很有趣。此外,還談了一些別的情況。
與次郎說,已給廣田先生和原口先生送去了招待券;又說,已讓野野宮兄妹和裡見兄妹買了頭等的票子;還說,一切都順利。三四郎為了與次郎而歡呼起「演出會萬歲」來。
在歡呼「萬歲」的當晚,與次郎來到三四郎的住所。與白天完全判若兩人似的,與次郎縮緊身子坐到火盆旁,嘴裡哼著「好冷、好冷」。看他的神情,好像不光是冷的問題。起先,與次郎把手伸到火盆上面烤烤,不一會兒又把手揣在懷裡。為了使與次郎的臉龐顯得精神一些,三四郎把桌子上的煤油燈由這頭移到那頭。但是與次郎喪氣地垂著頭,火光下只看到他那顆黑乎乎的碩大的和尚腦袋,無精打采到極點。三四郎問他「怎麼回事」,他抬起頭來看看煤油燈。
「這房子裡還沒有接電燈嗎?」與次郎問著與他的神情毫無關係的事。
「還沒接。聽說不久要裝電燈了。煤油燈實在太暗。」三四郎回答。
這時與次郎好像一下子把煤油燈的事全丟到腦後了,說道:「喂,小川,出了麻煩的事了。」
三四郎詢問原由後,與次郎從身上掏出皺巴巴的報紙來。報紙有兩張,重疊在一起。與次郎揭起其中的一張,重新摺好,遞過來說:「你看看這上面。」他用手指頭指在要讀的地方。三四郎把眼睛移近煤油燈旁。報上的標題是:《大學的純文科》。
大學的外國文學課,一貫由洋人來主持。當局把一切的教課事宜委託給外國教師,但迫於形勢的發展及多數學生的希望,這次終於承認由本國教師來任教的課也屬於必修課目了。所以前一陣日子起就在物色適當的人選。據說現在總算決定選用某人,並在最近宣佈。這某人是在不久前奉命去海外留學的才子,所以定能勝任。
「不是廣田先生哪。」三四郎回頭望望與次郎。與次郎依然在注視著報紙。
「這是真的嗎?」三四郎又問道。
「是真的。」與次郎歪著腦袋說,「我本以為大致上沒有問題了,誰知還是沒幹成。當然,我也聽說此人是做了廣泛活動的哪。」與次郎說。
「不過,光是這篇文章,不還是一種傳言嗎?因為不到最後宣佈出來,誰也說不準呀。」
「不。如果光是這篇文章,當然不要緊,因為不關先生的事,但是……」與次郎說著,又把另一張報紙重新摺疊後,用手指頭指在標題處,遞到三四郎的眼下。
這張報紙上也登載了內容大致相同的文章。這倒不至於使三四郎產生什麼特別的新印象。但是往後讀下去,三四郎大為吃驚。報上把廣田先生寫成一個極無道德的人。
當了十年的語言學教師,是一個杳無人知的庸才,但是聽得大學裡要選用本國教師來開講外國文學課後,立即躍躍欲試,開始多方活動,把自我吹噓的文章在學生間流傳。不僅如此,又指使門下的學生寫了什麼《偉大的黑暗》的論文在小雜誌上發表。這篇論文是以零餘子的假名字發表的,但是已經查明,論文其實是出自大學文科班學生小川三四郎之手,他常出入廣田家中。
終於披露出三四郎的名字了。
三四郎神色尷尬地望著與次郎。與次郎方才就在朝三四郎望了。兩人一時相對無語。
不一會兒,三四郎說道:「糟糕!」心裡有點兒怨與次郎。與次郎對此是不大在乎的。
「喂,這事你是怎麼想的呢?」與次郎問。
「怎麼想的?」
「無非是來稿照登,絕不是報社方面的訪問稿。這類屬於排六號鉛字的自發來稿,在《文藝時評》雜誌社真是多不勝數,這類文章幾乎全是罪惡的蛆蛹。仔細查查,多數是胡說,有的還是明目張膽的造謠。若問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呢?喏,動機大概都離不了利害兩個字。所以在我主持六號鉛字的版面的時候,用意不良的稿子基本上都扔進字紙簍完事。這一篇文章也完全是這類東西,是反對派的產物。」
「為什麼沒登你的名字而登出我的名字呢?」
與次郎說:「是呀,」他停頓了一會兒,解釋道:「恐怕還是這個緣故吧:因為你是本科生而我是選科生。」
但是三四郎覺得這算不上是什麼說明,他三四郎依然受到了牽累。
「我本來就不該去用什麼零餘子之類的寒磣的別號,光明正大地署名佐佐木與次郎就好了。實際上那論文除了我佐佐木與次郎之外,沒有一個人能寫得出來哪。」
與次郎很認真,他大概覺得《偉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權被三四郎奪了去,反而是叫他受委屈了。三四郎越發覺得無聊透了。
「我說,你告訴過先生了嗎?」三四郎問。
「是啊,問題就在這兒。《偉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是你也好,是我也好,這都沒有關係,但是事情已關係到先生的人格,就不能不告訴先生了。先生是那種脾氣的人,如果對他說:‘這事我毫不知情,可能是什麼地方弄錯了吧。《偉大的黑暗》這篇論文雖然在雜誌上登出來了,卻是隱去真名發表的。那是崇拜先生的人寫的,所以請先生放心好了。’先生準會說句‘是嗎?’就完事了。然而這一次絕對不該這麼辦,無論如何我也得把責任弄清楚。事情順利進展,自己只當作不知道,心裡是愉快的;但是事情搞糟了,自己悶聲不響,心裡實在不是滋味。首先,自己闖了禍,使那麼善良的人陷於困境,當然不能平心靜氣地袖手旁觀。事情的是非曲直是一個複雜的問題,可暫作別論,我只是覺得很慚愧,對老人家很是過意不去。」
三四郎第一次感到與次郎的可欽可敬。
「先生看過報紙了吧?」
「家中訂的報紙上沒有這文章,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看過沒有。但是先生去學校會翻看各種報刊的呀。再說,即使沒去翻看,也會有人告訴他的吧。」
「這麼說來,先生已經知道啦。」
「我想一定知道了。」
「他對你什麼話也沒說嗎?」
「沒有說。當然,也沒有好好交談的時間,所以什麼也沒有說。前一陣子,我一直在為演出會的事四處奔波,所以……哦,那演出會的事已經叫人夠膩的了,也許要作罷了。擦上白粉去演戲什麼的,又會有什麼意思呢!」
「要是告訴先生,你就得捱罵了吧。」
「大概會捱罵的。捱罵也沒有辦法,只是覺得非常對不起先生,因為我幹了不必要的事,給他添了麻煩。—先生是個沒有嗜好的人哪,不喝酒,煙嘛……」與次郎的話說了一半,中途停住了。先生那哲學化成的煙氣由鼻孔裡噴出來,那煙量日積月累,是相當可觀的。
「只有香菸,抽得比較多。但是其他的嗜好一樣也沒有呀。不釣魚,不下棋,沒有家庭之樂—這是最要不得的。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先生的生活實在太單調哪。」
與次郎這時把胳臂交叉在胸前。
「偶爾想讓先生寬寬心,稍稍為之奔走了一下,竟弄出這種事來!你也上先生那兒去去呀。」
「不光要去。我還多少有些責任,所以得去請罪。」
「請罪是沒有必要的。」
「那麼去解釋。」
與次郎就此回去了。三四郎上床後,輾轉反側不能成眠,覺得在家鄉時容易睡得著。捏造的報紙新聞—廣田先生—美禰子—迎接美禰子一起回去的英俊男子—這種種刺激在腦中轉。
半夜時分三四郎才進入夢鄉;第二天,三四郎同平時一樣起了床,但感到很疲乏。在洗臉處遇到了文科的同學,相互之間是認識的。在與這位同學打招呼致意的過程中,三四郎覺得對方好像讀過那篇新聞了。不過對方當然不會提起這件事,三四郎也沒試著去辯解一番。
三四郎在住所聞著熱醬湯的香味時,又接到了家鄉母親寄來的信。看來,又照例是封長信。三四郎覺得換西式制服太麻煩,便在身上加穿了一件褲裙,把信放到懷裡,出去了。戶外的薄霜在閃爍著光亮。
走到大街上,見行人幾乎全是學生。這些學生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全是急匆匆的。寒峭的大路上充溢著青年男子的朝氣。身穿雪花呢外套的廣田先生的修長身影也出現在其中。混雜在這些青年人隊伍中的廣田先生,論步調就已經落後於時代了;與前後左右相比,顯得相當緩慢。先生的身影向校門內隱去。門內有一棵大松樹,松枝像巨人的大傘似的伸展出去,堵住了正門。當三四郎走到門前時,先生的身影已經消失,出現在正面的東西,只有松樹以及松樹上方的鐘樓。這鐘樓裡的大鐘經常亂走一氣,或者停下不走了。
三四郎窺視了一下門內,嘴裡唸了兩遍「hydriotaphia」,在三四郎所記得的外國語中,這個詞是最長的,也是最難掌握的詞彙之一。這詞的意思是什麼,三四郎還不知道,他打算向廣田先生請教。從前曾問過與次郎,與次郎說:「大概與‘達特法勃拉’類似吧。」但是在三四郎看來,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別。「達特法勃拉」像是呼之欲出。而「hydriotaphia」這個詞,要記住就很費工夫。三四郎把這個詞唸了兩遍後,步子自然而然地變緩慢了,這個詞的讀音好像是古人專為廣田先生使用而預先設定好似的。
三四郎進入學校後,有作為《偉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而集眾人視線於一身的感覺。他想到室外去,但是室外異常地寒冷,便待在走廊上。於是利用課間的時間,從懷裡取出母親的信來讀。
「今年寒假要回家來哪。」—三四郎從前在熊本的時候,母親也曾經這麼囑咐他。原來三四郎在熊本唸書時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學校將要放假的時候,母親打來了電報—「速回」。三四郎認為一定是母親病了,驚恐地趕回家去,只見母親高興萬分地說:「這兒一切如舊,呵,好極了。」三四郎問「是怎麼回事」,母親說:「老不見你到來,我就去拜神求籤,卦上說你已經離開熊本了。於是我非常放心不下,但願路上不要出什麼事呀。」三四郎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心想,難道母親這次又去拜神求籤了?但是信上並沒有提到這事,只是註上了這樣的話:三輪田的阿光姐也在等你回來。信上又詳細地談到:什麼「據說阿光姐已經離開豐津的女子學校回家了」,什麼「煩請她縫製的棉衣已經付郵去了」,什麼「木匠角三在山上賭博丟了九十八圓錢」。三四郎覺得太嚕囌,馬馬虎虎地瀏覽了一下。信上說:有三個男人要買山地,一起進山來;角三陪同他們在山上轉了一圈,不知怎麼錢被偷了;角三回到家中,對他妻子說,也不知什麼時候被偷走的。他妻子便說:「這麼說來,你是聞了蒙汗藥啦?」角三答道:「嗯,被你這麼一說,我覺得是聞到過什麼氣味的。」但是村裡的人都認為角三是在賭博時被騙的。母親訓誡三四郎道:鄉下尚且如此,你住在東京那樣的地方,真是要好好留神哪!
三四郎捲起長信的時候,與次郎走到身旁來說道:「啊,是女人寫來的信呀。」現在能開起玩笑了,可見比昨晚要神氣得多了。
「哪兒的話,是母親寄來的。」三四郎有點兒愛理不理似的回答著,連信封一起放進懷裡。
「不是裡見家的姑娘寫來的?」
「不是的。」
「喂,裡見家那位姑娘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事?」三四郎反問道。就在這時候,一個學生來對與次郎說,有一個人想買演出會的票子,正在樓下等著。與次郎立即下樓去了。
與次郎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怎麼找也別想找到。三四郎沒有辦法,便集中思想記著課堂筆記。課上完後,三四郎按照昨晚的約定,到廣田先生家去。先生家中照舊很寂靜。廣田先生在吃飯間裡酣然大睡。三四郎問老女僕:「先生是不舒服嗎?」回答說:「大概不是吧。因為昨晚睡得太遲,說是很困,剛剛回來便躺下睡了。」廣田先生的長身材上蓋著一件短睡衣。三四郎又小聲地問老女僕:「為什麼睡得那麼遲呢?」回答說:「哪裡的話,先生一直睡得很遲,不過昨晚不是用功,而是與佐佐木先生談了很長的時間。」用功換成了與佐佐木長談,當然不能據此說明先生晝寢的原委。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與次郎昨晚把那件事告訴先生了。三四郎本想順便問問「先生是怎麼批評與次郎的」,但老女僕不會知道這種事的,而當事人與次郎又在學校裡逃匿不見了,所以無法可想。從與次郎今天的精神很好這一點來看,大概這事不會引起什麼大的麻煩就能過去的。當然,與次郎的心理狀態,三四郎畢竟捉摸不透,所以實際上到底怎麼樣了,三四郎無法想象。
三四郎坐在長火盆前,水壺在噝噝作響。老女僕很客氣,自回僕人房間去了。三四郎盤腿而坐,把手捂著水壺取暖,等待廣田先生醒來。廣田先生睡得很熟,三四郎的心情很安靜。他用手指敲敲水壺,把開水注入杯子,「呼呼」地吹著熱氣而飲。廣田先生身體側向裡睡,大概是兩三天前理的發,頭髮很短,鬍子茬長得很密。鼻子也是朝裡的,鼻孔裡發出輕輕的鼾聲,正在酣睡。
三四郎把帶來準備歸還的那本《壺葬論》拿出來,讀了起來。他一句一句地朝下看,實在不知所云。書上寫著「把花扔於墓中」,寫著「羅馬人稱薔薇花為affect」。三四郎不大理解原義,心想大概可以譯為「喜歡」吧。書上寫著「希臘人採用amaranth」。這詞義也不理解,不過肯定是一種花名。再往下讀去就完全不懂了。三四郎從書上抬起眼來看看廣田先生,先生還在大睡。三四郎心裡在想:為什麼要將這樣難懂的書借給我呀!接著又想:這種難懂的書,既然讀了不知所云,怎麼倒會引起自己的興趣呢?最後又想:廣田先生畢竟是hydriotaphia。
這時候,廣田先生突然醒過來,他只把頭抬起,望著三四郎。
「什麼時候來的?」先生問。三四郎請先生不妨再睡一會兒,因為自己實際上並不感到無聊。
「不,該起來了。」先生說著爬起來。接著,照例噴起「哲學的煙」來。煙氣在沉默之中呈直線噴出。
「多謝了。這本書奉還。」
「哦,看過了?」
「看是看了,但是不大懂。首先這書名就不懂。」
「hydriotaphia。」
「什麼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反正是希臘語吧。」
三四郎沒有勇氣追問下去。先生打了一個哈欠。
「啊,真困,睡得太舒服了,做了個有趣的夢呢。」
廣田先生說夢見了女人。三四郎以為先生要談夢裡的事了,不料先生問道:「洗澡去不去?」兩人便提著毛巾出去了。
從澡池裡出來,兩人到放在休息間裡的器械上量身長,廣田先生是五尺六寸,三四郎只比先生矮四寸五分。
「也許還會長的。」廣田先生對三四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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