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郎甚至感到有些抱歉。
走到店門外,打算分手的時候,兩個女子互相道別起來。良子說:「那麼我走了噢。」美禰子介面說道:「你早點兒……」三四郎問後才知道,是良子要到哥哥寄宿的人家去。那他三四郎又要在黃昏時分,同一個美麗的女子一起朝追分走去了。這時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
三四郎覺得與良子一起行走問題不大,而必須與良子一起在野野宮的寄宿處露面,這卻有些不方便,他想:索性今晚回家去,改天再出來好了;但是,要去聽與次郎所謂的那種教訓,良子在一旁的話,也許方便不少;因為野野宮總不至於當著別人的面把母親託他的事毫不客氣地端出來吧;說不定光把錢交付我就完事了呢。—三四郎在肚裡打了一個狡獪的主意。
「我也正要上野野宮君那兒去。」
「是嗎?是去玩嗎?」
「不,有點兒事。你是去玩嗎?」
「不,我也有事兒呀。」
雙方問得相同,得到的回答也相同。但是雙方都沒有絲毫感到為難的神色。三四郎出於慎重,試著詢問道:「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嗎?」回答是:「根本沒有的事。」她不光是開口否定了添麻煩的說法,臉上甚至露出了「何出此言」的驚奇神態。三四郎憑著店堂前的煤氣燈燈光,心裡認定她的黑眼睛裡有著這種驚奇神態。而事實上,三四郎只望見又大又黑的眼珠罷了。
「小提琴已經買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
三四郎窮於應答了。她並不在意地立即這麼說道:
「對哥哥不知說過多少次了,他光是說‘就給你買、就給你買’,卻老是沒給我買。」
三四郎心裡在想:這與其責怪野野宮、責怪廣田,毋子說應該責怪與次郎才對。
兩人從追分的大路拐進一條小衚衕,只見裡面有很多住家。每家人家的門燈照著昏黑的小路。兩人在一盞門燈前駐步。野野宮就住在這所房子裡。
這裡距離三四郎的寄宿處大約有一町左右。自從野野宮搬到這兒來居住之後,三四郎曾來此拜訪過兩三次。順著寬寬的走廊走到底,登上兩段樓梯,左側有兩間獨立的屋子,這就是野野宮的房間了。房間朝南,鄰家的大院子幾乎就位於簷下,不論白天黑夜,總是很安靜。當三四郎看到一心閉在這獨立房屋裡的野野宮時,覺得野野宮退掉了那個「家」來過寄宿生活,這想法確實不錯—三四郎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便不勝欣賞地覺得這居處真不錯。當時,野野宮君從樓上下來,走到走廊上,由下仰視自己房間的屋面,對三四郎說:「你瞧,是草葺的呢。」果然不錯,屋頂上沒有鋪瓦片,確實稀罕。
今天是在晚上到這兒來的,當然看不見屋頂,不過房間裡亮著電燈。三四郎看見電燈,旋即想起了「草葺屋頂」的事,不禁覺得很滑稽。
「稀客碰在一起了哪。是在門口遇上的?」野野宮君問他妹妹。妹妹回答說「不是的」,並談了談過程,順便建議哥哥可以去買一件像三四郎那樣的襯衣。接著,她拜託哥哥說:「上次那把小提琴是日本貨,音質差極了;既然拖至今日才買,就去買一把再好點兒的。至少要同美禰子姐那把差不多才行。」此外,她還不停地說了一些與此類似的撒嬌話兒。野野宮君的臉上沒有什麼嚴厲的神色,卻也不溫言幾句,只是「哦,是嗎」地聽她說。
三四郎至此沒說過話。良子光說著一些不相干的事,而且一點也不拘束,既像是迂,又像是任性。在一旁聽她和她哥哥講話,便會有一種像是來到了寬闊的向陽地裡的心情。三四郎簡直把來「聽教訓」的事忘了。這時候,良子突然嚇人一跳地對哥哥說:
「哎呀,我忘了事情啦。美禰子姐姐有話要我轉告呢。」
「是嗎?」
「你一定很高興吧?不高興嗎?」
野野宮君的表情很尷尬。於是,面向著三四郎說道:「我妹妹是個傻瓜。」
三四郎只好無奈何地笑笑。
「我並不傻呀。是吧,小川君?」
三四郎又笑笑,心裡卻已不願笑了。
「美禰子姐姐想請哥哥你帶她去觀看文藝協會的演出。」
「她可以同里見先生一起去嘛。」
「說是裡見先生有事……」
「你也去嗎?」
「當然去的。」
野野宮君既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又對三四郎說:「今晚叫妹妹來,是有正經事和她說,她竟如此無關緊要地漫談,真沒辦法。」三四郎一問,才知是要替良子作伐。畢竟是學者,說得異常坦率。並說已稟告鄉下,雙親來信表示沒有異議。所以需要就此事好好聽聽她本人的意見。三四郎只答了句「太好了」,想盡快把自己要辦的事了結後回家。
於是三四郎啟齒說道:「聽說我母親有事麻煩你了。」
「哪兒的話,談不上什麼麻煩,」野野宮君說著,立即從寫字桌的抽屜裡拿出一件事先放著的東西,遞給三四郎。
「伯母不放心,寫了一封長信來。說是據三四郎來信說,事不得已,把按月寄去的費用借給朋友了。不管是什麼朋友,總不能如此胡亂地借錢花吧,再說有借有還呀。鄉下人為人正直,難怪這麼想。信上又說,三四郎即使要借錢給人,這種借法也太過分了。一個每月要家長寄費用的人,一次就墊出二三十圓,實在太輕率了。看信上的措詞,似乎我也有什麼責任似的,哎……」
野野宮君望著三四郎,苦笑笑。三四郎認真地說了句「太抱歉了」。看來,野野宮君本沒有責備年輕人的意思,這時改變了語氣。
「沒什麼,不必放在心上呀,本來就什麼事也沒有嘛。只是伯母在以鄉下的水平來衡量錢的價值,所以三十圓錢是非同尋常的數目啦。信上說有了三十圓錢,就夠四口之家過上半年了。喂,是那麼回事嗎,唔?」野野宮問。
良子大聲笑了。三四郎也覺得寫這些蠢話相當可笑,但想到母親說的這些事,倒也不完全是不顧事實編造出來的,因而有點兒後悔自己確實不該那麼草率從事。
「按這樣的比例來計算,是每月平均五圓錢,每人為一圓二毛五分。再除以三十天,每人每天就只有四分錢左右。即使再偏僻的農村,好像也低得過分些了吧。」野野宮君說。
「平時吃些什麼,竟然能憑著這幾個錢維持生活?」良子認真地詢問了。三四郎也無暇顧及什麼後悔,談了許多自己所知道的農村生活的情景,其中包括一種名叫「宮籠」的習俗。三四郎家每年一次向全村捐獻十圓錢。屆時,六十戶人家各派出一人,這六十個人聚在村裡的神社中,可以不幹一點活兒,從早到晚喝酒吃菜,吃菜喝酒。
「十圓錢就夠了?」良子驚住了。這樣一談,看來是無須再聽到什麼訓誡的話了。接著閒聊了一會兒。告一段落時,野野宮君重又說道:
「反正,按照伯母的意思,要我先把事情弄弄清楚,如果沒有什麼越軌的地方,再把錢交給你;並且說,希望麻煩一下,把情況告知她。但是,我什麼也不問就把錢交給了你—怎麼回事呀?你真的把錢借給了佐佐木啦?」
三四郎估計,這事是從美禰子那兒漏出來的,她搬話給良子,野野宮君便從良子處獲悉了情況。不過,這錢七轉八轉地轉成為小提琴一事,兄妹倆都沒有察覺到。這叫三四郎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只是回答道:「是的。」
「聽說是佐佐木買了馬券,把身上的錢弄光啦?」
「嗯。」
良子又大聲笑了。
「那麼,我就這麼湊合著向伯母彙報吧。不過,下次你可不要再這麼把錢借給別人啦。」
三四郎表示決不再借了,致過謝意,站了起來。這時良子也說起「該回去」的話來了。
「得把方才的事談完呀。」哥哥提醒道。
「算了。」妹妹表示拒絕。
「不行的。」
「算了吧。我不管。」
哥哥望著妹妹的臉,不響。妹妹又說了。
「這不是毫無道理的事嗎?問我到不到一個毫不相識的人那裡去,怎麼問得出口!根本談不上是喜歡還是討厭,所以我不管嘛。」
三四郎這才弄明白「我不管」的意思,便拋下兄妹倆,自顧自地快步朝門外走出去。
穿過不見行人、只有門燈光亮的小衚衕,來到街上,這時已經起風了。轉向北走後,正面迎著風。這風從三四郎住所的那個方向陣陣刮過來。這時三四郎心裡在想:野野宮君大概要冒著此風將妹妹送至裡見家吧。
三四郎走上住所的二樓,進入自己的房間,坐下試試,依然有颳風的聲音。三四郎每次聽到這種風聲,就會想起「命運」二字。而每次聽到這呼嘯著的風聲便不寒而慄,他自己也認為自己絕不是一個堅強的人。靜心一想,自從上東京以來,自己的命運大體上被與次郎操縱,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像是受到了和和氣氣的愚弄;與次郎是一位可愛的惡作劇者,今後,自己的命運也將被這個可愛的惡作劇者所左右。風不停地吹著,這風確實比與次郎更強大些。
三四郎把母親寄來的三十圓錢放在枕邊後躺下。這三十圓錢也是命運受到愚弄後的產物。這三十圓錢今後將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簡直無法預料。三四郎想自己把錢還給美禰子去;美禰子接受此錢的時候,肯定又要刮一陣風。三四郎希望這風能來得猛烈些。
三四郎就這樣睡著了,他睡得很甜,「命運」和與次郎好像都無法下手似的。這時,一陣警鐘聲將三四郎吵醒了。不知是什麼地方傳來了人聲。東京的火災,這已是第二次碰到了。三四郎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外套,開啟窗子。風減弱了不少。對面的兩層樓房子在風的響聲中,顯得漆黑,把房子後的天空襯托得一片火紅。
三四郎忍受著寒冷,朝起火的地方觀望了一會兒。這時在三四郎的腦海裡,「命運」呈現出清清楚楚的火紅色。三四郎又鑽進暖烘烘的被窩,於是,那些在火紅色命運中狂奔亂跑的許多人事都被置於腦後了。
天亮後三四郎依然是個常人,身穿制服,帶著筆記本上學校去了。只有一點沒忘記:把三十圓錢放進懷裡。事不湊巧,課程表上的上課時間安排得不好,三點鐘之前排得滿滿的。三點鐘之後再去的話,良子也許已從學校回家了。而且,估計裡見恭助這位哥哥也可能在家。三四郎感到,有旁人在場的話,還錢的事是根本不可行的。
這時與次郎又開口了。
「昨晚聽過一番教訓了?」
「哪裡的話,談不上什麼教訓呀。」
「不錯吧。野野宮君本就是通情達理的人嘛……」與次郎說過這話後,就到什麼地方去了。直到兩小時之後要上課的時候,他倆又相遇了。
「廣田先生的那件事看來很順利,大概沒什麼問題。」與次郎說。
三四郎問:「事情已進行到什麼程度了呢?」
與次郎立即信口開河地說道:「你呀,可以不必牽掛啦。改天我再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廣田先生說你很久沒來了,問起過你呢。你最好常去走走,因為先生是獨自一人呀,我們不去慰藉慰藉怎麼行呢!下次去時得買點東西帶去。」接著又不見蹤影了。而到了下一節課的時候,他又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了。
這一次,也不知與次郎心裡在轉著什麼念頭,竟在上課上得最起勁的時候,突然在白紙上寫了一句像拍電報的電文似的話:「錢收到嗎?」遞了過來。
三四郎要舉筆寫回條時,朝老師瞅了瞅,看到老師正望著這兒。三四郎便把白紙頭團掉後擲在腳下,等到課上完,才回答了與次郎的詢問。
「錢收到了,在這兒。」
「是嗎?那太好了。你打算還她嗎?」
「當然要還!」
「那很好。早點還掉吧。」
「我想今天就還掉。」
「嗯,正午後稍過片刻再去,她也許在家的。」
「那麼她也要出門上什麼地方去?」
「當然要出去的。每天去給人作畫畫的物件。那畫大概已畫得差不多了。」
「是到原口先生那兒去嗎?」
「嗯。」
三四郎向與次郎問明瞭原口先生的居處。
日本的一種用整幅布料裁成的腰帶,是男人或孩子用的。
一種兒童遊戲器具,頗似棋類。有一顆主石和十六顆子石,主石和子石互相迫攻。
jameclerkmaxwell(1831—1879),英國物理學家,經典電磁理論的奠基人,建立了電磁場的基本方程,從理論上得出:電磁過程在空間是以一定速度(相當於光速)傳播的。
lebedev(1866—1912),俄國物理學家。在1900年及1909年分別測定了光對固體和氣體的壓力,證實了麥克斯韋電磁理論所預言的光壓現象。並且證明了光是物質的一種形態。
gustavecourbet(1819—1877),法國畫家,確立以生活真實為創作依據的原則,反對因襲、虛偽的官方藝術,是法國當時的進步畫家領袖,曾任巴黎公社委員,後被捕並流亡瑞士,對歐洲十九世紀現實主義繪畫藝術有較大影響。
法語,完全真實。
gustavemoreau(1826—1898),法國畫家,以神秘、幻想性的畫風而聞名於世。
pierrepuvisdechavannes(1824—1898),法國畫家,作品簡潔、沉靜,多裝飾畫和壁畫。
九段在東京都千代田區,建有靖國神社,所以九段有時就指靖國神社。神社內有大村益次郎的銅像。大村是明治維新時的軍政家,長州軍的參謀,學習西方科學,努力于軍事現代化,後被反對派暗殺。
這銅像是大熊氏廣所作。
上野公國內的天神山的俗稱。
heliotrope,是一種原產於比利時的天芥菜屬的植物,花紫色,有特別的香氣,多用作香水的原料,故也用作香水的牌名。至今巴黎仍有同名的香水製造公司。
由大隈重信在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發起,為推進文學、美術、戲劇的發展而組織的團體。明治四十年十一月開始的第二次公演,是演出《哈姆雷特》。
在神社裡住一段時期,向神祈禱自己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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