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羅地網

保衛延安 杜鵬程 第2頁,共2頁

李振德老人的眉毛全白了,眼窩更深了,方臉上的顴骨也更高了。打仗打了半年,可是好像過了半輩子似的,他老人家完全衰老了!他親熱地拉住周大勇的手,說:「我又支援前線來啦!你沒想到吧!咱們滿滿可好?」

他望著周大勇,急切地等他回答。

「你問李玉明?他好,進步也快,現在他當副排長了。」

李振德老人用襖袖擦了擦鬍子,說:「是麼?後生們,三天不見大變樣!」

溝渠裡擠過來二三百頭毛驢。老鄉們有的「得兒得兒」地吆著毛驢,有的喊:「老隊長!前村該是扎的糧站?」

李振德吶喊:「是呀。你們先走,我就來!」他老人家聲音像敲銅鐘一樣洪亮。

周大勇問:「老伯伯,從哪裡馱來這麼些糧食?」

李振德說:「這糧食,都是山西翻身農民接濟的。他們把糧食送到黃河沿上,我們又從河沿上轉運到這裡!一來回好幾百裡的路程噢!」

周大勇看見溝渠裡,有一頭毛驢臥下,老鄉打死打活它也不起來,一個老鄉提著毛驢尾巴,一個拉著韁繩,直把毛驢提起來。

李振德說:「日夜不停點,毛驢也給累壞啦!」

周大勇說:「你看,那些趕毛驢的人才辛苦哩!老伯伯,他們是誰也忘不了的人。全中國有幾年革命歷史的人,誰沒有吃過他們生產出來的小米呢?誰沒有使用過他們的毛驢馱鋪蓋卷呢?」

李振德說:「我常划算,我要有福氣,能活到咱們勝利那一天,我就要到全中國遊一轉。我說我是陝北人,那就處處有親人。」

李振德老人哈哈哈大笑,笑得淚花子直從眼裡跳出來。這是周大勇認識李振德老人以來,第一次看見他這麼開懷暢笑。

李振德老人把纏在腰裡的包袱解下來,取出一雙鞋,說:「大勇,你還記得?在九里山咱們見了面。你臨走的時光,滿滿他媽——我那老伴,給你一雙鞋。你這人呀,哎,臨走的工夫,就悄悄把鞋壓到乾草底下。過後,滿滿他媽想起這宗事,就怨你!這一回,我來支援前線的時光,又把這雙鞋帶上。我謀劃:興許還能碰上你。給,大勇,拿去作個紀念!」

周大勇笑了。他問:「老媽媽總惦記我們。她老人家可好?家裡人都好?」

李振德老人長出了一口氣,艱難地搖著頭,說:「家裡其他的人都好,就是玉山他媽——我那老伴歿啦!」他嚴峻的臉上,露出永遠不能消磨掉的痛苦。他緩緩地低下頭,獨自重複:「我的老伴……我的老伴……」他蒼白的鬍子抖動,閃著銀色的光輝;眼淚一滴一滴從他滿是悲傷的臉上淌下來!

周大勇倒抽了一口冷氣,停了好一陣,問:「她老人家,不能吧……」

李振德老人望著地下,掏出腰裡別的旱菸鍋,慢慢地裝煙,好像他不是要抽菸,只是想用這動作散散心:「她歿啦!孩兒,她歿啦!敵人從九里山退下去了,在溝裡捉住她,向她要糧食。大勇,她可哪裡來的糧食呢?敵人太殘忍,不是人!他們把她頭髮用火燒起……她死的苦情!大勇,這一回鄉親們來支援前線,政府裡的同志死活不讓我來,說我上了年紀,手腳不靈便。大勇,我一定要來,我一定要眼看敵人死絕!」

周大勇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想起那身體瘦弱的老媽媽。啊,老媽媽一生一世,也許不忍心殺死一隻雞。兇暴的猛獸,看看她善良的面容也會掉頭走開;鐵石心腸的人,聽見她的哭聲也會下淚!可是那些美國走狗,竟能……一股火從心裡衝上來,血往頭上湧;悲哀、痛苦、憤怒的感情把他吞沒了。他恨不得立刻去把那幫殺人的兇手們殺盡斬絕。

李振德老人把周大勇拉了一把,說:「走,到連裡去!我去看看滿滿,和他拉上幾句話就走,還有工作哩!」

戰鬥從白天打到黑夜。

夜裡下著濛濛雨。槍炮聲一陣比一陣激烈。

戰鬥的第三天傍黑,趙勁那個團投入戰鬥。周大勇帶第一營攻擊最後一個山堡。

天上黑烏烏的雲彩,越來越堆得厚了。遠處有轟轟的雷聲。雷聲、炮聲擰在一塊,像發了洪水似的轟響。

周大勇率領第一營的戰士們,拿下最後一個山堡,又往溝裡壓下去。他聽見四面都是自己部隊的號聲和喊聲。嘿!敵人好幾萬人,全部讓我軍窩到岔口村裡了。

這是最後解決敵人的時候了。

天黑地暗。突然,閃起電,打起雷,大雨嘩嘩地倒下來。

周大勇帶上部隊插到岔口村。他看見到處都擠著潰散的敵人、騾馬;到處都丟棄著武器、彈藥……

好幾萬敵人全被打亂了。有很多敵人士兵乾脆趴在地上的泥水中,等待人民解放軍收容。周大勇堵住一條小山溝的溝口,那山溝間,擠滿了放下武器的敵人……

槍炮聲,軍號聲,「繳槍不殺」的喊聲,風雨聲,山洪的衝擊聲,轟響在陝甘寧邊區的夜空。

「岔口會戰」結束以後,彭副總司令一面命令西北野戰軍的主力部隊,向延安城邊追擊潰散的敵人;一面命令周大勇他們的縱隊,插到延安以南打擊敵人——即使敵人插上翅膀也不能讓它從延安城逃走。

從延安到西安的惟一大路,就是鹹榆公路——從延安一直向南,通過勞山、甘泉、洛川等縣直達西安。

周大勇他們的縱隊,就是要插到延安城南掐斷這條公路,不讓敵人從延安逃跑。他們從岔口地區出發以急行軍速度南下。山溝裡,部隊、游擊隊、擔架隊和跟隨部隊搬運彈藥的老鄉們,浩浩蕩蕩向前流去。

這時光,彭德懷將軍站在山頭上。他穿一身很舊的灰色士兵衣服,膝蓋上有兩塊大補丁,腳穿粗布鞋。他揹著手,嚴肅沉靜地望著英雄的戰士們,從勝利走向勝利。有時候他來回踱著,手放在背後,反覆地掐著指頭計算什麼。

彭總左邊二十步遠的地方,站著周大勇他們縱隊的司令員、旅長陳興允、旅政治委員楊克文和別的十來個幹部。

縱隊司令員說:「岔口這一仗,我們差點把胡宗南的命要了。」

陳旅長說:「是咯,倒霉的暴雨給我們增加了困難,要不然,我們的確會把他們全部收拾光!」

旅政治委員楊克文說:「反正我們把胡宗南在西北戰場的全部機動兵力,打成一堆破銅爛鐵了!」

陳旅長說:「蔣介石匪徒侵佔延安的時候,他們曾在‘蔣管區’各地開什麼慶祝會,好像他們垂死的狗命從此得到了起死回生的靈藥妙丹一樣。可是現在呢?呵呵,胡宗南蠻大的威風只使了六個月就使光了!」

司令員說:「現在,西北戰局讓敵人頭痛,全國戰局更讓敵人頭痛。」

彭總走過來,說:「敵人是夠狼狽咯,但是我們還不忙慶祝。現在,最要緊的是:不讓敵人有喘息的機會,不讓他從延安逃掉——進延安城是他們自己要來的,又不是我們請他來的。……」他凝視著遠方,爽朗地說:「毛主席早就說過,延安會變成胡宗南匪幫沉重的包袱,而且這包袱會把他們壓死。現在敵人也充分地領會了這個道理,可是他們想丟掉這包袱卻來不及咯!」

一位軍人遞給彭總一份黨中央、毛主席和周副主席的電報。

彭總反覆地把電報看了幾遍,深思了一會兒,微微仰面望著萬里晴空,望那在萬里晴空奮飛的雄鷹。然後,他深沉的目光,又凝視那遠處的山頭,那裡有久經考驗的人民戰士在前進。

司令員問陳旅長:「下邊溝里正過的部隊,是你們旅的哪一團?」

「×團。你看,那不是李誠?」

司令員說:「要李誠上來!」

一會兒,團政治委員李誠隨著通訊員上來了。

司令員問:「你們團的第一營已經過去了嗎?」

李誠看了看溝里正行進的部隊,說:「現在我們團直屬隊正在過;一營是我團的後衛,還沒過來。」

司令員說:「一營部隊過來的時候,讓周大勇上來。」

李誠派通訊員下去喊周大勇。轉眼間,周大勇就打著馬順山坡向上飛馳。

司令員稱讚地說:「看,周大勇多威武啊!」

話沒落點,周大勇便跳下馬,走到縱隊司令員跟前,一看,彭總在這裡,而且彭總身邊還站著那麼多的首長。他連忙舉手敬禮,心,嘟嘟嘟地直跳。可是他看著彭總那質樸、嚴肅的面容時,敬愛和親密的感情便強烈地控制了他。這種感情,是從許許多多親身經歷的勝利戰鬥中形成的。

司令員說:「彭總!這就是周大勇同志。」

「知道。我們還談過幾次話哩。」彭總緊緊地握著周大勇的手,嚴肅、親切地望著周大勇的眼,望了好一陣。他仔細地問到周大勇的身體狀況、工作情形跟戰士們的情緒。然後,他一邊摸著周大勇那匹馬的鬃毛,一邊說:「周大勇同志!你二十四歲就能指揮一個營作戰了。現在指揮一個營,比過去複雜多咯!你記得我們在行軍中的那次談話嗎?」

周大勇說:「記得,彭總。」怎麼能不記得呢?那是沙家店戰鬥打罷的當天晚上,部隊在山溝行進。同志們那個樂呀,你一句他一句,說到戰鬥中各種有意思的事情,最後還說到倒霉的敵人。這時候,有一位首長和周大勇一道走,靜靜地聽戰士們談話,有時候還插問一兩句話。過了一陣,這位首長說:「敵人當然要打敗仗。不說別的,就說陝甘寧邊區一百五十萬人民和我們的戰士,能發揮多大的力量,這一筆賬,敵人就始終算不清。」過後,周大勇知道說這話的那位首長就是彭總。

彭總把眼光從周大勇身上移到縱隊司令員和幹部們身上,再沒有說什麼。但是大家從他嚴肅剛正的臉色和那鋒利深沉的眼光中,覺得他彷彿在說:「同志們!我們要學習勞動人民的正氣、堅決勇敢和自我犧牲的精神。」

大家向彭總舉手敬禮,準備走,彭總走過來和每個人握手。

周大勇下了山,趕到第一營的佇列旁邊。他騎的那匹漆黑髮光的高頭大馬,口裡吐白沫,抖擻著披散的鬃毛,像頭兇猛的獅子。它豎起耳朵,頭高高地朝天揚起,短促而尖銳地叫了幾聲;接著,又提起兩條前腿直站起來。周大勇兜轉馬頭,扯緊嚼口的一邊,馬在地上轉圈子,他趁勢跳下馬,把它交給飼養員。他走到第一連佇列當中,跟戰士們拉話。

啊,第一連又有一百多名戰士了——除了傷愈歸隊的老戰士以外,大半是新戰士。這幫新戰士,有的是自動參加軍隊的山西的翻身農民;有的是陝甘寧邊區久經鍛鍊的民兵;而更多的卻是經過「訴苦」剛入伍的新解放戰士。第一連——這支強大的力量,這百戰百勝的戰鬥單位,讓周大勇產生了興奮而自豪的感情。

周大勇離開第一連才幾天工夫,同志們就覺得他像是離開了三年五載。戰士們前呼後應地向自己的營長打招呼。尤其是第一連的老戰士,他們都像是有許多話要對自己的營長說。周大勇覺著,回到第一連就像回到家裡一樣。他不由得想起了許多事情:他跟這連隊的老戰士一塊打過多少惡仗,一道沒日沒夜地走過多少路啊!大夥一塊淋過雨,餓過肚子,一個鍋攪稀稠;很多戰士跟他頂著一件棉襖睡過覺。戰場上,自己急了也罵過他們;打了勝仗也高興地誇獎過他們。大夥一塊度過的那些日子裡,有過盡情的歡樂,有過慷慨的宣誓,有過英勇的流血,也有過傷心的眼淚!跟他並肩戰鬥的第一連的戰士們當中,有許多人倒下了。那些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經歷,各有各的想法,如今,他們離開了世界,把自己未完成的志願、理想和事業,統統留給活著的人了。周大勇想起那些歿了的人,他就覺得眼前這些戰士幹部,格外叫人見愛,格外寶貴,格外難得,格外剛強樸實。

周大勇喊:「同志們,再過幾天王老虎跟馬全有回來,就更好咯。王老虎回來當指導員,馬全有當連長。老虎、全有、江國、長勝,四個人擰到一塊搞第一連的工作,那是再美氣也沒有的咯!」

一連副連長馬長勝甕聲甕氣地說:「我還差八丈遠!」他歪著脖子,固執的眼睛虎彪彪地睜著。他這模樣,周大勇太熟悉咯!

一連副指導員李江國說:「營長,咱們一連是你帶出來的,你在營裡工作,往後突擊任務,多給咱們一連。」

周大勇說:「嘿,要我講點私人感情?真是說話不怕腰痛!李江國,說正經的,你讓戰士們把咱們一連的旗幟都打起來呀!」

戰士們把那七八面寫著「堅定忠誠」「機智頑強」「攻如猛虎,守如泰山」等等字樣的小旗打起來了。一面面的小旗,經過多次的雨淋日曬火烤煙燻,變了顏色;有些旗幟上還有一片一片的黑色血跡。該有多少次,戰士們冒著敵人炮火把這些旗幟插上敵人工事。該有多少次,第一個人拿上這許多旗中的一面旗,突到敵人陣地跟前倒了,第二個人從自己同志的屍體上跳過去抓起旗……第三個……第四個……

周大勇望著這些隨風飄動的旗。戰士們也望著這些旗。他們想起了猛烈的戰鬥,英雄的業績,艱苦的行程!新戰士們也親熱地望著這些旗,從這些旗幟上,認識部隊的英勇事蹟,瞭解革命鬥爭的光輝歷史。

一營營長周大勇翻身上馬,雙腿猛磕馬腹,那匹一錠墨似的大黑馬,像箭一樣從部隊行列旁邊穿過去,遠看起來那飛也似的馬像是四蹄騰空。戰士們都用敬佩親切的眼光,望著周大勇英俊的背影。

九月十九日後半夜,部隊經過延安正東八十里的小鎮子甘谷驛。他們是要通過這個鎮子,向南一拐涉過延河,朝延安東南的長滿梢林的山溝前進。

陳旅長、楊政委站在街道旁邊的臺階上,他們旁邊站了十幾個參謀、警衛員、通訊員。

陳旅長看著從他面前閃過去的步兵、炮兵、彈藥馱子;聽著腳步聲、兵器撞擊聲、馬蹄的響聲。他想:「今天夜裡部隊經過這個鎮子,指戰員們怕都有說不完的心思!」今天是九月十九日,半年前的今天延安被敵人侵佔,半年以前的今天他跟上縱隊司令員率領自己旅的戰士經過這個鎮子。就在這鎮子旁邊的小山溝裡,戰士們聽到我軍退出延安的訊息時哭喊著宣誓:「保衛黨中央,保衛毛主席,保衛延安,保衛陝甘寧邊區!」而那些宣過誓的人們當中,已經有很多人為了實現自己的誓言付出了生命。

半年中,一次一次的戰鬥,從陳興允腦子裡閃過……是啊,在這半年征戰中,人民戰士該付出了多少血汗,忍受了多少艱難困苦啊!

他注視著這個小鎮子,注視著這個鎮子以西的天空。不錯,順著這一條大路向西八十里就是延安——我們黨中央和毛主席曾經住過十多年的延安。他聽著從這小鎮子旁邊嘩嘩向東流去的延河。他想:這條河是從延安流來的,從延安黨中央、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住過的那些窯洞的山根下邊流來的,從王家坪朱總司令住過的那個窯洞的山根下邊流來的。

楊政委從街道的臺階上走下來,喊:「老陳!抗日戰爭時期,我從延安到前方去,後來從前方回到延安學習,來回經過這個鎮子。我想:這個小鎮子至少認識中國革命戰士的一半以上。因為抗日戰爭中,人們從延安去前方或者從前方回延安,大多數都經過這裡。」

陳旅長「嗯」了一聲,然後又默然不語。他想起今年三月十九日,自己旅的部隊經過這個鎮子的時光,他和團參謀長衛毅,也說過這些話,可是如今衛毅卻長眠在陝北的黃土山上了。一陣悲痛湧上他心頭。陳興允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這裡,沉思著這血浸過的土地!

楊克文動情地敘說他過去在延安學習、整風和參加大生產運動的種種事情。陳旅長沒吱聲。他望著延安的天空,心情變得痛苦而憤怒了。延安還躺在敵人的腳下,現在連這清朗朗的延河,也還流著陝甘寧邊區人民的血!

陳旅長注視急急行進的戰士們。

戰士們一邊急急地行進,一邊熱烈地議論著這個鎮子。

這個鎮子變了。它經過敵人多次踐踏、燒殺、洗劫,變得荒蕪而悲慘了。街上的房門、窗戶板,都讓敵人燒掉了。街道兩旁的空地裡長起半人高的蒿草。

這裡陰森森的。猛地,草叢中,有燈光閃亮。那些逃不動的老年人,端著燈,戰戰兢兢地從草叢中鑽出來,用燈光照著戰士們,恐怖地看上一陣,說:「啊,咱們的隊伍總算回來了!」接著就是泣不成聲的哭訴——人民戰士聽過千百遍的哭訴:兒子被敵人殺了,媳婦被敵人強姦後尋死啦,糧食搶光了,房子燒掉了,土地荒蕪了!……

陳旅長用肩膀輕輕地把旅政治委員碰了一下,說:「走啊!走啊!」

楊政委抓住馬鞍,準備上馬。他說:「這些美國走狗是死亡、災禍、瘟疫……」他的聲音很低,有些顫動。

部隊蹚過延河以後,經過通夜急行軍,控制了延安東南九十多里的南泥灣,接著,又向延安正南五十里的鹹榆公路咽喉——勞山插去。

陰沉沉的天空,灑下濛濛細雨。遠近山頭上的黑壓壓的梢林,都讓霧氣覆蓋起來了。

陳旅長那個旅的戰士們,從梢林中的小路上彙集在山頭上的一塊空地裡。部隊補充了大批新兵,全旅又有三千多名戰士了。

戰士們整整齊齊地持槍站立,他們的衣服讓雨打溼了。

他們從山頭上往下看,白雲彩在山腰飛滾。腳下是厚厚的黃葉,而樹梢卻掛滿了紅葉。陣陣秋風吹來,身上寒森森的。

旅政治委員楊克文,走在戰士們面前。他那敏銳的眼光,掠過戰士們的臉膛。他說:「同志們,要打仗咯!」

戰士們臉上興奮地閃光,心裡湧動著戰鬥的歡欣。有的往前擠著,有的站在倒在地下的樹幹上。

「同志們,我們主力部隊,把潰亂的敵人從岔口地區追擊到延安城郊……收復了延安城郊的很多據點。同志們,一個月以前,鬍匪軍北上米脂地區‘圍殲’我軍時,有近十萬人,現在逃回延安的敵人還不到一半。」

戰士們舉起槍呼喊:

「消滅蔣匪軍!收復延安!」

「解放大西北!」

「解放全中國!」

「中國共產黨萬歲!」

「同志們,聽說蔣介石昨天又急急慌慌地飛到延安,可是他看到延安太危險,當天又坐上飛機飛回南京。同志們,現在,不要說蔣介石,就是杜魯門飛到延安,也救不了胡宗南的命!」

戰士們嘩嘩嘩地鼓起掌了。掌聲、口號聲,震盪山谷。

「同志們,我們劉鄧大軍挺進到大別山地區,解放了許多縣城。我們陳賡兵團解放了潼關到洛陽中間的五百多里鐵路線上的十幾座縣城。胡宗南想從陝北逃跑,去保守西安,增援中原。同志們,上級給我們的任務是:奪取勞山,斬斷敵人逃跑的道路。同志們,一九三五年底,劉志丹同志和他的戰友率領陝北無敵的工農紅軍,就在勞山消滅過國民黨匪徒的一個師。過去我們工農紅軍在這裡顯過威風,今天我們還要在這裡顯威風!同志們,我們要拿下勞山,我們要把蔣鬍匪軍的殘兵敗將埋葬在延安!」

戰士們呼喊:

「拿下勞山!」

「把蔣鬍匪軍埋葬在延安!」

「發揚工農紅軍的英雄精神!」

一營營長周大勇、教導員王成德和副營長衛剛,站在本營戰士的前面。旅政治委員講話的工夫,他們三人定定地望著首長,生怕聽漏了一句話。因為他們營是今天奪取勞山的突擊營。

衛剛對王成德說:「揍那些狗操的!一定拿下勞山!要是今天連勞山都拿不下來,明天誰還會把奪取延安的任務交給你呀!」他扭頭又對周大勇說:「你說話呀,讓我帶突擊隊嗎?」

周大勇沒吭聲。他正回頭看身後的第一連戰士。他看見副指導員李江國,副連長馬長勝,一排長寧金山,二排長李玉明,還有小衛生員三牛等人。他們都氣昂昂的,像是馬上就要去大顯身手,建立奇功。

衛剛說:「營長——狂風暴雨快來了,要打就趕緊動手——你淨看第一連幹什麼?嗨,注意,旅長來了!」

陳旅長從樹林子裡出現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戰士們身上流動。

旅長渾身淋得透溼,穿著一雙用布條綁在腳上的破鞋子。他的連鬢鬍子長了一寸多長,鬍子上滴著水滴。乍看,他的臉色是嚴峻的。他沉默了一陣,抬起頭,凝望戰士們。

陳旅長向前走了兩步,他那身軀——那充滿頑強力量的鋼骨鐵架似的身軀,立刻使戰士們更加振奮了,生動了。

像過去常有的情形一樣,陳旅長一看見戰士們,他就覺著渾身洶湧著不能遏止的力量。他覺著每一個戰士都是頂天立地的人,都是翻天覆地的英雄。他在戰士們身上能看到有些人看不出的出奇的力量。

旅長的眼光和很多戰士的眼光遇到一起了。這眼光相遇中,他和戰士們的感情交流起來了。交流的感情閃爍著火花。儘管陳旅長不一定看見每一個人的臉膛,但是戰士們覺得他看見他們每一個人了。戰士們,尤其是老戰士覺得,他們的要求、希望、脾性、口味,自己的旅長統瞭解。因為,他和他們一塊享受過戰鬥中的快樂,分擔過受挫後的焦急、憤怒;他和他們一塊露營淋雨、啃包穀棒子、餓肚子、光腳丫子行軍,連續參加戰鬥;他和他們一道冒著濃煙烈火,戰勝了許多次死亡!

陳旅長用手把臉上的雨水擦了擦,又把手上的水擦在身邊的樹幹上。他說:「同志們,衣服溼透了吧!」他思量了一下,「同志們,我們英勇戰鬥,捱餓、受凍、光腳丫子走路……」

他的話該讓戰士們回想起多少事啊!他說的事,都是戰士們經過的:在深山森林裡,在長城外的沙漠中……困難的路程,英勇的戰鬥!

戰士們高喊:

「困難嚇不倒我們!」

「黨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我們一塊克服困難!」

躲在戰士們周圍林子裡的各種鳥兒忽地飛起了;林子嘩嘩地落下一陣大雨點,像下暴雨一樣。

「同志們,世界上沒有什麼人比我們共產黨人更熱愛自己出生的土地,更熱愛自己的人民。人家說:‘陝北光禿禿的山有什麼好啊!’可是我們為了這裡每一寸土地拼命。人家說沙漠荒涼,可是我們願意在沙漠地裡奮戰。我們知道,中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們英雄的祖先流血流汗,拼命開闢出來的。我們人民軍隊的戰士,二十年來用自己的兩條腿走遍了中國。我們知道這片遼闊的土地,有無窮無盡的寶藏。但是,我們也知道,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忍受著貧窮、飢餓、屈辱、痛苦……同志們,我們哪一個人沒有為這些慘情流過眼淚?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拿起武器為自己的階級爭取地位,爭取人的生活。……讓美帝國主義者和他的走狗們記住:偉大民族的偉大子孫,永遠不做奴隸,永遠不屈服!」他講著,他的手心向下壓,像是他要把舊社會的一切不平與罪惡都要壓下去。有時候,他手心向前,用力地往前推,好像他要把前進路上的艱難障礙都推翻。他這些講話中習慣的手勢,好像也顯示出這樣的意思:不管什麼大山大河,都要給我們讓路;誰要阻擋我們前進,我們就要消滅他,踏平他。

他繼續講著,當他講到敵人的罪惡和人民的苦難的時候,他胸脯略略向前,咬緊牙關,鐵樣的下巴微微顫動,炯炯的目光直望著戰士們。戰士們的眼睛隨著他的姿態轉動。戰士們的心都隨著他的話語和情緒在跳動。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戰士的話。他的話,讓戰士們回想起舊社會的痛苦,讓戰士們心裡復仇的火燒得更大,讓戰士們以更強烈的感情嚮往明天。

陳旅長渾身都是忠誠的烈火。他那一雙頑強的眼中,射出了剛毅不屈的光芒。

「同志們,美帝國主義的走狗——蔣介石這條殘害人民的毒蛇快要死了,但是他臨死之前還要掙扎。我們一定要用大炮、機關槍、刺刀、炸藥,重重地狠狠地向敵人致命的地方打去,直到把他打死!

「同志們,現在又要打仗了!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彭副總司令命令我們:堅決拿下延安的大門——勞山!」

戰士們齊聲呼喊:

「發揚無產階級的頑強性!」

「堅決拿下勞山!」

「把敵人埋葬在延安!」

陳旅長擺了一下手,說:「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彭總在等待我們勝利的訊息。祝同志們永遠勝利!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戰士們萬歲!」

歡呼聲、口號聲,讓這荒山梢林裡充滿了生氣。

這一天為了保證戰鬥勝利,各連司務長也特別加了一把勁。他們買了許多包穀棒子,煮熟,分給每人兩個。戰士們利用出發前的幾分鐘,急急忙忙地啃包穀棒子。

有一個戰士拿了三個包穀棒子送到陳旅長面前,說:「我們每人分到兩個棒子。為了歡迎你,我們連隊的司務長給你分了三個棒子。」陳旅長接過包穀棒子,說:「告訴你們司務長:每人分兩個棒子,他為什麼給我分三個?太不公平咯!」

轉眼間,陳旅長了解了:剛才給他送包穀棒子的戰士是代表了三個戰士來的。他們每人少吃一個棒子,省出的三個,派人送給陳旅長。陳旅長到處找那三個戰士,要把包穀棒子還給他們。可是他哪裡找得到呀!

陳旅長對趙勁和李誠說:「你們為什麼不給我拿點棒子啃呀?」

趙勁說:「旅長,我們就是來請你呀!你看,上邊那棵大樹下,有棒子啃,還有開水喝。」

李誠說:「旅長,我們不光請人吃飯,而且還管飽。」

他們鑽過樹林子,正好碰見周大勇。

周大勇敬了禮,抹了抹臉上的雨水,筆直地站在一旁。

陳旅長瞅著周大勇對李誠和趙勁說:「年輕的老革命,是你們團的一員猛將啊!」他爽朗地笑了。

趙勁嚴肅地望著周大勇,說:「是的!」

陳旅長說:「周大勇同志!今天你們主攻勞山,可要打出個名堂!」

周大勇站得溜直,緊閉著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旅長,說:「首長們放心,我們一定拿下勞山!」說罷,他思量著琢磨什麼。

陳旅長想:「戰爭,使他學會了思索。」他說:「我知道,你會制服敵人的!」

陳旅長望著延安上空的黑雲彩,伸長耳朵,彷彿想要聽一聽那延安城郊的猛烈的炮火聲。他轉過頭,望望周大勇又望望趙勁和李誠,說:「你們要狠狠地打擊敵人,拿下勞山。但並不是拿下勞山就萬事大吉。你們還要告訴戰士們,收復民主聖地延安的日子到了,解放大西北向帕米爾高原進軍的日子到了!你們要告訴戰士們,前去的路子還長,越接近勝利,鬥爭越艱苦;要讓戰士們永遠記住,共產黨教養的戰士是永遠無敵的!」他轉向周大勇,又說:「去!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打出威風來的。去,昂首前進!」

周大勇、王成德、衛剛,像無敵的旗幟一樣,率領著戰士們,從溝裡的梢林中鑽過去,向延安的大門——高聳在天空的勞山進攻了。……

旅長陳興允、旅政治委員楊克文、團長趙勁和團政治委員李誠,帶著參謀人員上了一個高山頭。他們用望遠鏡望了望營長周大勇率領戰士們進攻的槍炮聲熾烈的山頭,又望北方。

北方,萬里長城的上空,突然衝起了強大的風暴,掣起閃電,發出轟響。風暴夾著雷霆,以猛不可當的氣勢,捲過森林,捲過延安周圍的山岡,捲過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征戰過的黃河流域,向遠方奔騰而去。……

一九四九年冬草於帕米爾高原之側的喀什噶爾城

一九五四年夏脫稿於北京

陝北的一個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