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誠說:「給團直屬隊同志們講話哪。他不會讓自己沒事幹。」
陳旅長稱讚地說:「他應該提起來做我們旅的副參謀長。一個知識分子出身的幹部,這樣忠誠樸實,這樣勇敢無私,真是難得得很哪!」
李誠說:「你不是說,你和楊政委在縱隊黨委已經提過了麼?為什麼現在還不見分曉?」
楊政委頭猛一擺,說:「走,走!回頭再說吧!先把部隊拖上去。」
天明瞭。部隊向野戰軍司令部指定的位置前進。
陳旅長和旅政治委員楊克文騎著馬,在部隊行列最前面並排走著。他倆騎的那兩匹棗紅馬,高低大小、毛色都是一樣的。山溝間道路平坦的地方,兩人便縱馬賓士。那兩匹身材不大的戰馬跑起來,尾巴揚起,又快又平又穩。旅長和旅政治委員勒著韁繩,身子略略向後仰著,風把他倆披的棉衣扇起,看來是滿威武的。跑了一陣,他倆又馬頭並著馬頭讓馬踏小步走,好像比賽看誰的馬好。
早飯時光,部隊宿營。
像每次戰鬥前的情形一樣:命令、走路、擦槍、開會、講話、炊事員做飯……這一切用兩個字就統統包括了:緊張。
陳旅長、旅政治委員、旅參謀長,分頭到各團召集營以上幹部傳達了作戰命令。
陳旅長和楊政委坐在一棵沙果樹下。他們旁邊站著旅司令部的一科長和幾個參謀。
作戰地圖鋪在地上。陳旅長趴在地圖上,用手量距離,用紅藍鉛筆輕輕地畫著敵人的態勢和我軍的部署。
米脂以北的鎮川堡到烏龍堡,是正東正西七十來裡。敵人整編三十六師擺成了一字長蛇陣,由鎮川堡出發東進,準備和他們進到黃河邊上的主力隊伍會合。現在三十六師的先頭部隊一二三旅已經到了烏龍堡。三十六師師部率一六五旅等部,還在離烏龍堡三四十里的沙家店一線。
我軍總的部署是:彭總命令一個縱隊和地方部隊的兩個團插到烏龍堡與沙家店之間的當川寺,準備斬斷一二三旅與三十六師主力部隊的聯絡。我主力部隊部署在沙家店以東地區,只要三十六師師部及一六五旅等部由沙家店東進一步,就鑽進了彭總的「口袋陣」。
陳旅長念著敵人的番號,在地圖上輕輕畫著記號。他覺得這次戰鬥是很有把握的。楊政委站在旅長身後,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從旅長肩頭望下去,盯著地圖。
楊政委說:「哼,整編三十六師,是胡宗南‘最能打的主力師’。它在我們西北戰場上還沒有碰過大釘子。這一次我倒要瞧瞧它的狂妄驕橫!」
陳旅長站起來,擺手要參謀們收拾地圖。他擦著頭上的汗,用帽子扇風,說:「好啊,讓胡宗南的王牌——三十六師嚐點苦頭!」他看看天空,又說:「這樣悶熱!可不敢下雨,老天!」
楊政委揉揉膝蓋,說:「我的關節又疼起來了,不是好兆頭,很可能下雨!」
警衛員端來幾碗開水,掏出幾個小米攪糠皮做成的窩窩頭。
旅首長正要吃飯,旅部機要科長送來一份電報。他們擠在一塊,急切地看著。
電報上的大意是:八月十一日劉鄧大軍躍進千里,向大別山地區挺進,威震長江南北;後天(八月二十日)陳賡兵團準備在洛陽、陝縣之間南渡黃河,挺進豫西;我陳粟大軍也轉入外線作戰,徹底粉碎了敵人在華東戰場的重點進攻,出師魯西南,有力地配合了劉鄧大軍的作戰……我人民解放軍在黃河以南,長江以北,東起蘇北,西至漢水的廣大原野上,將要全面地轉入大反攻……
楊政委一躍而起,說:「老陳,利用五分鐘時間,召集團一級幹部傳達這訊息!」
陳旅長說:「要得,要得。」
騎兵通訊員縱身上馬,飛出去傳達命令。旅參謀長情緒高昂地喊著參謀們,要他們通知附近的幹部們。
眨眼工夫,幹部們紛紛跑步趕來了。
楊克文揹著手,眼裡閃著機敏清澈的光。他看著幹部們,最後,眼光落到身材高大的團參謀長衛毅的臉上。衛毅樂呵呵地微微聳了一下肩膀。楊克文想:這衛毅不管從哪方面看,都像個勇敢、誠樸和勤奮的工農幹部噢!
幹部們臉上都有特別急切的興奮的氣色。
楊政委激動地說:「同志們,我們盼望的日子來囉!七月初,劉鄧大軍帶頭進入反攻;現在,我們全面的大反攻就要展開了!」
幹部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旅政治委員,往前擁擠著。他們那破舊軍衣下面的心,都興奮得嘟嘟跳著。他們期待這一天,期待了多少日日夜夜啊!「大反攻」的路,是他們血一滴汗一滴走出來的。
楊政委乾脆簡單地講述了全國各戰場的形勢以後,說:「同志們,戰爭才不過打了一年多,美國杜魯門政府支援的蔣介石就垮下去了。同志們,劉鄧大軍勢如破竹;陳粟大軍正在魯西南激戰;陳賡兵團就要渡過黃河,挺進豫西;胡宗南的老巢——西安也將迅速變為前線。兩三天以後,蔣介石和胡宗南就會知道什麼叫厲害。同志們,現在你們可以看出:黨中央、毛主席和周副主席命令彭副總司令把胡宗南的主力部隊,從延安調到這長城邊的戰略意義咯!同志們,我們不僅把敵人拖到這裡,還要打一個勝仗。如果我們在陝北把這一仗打好的話,第一,可以扭轉西北戰局,轉入反攻;第二,有力地配合了其他戰場,首先是有力地配合了劉鄧大軍和後天強渡黃河的陳賡兵團。同志們,毛主席、周副主席和彭副總司令親自指揮下的西北野戰軍,立刻就要創造出偉大的戰績。同志們,你們去告訴英雄的戰士們:要不怕艱苦,不怕犧牲,猛衝!猛打!為西北解放,為全國反攻打一個漂亮的殲滅戰!我們要告訴戰士們:他們英雄的功勳會被寫到中國人民鬥爭的歷史上去的!」
騎兵通訊員們在山坡上、在溝槽裡到處飛跑,傳送訊息、命令。他們把馬打得這樣快,當他們上山的時候,人們覺得他們是馬蹄騰空飛上去的;當他們在溝裡跑的時候,近處看,馬的肚皮貼住了地;遠處看,人和馬成了一條線,像一支出弓的箭一樣。這時,每一個幹部戰士的心情,都像那騎兵通訊員們一樣的緊張和昂奮。
各級指揮員、政治工作人員,有的掄著拳頭,有的手裡拿著軍帽揮著向戰士們講話。
歡呼聲四起:
「全國大反攻萬歲!」
「中國共產黨萬歲!」
這時候,是幹部們用自己的熱情鼓舞戰士們呢,還是戰士們用自己的信心鼓舞幹部們呢?這是誰也說不清的。因為講話、舉槍歡呼、表決心、喊口號已擰成一股巨大的吼聲,激盪著黃河和萬里長城身旁的千山萬壑!
沙家店東北的小山溝中,步兵、炮兵、騎兵、擔架隊……像發了山洪一樣向前流去。
團參謀長衛毅站在溝岔的河岸上,手撐在腰裡,一手提著駁殼槍,注視著跑步前進的戰士們。
戰士們有的扛著迫擊炮筒,有的揹著炮盤,有的抬著重機槍,有的扛著子彈箱……
衛毅揚手高喊:「往下傳,把槍衣脫下!把槍火帽卸掉!」
戰士們奔跑著,當他們經過衛毅跟前的時候,都嚴肅興奮而激動地用眼睛向他打招呼。他們像是對衛毅表示:「參謀長!要大反攻呀!」
衛毅像每次戰鬥前一樣,覺得自己渾身洶湧著狂潮一般的力量。他想:「多好的戰士哇!帶上這樣的戰士,還有不打勝仗的道理嗎!」
猛地,一陣從萬里長城刮來的大黃風,狂吼著滾過山頭,風沙打得戰士們的眼睛都睜不開,衣服被風吹得扇起來;迎風前進的戰士們,都彎下腰往前鑽。
大風不但帶來了黑壓壓的雲彩,而且把黑雲彩吹到一塊,一下子就天昏地暗了。真像有誰猛地用一片黑色大布,把天遮蓋起來了。
戰場上湊巧的事可就不少啊!西北戰場上,每次打仗必定下雨。有些地方,旱得一年四季不見雨水,可是部隊一去,正要開始打仗,馬上就大雨瓢潑。戰士們笑著說:「咱們是龍王爺噢!」
團參謀長衛毅急急地向前跑去。他想:「狂風暴雨要來了!」
不管黃風怎樣吼,天氣怎樣暗,步兵、炮兵還是一溜一行地由北向南,朝沙家店以東的常高山一帶急急地運動……
閃電撕破昏暗的天,炸雷當頭劈下來,彷彿地球爆裂了。大雨從天上傾倒下來,霎時,滿山遍野,變成白茫茫的一片。山洪暴發了,響聲就像黃河決了堤。
狂風暴雨中,西北戰場決定性的戰鬥展開了……
天傍黑,我軍把敵人一部擊潰了!
大風大雨,天黑地暗。我軍所有的部隊,不但不能對敵人進行什麼攻擊,追擊,而且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都站在山頭上淋雨。
閃電!閃電!電光把無邊的黑暗撕破了。雷聲炸,狂風滾,溝裡的洪水直吼叫,像天塌地裂一般。雨,雨還是拼命地往下倒,像是猛烈的閃電光把天給劈開了,天上所有的水都傾瀉下來了!
站在山頭上的戰士,就像站在大瀑布下面一樣!有些騾馬滑倒,摔到深溝裡去了,飼養員在那裡大聲哭喊。兔子、地老鼠等動物,都被雨水灌得從土洞裡蹦出來四處亂竄,撞在戰士們的腳上和腿上。
團參謀長衛毅從二營指揮所裡出來,邁著大步,順一條山樑向北走去。他滿身是泥,溼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鞋子被泥拔掉了,光著腳板,左褲筒從膝蓋以下被圪棘刺撕得吊下了。他彎下腰把那膝蓋以下的破褲筒狠狠地撕下來,用破布擦擦頭上往下流的雨水。他走了五十多公尺,迎面就碰見趙勁。
衛毅說:「暴雨,你看這暴雨……團長!政委呢?」
「三營去咯!」趙團長揹著風雨站著。他惡狠狠地咒罵天氣。
衛毅說:「倒霉的雨!……」接著,他像安慰自己似的又說,「團長,反正雨對我們不利,對敵人更不利,因為我們事先佈置好敲他;敵人呢?在山上行軍,突然大雨來了,又遇到我們突然攻擊,非常狼狽。」
這時,政治處的組織股長,從三營帶來百十個俘虜往團指揮所走。衛毅插過去簡單地詢問了一下情況,回頭對趙勁說:「團長!百十個俘虜就有五個營九個連的番號,我看,敵人大概混亂得連頭也抓不住了!」
趙勁用手擦擦頭上的雨水,說:「敵人的側翼部隊是被擊潰了,可是我們沒日沒夜等待的戰鬥就是這樣!……狗孃養的,碰到什麼鬼呀!碰到什麼鬼呀!」
「暴雨把一切都攪亂了!下一步怎麼辦呢?」這個問題絞著趙勁和衛毅的心。因為,我軍前邊是黃河,後邊是無定河,身邊是優勢的敵人,這一仗只能打好不能打壞啊!因為,集結在晉西南、後天就要突破黃河天險的陳賡兵團,等待著沙家店的捷音;因為,西北這一仗,是全國大反攻的一個組成部分,人們把一切希望都放在這一仗的勝利上。可是暴風雨把戰士們用生命、血汗交織起來的希望,變成了痛苦的激憤!
衛毅和趙勁分手後,向第一營陣地走去。
風還刮,雨還下,電還閃,雷還響……
雨乘著風,威風勁更大,噴得人連氣都喘不上來,一股一股的冷氣,鑽到肚子裡,傳到周身去。狂風吹,大雨澆,戰士們的破單衣貼在身上凍得打哆嗦!
第一營教導員張培和戰士們一塊站在山頭上。他的打擺子病又犯了,渾身發抖。他想:「病能摔倒我麼?不能。一會兒,雨不下的時候,我們還要繼續戰鬥。」他在泥水中走著,盡力地想著戰士們。電光一閃,他看見第一連的戰士們抱著槍背靠背坐在泥水中。有些戰士光著膀子,他們把衣服脫下來裹在機槍上了。一個戰士坐在泥裡抱住槍,用衣服裹著頭,右手打著拍子,口裡唱:「不怕風吹雨打……嗨呼嗨……我們打不散也拖不垮……嗨呼嗨……」張培挺了挺腰,好像他要擺脫那糾纏他的打擺子病。他盡力向遠處看,前邊是黑烏烏霧騰騰的一片。閃光又劃破漆黑的天,雷聲震得人腦子麻木。他趁閃光又看到前面:連長周大勇來回跑著,還興致勃勃地向戰士們喊:「同志們,風雨、飢餓、敵人,都唬不倒我們!不怕熱、不怕冷,能走、能餓、能打,這是我們的傳統作風!同志們!什麼高山我們沒有上過!什麼大河我們沒有過過!什麼艱難我們沒有經過!同志們!眼前這點困難算不了什麼,完全是小意思。同志們,小心槍口上堵上泥,我們要隨時準備戰鬥。」
「什麼?什麼?上級命令收兵,那就是有收兵的道理嘛!你怨天怨地幹什麼?你急,誰又不急呢?」張培又聽見周大勇對什麼人吼喊著講話。
指導員王成德喊:「同志們!站起來,面向連長,這樣就揹著風雨啊!好,唱一個歌!」
戰士們唱: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揹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
歌聲給了戰士們力量,他們反覆地唱著。
電一閃,又顯出了那站在急雨泥漿中唱歌的戰士們,顯出了那站在戰士們面前的周大勇和王成德。張培覺得,周大勇和王成德那雄赳赳的姿勢對戰士們就是最有力的號召。張培雖然渾身發冷,牙關子直打架,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想:「病,絕不會把我摔倒的!我們立刻就要進行戰鬥。暴雨是下一陣子,它馬上就會停止的!」
張培踏著泥,淋著大雨回到營指揮所。他覺得渾身發冷,頭昏眼花,可是他勉強地支援著。腳下紮了一根刺,很痛。他低下頭拔掉刺,可是一抬頭時,天也轉地也轉,眼發黑;他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悠悠忽忽,像掉下無底的深溝……
營部通訊班長連忙扶住張培,喊:「小山子,快去報告四一號或四二號,就說教導員不行了!」
電光猛一閃,通訊班長看見張培躺在泥水中,眼閉著,下巴顫動,雨水從他臉上往下流。
張培猛然心裡又豁亮了,他用顫抖的手推開通訊班長,說:「喊什麼?——雨,快過去了!——沉不住氣!小山子,回來!」
正說著,團參謀長衛毅撲嚓撲嚓踏著泥水走過來了。他問:「張培,怎麼樣,雨淋得夠嗆吧?」
張培說:「不,不要緊。戰,戰,戰士們情緒挺高。」
衛毅聽見張培聲音有些發抖。他問:「打擺子病又犯了麼?」
張培說:「哪,哪裡!病沒有犯,只是,只是身上有些冷。」
衛毅把他的警衛員披的一條麻布口袋,拿來給張培披上,就頂著風雨,踏著泥水向左翼走去。他邊走邊喊:「準備好,同志們!雨不會下得太久,過一會兒再跟他拼!」
通訊班長三蹺兩步趕上衛毅,說:「參謀長!張教導員病得厲害,請你想個辦法。他剛才昏倒了。我們要向團首長報告,他把我們漊得下不了臺!」
衛毅返回來,喊:「張培,讓通訊員把你背到團指揮所去。四一號在那裡挖了個小窯洞。你去,營裡工作我來暫時代理。」
張培說:「別聽通訊員們瞎扯!沒有那麼嚴重。」
衛毅問:「確實?」
張培說:「哄你幹什麼!」他走上去,用全身力氣握了握衛毅的手,說:「看!我的力量還足嗎?」
衛毅說:「反正我要派一參謀來臨時代替你工作,你到團指揮所去休息一下。」
「不要,參謀長,不要派一參謀來。」
衛毅走後,張培把通訊班長叫來,狠狠地「訓」了一頓,說:「誰叫你去告訴參謀長?」
通訊班長說:「教導員,你的身體真是不行了!」
張培說:「什麼叫不行?你們怎麼只看見我?戰士們那麼艱苦,你們為什麼看不見呢?戰鬥下來,我要結結實實跟你們算賬,糊塗透啦!去,告訴各連連長:好好掌握部隊,今晚還要繼續幹;雨,毀不了我們的戰鬥!」
七
從沙家店鎮子往東跳過四五個山頭,半山腰有幾個窯洞,當年住過人,後來老鄉們放柴草用。它如今成了三十六師師長鍾松的避難所。
鍾松從山坡上的指揮所走下來,渾身溼透了,褲腿、衣袖上沾滿泥巴,這位中將整編師(軍)長,沒有少跌跤。昨天到今天,他像被心火燒焦了似的,臉上起了很多皺紋。那一條條的皺紋從眼角拉到臉腮,像是用鋼筆畫上去的很多粗線條。網著血絲的眼睛噴著怒火。
鍾松進了窯門,他的旅長、參謀長,還有一個團長都在那裡等他。他雙腿叉開,提著兩個拳頭,誰也不看。眼眉像抽風一樣直動彈。
將校指揮官們一個個滿身都是黃泥巴,他們的眼光都集中在鍾松身上。那些眼睛都是充血的、緊張的、焦慮的。只有那個團長雖然漆黑的臉上濺了點泥汙,可是滿不在乎,彷彿在場的人,只有他有獨特的魄力和膽識。
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機槍聲,空氣戰慄著,有幾個軍官像觸電一樣,渾身一動,伸長耳朵諦聽。討厭啊,雨後的槍聲特別清脆,特別刺激神經。那個團長沒有伸長耳朵聽,也不驚奇。他在打量鍾松。鍾松的臉色是堅決嚴厲的——他外邊穿一件草綠色咔嘰布軍官服,內邊套件士兵的黃布軍服,貼身是陝北老鄉的黑粗布爛棉襖。
「他為什麼穿件老百姓的衣服?啊,我們隊伍打了敗仗,他就可以化裝逃跑!這小子呀……」這個新奇的發現,才讓那位團長著實發慌了。他鼻孔一張一張地直動彈。
鍾松有時把手放在前額上,閉著眼,像是頭痛。地上鋪著張地圖,他趴下去,飛快地掃了一眼,罵道:「共軍,可惡!狡猾!可惡!」
那位旅長很沉著地說:「天不作美呀!要不下雨,我們或許已經推進到烏龍堡了。」
鍾鬆氣瘋瘋地怨天罵地:「陝北,最落後!我打了多年仗,像陝北這樣可惡的地方我沒有見過!我沒有見過!遍地是山,風雨無常,老百姓刁頑極了!」
那位旅長後邊的一個人插話:「現在看來,劉子奇指揮的一二三旅,就不該遠離我師主力先向烏龍堡推進。」
鍾松說:「我不是請各位來做無謂的埋怨!這幾天蔣主席和胡先生,把很大的希望放在我和諸位身上。……現在,現在我們要特別沉著!」
鍾松的參謀長走近地圖,說:「沙家店實際上已處於敵人包圍之中——」
鍾松打斷參謀長的話,說:「被包圍?說這話為時過早,現在只能說有被分割包圍的危險。我已命令劉子奇不顧一切犧牲,率領一二三旅冒雨從烏龍堡返回來,向沙家店靠攏,向我們靠攏。」
一個軍官說:「沙家店與烏龍堡之間,已發現敵人,子奇兄恐怕不能靠攏我們。」
鍾松一步搶前,惡狼似的吼道:「你昏了?共軍實力情況,難道我們一無所知?沙家店與烏龍堡之間的敵人只是少數鉗制兵力。共軍,共軍向來是高度集中而不分散兵力的。我要諸位保持冷靜,且勿誇大敵情,且勿誇大敵情!」
那個旅長說:「如果劉軍長有同舟共濟的精神,率領他的五個半旅尾隨劉子奇向我們靠攏,則萬無一失。可是劉軍長來電稱:大雨阻隔,不能行動。」
鍾松說:「大雨阻隔不能行動?我會記住這筆賬……不怕他儲存實力……胡先生已電告他,二十日——明天下午不能到達沙家店,就要把他提交軍事法庭審判。還有,胡先生明天要坐上飛機,在沙家店的上空,指揮我各路大軍。」他東看西瞅,又說:「諸位,為了慎重起見,我們要在沙家店堅持一天暫不東進。堅持一天毫無問題,我的部下是能打的,是有犧牲精神的。胡先生也答應派全部空軍支援我部!」
那位旅長問:「這就是說,固守待援?」
鍾松說:「固守待援。積極的,積極的,我們盡力搶佔沙家店周圍的山堡。這樣,這樣,敵人如果向我軍進攻,就讓他一個一個奪取山堡,我們即可換來時間。現在,時間,時間……各部搶佔山頭後要死守……與陣地共存亡。不論哪一級軍官,擅自放棄陣地,就地槍決。不是本人無情,而是處境萬分危險。望諸位傳達我的命令,直至士兵!」
緊急召集的旅黨委會議開了二十分鐘就結束了。幹部們都在焦急地等著陳旅長回來,因為旅長到野戰軍司令部開會去了。
有的幹部在議論昨天的大雨和未來的戰鬥,有的幹部坐在地上,用拳頭支住下巴,苦苦地思量什麼。
旅長陳興允一進窯門,幹部們的眼光,嗖地都集中到他臉上,像是立刻要從他臉上看出:昨天的戰鬥是爛包了,可是明天怎麼辦呢?
一連串的問話擁到陳旅長耳邊:
「旅長,還打不打?」
「旅長,敵人呢?溜了嗎?」
…………
旅政治委員楊克文問:「老陳,看見彭總了嗎?他說什麼咯?繼續打嗎?昨天一敲打,引起什麼變化?」
陳旅長哈哈大笑。他爽朗的笑聲,在這窯洞里長久而怪中聽地迴旋著。他取出一支菸,把煙的一頭在煙盒上磕碰著,悠閒地說:「我在野戰軍司令部遇見一個同志——鄭世德。他以前在一二〇師司令部工作,這裡認識他的人很多。他剛從晉西北過來。他說:這幾天賀龍司令員正在黃河邊忙著工作。賀老總問到我們旅好多同志,特別問到籃球健將衛毅。抗日戰爭中,我們一二〇師有個著名籃球隊,叫‘戰鬥隊’。衛毅是10號,和一位劉大個打後衛。賀老總誇獎說,這兩個後衛像兩座鋼筋水泥的碉堡。是不是,你們說呀!」
楊克文說:「你看的是舊皇曆。現在衛毅不是打後衛,而是打前鋒——在西北戰場上衝鋒陷陣啊!不管怎麼說,賀老總對衛毅的印象是蠻好的。」
衛毅微微聳了一下肩膀,淳厚的面容上有點發紅。他憨厚地笑了笑說:「三七年冬我剛參軍,賀老總就看上了我這個大個頭。後來硬是把我從偵察隊調到師司令部當參謀。這樣要組織師部的人打球就方便了。從解放戰爭開始到現在,再沒有看見賀老總,而且連一封信也沒寫過哪!」
陳旅長說:「賀老總會原諒我們的。他知道我們忙,也知道我們懶!」
幹部們心裡著急,很想快點知道明天的仗怎麼打。但是大夥從陳旅長說話的神氣和臉色看來,情況像是還不太壞。
陳旅長說:「我們到了野戰軍司令部住的村子,彭總還坐在樹下邊和老鄉們談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圍攏他。有一個小孩還趴在他背上,數他頭上白了的頭髮。老鄉們給彭總講什麼種莊稼啦,陝北的山啦,秋天的雨啦。彭總笑著,像聽得蠻有味道似的。後來,彭總和我一道向他住的窯洞裡走去。他說:‘陳興允同志,我們要像掃帚一樣供人民使用,而不要像泥菩薩一樣讓人民恭敬我們,稱讚我們,抬高我們,害怕我們。泥菩薩看起來很威嚴、嚇人,可是它經不住一掃帚打。掃帚雖然是小物件,躺在房角里並不惹人注意,但是每一家都離不了它。’彭總還一邊走一邊學著說陝北的方言土語,講述這裡的人情風俗。」
幹部們都互相瞧著,臉上顯出興奮、感動和思索的神情。
陳旅長走到地圖跟前,說:「我們毛燎火燒的,總部的人倒像是放了假似的悠閒。同志們,並沒有開什麼會議,彭總只是分別和去的幹部談了話。彭總集中力量消滅敵整編三十六師的決心不變,計劃不變,總的部署不變。」
旅政治委員楊克文問:「老陳,可是昨天大雨打斷了常高山戰鬥以後,我們的力量、部署暴露了,彭總的意圖也暴露了!」
幹部們相互交換眼色、點頭,像是表示:旅政治委員說的,就是他們最著急最擔心最焦灼的事。
陳旅長說:「陝北的氣候變化快,戰局變化更快呀!這變化有時候連我們也搞不清,可是彭總和野戰軍的各首長一開始就掌握了這變化的規律。今天,彭總分析敵情的時候,我才知道他不但早就掌握了這規律,還準備了應付戰局變化的各種方案。昨天戰鬥以後,戰局急速地變化了。鬍匪整編三十六師一發現他們面臨優勢的我軍時,就趕緊請示胡宗南。坐在千里之外的胡宗南就命令他們:不顧一切地收縮後力,在沙家店周圍山頭上做工事,等待增援。」陳旅長指著地圖上的沙家店以東三四十里的地方,說:「這是烏龍堡。三十六師的前衛——一二三旅進到這裡的時候就慌咯。因為,他們到烏龍堡並沒有和劉戡率領的五個半旅會合。那位兵團司令劉戡呢,還在烏龍堡東邊三四十里的黃河邊上亂轉。一二三旅感覺到自己前邊挨不著劉戡後邊挨不著鍾松,有陷於危險的孤立。接著,一二三旅也知道鍾松在沙家店被圍,這更慌咯。現在一二三旅正回頭向沙家店靠攏。聽說,敵人整連整排被山水推走,也不能阻止他們回頭竄。這幫匪徒真是不顧命地在掙扎咯。」
趙勁站在旅政治委員身後,他說:「旅長,實際上三十六師現在正向彭總的手掌裡集中。」
李誠說:「這是很明顯的!」他看看衛毅。衛毅聳聳肩,憨厚地笑了笑,表示同意這樣的看法。
陳旅長說:「昨天晚上,彭總得到情報:東線,一二三旅回頭增援,劉戡率五個半旅尾隨一二三旅也向沙家店地區靠攏。彭總還讓我們縱隊和兄弟縱隊,堅決依照原來的計劃消滅沙家店的敵人。他只根據這新變化,稍稍變動了一下兵力。」
他又指著地圖上沙家店以東七八里的常高山,說:「彭總抽調了兩個旅在常高山伏擊回頭增援的一二三旅。」他又指著烏龍堡和常高山中間地帶,說:「原來,彭總就放了×縱隊和地方部隊兩個團在這裡。他們昨天的任務是:抗擊回頭向沙家店靠攏的一二三旅,保證主力全殲沙家店的敵人;今天,他們的任務是:放一二三旅回頭增援,到一二三旅進入我們常高山伏擊圈的時候,他們從北向南插下來,堵住尾隨一二三旅推進的劉戡那五個半旅,保證主力全殲一二三旅和沙家店的敵人。同志們,這就是彭總根據新情況擺的新陣勢。」
幹部們嘩嘩嘩地鼓起掌了!接著,又是一片熱烈的議論聲。這一刻,每一個指揮員,都想把自己急切而歡樂的心情告訴他的戰士們。
八
早晨,風還是颳得很起勁,可是它掉轉方向朝東南吹去,把滿天的黑雲彩都給吹開啦。藍漾漾的天,一片一片的打雲彩裡露了臉。一股一股的太陽光,像寶劍似的從雲彩縫直插下來。山頭上山溝裡,升騰起白濛濛的霧氣。
一路路的部隊在溝渠和山頭上運動。西北野戰軍的主力部隊,從四面八方向沙家店地區接近。
前晌,打沙家店正北六七里的山頭上,西北野戰軍前線指揮所發出了彭德懷將軍的命令:
親愛的同志們:消滅三十六師是西北戰場由戰略防禦轉為戰略反攻的開始,也是收復延安,解放大西北的開始。我們前線指戰員應勇敢作戰,務於本日黃昏完成殲滅它的任務。
彭德懷八月二十日
強將手下無弱兵,猛烈的戰鬥在沙家店方圓的山頭上展開了。那用小塊白紙油印的彭總的作戰命令,在我軍陣地上雪片似的飄飛著……
戰鬥剛打響時,陳旅長這個旅的任務突然變動了:跳過一條溝,緊急地向沙家店東北十多里的張家坪山溝中前進,準備從那裡投入戰鬥。
人馬從山溝的小路上向前流去。
陳旅長、楊政委帶著旅指揮所的人員,站在溝裡河岸上的一個小廟邊。
楊政委喊:「趕快運動!聽,槍聲很近。」
陳旅長把頭上的帽子往上一推,掄著一根小棍子,喊:「趕快投入戰鬥!」他看看右邊陡峭而根本沒有路的山坡,命令身邊的一位團長:「你們的部隊從這裡上!」隨即,他又盯著前面那個高山頭,想讓趙勁團的部隊直撲上去。可是,前去的路上擠滿了兄弟部隊的戰士、擔架隊、馱彈藥的牲口,趙勁團的部隊雖然拼命往前擠,運動的速度還是非常慢。
陳旅長指著對面高山頭,命令趙勁:「你們先派個得力幹部帶點精悍的部隊,不顧一切搶佔那個山頭。快!」
話沒落點,衛毅高大的身軀出現在塄坎上。他衣袖卷在肘上,雙手叉在腰裡,高聲對偵察排的戰士們喊:「跑步,跟我來!」他邁開穩實的大步從擁擠的人群中向前插去了。
楊政委指著衛毅的後影,對陳旅長說:「衛毅上去囉!」
陳旅長說:「哦,衛毅上去咯?」
旅參謀長說:「是啊,衛毅上去咯!」
河槽裡的小道上擁擠著士兵、大炮、牲口……有些指揮員暴跳喊叫著,向那些擋住他們去路的人發火。命令聲、叫喊聲、戰馬的嘶叫聲。
衛毅帶著二十多個偵察員,向張家坪南山上爬著。衛毅在偵察員前頭走,他邁開大步,穩晏晏地,看來走得不快。可是偵察員們和他的警衛員彎下腰,拼命地跑著也趕不上他。
山頭上,霧氣濛濛,天空一片片的黑雲彩在飛馳。這時候,滿溝的部隊都運動到這座山根下,可是突然在部隊的頭頂上——衛毅正上的這個山頭上——張家坪南山,槍聲激烈起來了。
衛毅帶著二十多個偵察員一口氣跑上山頂。嘿呀!敵人鋪天蓋地地擁來了。他們惡狠狠地射擊著呼喊著,順山樑直向衛毅他們撲來。
衛毅從警衛員手裡奪來衝鋒槍,嘩地掃射了一梭子。他手朝下一壓,偵察員們忽地散開臥倒,一陣猛烈地射擊。
衛毅一條腿跪在地下,用盡平生力量喊:「同志們,頂住敵人呀!」他又命令通訊員:「喊部隊上來!跑步!」
通訊員滾下山頭,在半山坡亂跳亂蹦地喊:「快呀!跑步上來!跑步上來!」
部隊拼命地向山頂爬。
衛毅率領偵察員們和敵人拼起了手榴彈。
衛毅看得很清楚:敵人如果佔領這個山頭,就會把自己旅的大部分人馬壓在溝裡。這樣,部隊展不開,窩在溝裡捱打,那結果是怎樣可怕啊!同時,也將因此影響整個戰局。衛毅被一種巨大的責任心控制了。他覺得自己要替西北戰場決定性的戰鬥負責。他覺得毛主席、周副主席、彭副總司令、本旅戰士、西北戰場全體戰士,把他看作是骨肉親人的全邊區的人民群眾,都在望著他,都要求他把最大的忠誠拿出來。
衛毅飛快地掃了敵人一眼,敵人黃煞煞的一片。他撲到偵察員前面,又掄出二十發駁殼槍,吶喊:「絕不後退一步!」他的眼虎彪彪地盯著敵人,射擊著,指揮著。
「嗖——嗖——嗖」突然下降的氣壓,夾著短促刺耳的嘯聲和滾熱的氣流,從天空劈下來;隨著炮彈轟響聲,煙霧騰起了。
這時,衛毅從煙霧中衝出來,他的思想頑強地擰住一點:「爭取每一秒鐘!」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突然格外巨大和寬闊,像是一座火力很強的高大碉堡,可以擋住一切衝擊。敵人的面貌完全可以看清。敵人指揮官的聲音,也可以聽見。可是他覺得敵人在自己面前都是很小很小的。
他看見身旁有一個偵察員「拼槍」打得真好:不瞄準平腹端起槍就打,像練習刺槍一樣,可是每一發子彈都不落空,他一伸出槍梢,敵人就倒下。衛毅想:「戰鬥下來,要獎勵他!」突然那打「拼槍」的偵察員,沉重地倒在衛毅身上。衛毅正在跪下射擊,猛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自己背上,他胸脯一挺,擺開那沉重的東西,向前跑了幾步,他想:「行,真行,‘拼槍’打得好,要獎勵他。怎麼的,不見他哪?」
子彈在頭上「嗤——嗤——」叫,炮彈在身邊轟轟爆炸。一團團的黑煙,有時把衛毅吞沒了,有時又把他吐出來。他身邊的偵察員不斷地有人倒下。目下,他手邊還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他只看到,漫山擁來的敵人被阻止住了。一個手裡提著望遠鏡的敵人倒下了,一個端著刺刀的敵人跑到離他十來步遠的地方,被他用槍撂倒了。突然一顆燃燒彈,在衛毅眼前爆炸;他的衣服著了火,吐著火苗,他一骨碌在地上來回滾了幾轉,火還在燃燒。他脫掉衣服,扔在一邊,光著膀子投彈。突然他胸部受到打擊,他被猛烈地摜倒在地,腦子一閃:「怎麼,我負傷了?」他看看天,天上一塊塊的黑雲向東飛馳。「瞎扯!我沒有負傷!我不能負傷!」他看到一個戰士從他身上跳過去,喊:「四三號掛花了!同志們聽我指揮!」「共產黨員,一步也不後退!」
「捅呀!捅呀!」「絕不後退一步!」戰士們的喊聲震天撼地。
衛毅腦子急速地轉動:「好哇,我的戰士!」一股力量從心裡升騰起來,流遍全身。他雙手扶著地爬起來。天、地、山……一切都是綠的,活動著的。他想:「戰士們需要我的聲音。」他鼓起全身力量喊:「同志們,絕不後退!」這熱烘烘的聲音,從戰士們耳朵裡流到戰士們心裡。
突然衛毅發覺警衛員在身後抱住他。他暴烈地喊:「去!參加投彈!頂住敵人!」
衛毅一條腿跪在地上,指揮,投彈,當他喊一聲或投出一顆手榴彈的時候,胸脯的傷口就嘟嘟地冒血。他覺得頭暈,天轉地動,一團團的黑東西在眼前打轉。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上飄。他一隻手支在地上,用另一隻發抖的手射擊。他喊,他覺得自己是用渾身力量在喊,但是這喊聲連自己也聽不清似的。頭暈、飄搖,一切都在眼前消失了……但是他沒有倒下。他一條腿跪著,一條腿撐著,兩手扶地,頭低在胸前,一動也不動。奮戰中的偵察員們,覺得衛參謀長是在看自己胸前的什麼東西。
一千多敵人,分作十幾股向衛毅他們包圍,正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趙勁、李誠帶著部隊上來了。他們跑到衛毅跟前時,一看衛毅的樣子,一切全都明白了!
趙勁從衛毅身旁撲過去,頭也不回地向前撲去。他的臉抽動、發青;噴火的眼,看來很可怕。「用刺刀捅呀!」他大喊了一聲。
戰士們像潮水一樣蓋下去了……他們像自己團長一樣,一個個臉色鐵青,咬緊牙關,怒火沖天。他們趕上了敵人,有的戰士把刺刀從敵人後心穿到前心;有的戰士把輕機槍的皮帶掛在脖子上,平腹端起機槍,像割草一樣,把敵人掃得一片片倒下……
趙勁帶領部隊衝過去以後,李誠抱起衛毅,用全身力量緊緊地抱著。血從衛毅胸脯上泉湧般地流下來,浸透了李誠的衣服,浸透了這戰火反覆燒過的土地!雖然,衛毅已經停止呼吸,心臟也不再跳動,可是李誠總覺得他沒有死。他搖他,把自己的臉貼近衛毅的臉,呼喚著,他以滿腔的希望呼喚:「衛毅!衛毅!衛毅……」可是,衛毅永遠不能回答同志的呼喚了!
李誠眼珠發直地盯著衛毅的臉,胸膛裡有一種什麼東西在猛烈地撞擊著。炮彈在他周圍爆炸,子彈在腳下噗噗地叫,他聽不見也看不見!
李誠擺了一下頭,要衛毅的警衛員把衛毅的屍體背下去。可是警衛員一言不發,提著駁殼槍向前跑去。
李誠喊:「回來!」
警衛員喊:「政委,讓我上去!讓我上去!我……」他用左手狠狠地扯自己胸前的衣服,又要向前衝去。
李誠喊:「回來!我要你把他背下去!」
警衛員提著手槍直挺挺地僵立在那裡,臉色難看,眼睛通紅,任憑子彈從他前後左右穿過。
這時,跑過來一個通訊員,彎下腰,想把衛毅的屍體拉過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的地段。
李誠氣憤地喊:「你,你直起腰把他背下去!」
通訊員說:「政委!反正他——」
李誠火啦:「反正什麼?直起腰把他背下去!」
趙勁團的部隊猛烈地攻擊敵人,一連奪下三個山頭……
大炮吼叫,一陣比一陣猛烈,鋼鐵向敵人頭上傾倒。大炮聲把機關槍聲壓得簡直聽不出來。山脈搖晃著。敵人還擊的千百發炮彈嘯叫著劃過天空,爆炸了,灰塵煙霧瀰漫,太陽昏暗無光。
陳旅長和楊政委把旅指揮所設在衛毅犧牲的山頭上。山炮陣地就在旅指揮所左邊一個山頭上。
山炮在猛烈地向敵人發射。炮筒每吐一發炮彈,炮身就往後一退又伸向前去,噴發出火舌,雷也似的吼著。沉重的炮彈,遠遠地飛去,在敵人頭上撕扯空氣,恐怖地嘯叫。當部隊攻擊的時候,炮彈總在敵人陣地前沿爆炸;當部隊攻佔敵人陣地的時候,炮火步步延伸,炮彈就在敵人陣地縱深爆炸;當敵人潰亂的時候,榴霰彈就在敵人頭上爆炸。
神勇的人民炮兵,受到戰士們衷心的感謝和稱讚。
這一天敵人真是急了,十多架美國造的飛機在戰士們頭上輪番不息地掃射、轟炸。飛機給山炮陣地上投了二百多顆炸彈。炮手們光著膀子,戴著草帽子。飛機掃射的子彈打穿了他們的帽子,但是他們還是「四千四」「四千五」地喊著距離,發射著炮彈。炮兵營的教導員在喊:「同志們,要快!要準!要猛!」
戰士們互相鼓勵:「猛摔呀!用杜魯門的炮彈揳杜魯門的走卒!」
土地被炸得發抖,鋼鐵碎片尖嘯著飛濺在空中;沙家店周圍幾十裡的地區裡都升騰著煙霧、火光。
抬頭四望,紅旗在煙火中忽隱忽現;四處都有激昂的衝鋒號聲;西北野戰軍的英雄們都在勇猛地向敵人攻擊……
戰鬥猛烈地進行的時候,彭德懷將軍一直站在沙家店北面五六里的一個山頭上。那裡是彭總的指揮所。
彭總左右站著野戰軍的幾位首長。他們周圍有避彈坑、掩體,交通壕裡還有一二十個野戰軍司令部的人員。指揮所左右的山頭上,還有總部警衛營的戰士們在那裡趴著。
電話鈴響著,人們來回走著。在這戰鬥激烈的時刻,彭總周圍形成又緊張又寧靜的氣氛。
彭總沉靜、嚴峻地站在那裡,觀察著,思索著。
一位首長放下電話耳機,從塹壕裡跳出來,站在彭總旁邊,用望遠鏡觀察了一陣沙家店地區,說:「剛才,我和各縱隊聯絡了一下,一般地說進攻還順利。」
彭總提著望遠鏡,指著沙家店東邊,說:「東面!」又注意聽東面的槍炮聲。
那位站在彭總身邊的首長說:「東面也順利。」
彭總有時檢視鋪在地上的地圖;有時在專線電話上沉靜地和前邊的高階指揮員講話,聽取戰鬥進展的報告,下達命令——他輕輕地在耳機中講話,但是他每一句話一傳出去,就像電閃雷鳴似的轟響在戰場之上。有時候,他用望遠鏡觀察著那些在主要陣地上向沙家店地區敵軍攻擊的部隊的進展情形;有時候,他揹著手聽沙家店東邊七八里地方傳來的炮聲;有時候,簡單輕鬆地嘲笑敵人幾句:「胡宗南這個志大才疏的飯桶,什麼都想要,什麼都捨不得,結果把一切都丟得精光!」他身邊的幾位首長都笑了。
突然,九架飛機在前邊山頭上俯衝掃射了以後,從東邊繞過來了。
指揮所的一位首長說:「三號,飛機過來了。你站在這裡太顯著。」
彭總抬頭看了看那美造紅頭飛機,說:「他現在顧不上干涉我們!」他來回走了幾步,又說,「大概,駕駛員現在也讓胡宗南罵得昏頭昏腦,因為胡宗南這一刻像熱鍋上的螞蟻。」他穩重地擺了一下手,笑影從他那鎮靜、自信、莊嚴的面容上閃過。
過午時分,一個電話員從塹壕裡伸出頭報告:「三號,電話!」
彭總走過去,坐在塹壕邊,拿起電話耳機,聲音冷靜而剛毅地說:「我,三號。」
耳機中送出這樣的話:「三號!我,‘勇敢部’。東線回頭增援的一二三旅全部殲滅,活捉敵人旅長劉子奇……整個戰鬥進行了不到兩個小時。……」
原來,我埋伏在沙家店和烏龍堡當間的那支部隊的指戰員,站在山頭上看著一二三旅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以後,從北向南插下來,斬斷了一二三旅和劉戡率領的五個半旅的聯絡。然後,他們分為兩支:一支部隊阻擊住劉戡率領的部隊;一支部隊把一二三旅送到沙家店東邊七八里的地方——我軍伏擊圈——使一二三旅在已經望見鍾松率領的部隊的時候,全部被殲,無一漏網。
彭總輕輕地放下電話耳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閃過人們很難察覺出來的興奮光輝。
他在專線電話上,向毛主席和周副主席報告了戰鬥進展的情況,又平靜地對旁邊一位同志說:「把這個訊息通知各縱隊。」從他那莊嚴從容的臉色看,彷彿這個初步勝利,完全是意料中的。
過了個把鐘頭,情況突然變得緊張了。這緊張並不是說前邊的槍炮聲更猛烈了,不,槍炮聲一直就猛烈得像大風吼;這緊張只是從指揮所人員的舉動、臉色和眼神上表現出來的。
彭總屹立在那裡,長久地用望遠鏡觀察著;一會兒有參謀向他報告:「三號,敵人在報話機上向胡宗南直喊:‘一〇一,一〇一,萬分危險……’」一會兒又有一個參謀報告:「三號!胡宗南直叫起名字臭罵鍾松,不准他突圍……」
彭總說:「是咯,這位總指揮胡宗南,連軍事秘密也顧不得要啦!」
下午兩點鐘時光,我軍向各個山頭上進攻的部隊,已經拿下好些個重要的山頭。
旅指揮所不斷地向前移著。
陳旅長說:「老楊,再往前移吧!」
楊政委說:「移吧,越靠前邊越好!」
這是老習慣,每次打仗他倆總是儘可能把旅指揮所往前移。
旅參謀長把帽子推在腦後,滿頭大汗地來回跑著。他把指揮所組織得有條不紊,使指揮員活動時得心應手,而且他還在指揮山炮等火力。做參謀長的人,既要機動勇敢,又要勤奮耐勞,而且還要善於組織各種力量,團結各種各樣的人。這位旅參謀長就是這樣的人。
楊政委指著趙勁那個團攻擊的山樑,拍著陳旅長的背,高興地吶喊:「老陳,看!那是哪一個連隊,指揮的多好哇!看!那幾個戰士動作多巧妙!好,好!那幾個戰士應該當戰鬥英雄!」
陳旅長臉色鐵青,望遠鏡吊在胸前。發動攻擊以後,他和旅政治委員對面說話,都要大聲吼。
原來旅政治委員指的正是第一連的部隊。周大勇、王成德指揮著戰士們向敵人猛撲。戰士們衝到敵人陣地前沿,敵人用火力正面封鎖,有幾個戰士很機動地躍到側面,把手榴彈投到敵人塹壕中,然後趁著煙霧,猛撲上去佔領了敵人陣地。敵人跳出了塹壕,展開了肉搏;經過十分鐘激戰,第一連佔領了那個高山。殘餘的敵人滾下去了。
陳旅長和旅政治委員看得真切,旅長著急地喊:「上去咯,敵人垮下去咯!真氣死人,為什麼不向縱深插?這幫小傢伙!」話未落點,只見高山頭後邊的一個山頭上突然閃出了紅旗,出現了自己的部隊。原來當週大勇和王成德快攻下第一個山頭的時候,第一營教導員張培帶了一個連,從敵人右翼繞過去,不但截住了第一個大山頭上退下來的敵人,而且趁第二個山頭上的敵人不防備的時候,猛戳上去,佔領了敵人陣地。
陳旅長看到自己部隊的一把尖刀插入敵人陣地縱深,他抓起電話耳機,因為太緊張手有些抖,汗從臉上往下流。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扯起嗓子喊:「山炮營!」電線被炮彈打斷。旅長喊:「一科長,去!要山炮向敵人縱深發射呀!快,快!」
六門山炮一齊叫開了,每一發炮彈都擊中敵人的要害。
陳旅長高興地喊:「打得好!打得好!不要停止,再給他幾十發!」
這時,敵人想壓制我方炮火,就一連丟過來百十發炮彈。這些炮彈都落在旅指揮所周圍。
楊政委說:「老陳,敵人照顧我們了,轉移個地方吧!」
陳旅長說:「走,轉移!」他雖然口裡說「走,轉移」,可是還拿著望遠鏡在看。
敵人的炮彈在他們周圍爆炸,七架飛機在頭上俯衝、投彈、掃射。當飛機俯衝發出怪嘯聲時光,楊政委把陳旅長一把拉倒壓在身下,喊:「臥倒!敵人會把你——」話沒落點,敵機俯衝下來,千百條火箭穿下來,陳旅長剛才站的那個地方被子彈打得冒土花。
陳旅長大聲笑著說:「老楊,你又給了我一條命!」
楊政委說:「這樣說你也給過我十幾條命咯!」
突然,幾發山炮彈轟地落在他們跟前爆炸了。
楊政委一面吐著口裡的土,一面喊:「老陳!」
陳旅長揉著眼在咒罵。
他倆帶著旅指揮所的人員,彎下腰向左邊跑去。指揮所轉移了地方。
五點鐘了,太陽離西邊山線只有幾竿竿高。
陳旅長用鏡子觀察前面部隊進展的情況。各團都進展得很快,只有趙勁團的隊伍在第七個山頭上和敵人糾纏著。怎麼搞的,趙勁他們攻擊那個大山頭,已經攻了有一個鐘頭!他們攻上去,敵人反下來,攻上去,反下來……這猛烈的搏鬥,反映在陳旅長臉上。他的臉色一陣光彩而興奮,一陣又緊張而嚴峻。
楊政委跑過來,臉挨著旅長的肩膀,說:「老陳,趙勁那裡不對頭呀!我要電話,可是他們指揮所只有一個參謀!」
陳旅長雙手撐在塹壕沿上,手指深深地摳入土裡,那鐵一樣的下巴,微微抖動說:「彭總要我們在黃昏全部消滅敵人。」他看了看錶,「趙勁搞什麼鬼!」他跑過去要趙勁團指揮所的電話,電話要不通,一個參謀帶了個電話員去查線。陳旅長又用鏡子觀察趙勁團攻擊的那個山頭,臉上閃過疑惑的氣色,他思量著說:「敵人這麼拼命,恐怕有名堂!」他爬過去,扳住旅政治委員的肩膀,說:「老楊,看出來了嗎?趙勁攻的那裡有問題!」
楊政委一直觀察著趙勁團的攻擊部隊,他也覺得那裡發生的事有蹊蹺。他說:「是咯!我們的部隊最少衝了十幾次!老陳,我看,趙勁大概敲到敵人要命的點子上啦!」
陳旅長覺得政治委員的話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他很高興地抓起電話耳機,喊:「趙勁!是呀,我,七〇一。咹,是咯!我知道你鼓了好大的勁。敵人很頑強?嗯,他頑強,我們能戰勝他,那就證明我們比他還頑強。好部隊總是揀頑強的敵人敲。嗯,什麼?嗯,是呀。你覺得敵人是——」
電話中回答:「完全不是,七〇一,我倒覺得,我掐住敵人脖子咯!」
陳旅長喊:「趙勁!趙勁!你真有這樣的看法?快,想一切辦法查明情況。趙勁,最好抓個俘虜問問,立刻,我等你的回話!快。」
過了十多分鐘,電話鈴得啷啷地叫起來。陳旅長一把抓起耳機。急問:「趙勁,嗯,怎麼的?鍾松,三十六師指揮所,一六五旅指揮所……都在那個山頭上?好啊!好啊!」
電話中送來趙勁的聲音:「七〇一,這是敵人最後一個山頭。是呀!我們很快拿下它。對呀,把鍾松給你捉來!一定。」
陳旅長喊:「我——」電話線讓敵人炮彈打斷了。
陳旅長覺得他必須馬上趕到趙勁團去親自掌握部隊,攻擊三十六師師指揮所佔領的那個山頭。因為攻下那個山頭,全部勝利就撈到手了。
這時候,電話鈴又響了,陳旅長抓起耳機喊:「趙勁?——」趙勁剛回答了一聲「嗯……」,耳機中又傳來另外一個人的口音:「趙勁,你要向你們旅長報告我到了這裡,有什麼必要?怕什麼!子彈又沒有長眼嘛……」
「哦,彭總到趙勁團指揮所了?」一陣感動而震驚的感情,隨著電流流進陳旅長的心裡,飛快地傳遍全身。他在耳機中喊:「趙勁,三號在你們那裡?你要注意保護他,而且不能讓他再往前頭摸。我馬上就去咯。」趙勁大概拿著耳機和彭總說什麼,陳興允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彭總那鎮靜而從容的聲音:「很好……一鼓作氣,求得全殲……不要替我操心,我又不是新兵,還要班長帶領我學打仗……」陳興允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耳朵裡,聽彭總說話。
陳旅長扔下電話耳機,說:「老楊,我去了。」他躍出塹壕。
楊政委一把拉著他,喊:「你不能離這裡,我到趙勁那裡去,帶領他們拿下那個陣地;你掌握炮兵,配合我攻擊。我去咯!」他不容陳旅長分辯,以軍人特有的矯健、敏捷,向炮火激烈的地方跑去。他一陣跑,一陣滾,又一陣匍匐前進。不一會兒,他的身影讓炮火的煙霧遮住了。
五時一刻,陳旅長那個旅配合兄弟部隊向整編三十六師最後一些陣地發動總攻擊。
這是最緊張的時刻,人們經過整日激烈戰鬥,嘴幹舌燥,神經緊張到極點。槍炮聲好像山洪暴發,吼成一片!英雄的人民戰士在強大的炮火掩護下,一次、二次、三次、四次……反覆地在衝殺。殺聲、喊聲搖天動地,耳朵震得只是嗡嗡響。
戰士們突上去了。刺刀、手榴彈、肉搏……佔領敵人陣地的號聲響了;戰場上響起了歡呼聲;紅旗在煙火中忽隱忽現。
部隊突破敵人最後的陣地以後,太陽已經落了。全部控制了敵人陣地的時候,已經斷黑。
敵人陣地上到處都是被摧毀的地堡和塹壕;到處丟著屍體、大炮、機槍、子彈箱和爛鞋破衣……有的部隊衝上敵人陣地後,立刻就去追擊了;有的部隊還在清點人數,整頓組織;有的部隊還在清查俘虜、武器。
陳旅長趕來了,他問了嚮導,知道此地是沙家店以南十二里的風山。他要參謀們把地圖鋪在地下。一個參謀用手電筒照著地圖。
陳旅長看著地圖對旁邊幾個幹部說:「你們的部隊全部追擊去了麼?」
一個幹部說:「這裡還有一些部隊打掃戰場。」
陳旅長說:「把其他事情放下,統統去追擊!」
西北野戰軍所有的部隊都在猛追潰亂的敵人。
周大勇率領第一連攻下敵人最後一個陣地時,就沒有停止,繼續追擊,不顧一切地向敵人中間插。他心裡有數:「敵人是被打散了的,再多也沒有什麼戰鬥力。」他讓戰士們按上級規定的記號:把白手巾綁在左胳膊上,從山頭上追到溝裡,從溝裡追到山上;見了敵人就往中間鑽,鑽到中間就四面開花往外打。敵人往山下滾,往溝裡跳,互相踐踏,狂呼亂叫。到處是敵人的牲口、死屍、傷兵、炮、槍支、背包,到處是一堆一堆放下的武器和擠在一塊等待收容的俘虜。周大勇不停地派戰士把俘虜們往後帶。他一共捉了多少俘虜,自己也記不清。
追了七八里路以後,周大勇一清查自己身邊的戰士,只有馬全有掌握的一個班了。他正清查人數,眼前黑乎乎的擁來很多人,有人還低聲喊:「誰?」
周大勇腦子一轉,連忙把身後邊的戰士一推,要他們包圍敵人。他回答:「自己人!」大搖大擺地往敵人跟前走。
一個敵人怯生生地問:「哪,哪一部分?代,代號?」
周大勇忽地撲上去,照一個敵人鼻子上猛揳了一拳,那人跌倒在地,周大勇搶前一步用腳踩住。
腳下的人喊:「你是誰?你是誰?哎喲!」邊喊邊咬周大勇的腿肚兒。
敵人甩過來一顆手榴彈。
「啪!」周大勇給了腳下的敵人一槍,又一腳把那死屍踢得翻了過兒,朝另一個黑影撲去。
馬全有帶著戰士們從敵人兩翼呼呼地喊著撲上來。敵人又投過來幾顆手榴彈。戰士們回了他一排子手榴彈。
有幾個敵人跟著一匹大白馬猛竄。有騎馬的,這個什麼大官?說不定就是三十六師(軍)師長鍾松。周大勇不歇氣地窮追。猛乍,他影影糊糊看見一個敵人扳住馬鞍正要上馬。周大勇推倒兩個敵人,一步搶前,揪住那個正要上馬的人。那傢伙也精,脖子一縮,往旁邊大溝中一滾,呼隆隆下去了。周大勇一看手裡,扯下了那傢伙的一片衣服。他連忙往溝裡甩了幾顆手榴彈。接著,他扭頭,飛起腿踢倒那牽馬的敵人,又用膝蓋頂住那人的胸脯,問:「滾下去的是誰?」
「長官,長……高抬貴手!滾下去的,是,是師長,鍾,鍾松……」
周大勇好氣憤啊!問:「真是?」
「我不說假話!長官,我是個跛子。長官!鍾師長三處帶傷,滿身是血。你看,這是他的馬。我,我是馬伕!」
周大勇打著手電筒,又從地下撿起他撕下的那片衣服。一看,是衣服前襟,前襟的口袋中有鍾松的名片、蔣介石的嘉獎令、胡宗南來的一份允諾提升他的電報等雜七雜八的東西。
「追!追!追他個屁滾尿流!」周大勇帶著戰士從溝邊往下摸著,要去摸索。他邊走邊獨自嘟噥,滿肚子的火氣,「他媽的,到手的金子變成了銅,沒撈住這泥豬癩狗的小子才丟人!」
寧金山說:「連長,三十六師叫咱全給收拾了,你還長出氣!」
周大勇喊:「囉嗦!快往下溜,捉住鍾松才算乾淨徹底!才算無一漏網!」
九
早晨,當陳旅長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照在窯洞的窗戶上了。他看見旅政治委員從馬褡子上爬起來,走出去了。他一時記不清他們昨天晚上怎麼從戰場上回來,又怎麼躺在這窯洞的草堆上睡到現在。閃過他腦子的最明顯的念頭是:勝利撈到手了!
瞌睡還在纏磨他。他舒展了一下身子,渾身各骨節都痛,耳朵裡有各種嘈雜的聲音。他咳嗽了一聲,嗓子是沙啞的,又幹又痛。這二十多天人們是在一陣旋風似的緊張中過活的。他想,勝利,好不容易啊!二十多天,日夜急行軍,冒風雨,忍飢餓,偵察,判斷情況,制訂作戰計劃,開會討論,表決心,摸地形,挖工事,衝鋒,肉搏……一件件的事情像放映電影一樣,從陳旅長腦子裡閃過。他想: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幾個鐘頭的戰鬥啊!一切意見,計劃,決心……每一個人是勝利地活下來,還是英勇地犧牲,也都在那戰鬥的幾小時中猛烈地經受考驗。他又想起了很多戰士幹部的臉膛,想起團參謀長衛毅。想起了敵人遮天蓋地地撲來,衛毅用無畏的英雄氣魄擋住了敵人,直到忠誠的烈火燒至最後!像戰爭中常有的情形一樣:在緊張戰鬥的時候,即使最好的同志和最親愛的人犧牲了,人都很少有憐惜和難過的心情,可是戰鬥打罷,想起那些犧牲了的同志,人就會心如刀絞,流下眼淚。這時,陳旅長想起衛毅和其他犧牲了的同志,一陣悲痛襲上心頭!他從鋪上爬起來,好像要趕走自己腦子裡一切翻騰著的思想感情似的!
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耳機,說:「嗯,好,讓周大勇把俘虜來的高階軍官和繳獲來的檔案帶來見我——正十二時。嗯,整頓組織;嗯,彈藥要立刻補充。對呀!準備繼續戰鬥!怎麼?對的,對的。……」
陳旅長像一切指揮員在戰後的情形一樣:渾身疲乏,腦子轟響,臉色焦黃,眼窩陷下去了。但是,他總強打精神幹完自己應該乾的一切事情。
陳旅長到了趙勁團的團部,看見該團政治委員李誠。陳旅長沉下臉問:「趙勁呢?」
「到一營去了。」
陳旅長停了好一陣又說:「衛毅犧牲了!」下邊一句話沒說,但實際上是責備:「這要你們負責的!」
李誠側過頭,望著一邊,沒有說什麼。他知道這是無謂的埋怨,這是由悲痛變成的激怒!
陳旅長走到門口又返回來,望著李誠那瘦削而陰沉沉的臉,說:「我們要為活著的人著想,我們沒有權利為已經倒下的人悲痛!當然——」他左手伸出來用力往下一壓,再也無法說下去。他後悔自己又提起衛毅犧牲的事情,顯出不願再談下去的神情。「李誠,派一個參謀帶我到一營去。我要去看看我的戰士們!」
陳旅長走後,衛毅的親兄弟衛剛和衛毅的警衛員走進來。衛剛頭上脖子上都扎著繃帶。
李政委問:「你回來了?」
衛剛說:「三岔灣戰鬥中,敵人飛機扔的炸彈把我的通訊員炸掉,把我也炸得死過去。同志們都說我完了,可是以後衛生隊的同志們又把我從土裡刨出來,送到醫院。我昨天半夜裡趕回來,現在還在政治處住著。我——」
李誠說:「這些,我知道。我問你為什麼不多在醫院住幾天?為什麼這樣快就回來?」
衛剛搭拉下眼皮,說:「快?我倒是回來得太慢了!」
李誠往日像千年的柏樹一樣堅實,搖不動,可是目下,痛苦攪得他心亂如麻。他突然雙手扳住衛剛的肩胛,望著他的眼,聲音抖動地說:「衛剛,再大的打擊,我們也經受得起!經受得起!經受得起!……」
衛剛的樣子,這樣像衛毅。李誠覺得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衛剛而是衛毅。衛毅像是微微聳聳肩膀,誠樸而淳厚地微笑著說:「政委!戰士們勁頭挺足!」衛毅的警衛員把馬褡子搬進來。李誠想:「他是用門板給衛毅把床支好了?」直到現在他還想不通:衛毅那樣氣剛剛的人,就能撇下自己的事業,永遠離開了自己的同志?不會,這是絕對不會有的事情!
衛毅的警衛員說:「李政委,參謀長只有一條老布被子,我們給他裹上了。現在要蓋棺材,你是不是再去最後看一看他?……再去最後看……」
李誠猛地擺了一下頭,說:「不!」
警衛員還遲疑地站在那裡。
李誠大喊:「我不去看!我不去看!你走開,你走開!」
李誠很快地來回走著。
突然,衛剛頭頂住牆,哭了,大聲哭了:「哥!讓我替你去死!讓我……哥!」
李政委自言自語地說:「一個非常優秀的人倒下了!……黨的事業需要他,非常需要!」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激烈地湧動,血液在血管裡急速地奔流。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窯洞的角落,衛剛什麼時候走開,他也不知道。
突然,門外山頭上齊放了幾排子槍,隨著槍聲又是低沉悲痛的歌聲: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起來!
…………
李誠立正站著,兩眼湧出了熱淚;大顆的淚珠從戰火燒過的臉上滾滾而下,滴到胸前的衣服上!
他木然不動地站了半個多鐘頭。
他走到窯洞門口,看見戰士們押著一群一群的俘虜,從溝渠裡過;河槽裡也有許多戰士,來來回回忙迫地幹著什麼。山頭上有很多游擊隊隊員和老鄉們,找尋敵人丟的槍支和子彈。
他點起一支菸,猛吸了幾口,就向連隊走去。
為了忘卻悲痛,他需要把自己投入工作,投入緊張熱烈的連隊生活中去!
李誠順著山溝走去,有時候走進棘針林裡,衣服給掛破了;有時候踏到泥水中,鞋子給溼透了。到連隊去,到底到哪一個連隊去,他也說不清。突然,在山溝的轉彎處,他碰見旅政治委員楊克文。
楊政委炯炯閃光的眼盯著李誠說:「陳賡兵團正敲潼關的大門,快戳到胡宗南的老窠啦!」他扭轉身子,指著山溝的深處,又說:「瞧,李誠!」
李誠順著楊政委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露營的戰士們爭著閱讀什麼傳單,高興地呼喊:
「陳賡兵團全部渡過黃河!」
「西北大反攻萬歲!」
「全國大反攻萬歲!」
…………
李誠心頭湧起一種劇烈的激動的感情。他想:我們用重大的代價換來了一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