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當局應保證以後不向徒手群眾開槍,並不干涉集會遊行。
(3)在中國國民黨統轄下之武裝革命同志,應立即宣告不與屠殺民眾之軍隊合作。
黨國大計,紛紜萬端,非弟等所願所問,惟目睹此率獸食人之慘劇,則萬難苟安緘默。弟等誠不忍見閘北數十萬居民於遭李寶章、畢庶澄殘殺之餘,覆在青天白日旗下,遭革命軍隊之屠戮,望先生等鑑而諒之。涕泣陳詞,順祝革命成功!
鄭振鐸馮次行章錫琛胡愈之
周予同吳覺農李石岑
同啟
四月十四日
方伯平在梅花碑的寓所,這幾日出出進進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每有人來,方伯平就叫他的女兒出來奉茶。也不管別人寒暄不寒暄,都要介紹:「這是我獨生女兒,這幾天時局不安,被我鎖在家中,只給來往客人倒倒茶,連教堂也不讓她去了。」
有知道方家底細的人便喝茶,說:「老方,你怎麼吃的依舊是舊年的老茶?女婿新茶也不送來?」
「不要他送!免得把晦氣也一道送了上來。」
方西泠家本來就住在梅花碑省黨部附近,事發之日,開啟窗子,她全看見了。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兒了,心裡還是向著婆家。方西泠急得心如火焚,說什麼也要往羊壩頭衝。西泠媽左勸右勸也勸不好,氣得拉張椅子坐在當門口號啕大哭,邊哭邊說:「你好死不死,你要現在送上門去死,你是還嫌我們方家兒女多啊?」
女兒拎著小皮箱也哭:「媽,你就讓我回去吧。我嫁到杭家,就是杭家的人了。他們家都上了門板,茶葉也不賣了。撮著伯被打死了,我連個照面也不打,我不就是沒臉見人了嗎?媽,上帝不會寬恕我的。」
「罪人啊,罪人啊,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把你往杭家那個火坑裡推啊!我原來想,清清爽爽吃茶葉飯的人,也好來往,哪裡曉得,竟是這樣一份火燭郎當的人家啊!」
就那麼僵持著,方伯平一臉殺氣地回來,見著那架勢,他輕輕一喝:「你起來。」
方夫人嫁給方伯平那麼多年,頭一回見丈夫這樣鐵青著臉,嚇得也不敢違抗,趕緊就讓開了道。
方伯平把那藤椅往邊上重重地一甩,藤椅竟然就斷了一條腿,他又把手往外面狠狠一指:「你要滾,你現在就給我滾!不過你要記牢,再也沒有你回來摸得著的門!」
他那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咆哮把方西泠的眼淚嚇得一滴都沒有了,半張著嘴盯著她的父親。
「你不要頭腦不清,以為杭家門裡就這樣小亂亂!實話告訴你,這才剛剛開始呢。他們這碗茶葉飯吃不吃得下去還難說呢!要討飯有沒有嘴巴也不好估呢!」
「你聽聽你父親的話,我們老了,吃苦的是你。」
「不是那麼說的,」方伯平又喝住了妻子,「這次牽連上了我們,弄不好就要殺頭。」
「什麼?」母女兩個都被這危言聳聽嚇得面無人色。
方伯平一看女兒扔了皮箱,不像是要走的樣子,才重重一聲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說:「你們曉得什麼?政治這個東西,碰都碰不得,碰碰就要出血的。我是沒辦法了,陷在這裡頭了。你年紀輕輕又何苦來?弄到今天這個地步,茶莊保不保得住不去說它,性命保不保得住都說不好了。西泠,你此去不是飛蛾撲火,又是什麼呢?」
說到這裡,重重一聲嘆息,眼睛便溼了。
倒是方西泠,突然一個棒喝,便恍然大悟,她剎那間一個念頭跳了出來——和杭家的緣分,看來到此為止了。她也長嘆了一聲,說,「媽,你先別忙著哭,快快給我去了杭家,把杭盼給我抱回來,她小,離不開我照顧,杭憶,只好先放一放再說。」這麼說著,又想哭,卻忍住了,接著說,「家裡問起來,就說我病了,要在孃家歇幾天。」
「不!」方伯平說,「就說我方伯平把我女兒關起來,不讓她再見杭家的人了。」
「爹,你就一點後路也不留?」方西泠問。
「哎呀!我的西泠女兒啊,」方伯平又嘆息又跺腳,「你怎麼還不明白,我們已經沒有後路了。」
10日夜裡,方家來了兩位不速之客,開門的恰是方西泠,進門來的那兩位和她打了個照面,方西泠就怔住了。
吳升與從前相比,是越發的從容自若,原先殘存的小夥計的氣味,現在已經被有錢人的那種氣派成功地掩飾起來了。他既無不安也無做作的熱情,只是矜持地作了揖,問方女士父親在嗎?是否允許昌升茶行的老闆拜見。
方西泠很納悶這位杭州商界顯貴何以會來拜訪素無交往的父親?正那麼想著,旁邊閃出那位小夥子的玉體長身,微微欠了一欠腰,說:「嫂子,你好。」
方西泠乍一聽聲音,再看那人身形,幾乎要叫,兩兄弟真是越長越像了。嘉喬怎麼連聲音都像了他大哥呢?輕輕柔柔的,像是有教養的讀書秀才,哪裡有半點殺人放火的痕跡呢?
就為了這一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相像嗎?方西泠一側身,就把這兩位讓進了廳堂。
方伯平在和吳升閒聊的時候,方西泠才斷斷續續地明白,吳升剛剛從寧波來的夥計那裡聽說,那裡這兩天不太平。
「吳老闆做生意的人,打聽這個幹什麼?」方伯平疲憊地坐在沙發上,對此表示不滿。他和吳升不熟,也不明白,方西泠何以要把這個有點江湖流氣的老闆放進來。
「是這樣,我正有一筆貨要發到寧波去,新下的茶葉,路上耽擱不起,若是那邊不太平,我就不準備往那裡發了。」
倒也聽不出什麼破綻來。方伯平卻暗自驚歎吳升耳目的靈敏,便說:「不管太平不太平,寧波人總要喝茶的,你還是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生意去吧。」
吳升淡淡地一笑,說:「只怕生意要做不安耽了。」
方伯平心裡有事,不想和吳升多攪,便說他很抱歉,吳老闆茶葉飯吃不好,方某人愛莫能助,因為方某人和做茶葉生意實在是掛不上鉤,雖然小女……方伯平突然明白了,這個吳升!這個吳升,絕不是平平常常就來串一下門的,他要幹什麼呢?敲詐我嗎?
看上去倒也很中肯,好像是既為我想也為他自己想,生意人大多有這種本事。吳升說:「你看,嘉喬雖然在我跟前長大,但畢竟是姓杭的,和嘉平雖然不一個娘,但也是一個爹。巧不巧,他和嘉和倒是一個爹孃。這份人家也是,三個兒子三樣生,時局真要亂下去,你得給我們作個證,我可沒摻和他們杭家的事。老實說,做茶葉生意,爭一爭,讓一讓,我這個人都是做得出來的,可這世道一亂,我就不敢說話了。嘉喬剛才說了,明天他們糾察隊要和軍警活動。我怎麼辦?我是叫他去好,還是不叫他去好?方律師,我倒是要來討教討教的了。」
方伯平的確很吃驚,他沒想到這姓吳的嗅覺那麼靈敏,他似乎已經提前嗅到了血腥味。他並不希望他以後將看到他自己的手裡有血。這麼想著,倒是抬起頭來,沒想到在對方的目光裡也看到了同樣的心思。
原來對方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手上有血。
這麼想著,他重重地一聲嘆息:「吳老闆,我實在是無可奉告哇。」
吳老闆也不介面,半天才說:「懂了。」
他站起來要告辭,叫了幾聲嘉喬,嘉喬不應,嘉喬被他的大嫂叫到裡屋去了。
回家的途中,兩人與來時一樣,坐著一輛馬車,默默無言。馬車行駛良久,嘉喬還沒有從心煩意亂中甦醒過來。他被嫂子剛才那番話攪得六神不安。他討厭這個女人,他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偏要他去給杭家通風報信?林生的死活,跟他又有什麼關係?他還巴不得他死了呢。
「你為什麼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好了!」他還曾這樣對她說。
「我沒辦法,我被我爹關起來了,我出不了門——」
「他們不會相信我的,我打過他們。」
「你不要管他們會不會相信,你要告訴他們,快去,快去,不要讓自己的手上心上都沾血。沾了血,一輩子……上帝啊,寬恕我吧,天哪,這太可怕了。」
方西泠屬於那種最會製造氛圍的女人,這也是最有魅力的地方,此刻她卻不是製造氛圍,是被她所能感受到的氛圍嚇壞了。她甚至不用睜開眼睛,就能看到黑暗中鮮血在噴射,她突然面對掛在牆上的十字架耶穌,就拼命地畫起十字,口中不停地祈禱:「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
……
馬車停住了,吳升輕輕地掀開門簾,說:「你下去吧。」
嘉喬頭一探,愣住了。兩盞橘黃色的燈籠,上面用綠漆寫著杭字。
「我不去!」杭嘉喬猶疑著,嘴很硬。
「去吧。」吳升揮揮手。
「乾爹,我恨他們!」
「那是私仇,不用公報。」
「乾爹……我,我已經公報了。」杭嘉喬垂頭喪氣。
「那不一樣。」吳升嘆口氣,「我不硬叫你去,今晚我本來想讓他家的媳婦回一趟婆家。她不去。人啊……我本來以為,我夠狠的,看來還是狠不過他人。山外有山,領教了。你去不去,隨便。我是擔心你日後受不了,反過來恨了乾爹……」
「不會,不會!」杭嘉喬激動得熱淚盈眶。
「……要死人的了,你懂嗎?」吳升把眼睛逼到嘉喬面前,這雙眼睛,黑白分明,靈動自如,深藏著無限豐富的人生閱歷,杭嘉喬相信這雙眼睛。
他跳下了車,自己安慰自己,是我乾爹叫我去的。
杭嘉和在夜夢中行走,多年來他總是重複這樣一場夢景,以至於他甚至在夢中都會意識到,自己又做夢了。
在夢裡,他總是看到天邊有一片綠色,他就知道,那是郊外的山中,但是山很遠,他腳下是一片沙漠,走一步都很艱難,要跑簡直就不可能,他累得要死,甚至不想再走向那裡,因為他已經預料到他到了那裡以後會看到什麼。但是每當他產生了不想再去那片茶園的念頭時,他就置身在那裡了。還是和往常一樣,九溪嫂和跳珠她們,一邊在陽光下采茶,一邊唱著情歌:
溫湯水,潤水苗,一筒油,兩道橋。
橋頭有個花姣女,細手細腳又細腰。
九江茶客要來媒,……
他就和她們唱著唱著,突然他知道他又該到說那句話的時候了。其實在夢裡他也知道他不能說這句話,可是他止不住,好像命裡註定似的他就要衝口而出:
「跳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還在這裡採茶?」
果然,跳珠面孔慘白,大叫一聲就仰面而倒。
接下去的場景,嘉和也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每一次都依舊那麼恐懼悽慘:九溪澗邊,山洪下來了,天落著大雨,雷聲四起,閃電四射。他像一隻落湯雞,半浸在水中。然後,他看到遠遠的風雨悽迷的小路上煙霧騰騰中,一口棺材抬來了,很慢很慢,像是雲裡面託浮出來一樣,還有嗚嗚嗚的哭聲。棺材向他飄來時,他每一次都會驚愕、恐懼和困惑,他總會在心裡問,這是誰死了?誰躺在裡面?然後他發現雨停了,棺材上覆了一身的綠葉,全是茶葉;突然,茶葉中就開出白花,黃的蕊子,白色的花瓣、又嫩又白,茶葉像藤條一樣地掛下來,從棺材裡噴湧出來,每當這時,他就大叫:誰在裡面!誰讓茶葉開了花,誰在裡面……
然而,他就醒了。
可是今夜的夢卻進展極其緩慢,無論他在沙漠裡怎麼跑,他就是跑不動。而且他聽到前面總有個聲音叫他——快點,快點,快跑,快跑!他後面又有個聲音叫他——站住!站住!別動,別動!
他既跑不動,也不想停住,他也搞不清那兩個聲音是誰,他就低下頭來拼命走。突然他怔住了,他發現,他踩過的每一個足跡都是血印。他慌了,蹲下來看,是血印,而且血還在從沙漠中滲出來,噴湧出來,咕嚕咕嚕的像血泉一樣。他抬頭往遠處看,前方依舊是一片的綠色,像個祭壇似的,隱隱約約地,有仙子在綠色中浮動,歌聲也便忽忽悠悠地飄了過來:
溫湯水,潤水苗,一筒油,兩道橋。
……
他咬咬牙就往前走,他不管血跡的存在了,但是後面那個聲音卻叫得更厲害了——站住!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開槍了。「嘣!」
嘉和從夢中被打醒了過來。他聽見他的窗欞在嘣嘣嘣地被敲響著,有人叫他快開門,他聽出來了,是嘉喬。
嘉喬告訴他的那些話就如一個賊說的話一樣。他告訴他這些話時的動作神情也完全像是一個賊。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嘉和身邊擠出那些陰謀,牙齒磨得格格格地響:「我實話告訴了你,我是看在大嫂分上才把這些告訴你。我手裡提著我腦袋呢。我恨你們,我乾爹說了私仇不用公報我才來了。明日再見了面你是你我是我,對得起你們了。」他站起身就要走,被嘉和一把拖住:「你把爹氣得吐血了,你差點沒殺了他,知道嗎?」
嘉喬一愣,說:「是我救了他,誰叫你們把他弄到那種地方去的?」
「誰讓你們開槍舞棍的?你把嘉草腦袋都打傷了。撮著伯被你們的人打死了。你還是不是個人?」
嘉喬頓足:「你還是不是個人?他們把媽逼死了,把我趕走,你還護著他們,你還是我親哥呢!不就是想霸這份家產嗎,連親兄弟也不要,你還問我是不是人?我要不是人,上這裡來幹什麼?」
嘉和愣了:「你說什麼,是誰逼死媽?是你那乾爹你知道嗎?嘉喬,你要是願意回來,做我們杭家的兒子,我把這份家產都給你,我讓你當老闆!」
嘉喬也愣住了,他沒想到大哥會那麼說,愣著愣著,悲從中來,說:「當老闆有什麼用?媽沒有了,媽的命回不來了!」
這麼說著,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在這樣的巨大的厚重的夜晚,杭嘉和沒法也沒臉再說一己的個體的事件。一切的一切在這樣一個時代的劍拔弩張的夜晚,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嘉和記起了把嘉喬的話傳給大弟聽。嘉平跳了起來,說:「走,趕快告訴嘉草,大家分頭去通知,先隱蔽一段時間。」
「你也要走?」嘉和有些茫然,「你又不是誰的對立面,你站在中間,不走也沒關係。不穿這身軍裝就是了,」他突然有些激動了,抓住大弟的肩膀,「正好,正好,你正好可以乘機脫了軍裝回茶莊來——」
嘉平第一次讓大哥看到他的有些無奈的笑容:「大哥,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手裡拿著槍,不是打嘉喬,就是打林生。我倒是想一槍崩了嘉喬,可是通風報信的又是他,他讓我下不了手。既然我現在誰也不打,我就只有遠走高飛了。」
葉子回到屋裡,看見嘉平一副要走的神情,手就撫在胸口上,睜著眼睛,不問嘉平,卻問嘉和:「又要走?」
「馬上就走。」
他想了一想,就讓葉子把那隻兔毫盞取來,塞進他隨身帶的包裡,還笑嘻嘻地說:「看樣子,這次又得帶上這個護身符了。過去是半片,如今大哥成全了我,又是個完整的了。好了,跑到哪裡,都不會忘記你們的。」
葉子驚慌失措地一頭紮在嘉平懷裡,說了一連串的日語,嘉平也用日語回答她,然後葉子又衝回屋中抱出了杭漢,硬要塞進他懷裡。嘉平有些不好意思,看看大哥,說:「沒那麼嚴重,沒那麼嚴重,我會回來的。」
嘉和卻把頭別了過去,他無法承受這種目光,他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杭漢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世界上有什麼生離死別的事情,嘟噥了幾句,就又睡著了。
當著嘉和的面,嘉平把葉子拉到胸前,說:「大哥,葉子和漢兒,交給你了。」
嘉和心一陣狂跳,為了掩飾,說:「別說這些,一家人。」
他們兩兄弟悄悄摸進嘉草住的小院子時,開門的卻是小妹寄草。
「你阿姐呢?」
「她睡了。」
兩兄弟就去敲門,門一開,床上乾乾淨淨,根本沒人。
「說,你阿姐上哪去了。」
寄草看大哥二哥都變了臉,自己就嚇得要哭,說:「別罵我,阿姐成親了。」
兩兄長就罵她:「你開什麼玩笑?說實話。」
「真的成親了,嫁給林生哥哥,我們三人,用茶當的喜酒。」寄草一本正經地說。
「真是瘋了!真是瘋了!」嘉和急得直打轉。
「沒瘋!」寄草說:「林生哥哥說,他就要死了,再不成親就來不及了。嘉草姐姐也說,真的他們可能都要死了,嘉喬那天打了她一棍子,差點沒把她打死呢。」寄草這麼說著,自己就害怕得哭了起來,「大哥二哥別告訴媽,姐姐不讓我說。她說媽要傷心的……」
兩兄弟這才想起來,這段時間,嘉草和林生果然都有些反常呢。
嘉和親自把嘉平送到門樓口,嘉平心裡有事,轉身要走,突然右手被嘉和拉住了,嘉和有些慌不擇言,說話便幼稚起來:「嘉平,嘉平,很好笑的,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有血……」
嘉平使勁握住他的手,說:「血不是夢,是現實。大哥,你真是一個夢中人,該清醒了!」
他想走,但發覺嘉和依舊不放手,明白了,說:「你別擔心,我還沒喝上今年的新茶呢。」
一使勁,掙脫了大哥的手,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西元1927年4月11日,杭嘉喬跟隨著軍警衝入市總工會,就在大門口碰到了手拉手正往工會門裡進的林生與嘉草。杭嘉喬看見那男人竟和他的雙胞胎妹妹在一起,原先的寬宥之心煙消雲散,陡然升起一陣歹毒之心:好哇,冤家對頭,竟敢來勾引我妹妹,指著林生便吼:「他是共產黨!」
軍警上去時,要把嘉草也一起綁走,被嘉喬攔住了,一巴掌把她推出老遠,說:「她不是,她是拱宸橋茭白船上下來的婊子,我認識的。」
林生也不反抗,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天呢,對嘉草說:「你走吧。和你無關的,該幹啥就幹啥去!」
嘉草沒走,靠在牆上,她驚得目瞪口呆,剛才十分鐘前,他們還在院子裡親吻擁抱,林生的手還在她胸口移動呢,怎麼這麼一會兒就銬起來了?這麼想著時,林生卻已經被帶上囚車,呼嘯著,一眨眼就不見了。
很多年以後,寄草想,她的嘉草姐姐就在那時候走向瘋狂了。她是那麼樣的一個弱小的女子,情感卻是那麼地深邃,真是像幽蘭一樣的女人啊,天生只配生在空谷中的女人。把她捧回家的山中獵人突然就被虎狼吞沒了,你叫她怎麼還活得下去。她痴痴呆呆地靠在床頭,握著寄草的小手,一會兒微微地說:「你的手真好……」一會兒眼睛發直,聲音急促:「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小寄草知道,嘉草姐姐說的是小林哥哥要死了。她這小小的人兒,因為姐姐和林生,真正是愁得心亂如麻。她在這五進的大院子裡亂竄一氣,得想個辦法。大哥二哥都不見了,大嫂也不見了,二嫂在屋裡抱著兒子哭,爸在禪房裡吐血。撮著爺爺一死,爸就開始吐血了。她想來想去只有去找媽,可是媽正抱著嘉草姐姐哭呢。嘉草姐姐好像沒聽見,只是卡著媽媽的雙肩,咬著牙細聲細氣地叫:「要死了……要死了……」
媽一邊抱著嘉草,一邊對她那不諳世事的小女兒說:「怎麼辦呢,寄草,你說我們怎麼辦呢?茶莊關門了,茶葉賣不出去,沒有錢,怎麼把你小林哥哥贖回來呢?」
寄草想來想去,便想到了乾爹。她想幹爹他騎著一頭白馬,威風凜凜,誰都敢罵,乾爹會有辦法把小林哥哥救回來的。她要去找乾爹,一個人去。她拔腿就往大門外跑,在門口看見了趙寄客。乾爹他拄著一根柺杖,急匆匆走來。她驚異地問:「乾爹,你的白馬呢?」
「賣了。」乾爹說,「想拿這錢,換你小林哥哥的命呢。」
沈綠愛一聽趙寄客把白馬也賣了,急著說:「你也真是性急,我讓嘉和找他大舅去了,讓綠村活動活動,小林準能放回來,他們能不買綠村的面子嗎?」
趙寄客想拿話駁沈綠愛,看著嘉草痴痴呆呆的樣子,就不吭聲了。又聽門口有人輕輕咳一聲,知道是嘉和回來了,趕緊跟著嘉和進了花木深房。
杭天醉坐在蒲團上,緊閉著雙眼,像是預感到不好的訊息而不忍傾聽,又無法迴避似的。嘉和看著爹這副樣子,張了張口,就閉上了嘴:
「快說,你大舅怎麼樣?」
「他說,不要說林生不是我們家的女婿,就是我們家的女婿,他也不會管,再說,嘉草又不是綠愛媽媽生的。」
「這話是他說的?」綠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以為他不會說?」趙寄客說,「你們去找他就錯了!」
「這個畜生!」綠愛罵了一句。
杭天醉看看綠愛,心裡想,為什麼他們也會是一個爹生的?
「他還讓我傳話給嘉平,讓他回來趕快重新登記,再不回來,他要保嘉平也保不住了。」
聽了這話,大家都不吭聲了。寄草哭哭泣泣地跑了過來,說:「嘉草姐姐在拿頭撞牆呢,她說她要和小林哥哥一起去死呢!」
綠愛便又慌慌張張往嘉草房裡跑,一邊說:「趕快另外想個辦法吧,有錢能使鬼推磨,湊了錢去託路子,再不要提沈綠村三字,好比我這個大哥已經死掉了。」
杭嘉和便再回過頭來看著父親,他知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弄到錢了,可這個辦法又是他無法開口的。雖說忘憂茶莊他當了家,但這件事他卻不敢當家。這麼想著,便眼見著父親站了起來,說:「你們陪我去一趟茶樓吧。」
嘉和的眼眶一下子熱了,父親看上去便成了一個含含糊糊的影子——他知道,父親是要賣茶樓了。
兩個仇人,恩恩怨怨的一輩子,現在可是都老了,一個氣息奄奄,一個也兩鬢如霜了。坐在樓上欄廊上,面對著西湖,他們卻都不約而同地往那歪歪斜斜的樓梯口上看。唉,那團又舊又髒的小紅火,可是再也翻不上跟頭了。真是斗轉星移物是人非啊,可西湖卻還是那麼不顧一切地美麗。這簡直就是一種令人痛苦,令人憤怒的美麗了。要知道,有人要死了、有人要發瘋了,西湖,你的水怎麼還可以這樣溫柔,你的楊柳怎麼還可以這樣飄逸呢?
而且,送上來的這兩杯龍井茶,你怎麼依舊這樣芳香呢?
杭天醉一抬頭,看見了《琴泉圖》。它一如既往地保留著從明代傳至今日的詩章:「自笑琴不弦,未茶先貯泉;泉或滌我心,琴非所知音……」它倒是不動聲色。可是它怎麼可以不動聲色呢。
他用手指指牆,嘉和一聲不吭地把《琴泉圖》取了下來。
「你真的要賣茶樓?」吳升又追了一句,他跟做夢一樣,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訊息。
杭天醉點點頭。
「我出雙倍的錢!」吳升一股豪氣夾著憐憫同時衝上胸膛。
杭天醉眼睛一亮,盯著吳升,吳升手心就出了汗:他敢答應嗎?他杭天醉若答應,那他可真是完蛋了!他的魂靈可就被我踩在腳底下了,小茶啊小茶,你要活著多好,你要活著,看著我揚眉吐氣多好……
可是,杭天醉卻把目光收了回來,又放開到了樓下,他親眼看見了他的三兒子、他的小仇人杭嘉喬在摘下那一副聯子——誰謂荼苦,其甘如薺;他看著看著,微微笑了,輕輕點了點頭。而吳升,在他的對頭點頭的一剎那,唰的一下,熱淚就奪眶而出了。
林生到底還是被作為共產黨武裝暴動的一名重要案犯,與他的同志們在松木場被公開處決。他被處死的形式,本來還算文明,槍斃而已。但是,每當劊子手把槍舉起來瞄準他時,嘉草就掙脫母親綠愛的手衝上去,抱住五花大綁的林生,每一次刑警隊又都不得不放下槍來把她拖下來,這樣重複幾次之後,刑警隊長就很不耐煩,想不如就那麼一起槍斃掉算了。旁邊有人便在他身邊嘀咕,說這女子是沈特派員的外甥女,刑警隊長髮著牢騷,說,怪不得這女子膽大包天不怕死,拖下去!便又拖下去兩回。綠愛一個人哪裡拉得住披頭散髮發瘋一樣的嘉草。她原來是想一個人來收屍的。嘉和外出去打聽嘉平的訊息了,杭天醉吐血吐得厲害,趙寄客因為寫信罵國民黨,自己被軟禁了起來,結果杭家竟也只有綠愛這婦道人家出面。
致命的劫難使嘉草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女人,杭家人血脈中的那份痴迷呈現在悲痛欲絕的嘉草身上,使她完全歇斯底里。她死活要上刑場,綠愛只得把她反鎖在房中,沒想她從視窗翻出,直撲刑場,又接連幾次衝上法場,還聲嘶力竭地叫道:「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我和他死在一起!開槍吧!開槍吧,你們開槍啊!」她一把扒開胸膛,使勁用拳捶打胸脯,林生三番五次被嘉草抱著,這時才清醒過來,也喊:「媽,媽,你快把她拉走,快把她拉走……」
旁邊有一隊手提鬼頭刀的劊子手,原來刀片白光閃閃,紅縷垂垂,一路咣噹咣噹,賣個殺人的威風罷了,並不真正用刀的。都民國十六年了,殺人也改進,不作興殺頭,作興槍斃了。然三番五次槍斃不了,劊子手們就不耐煩,其中一個上去,還沒待嘉草再一次衝上來,一腳踢倒了林生。那林生正要扭頭,刀下血飛,一顆頭顱早已滾下入地,一腔的血直衝向天空,身子往前使勁一躥,就撲倒在地。滾動的頭顱上眼睛卻還張著,嘴就一口咬住了地下的黃土。
這場景慘絕人寰,幸而綠愛根本就沒有看到,因為她一抬頭,嘉草已經翻身一頭栽倒了。人群嗡嗡叫著:「殺頭!殺頭!」嘉草咬緊了牙關人事不省,待七手八腳灌了水,嘉草甦醒過來,人也走得差不多。嘉草一醒來,眼睛睜得滾圓:「頭!頭!頭!」她尖叫著,跪在地上,摸爬著一把就抱住那顆尚未冷卻的口含黃土的頭顱,一邊用手摸著,一隻手就在林生的口腔裡往外掏泥,還掏出手帕來擦。身上沾得血糊糊一片,突然明白過來似的問:「林生,林生你身子呢?」然後回頭看到那還綁著的身子,立刻便抱著頭顱邊哄邊說:「別急別急,我立刻就給你生上頭去。」一隻手便去拉林生那五花大綁的繩子。
綠愛看嘉草是瘋了,可是她自己也是瘋了的了。她衝過去幫著嘉草解開林生身上的繩子,用手把手腳扳直了。嘉草拼來拼去地想把林生的頭顱接上,一邊拼一邊還安慰著說:「等一等,等一等,馬上就好,馬上就好……」然而那頭顱斷了,頸怎麼也拼不上。綠愛看看不把這頭顱生上去,嘉草是不會再走的。心肝肚腸就燒得要化了似的,身上亂拍,卻拍出了一團針線。連忙取出,用針線把身子和頭顱縫在一起,那嘉草把林生的身子抱在懷裡,像哄小孩子一樣,只說:「乖乖,就好,就好,馬上就好……」
頭和身軀勉勉強強連在了一起,綠愛又用嘉草的手帕圍住了那疤口,牢牢地縛住,林生看上去又如睡著了一般。
從刑場回來後,嘉草徹底傻了,她總是作懷抱情人狀,嘴裡只說一句話:「乖,乖,就好,就好,馬上就好……」
綠愛回到家裡,立刻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地昏睡了好幾天。家裡只有葉子張羅了。
杭天醉咳血也更厲害了,但看上去倒反而有了一種絕望中的安詳,他每天都要去看躺在床上的嘉草,站得遠遠的,說:「好女兒,我得肺病了,我就在這裡看看你,你心疼就會好一些,我不能走近來的。你可不能再死。好女兒,我們家的人,死得太多了……」
這麼說著時,趙寄客就對天醉說:「天醉,你養出來的女兒,真正是血性,在刑場裡哭著,兩根肋骨就自己砸斷了。」
綠愛也勉強能起來了,聽了趙寄客的話,流著眼淚說:「林生還在四明會館裡呢。入土為安,不入土,嘉草不會好的。」
天醉聽著,搖著頭,眼淚就跟著直流。
「不要哭了,一份人家經不起這麼些的眼淚水了。」趙寄客又說,「總算還有件事寬心,嘉草懷孕了。」
天醉眼睛一亮。
天醉就說了:「撮著也還沒下葬呢,把他們葬在茶清伯旁邊,他們也算是我們一家人。」
氣候依舊溫暖宜人,茶芽便催發得格外茂盛,往雞籠山杭家祖墳的山道上,又來了一支送葬的隊伍。他們在半人高的茶園中忽沉忽升地走著,像是要顯現大自然生老病死的永恆規律,因為這對每一個人都如此公平的規律,死亡和葬禮便顯得溫情脈脈。沒有外人會想到這個躺在棺材裡的名叫撮著的翁家山茶農的杭家老家人,是被人當胸一槍打死的。這彷彿是偶然的死亡,甚至連那死亡的人也無法接受。臨嚥氣前他想到了那句遺言都彷彿是偶然的了。他說:「少爺,以後……誰聽你說……心裡話呢?」
彷彿是在說完了這句話後,他才真正意識到他要死了。他那雙臨死的牛眼,又溫柔又善良,蒙著眼淚,大滴大滴,從眼角流到耳根,天醉從他的眼睛裡看見一隻風箏——那是隻有他們倆擁有的天空,在很遠很遠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現在,是杭天醉送著撮著上路了。從前,可總是撮著陪著天醉上路的。杭天醉已經記不清他們這樣相隨著上過多少趟雞籠山了。他甚至不時地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棺材裡躺著的是另外一個與他無關的人,而老撮著一聲不響地正跟在他身邊,他用眼睛的餘光便能看見他的呢。他又想著撮著一直在擔心汽車這個龐然大物,真應該多寬寬他的心……杭天醉突然驚慌失措地站住了。他被痛苦刺激得頭髮都要倒豎起來——是的,撮著是真的死了。他看著送葬的人們,人可真不少,悲哀地哭著。但杭天醉覺得,天地間只有他獨自在送撮著。所有其他的人,都是與他們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和那個此刻就要埋在新墳之下的老實人,那個和他心照不宣守著秘密的翁家山人,才是自己人呢。
杭天醉也心疼林生的死。但比起他把茶樓都賣掉想換回林生的生命的心情,他此刻的悲痛就不算是極致了。他不太瞭解這個漂亮的小夥子,聽說他是黨派中人,但杭天醉對黨派卻是早不關心的了。他和寄客不一樣的恰是對政治始終產生不了滿腔熱情的關注。他總覺得那是些外在的東西,怎麼變幻也解決不了他靈魂裡的痛苦。然而此刻,當他看著撫著棺材痴呆了的嘉草時,他想,也許我錯了。我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誰讓她變成了這樣?難道撮著不是被外面射來的子彈打死的?為什麼我還要苟延殘喘活下去?為什麼人家還不來送我——就像現在我送人家一樣?
林生下葬的時候,嘉草也沒流眼淚,翻來覆去依舊一句話:「乖,乖,馬上就好,就好……」
一看那棺材落了土,她就發起脾氣來,說:「怎麼挖得那麼小,叫我躺到哪裡去?重新挖!」
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嘉草又縱身一跳,跳進墳坑,貼著棺材躺好,說:「林生,你睡裡頭,我睡外頭,我和你做伴的。」
她搖搖晃晃,神思恍惚,嘉和看得心疼,立也立不住了,連忙跳下去,把妹妹抱了出去,邊抱邊說:「嘉草,我把墳坑挖大,來,你先上來,你先上來。」
倒是寄草還聰明,手裡突然舉出一個茶神像,說:「阿姐,你還要替林生哥哥生小寶寶呢,我讓茶神先陪陪他吧,茶神認識林生哥哥的。」說著就讓嘉和把茶神放在棺材蓋上了。
嘉草這才罷了,由著大哥把她再托出墳坑去,她什麼都不明白了,惟有說到生林生哥哥的小寶寶時,她才心裡清爽一些。
杭家的族墳,現在,埋著的人開始越來越多了。墳前的茶蓬,因為有著墳親的照料,也就長得格外茂盛。撮著和林生的墳坑,就在茶清伯墳附近。天醉在他們的墳前,親手挖了兩株茶苗種下,又指著茶清伯旁的地方說:「這裡不要佔,留著給我。」人們心裡都暗自吃驚。接著,人們又聽到了一句使他們更大吃一驚的話:「讓我一個人躺在地下,我和他們做伴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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