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嘉草的肚子日漸沉重,她父親杭天醉的身子,卻像一張薄紙般地消瘦下去了。

他開始越來越像一個幽靈,他古怪沉默的行動,也越來越有一種寓意的象徵。他完全模仿了茶清,留起了一撮山羊鬍子。當他悄悄地往人們後面一站時,人們的後腦勺也開始有了一陣的涼意。

甚至他和他的總角之交趙寄客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冥冥之中,似乎不是精悍的趙寄客,而是虛弱的杭天醉,控制了他們的友情。

那一年隆冬,杭州下了大雪。西湖上一片迷茫。天空像是扯著一塊巨大的雪花布,一觸到湖水就鑽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南方的雪,終究是溫柔啊。

杭天醉要趙寄客陪他去湖上一遊,綠愛驚叫道:「你瘋了,這麼冷的天……」又看了看趙寄客的神情,便不吭聲了。

杭天醉卻頗有興致地說:「我的‘不負此舟’雖破舊不堪卻依然尚存,就跟我這人一樣,雖奄奄一息,卻尚有精神。就不知寄客這獨臂還能不能撐得起那‘浪裡白條’了。」

趙寄客一笑,說:「敢不一試?」

那一天下午,兩隻船一大一小,消失在雪越來越大的湖面上。

趙寄客話很少,一隻臂膀和兩隻臂膀到底不一樣了。他像紹興人劃的烏篷船一樣,用兩隻腳來踏,手,只是用來把把舵罷了。

杭天醉因為船上有老大,所以擁衾坐在船艙視窗,和趙寄客說話。他的艙裡熱著老酒,他就從視窗遞了出去,給趙寄客。趙寄客一飲而盡,俄頃,面孔轉紅,呵氣如霧。

杭天醉卻背起了張宗子的文章:「……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餘挐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趙寄客說:「天醉,這樣的雅緻倒是多日沒有了……」

杭天醉大笑,說:「寄客啊寄客,你教訓了我一輩子,也沒弄清要教訓的是什麼東西?你看這‘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哪裡是什麼雅緻……」

「有何見教?洗耳恭聽。」

「不就是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嗎?」

趙寄客聽到這裡,停橈駐槳,說:「天醉,你看這麼大一個天地,就你我二人,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杭天醉倒愣了,半晌,嘆了一聲:「我有迷魂招不得啊……」

兩隻船,一大一小停在湖心,趙寄客看見了杭天醉的眼睛。他嘆了口氣,開始不慌不忙地解自己的衣釦。脫得赤條條只剩一條短褲,斷了的左臂難看地裸露在了大雪之中。

「你要幹什麼?」杭天醉問。他想起那年的夏天。多麼遙遠啊,那時雷峰塔還沒倒呢。

「不知寄客從小就在冬季裡習泳嗎?拿酒來!」

趙寄客咕嚕咕嚕喝了一大碗酒,用一隻獨臂,把自己身上一陣好擦,站在大雪中,發出了巨大的急促的聲音,然後便撲通一聲,跳到西湖裡去了。

與此同時,百感交集的老吳升,帶著他的義子,重登忘憂茶樓了。茶樓因為易了主人,關門已有許多天,桌椅蒙上了厚厚的灰塵。七星灶冰涼冰涼的,老吳升用手提起了銅茶壺,一滴眼淚滴進了烏黑的灶口,他用他的淚眼看到了藍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水汽。他聽到了人聲鼎沸的叫賣聲問好聲絃歌聲樂聲……他看見人來人往佔著位兒喝茶聽戲的身影。這一切,當終於全都可以屬於他的時候,卻已經全都不屬於他的了……

牆上白一塊灰一塊的,那是杭家把畫兒給摘走後留下的痕跡。吳升一邊傷感一邊欣慰地想,沒關係,以後再買便是。他開啟窗子,冬日的西湖,像一塊青色的冰塊,呈現在眼前。野鴨,在湖心盤旋著,湖對面,是連綿溫柔的北山,在冬日陰覆下顯得蒼涼默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是紛紛揚揚的漫天大雪。那可真是下得動人心魄啊!吳升對嘉喬說:「阿喬,不給國民黨幹了吧!」

「為什麼?」嘉喬頗感驚愕。他近期動了報考黃埔軍校的念頭,正要和乾爹商量。

「國民黨缺德,」吳升說,「以後要倒霉的。」

他回過頭來打量著阿喬,信心百倍地說:「阿喬,我替你想好出路了。到上海洋行,給大班做買辦。把我們茶行的生意,一直做到外國去……」

與此同時,黃浦江口,汽笛一聲,愁腸將斷,嘉和、嘉平兩兄弟又要握手相別了。他們的青春,為什麼總在一種為了告別的聚會之中呢?

嘉平的目光中,一隻透露著堅毅,一隻透露著迷茫,這屬於青春的迷茫,也屬於杭氏家族的特有的神情,使嘉和第一次發現在性格上他和嘉平的血緣認同。過去,他從來不曾想過嘉平會有與他共同的痛苦。

「大哥,你得和葉子說清楚,我這次離開,是必須這樣選擇的。我只要不回去,我就是一個自由者。我一回去,我就陷在泥沼中了。」

「這個你不用說,我明白。」嘉和拍拍他的肩,「只是你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呢?」

「先離遠一點,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再看一看,這麼多年,我是行動太多了一些,思考太少了一些。大哥,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嘉和微微愣一下,眼眶潮熱了,為了掩飾心裡那份震動,便故意輕鬆地說:「到底是討了老婆的人,說話分量不一樣了。」

「大哥,那麼多年,你是否就是這樣想我的?」嘉平卻咬住這個話題,不放鬆地問。

嘉和撣了撣手上的禮帽,極淡地笑了:「換句話說,我和你相反。人是生來要行動的,而我卻總是在想……」

汽笛聲催動了旅人的愁腸,又是一艘駛向大洋彼岸的海輪。嘉平轉身要走了,突然不好意思地說:「葉子和漢兒就交給你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請……」嘉平被突如其來的情緒噎住了,他一下子湧上了巨大的無法言傳的內疚,他已經多少次地拜託大哥了呢?他說不清了。

「對不起……」

嘉和對大弟突兀的道歉很吃驚,他想用慣常的輕鬆岔開這個話題:「自家兄弟,說這個幹什麼?」

「我是說……我是說方西泠。我不該把我不要的推給你……」

不久前,方西泠帶去口信,要嘉和去一趟方家,嘉和去了。方西泠見著他說:「怎麼不把杭憶給我帶來,我想他呢。」

嘉和悶頭坐著,半晌,說:「做母親的想兒子,還不簡單嗎?去看他就是了。」

方西泠只好一聲也不吭了。她一眼看見嘉和,就發現他老了,變了,變得冷冰冰的了。

「嘉平還沒有訊息嗎?」

嘉和搖搖頭。方西泠知道,就是有,丈夫也不會告訴她的。

「店裡的生意呢,好不好?」

「還可以。」

兩人這樣冷了半日的場,方西泠曉得,今日還是得她先說。

「嘉和,你心裡要明白,不是我不肯回來,是我父親把我鎖起來了。」

「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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