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吳升卻說:「沒有被他打死就是福氣了!」

「這個漢奸,還是人嗎?連自己娘都敢殺。活一天,好人的命就在他手裡攥一天,不如早早死掉才好呢。」

吳升聽到這裡,突然站住,捶胸頓足起來:「喬兒啊,我心痛你啊,喬兒啊,我、我、我——」他拔腿就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倒了回來,好像神志又清醒了一些,輕聲對著老太婆的耳朵說:「你知那斷腸草到哪裡去了嗎?實話告訴你,都讓我給他下到茶裡面去了。」

這一句話,嚇得老太婆腳底打滑,渾身上下就軟了下去。

「你,你你你你——你給他下了毒——」

「也不是這一日了。」吳升嘆了口氣說,「從他弄死沈綠愛開始,我就開始給他往茶裡頭下毒。原本只想放一點點,只讓他吃了身子虛了,沒法出去做壞事便可。沒想到他執迷不悟,你沒見他時好時壞的,我也下不了這個手啊。直到那個小堀打死了吳有,我才發了狠心,給他往茶裡多放了一點。吳有是我的親骨肉,他再壞,也是被嘉喬這個壞種帶壞的。如今他被日本佬打死了,嘉喬卻還照樣當日本佬的狗,我氣不過。可我沒想要他死,只想讓他少動彈少造孽啊!」這麼說著,老頭子就嗚嗚嗚地哭了起來,老太婆也哭了,說:「老頭兒我今日才算識得你……」

突然他們似乎聽到了悶悶的一聲,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不知是不是槍聲,嘉喬會不會……許久沒有動靜,吳升便又頓著腳朝吳山圓洞門哭,一邊哭著一邊叫著:「喬兒你可不能死啊,喬兒你可不能死啊……」

這麼哭著,卻又倒走著,一步一步地走遠了,到他的昌升茶樓,做最後的告別去了……

被李飛黃捋捋刮刮弄到茶樓來的觀戰者,真正可以說是雜七雜八。比如當年曾在三潭印月島上給杭家少爺姑奶奶泡茶的週二就被拖來了。當然也有主動來給嘉和助威的,比如陳揖懷,那就算是質量高的了。說到質量差的,比如竟還有那當年偷了杭家衣物的扒兒張。見了杭嘉和就磕頭,邊磕頭邊說:「杭老闆杭老闆,你今日里可要給我們中國人爭口氣啊,你贏了,我就把那張《琴泉圖》還給你——」

杭嘉和想,《琴泉圖》到底還是在他手裡啊,卻說:「我若輸了呢?」

「輸了我就不管你了,誰叫你輸的!誰叫你不給我們杭州人爭面子的!」

李飛黃聽了生氣,指著扒兒張,揮手說:「走,走,走,你到這裡湊什麼熱鬧?你當是從前喜雨臺杭州人下棋打擂臺賽啊。嘉和你可不要聽這賊骨頭胡說,他這是要你出人命呢。」

「不要給我攪五攪六了,不過是下棋,莫非道誰輸了誰賠一條人命?」扒兒張是個混混,說話一向沒大沒小的。

陳揖懷在旁邊,看嘉和一聲不響,就對扒兒張說:「今天夜裡這局棋,你們只管看著,千萬不要添亂。雖說不是一條人命,也是跟人命差不多。誰輸了,誰要斬一根小手指頭。」

李飛黃也說:「嘉和,老同學,今夜這場棋,你是萬萬不可贏的。你若真贏了,那小堀豈不是得斷手指頭?他哪裡會真正斷手指頭,說不定他的手指頭沒斷,我們這些觀棋的倒要先斷了人頭,你若輸了,小堀倒不見得會要你的手指頭。他不過是爭口閒氣罷了,你也不用當真——」

「——煞屁!」李飛黃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扒兒張攔腰斬斷,點著李飛黃的臉就拍手打快板——

煞屁臭,抓來灸,

灸灸灸不好,肚裡吃青草,

青草好餵牛,牛皮好繃鼓,

鼓裡鼓,洞裡洞,哪個煞屁爛洞孔。

……

茶樓裡等著日本人來下棋的所有的中國人,甚至包括李飛黃,包括杭嘉和自己,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虧得這個扒兒張,這種人命關天的時候,他還會想起那麼一段杭諺來挖苦李飛黃。杭嘉和指著扒兒張說:「好哇,果然我的圖就在你那裡,你倒是有本事,藏到今天才說出來。」

扒兒張指天咒地地說:「老早就想還你的了,只是擔心你燒了一回自家的大院,會不會又燒了我送回去的畫。那就太不划算了,還不如留著給我自己救急好呢。」

「既然這樣,怎麼這會兒你倒說出來了?」陳揖懷問。

扒兒張伸出大拇指,一直晃到杭嘉和眼前,高聲說:「你不曉得還是假痴假呆?人家杭老闆,今天有膽量到這裡來和日本人對棋,他就是杭州人裡的這個!我怎麼還好偷人家的東西,你們說是不是?」

大家又都笑了,第一次發現了扒兒張也有可愛的時候。嘉和就說:「扒兒張,你記牢,我若日後不能跟你回去拿我的圖,你得親自給我送回杭家去,說話要算數。」

他是帶著笑說這話的,但聽的人大多都一下子溼了眼眶。只有扒兒張開心地回答:「杭老闆你放心,我一定送到你手裡。不過我們有言在先,今天夜裡你可是一定要贏了那日本佬兒東洋鬼子的——」

這麼說著說著他就停住了,發現大家的臉都繃得緊緊,回頭一看,面孔也微微有些發白了,他的身後,站著的正是神情淡漠的小堀一郎。

為什麼要在這樣一個夜晚來到這裡?為什麼要與這樣的一個人對弈?小堀一郎看著一屋子的穿長衫的套短褂的中國人,自己問自己。他看到那個人——他的對手,正坐在那邊視窗的茶桌下,他的半被暗色遮蔽的面孔的神情令他難受。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一點也不想見到這個人,他不得不承認——他只是想體面地離開。

他使了一個眼色,有人就搬上了棋盤——縱橫19條平行線,構成361個交叉點,360枚棋子,分黑白二色,安安靜靜地躺在茶樓的燈光之下。他站了一會兒,看上去從容不迫,心裡卻有些不安。那個男人並沒有站起來迎接他——是的,他已經習慣了被迎接,他一時不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下怎麼主動地去和支那人對話。

他終於走上前去了,站到了杭嘉和麵前,面帶和氣地說:「對不起,我來遲了一步。」

圍坐在這個人身邊的人,一個個神色肅穆地離開了茶桌。現在,他看清了,其實這個人一無所有,除了眼前的一杯茶,茶煙在昏黃中極慢地繚繞著。這個人沉默不語,慢慢地端起茶杯來,飲了一口,又飲了一口。

這個人的態度令人焦慮。他解下軍刀,放在一旁空著的椅子上,坐在他對面。有人送上來一杯茶,現在他們兩人就慢慢地品起了茶。

茶樓裡燈火通明,聽得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時間過得很慢了。小堀感到了無趣,他又揮揮手,棋盤就移到了他們坐的桌面上。

他終於說:「怎麼樣,來上一局?」

嘉和沒有開口,只是用手指輕輕地叩著桌面,叫了一聲:「吳老闆……」

吳升親自拎著大銅茶壺上來,為他兌了水。嘉和還和他打了一個招呼:「淺茶滿酒,夠了。」

小堀的怒氣開始升上來了。他是打定主意,今夜不再放出心裡的魔鬼,但他控制不住。他說:「杭先生,請問誰執白?」

杭嘉和搖搖頭說:「我不執白。」

「你是讓我執白,你執黑?」

「我也不執黑。」

小堀微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嘴角輕輕抖了起來。他說:「請問……杭先生的微言大義?」

「我沒有微言大義。我不會下棋。」

聞言小堀的臉都歪了,卻很快仰身哈哈大笑起來:「你不會下棋,你竟會當著你的那麼些同胞面前說自己不會下棋,難道你也怕斬手指頭?你放心,我不會——」他突然止住了大笑,指著周圍的人問:「你們呢,你們呢,你們都不會下圍棋嗎?都不會下你們中國人發明的圍棋嗎?」

他的目光就逼住了李飛黃。李飛黃拱著手說:「不是不會下,是在你太君面前怯了場,不敢下了。」

小堀是想下臺的,從杭嘉和的目光裡他已經明白,這個人,今天是不打算回去的了。可是他並沒有想要他死的意思,他不想見到他,但是他並不討厭他,他恨這個人,但他看得起他。

他的話鋒就這樣移到了李飛黃身上,微笑著說:「李教授,杭老闆是真的不會下,你可是怯場,你替杭老闆上吧。」

李飛黃一邊勉強笑著,一邊搖手說:「我是真的不行,多年不下了,抱歉抱歉。」

小堀突然抬高聲音,用日語叫道:「李飛黃,你好不識抬舉!」

李飛黃面孔一下子煞白,張皇地四顧著,臉上掛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說:「我的確是不會下的了,不信你問問各位,我真的是多年不下了。」他順手就拉住了扒兒張,求救似的搖著,臉上幾粒淺淺的麻子也漲紅了。

扒兒張先是莫名其妙地看著李飛黃,然後大概是從他的懇求的目光裡悟出了什麼,張口就說:「太君他真的不會下棋。」

「你知道他不會什麼,他會什麼?」小堀冷笑地問,他已面露殺機,但扒兒張卻不會察言觀色。

「他會——他會彈琵琶!」扒兒張一拍腦袋,指著李飛黃的臉說,「太君你看,他臉上有麻子,有麻子的人會彈琵琶。」

他就拍著手又呱嗒呱嗒唸了起來:

麻子麻,彈琵琶,

琵琶彈到天,做神仙;

彈到地,做土地;

土地娘娘轟的一個屁,麻皮彈到茅坑底!

他一邊念著,一邊用手指將一個個人點過去,唸到「茅坑底」時,正好指到小堀一郎的臉上。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然後,是無論如何也憋不住的大笑。小堀不太能聽懂杭州話,但他感覺到這些支那人在取笑他。他側過臉來,用眼睛的餘光看到他的對手,他彷彿穩坐釣魚臺似的,正在微笑。他的微笑,像利刃一般穿透了他寒冷的心。在這個熱鬧的中國茶館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他憤怒地抓起一個茶杯就往地上摔,一下子就止住了所有的笑聲。但扒兒張卻慢了半拍,剛才大家笑的時候,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現在人家不笑了,他卻突然真正感到了好笑。他就哈哈哈地獨笑出了聲,第二串笑聲還沒煞尾,只聽悶悶的一聲,他的胸口好像被人拍了一下。他還想回頭看看,突然覺得心口劇痛,低下頭,他嚇壞了,血像什麼似的滲了出來,再一抬頭,他看見小堀一郎手中的槍還冒著熱氣,他就一下子叫了起來:「杭老闆,日本佬打我——」他就癱了下去。

誰也不會想到,包括小堀一郎自己也沒有想過他要開槍。大家都被這突然發生的慘劇震住了,小堀幾乎和嘉和同時衝了上去,嘉和一把抱住了倒在地上的扒兒張,只聽到扒兒張嚥氣前的最後一句話——「日本佬打我——圖……在……你……枕頭下……」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小堀一郎半跪在地,抬起頭,面對嘉和,竟面色倉皇,結巴了起來:「我……沒想……打死他!沒想……」

然後,他看見那雙發燒發怒的眼睛,他聽到那人咬牙切齒地朝他輕聲吼了一聲:「殺人犯!」小堀迅速而絕望地冷靜下來,傲慢地離開了這一攤中國人的血,他知道他又欠下了一筆血債。然後他說:「繼續下棋。」

等杭嘉和抬起頭來的時候,被槍聲招來的憲兵們,已經裡裡外外地包圍了昌升茶樓。小堀的目光,從剛才的猶疑變成了現在的殘忍——那種豁出去的準備開殺戒的冷酷。

所有在茶樓裡的中國人,都被日本憲兵們團團圍住,動彈不得。杭嘉和挺直了腰,說:「把他們都給我放了,我和你下這盤棋。」

現在,茶樓裡只有三個人了。他們是杭嘉和、小堀一郎、茶樓的主人老吳升。

老吳升看著這兩個人對峙在這一盤棋旁,他們的身下是一攤攤的血水和茶水,老吳升的眼睛也在出血了。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小堀一郎非得要和嘉和下棋,但他曉得杭嘉和為什麼說他不會下棋——他很懂他們杭家人說話的風格,杭嘉和是在對這個日本鬼子說——你沒有資格做我的對手!我決不和你下棋!

他看見他們兩人在一支燭光下的對峙,他聽見那個日本佬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現在你就不怕斷了你的手指頭?」

然後,他看見杭嘉和輕輕用他的長衫的袖口一抹,三百六十粒黑白棋子就嘩啦啦地落下了地。有一粒白子,劃了一個很長很美的弧線,一直滾到了他腳下的血泊中。

然後,他就看到他們兩人對峙得更近了,他聽見那日本佬舉起放在桌上的軍刀,幾乎是意味深長地說:「你輸了……」

然後,他就看見嘉和接過那把軍刀,一聲輕吼,刀起刀落,血光飛濺,他竟生生地劈下了自己左手的一隻小手指。吳升看到一股血噴了出來,一直射到了剛才扒兒張流淌的那攤血上。

現在,他們三個人都在深秋的西子湖畔發起抖來,血在他們之間噴湧著。小堀一郎面無人色地站著,一言不發,誰也不知道他內心被震撼的程度,在場的人只看到他搖搖晃晃地映在茶樓牆壁上的身影,這個身影在顫抖中低矮了下去,融化在黑暗中,終於消失了……

另一個因為痛楚而挺直高拔的身軀,咬緊牙關,默默無言,也在顫抖中倒了下去,就倒在腳下的那攤血水和茶水之間了……

那個見到了這一切的老頭兒,半張著嘴,撲過去背起了倒下的人,也撲倒了那支燃燒的燭臺……

那天夜裡,杭州城沿西湖一圈住著的居民們,有許多人都看到了湧金門外的那場大火,他們眼睜睜地瞧著這百年茶樓在黑夜裡化為灰燼——火焰沖天,又倒映在西湖水中,悲慘而又壯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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