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西元第一千九百四十五年八月下旬,浙江天目山中那佛門破寺,依舊一片安寧。狂歡的日子剛過去,十二歲的越兒已經平靜下來了,正和燒窯師傅耐心地等待著一爐即將開啟的天目盞窯。

這些天目盞與平日的碗盞倒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區別,只是在每一隻碗的足圈底部燒上了「抗戰勝利」四個小字。這四個字還是越兒請阿哥忘憂寫的。越兒雖然在忘憂的教導下也能識得一些字,但他幾乎不能寫。哥哥忘憂告訴他,日本人到底投降了,他們可以回杭州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越兒立刻興奮起來,他年少單純,和忘憂那「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心情,到底是不一樣的啊。

忘憂說:「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會有人來接我們的,會有人來接我們的……」

「是那個吹口琴的杭憶哥哥嗎?」

忘憂不想讓李越看到他內心的擔憂。他惴惴不安,夜裡噩夢不斷,他害怕自己心裡的那份對死亡的預感。彷彿為了趕走這種鑽進了心裡的不祥,他就爬到大白茶樹身上去摘夏茶了。夏天的大白茶樹,長得和一般的茶樹一模一樣了,鬱鬱蔥蔥的一片。他天天靠在大枝杈上,一手握著口琴,朝另外一隻手心敲打著。他的在天光下睜不開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一直望著向山外去的小道,目光很久不轉動一下。

有時候,越兒從窯口回來,站在大茶樹下,就拍著樹幹問:「大茶樹,大茶樹,吹口琴的哥哥會來接我們嗎?」

當他第十次這樣問訊的時候,遠處山道上,終於有幾個人向他們走來了。最前面的是個年輕女人,背上揹著一個小男孩。忘憂的心狂跳了起來,絕望和希望,把他的喉頭塞得喘不過氣,蒼白的手也控制不住地發抖。然後,他把口琴貼到了唇邊,耳邊,顫巍巍地就響起他從小就熟悉的曲子:

蘇武入胡節不辱,雪地又冰天。

苦熬十九年,渴飲雪,飢吞氈,

牧羊北海邊……

然後,他看到那個年輕的女人來到了大茶樹下,對著樹喊:「是忘憂嗎?」

忘憂從樹上就溜了下來,面對那女人站著。他聽到大茶樹颯颯地抖動著,他什麼都明白了。

那女人卻把背上的小男孩放下,推上前去,說:「這是你的忘憂表叔。」

忘憂蹲了下來,問小男孩:「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猶疑了片刻,輕輕地說:「得荼。」

「得荼?」

「就是得荼而解的荼嘛。」小男孩老三老四地解釋,卻眼饞地盯著忘憂手裡那把奇怪的會發出聲音的東西,對揹他的女人說:「茶女阿姨,我要……」

忘憂就把口琴放到了他的小手裡。小男孩急不可待地胡亂吹了起來,一邊吹一邊奇怪地看著周圍的大人們,他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們突然都流出了眼淚。

從天目山中白茶樹下開始出發,向著千山萬水之外中國的大西南而去,一直走到雲貴高原,一直走入熱帶叢林,走入古代茶聖陸羽所說的古巴蜀的陽崖陰林中去——你發現茶的身軀,正在隨著故鄉的接近而越長越威風,它們向著高高的藍天伸展大枝,像巨無霸,像童話中那些搖身一變的神怪。

他們是生長得多麼遙遠的大茶樹啊,遠得就好像長在地平線之外了。

那一天,就在那株西雙版納的大茶樹下,同樣是三歲的小男孩小布朗,正在樹下玩耍。有一片大茶葉子飄下來了,像蝴蝶在飛。他在樹下跳跳蹦蹦地抓它,一抓,抓到了一個大怪物。

這是一個多麼高大的破破爛爛的大怪物啊。渾身上下漆黑,只有眼球是白的。那個怪物還會說話呢,他說:「孩子,你媽呢?」

小布朗聽不懂他的話,他嚇哭了,叫著:「邦崴伯伯,邦崴伯伯——」

然後,一個穿著布朗族服飾的年輕女人,從樹下的茅棚中出來了。她盯著那個怪物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小布朗,爸爸回來了,小布朗,爸爸回來了,叫爸爸吧,爸爸回來了……」

日本在華作戰軍人小堀一郎卻是在更晚一些的時候,陪著他的上司、日軍第133師團長野地嘉平從戰場上回到杭州的。8月15日,日本天皇正式宣佈無條件投降,9月2日,日本投降的簽字儀式在停泊於東京灣的美國旗艦米蘇里號上舉行。今天,9月6日,小堀一郎要參加的,卻是中國戰區十五個受降區中的第六受降區的受降儀式了。

宋殿,出杭州城不過幾十公里,離它的轄區富陽縣城不遠,曾是日軍144師團在杭州地區的特工據點之一,可謂碉堡林立,戰壕縱橫,特務如蟻,軍犬成群,還有專門丟中國人屍體的千人坑。沒想到,這一日卻成了日軍伏首舉手投降的日子。士兵們對天皇宣佈的無條件投降的詔令反應激烈,剖腹自殺的也不止一個兩個。那些渴望早日回家計程車兵們,雖然已經放下了武器,但兩手空空的他們依然站得筆挺,有的人手裡還拿著一支平日裡訓練刺殺時用的木頭槍,以表達他們敗軍之兵的最後的氣概。

這些情狀,在同僚眼裡,或許還有幾分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傷感,小堀看來,卻只是一場無聊荒誕之舉。甚至那場使日本人丟盡臉面的受降過程,也不曾使小堀內心泛起什麼感情的浪花。

作為日軍敗將一員,他一直跟在受降人員後面,同車到達宋殿的地主宋作梅家門前的空地上。他看見了那個臨時搭起的受降臺,上面所設的圓桌,為中方的受降席,臺下所設的菜桌則為日方的投降席。他還看見臺上懸掛著的中、美、英、法等盟國戰旗,他也看見了半降著的日本國旗。他看見那些從降旗下走過的一張張陰沉的臉——野地嘉平、樋澤一治、達國雄、大谷之一、道佛正紅、大下久良、江藤茂榆……這些面孔,包括他自己的面孔,一個個,曾經是何等的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哪!而今,卻真正是羽扇綸巾一揮間,強虜灰飛煙滅了。

從宋殿回來,他就去了梅家塢,他知道,那個姑娘不但沒有死,反而活得越來越健康了。而他,卻是註定要消亡的了。他一點也不懼怕這種消亡,只是在此之前,他還有些東西要交給那姑娘罷了。

初秋並不是植樹的季節,但蘇堤上人聲鼎沸,許多杭州人都揹著鐵鍁鋤頭來了,他們是來挖那年日本人逼著他們砍去桃花後種下的櫻花樹的。八年的櫻花,也已經長得很美麗很繁華了,卻經不起遷怒於它們的杭人的砍伐。一些人在齊根處砍了之後,另有一些不解氣的人過來,使勁地挖那些已經扎得很深的根。

在這其中,又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半老頭子,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長衫,一邊喊叫著勞動號子,一邊竄來竄去地指導別人如何才能把樹根全部挖出來,看上去他就和那些櫻花有著特別的深仇大恨似的。

他的目光執著,有一種明顯的痴呆。別人一邊推開他的熱心指導,一邊說著:「去去去,那年種櫻花也是你最積極,如今砍櫻花又是你最積極了。怪不得家裡沒人再跟你過呢,誰知你是真痴真呆還是假痴假呆?!」

杭嘉和與陳揖懷,兩人加起來也只有一雙好手,此時,倒也安安靜靜地掘著一株櫻花樹。挖著挖著,陳揖懷感嘆起來,說:「桃又何辜,櫻又何辜,都是人的作惡啊……」

正那麼說著,就見痴呆者跑了過來,盯著他們直嚷:「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東風!聽見了沒有,不是櫻花依舊笑東風,是桃花依舊笑東風!是桃花依舊,是桃花依舊,是桃花依舊……哈哈哈哈……是桃花依舊……」他就那麼嚷著叫著,手舞足蹈,在蘇堤上一路癲狂而去了……

陳揖懷說:「日本佬投降那天,我還看他在門口放鞭炮,神志清爽著呢,怎麼說瘋就瘋了呢?不會是怕別人把他當了漢奸處置,裝瘋的吧?」

杭嘉和看著他的背影,好半天才說:「這一回李飛黃可是真瘋了。你還不曉得吧,他的兒子李越跟著忘憂從山裡出來,聽說父親跟過日本佬,死活不認。前日西泠從美國來信,把兒子的姓都改了,如今李越也不叫李越,叫方越了,吃住都在我家,倒把我叫起爸爸來。你看,李飛黃這個人,要說學問,他和小堀也都算是學富五車了吧,可是打起仗來,學問到底做什麼用場呢?」

陳揖懷卻手搭涼篷說:「你說起小堀,倒叫我想起來了。你看那邊湖上小舟裡,只坐了一男一女。我看那女的像盼兒,那男的倒是像那個小堀呢。」

嘉和也朝那邊湖上望了一望,說:「就是他們。小堀要見盼兒,說是要把那隻曼生壺和一塊表託給她。」

陳揖懷吃驚地連手中的鋤頭柄都鬆掉了,用他那隻好手指點著嘉和的臉,說:「你、你、你,你怎麼敢讓他們兩個坐到一起?那個魔鬼,槍斃十回也不夠。他不是戰犯,誰是戰犯!」

嘉和仰起臉來,眯縫著眼睛望著湖面。平靜的湖水間,有一隻鳥兒擦著水面而過……他說:「已經做了魔鬼,最後才想到要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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