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夜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上墳歸來,剛到巷口,來彩媽媽就向她招手,對她耳語,說:「快叫你爸爸跑!」話音未落,得荼已經來到她們身邊。看著來彩的神色,他頓時明白了一切,因此吐了口長氣。剛才他讓寄草姑婆和盼姑姑把爺爺接到她們那裡去坐一會兒,就是怕萬一家裡發生了什麼不測讓他們再受打擊。他託來彩管著夜生,對她說:「爸爸要出門去了,可能要去很長時間,不要緊,家裡還有很多人呢,他們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正在那麼說著的時候,一個披著件大衣服的男人走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書。夜生想,這個人怎麼跑到我們家裡呢?

那個人和爸爸說話的時候,卻幾乎一直盯著她,這使她很不自在。然後她聽到他說:「沒想到吧。」

她又聽到爸爸說:「倒是想到了,這種時候你哪裡閒得下來,卻是沒想到你親自來了。‘捕快’之舉,你也有興趣?」

那人笑了,夜生記住了他的話,她聽到他說:「我剛才去過你的花木深房,和過去一樣,你的茶具圖還在牆上。我還注意到了一幅茶磚壁掛,右下角有她的字……白夜……還有,你看,這部《資本論》,我記得那是楊真先生留下的。那上面寫著什麼,我上一次沒有看出來,我以為是我不認識的什麼英語單詞,剛才我突然明白了,那是拼音字母: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他看著夜生,蹲了下來,把書交給她,朝她抽搐著臉說:「這書沒問題,你留著吧。」

得荼突然閃過了一個不相干的念頭,他想起了那個大風雪天,在醫院裡,隔著窗簾,寄草姑婆朝楊真先生對天指了指,他們會意的神情一直放在得荼心上。許多次他想問姑婆,那是什麼意思,最後都重新嚥進肚子裡。他知道,有些話是永遠也不能問的,但是現在他有些遺憾了。

夜生看看爸爸,見爸爸沒反對,就把那部《資本論》接受下來,抱在懷裡。

吳坤說:「東西從你家抄出來,不等於你是禍首,如果你和此事無關,你可以上訴。」

「上訴什麼?」

「我當然不相信你會是政治謠言的傳播者。」吳坤鐵青著臉,暗示他。

「當今天下,誰還和此事無關?」

吳坤愣住了。夜生緊緊地抱著爸爸的腿,恐懼地看著吳坤。得荼輕輕地摸著女兒的鬈髮,他說話的口氣幾乎就如嘆息:「你啊,走得實在太遠了……」

他那譴責中的痛心,只有吳坤一個人聽得出來,他的眼眶一熱,就大叫起來:「走得太遠的是你!」如果他不是這樣氣勢洶洶地大叫,他對他自己就失去控制力了。

「就像你永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樣,我也永遠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啊!」得荼的微微駝著的脊樑挺了一挺,人突然就高大了一截。他很淡地一笑,是的,即便如此之淡的笑容,他也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現在,囚車終於從人群中衝了過去,那幅巨大巨長的標語被衝開了,人群擠在囚車後面,憤怒地呼喊著,揮著拳頭,就像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漫山遍野的新茶。布朗、迎霜,還有其他的杭家人,他們從各個方向走來,雲集在此,又都被這巨大的洪流衝散了,裹挾進去了,他們互相招呼著,攙扶著,橫拽著標語的隊伍又往前進發了……

七十六歲的老人抬起頭來,一縷陽光漫射在他的臉上,正是那種茶葉最喜歡的、來自於陽崖陰林的溫和的光。他嗅到了四月的空氣中那特有的茶香,他一邊被人群推動著,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著,一邊彷彿看見了這個時候的茶山——

……天空蔚藍,眼前濃翠;一道道綠色瀑布,從崖間山坡跌落下來,南峰北峰的青翠綠毯,彷彿剛剛用水洗過;新芽如雀舌,齊刷刷地伸向天空;自由的鳥兒在天空飛翔,歡快的澗水下水草在綠袖長舞;粉蝶在茶園間翩翩起飛,蜜蜂發出了春天的特有的懶洋洋的嗡叫;新生的藤蘿繞著古老的大樹悄悄攀緣,姑娘們在山間歌唱:

……

溪水清清溪水長,

溪水兩岸好風光,

哥哥呀,上畈下畈插秧忙,

妹妹呀,東山西山採茶忙,

……

他想,今天可真是採茶的好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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