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漫漫長夜之後的又一個白日來臨了。
它依舊是那種和暮色一般的白日——但那是春的暮色,然後還會有更黑的夜,會有無數的小白花來抵抗那黑,無數細密的光明在孝布一般的深黑中交織,夾著深深不安的老人的嘆息;女人哭泣,青年揚眉劍出鞘,魑魅魍魎在密室蠕動幢幢鬼影。然後,山中之民有大音聲起,天地為之鐘鼓,神人為之波濤,九州莽莽蒼蒼,茶林如波如雲……
老人杭嘉和行走在大街上,他拄著柺杖,似乎沒有目標地漫步著。大街上人很多,連人行道也幾乎擁擠得水洩不通。天氣乍暖還寒,陰沉沉的雲縫偶爾射出一道金色的陽光,他看到許多人舉著標語,喊著口號向市中心走去,他們臉上的表情,讓他想起半個多世紀前他和嘉平參加的那場運動。甚至還有人散發傳單呢,有一張,像美麗的蝴蝶飄到了他的身上,他眼力很不好,但還是讀出了那些標題:……遺言……
他小心地疊了起來,放到內衣口袋裡,他想回家去好好地拿著放大鏡看看。有人群向他的方向擁來,他站住了,不動,讓人群從他身邊漫過去。
從山間掃墓歸來的晚輩們幾乎都守在他的身旁。只有孫子杭得荼帶著女兒夜生先回家了。臨走時孫子和忘憂叔耳語多時,之後忘憂就和迎霜一起走了。孫子還讓家中的其他人陪他到寄草姑婆家去等小布朗。這些細節嘉和都聽在耳裡,他心裡明白,但一言不發,他知道,又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一條長龍似的大幅標語,像擋箭牌一樣地橫在路上,汽車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有時車頭挨在「懷念」上,有時又挨在「傑出的共」上,標語太長,手握標語的人們一字兒排開,還彎了好幾個彎,排成了三大行,迎霜眼尖,突然指著第二排叫道:「你們看那不是布朗表叔!」
小布朗肯定也已經看到家人了,他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又蹺蹺大拇指,彷彿這件天大的事情已經包在他身上了。他的頭上和許多人一樣紮了一塊白布,上面寫了一些什麼他沒有在意。把趙爭爭安頓好出來,已經是今天早上了,他一上街就進入了人的洪流,看見家裡的人,他使勁地招手,意思是讓他們全進來。
這時,一輛囚車呼嘯著從杭嘉和身邊駛過,老人的心一緊,囚車氣勢洶洶地朝前衝,但前面的人越來越多,杭家人幾乎都擁了上去,只有盼兒緊緊地挽著父親的手,靠在一株大樹下。杭漢他們回頭朝他看看,他揮了揮手,意思是讓他們自己活動去,他不要緊,他能把自己照顧好。
囚車被遊行隊伍擋住了,車上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貪婪地把眼睛貼在囚窗上,他好幾次看到了那個把手捂在胸前的老人,他被一箇中年婦女扶著,慢慢地走著,不時地沒入人海,但又及時地浮出來,有時還抬起頭,以他特有的那種神情,面向天空,嗅著空氣。看到老人那期待的神情,戴著手銬的男人,臉上就露出不知是欣慰還是痛苦的神情。
儘管得荼做了比較精細的安排,他還是晚了一步,帶著夜生走向羊壩頭那杭家的老宅時,翁採茶領著的搜查小組已經搜出了迎霜藏在地下室的傳單與油印機,此時正在巷口的公共電話亭裡給吳坤打電話,讓他趕快過來。吳坤接了採茶的電話大吃一驚,說:「你在省裡管的是農業這個口子,公安這一塊你插什麼手?」
「還不是為了你!」採茶一邊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一邊輕聲說,「從杭家搜出了東西,這不是明擺著給你機會!」
正在獨自喝悶酒的吳坤恨不得順手就給採茶一耳光,他不明白,翁採茶為什麼那麼恨他們杭家人,這可真是有點無緣無故的恨了。短短四五年間,採茶的地位就升到他上面,根據分析,她甚至有可能當下一屆的中央委員。老造反派吳坤卻時運不濟,他從林彪事件中擺脫出來後,卻一直沒有能夠東山再起。翁採茶替他分析原因,說他是栽在他們杭家人手上了。因為在讓杭得荼回來的問題上,他表現得過於熱情,結果杭得荼是回來了,他卻失去了上峰的信任。
吳坤知道事情並不像採茶說的那樣,政治鬥爭,在他們這幫人中,越來越演變為豬狗般的權力之爭。他不屑為了一個委員去雞鬥鴨鬥,越來越看不起那些粗魯的破腳梗。他內心深處非常鄙夷那個「老孃」,「文革」初期他曾看到過一些她的出身背景資料,不過也就是一個土地主的女兒,上海灘上的三流小明星。他對那個專寫社論的筆桿子也很不以為然,酒至七分時想,「什麼一座座火山爆發,一頂頂皇冠落地」,整一個東北二人轉,他的文章我吳坤照樣寫出來。這群人當中,只有那個戴眼鏡的軍師他尚有幾分佩服。
他更加看不起採茶,但也越來越不能與採茶抗衡。採茶依舊讀破句,唸白字兒,頑強地掃盲,越來越醜,但官越做越大,口氣也越來越自信。現在她命令他,問他:「你來不來?」
「不來!」吳坤憤怒地一下子擱掉了電話,他心裡一片亂麻,知道大事不好,誰要是攪到總理遺言案中去,十有八九是要掉腦袋的了。女兒!這個字眼立刻就跳出來了。他緊張地掂量,要不要和他們杭家聯絡一下。正要出門,翁採茶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一把把他推進房間,厲聲喝道:「吳坤,我不管你是不是老酒又燒糊塗了,你跟我馬上走!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你就永世不得翻身!」
吳坤拍案怒起,一把推開翁採茶,大罵一聲:「放屁,你是個什麼東西,敢跟我這麼說話!」
奇怪的是採茶沒有跟著發火,停頓了一下,才溫和地說:「小吳,跟我走吧,這一次該是你打翻身仗了。想一想,你已經有多久沒坐過主席臺了?」
這是多麼低階趣味又是多麼赤裸裸,但又是多麼準確、生動、形象,多麼一語中的:是的,你已經有多久沒有坐過主席臺了?而那種呼嘯的群眾場面,那種一呼百應、地動山搖的著了魔似的感覺,是多麼令人慾仙欲死啊!
有多少普通的人,甚至愚蠢的人,都無法擺脫這樣的致命的誘惑——你看,我眼前的這個柴火丫頭,這個曾經話不成句的蠢女人,她多麼流利地道出了權力的快感啊!
可是你知道你在冒什麼險嗎?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我們真的就這樣一條道走到黑了嗎?你從來就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上歷史的審判臺嗎?
什麼,你說什麼?我們上歷史的審判臺?翁採茶茫然地搖搖頭:沒想過,從來沒想過!再說想也沒用,反正也退不回去了。你要是現在不跟我去,你完蛋,我也得完蛋。你想想,這些年來,要不是我頂著,你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嗎?你真的肯跟杭得荼換個個兒,去背那個纖嗎?
吳坤呆住了,他那麼聰明一個人,卻發現聰明不過採茶的愚蠢。翁採茶已經看出了他的心理演變,加重了語氣,說:「這不都是你說的嗎,皇帝丞相什麼的莫非就是天生的,這不都是你告訴我的嗎?」
採茶上前,抱住了他,把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對他說:「別害怕,有我跟你在一起呢。你看,我不是聽了你的話,連孩子都不要了嗎?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嗎!我們無牽無掛,我會陪著你一條道走到底的!」
他按住胸口,他的心在痛,他知道那是良心在痛,是他又要從惡時的一次良心的警告。但這樣的警告從來也沒有真正起過作用,因此他痛恨他的殘存的良心。他拼命地捶打著胸口,想把那種痛苦打回去——他一邊搖搖晃晃地套著風衣,一邊問:他本來是要走進那富麗堂皇的宮殿的,為什麼結果他卻走進了一間茅草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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