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快告訴我,我隨了誰的嘛,我隨了誰的嘛。」夜生還在叫。她很活潑,還有點杭家女子都沒有的顧盼神飛。她的頭髮卷卷的,打扮上也透著股洋氣。杭盼養著她,把她給有點養嬌了。
得荼卻注意到了那個看上去落落寡合的小窯窯。窯窯在東天目山的安吉讀完了小學。安吉是個產竹子的地方,旁有太湖,還有一條河流東苕溪,他和忘憂表叔卻住在深山坳裡。在人們眼裡,守林人林忘憂是個神秘散淡的邊緣人物。守林人帶著孩子去上學,每天要走五里山路。手裡拿一根棍子,沿路打草驚蛇,露水溼了他們的草鞋,也溼了他們的褲腿。這裡的山民都把窯窯當做表叔過繼的兒子,他們對他很好。在這個少年的身上,有著許多的積累起來的同情。
這個少年看上去有一種很特殊的山林氣,但和土氣卻是不一樣的。此刻他手裡抓著身下的一團泥,正在下意識地捏弄著,他生得清秀,下巴尖尖的,手指很機敏。
方越有些驕傲地說:「我去看過窯窯燒的東西,他遲早有一天會超過我的。」
原來讀書之餘,窯窯一直在幫著表叔燒土窯。表叔常常燒製一些簡單的民間陶製品,它們大多隻是些碗碟之類,與山裡人以物易物,但許多時候他都是送人。他是一個盡責的守林人,在家裡養豬,養蜂,南瓜爬到瓦屋頂上,香菇在屋後的木頭架子上生長,破開的竹片從山後接來泉水,日日夜夜在門口的大缸裡流溢。窯窯來後他就更忙了,他們只有在等待出窯的那一會兒才會靜靜地坐在一起。那時表叔的白睫毛靜靜地垂下來,火光反映到他臉上,發出了充滿著涼意的安詳的光芒。
忘憂他彷彿早就洞察到自己的命運,因此他不但學會了節制,還學會了怎樣節制。他的這種性情也成功地移在了窯窯的身上。因此,儘管有著父親的誇耀,窯窯依舊沉靜地看著茶園不說話。
父親就及時地提醒他說:「你把你那段看不懂的古文拿給你得荼哥哥看看啊?」然後轉過臉來對得荼解釋道:「你知道窯窯在學燒紫砂壺,昨天他拿了一段話來讓我翻譯,是《壺鑑》上的。我倒了那麼些年的馬桶,還真翻不好了,我就讓他抄了帶給你,帶來了嗎?」他轉身又問兒子。
窯窯按著口袋,看得荼,得荼拍拍他的腦袋,說:「我試試看。」
窯窯這才把那張紙從口袋裡取了出來,小心地交給了大哥。
原來前年忘憂去鄰縣長興出了一趟差,回來時給窯窯帶了一把紫砂壺和關於紫砂壺的一本書,還說那是他特地在長興街頭給他買的。因為用這種壺泡茶容易聚香,隔夜不餿,外表越養越好看,天冷暖手,天熱不燙手,還可放在溫火上燉燒,價錢又便宜,就帶回來了。
但窯窯看到的卻遠遠不止這些。他捧著那把方壺,愛不釋手。很難說清楚這種第一感覺的產生,究竟緣於何方。那是一種生長在山裡的人們的藝術感情吧,就像江河邊的人對水的感情一樣——山裡人對土石的感情、對那種凝固的物質的感覺,是非常直覺的。
那本同時帶回的名叫《壺鑑》的書,是在一個熟人家裡得的,而那熟人則是在抄從前的一戶大戶人家家的時候抄來的,窯窯甚至連許多文字都讀不懂。品壺六要:神韻、形態、色澤、意趣、文心和適用,他找了父親,好歹解釋下來了。其中有段文字,他讀不通,也不知有多少白字兒跳過。問忘憂表叔,他也搖頭,說他可以告訴他一株樹的知識,但他說不出一把壺的道理,這該問爺爺。
那年9月,杭窯小學畢業之後就不再直接進入中學了,表叔把他帶到了長興鄉間一戶制壺的農家,他的即知即行的制壺生涯從此開始。
長興與陶都宜興一縣之隔,雖然一為浙,一為蘇,但接壤毗鄰,因為學習製陶手藝,他也就常去那裡。都說宜興之所以成為陶都,歸根結底是和這裡特有的紫砂泥土有關。這種特質的泥長興也有。歷史上長興人雖有「千戶煙灶萬戶丁」之說,但主要還是以生產粗放的大缸為主。真正生產紫砂壺,時間並不長。杭窯很幸運,在長興學到了手藝。又以那裡為基點,常常往宜興跑。那時候,大師級的人物顧景舟、蔣蓉等人,都還倒霉著呢,是很容易見到的。有人悄悄地向他們討教,使他們心中暗自欣慰,而少年杭窯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大人們教他一門手藝,初衷是想讓他今後有一碗飯吃,並因此可以去養活家中的老人和病人。殊不知同情與恩愛正是藝術的一雙門環,少年拉著它們開啟了大門,走了進去,雙手沾滿了紫砂泥。他的藝術生命開始了。
他一直沒有機會把《壺鑑》上的那段話抄給爺爺看。昨天一到,就問爺爺,爺爺卻說,問你大哥吧,他現在在資料室裡工作,他讀的書多。窯窯今天就特意帶來,只是不好意思拿出來給大哥看。他以為祭祀是個很隆重的過程,大哥不會在意他這小小的要求,他沒想到生死之間的關係是那樣融洽的,在墓地上,他照樣可以求知。
這段文字一般的人翻起來還真是費勁:
若夫泥色之變,乍陰乍陽。忽葡萄而紺紫,倏橘柚而蒼黃;搖嫩綠於新桐,曉滴琅玕之翠,積流黃於葵露,暗飄金粟之香。或黃白堆砂,結哀梨兮可啖。或青堅在骨,塗髹汁兮生光。彼瑰琦之窯變,非一色之可名。如鐵,如石,胡玉?胡金?備五文於一器,具百美於三停。遠而望之,黝若鐘鼎陳明庭。迫而察之,燦若琬琰浮精英。豈隋珠之與趙璧可比異而稱珍哉。
得荼凝思了一會兒,剛想問誰帶筆了,迎霜就把筆和一張紙放到他手裡。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就開始翻譯起來:
說到那泥色的變幻,有的陰幽,有的亮麗。有的如葡萄般的紺紫,有的似橘柚一樣的黃鬱;有的像新桐抽出了嫩綠,有的如寶石滴翠。有的如帶露向陽之葵,飄浮著玉粟的暗香;有的如泥沙上灑金屑,像美味的梨子使人垂涎欲滴;有的胎骨青且堅實,如黝黑的包漿發著幽明;那奇瑰怪譎的窯變,豈能以色調來定名。彷彿是鐵,彷彿是石,是玉嗎?還是金?齊全的和諧歸於一身,完整的美均勻著通體。遠遠地望去,沉凝如鐘鼎列於廟堂;近近地品,燦爛如奇玉浮幻著精英。何等的美輪美奐啊,世上一切的珍寶都無法與它相匹。
杭得荼幾乎可以說是一揮而就,把杭迎霜看呆了,說:「齊全的和諧歸於一身,完整的美均勻著通體——大哥真虧你翻得出來。」
得荼搖搖手不讓迎霜再讚美下去,說:「哪裡哪裡,這都是我早就翻譯過的,這跟茶也有關係嘛,屬於茶具這一類的文獻,是吳梅鼎的《陽羨茗壺賦》吧?」他問窯窯。
制壺少年結結巴巴地連連稱是,他很激動,口不成句地告訴大哥他所知道的有限的茶壺知識。即使迎霜擊節讚賞,窯窯還是不能懂得,什麼叫「齊全的和諧歸於一身,完整的美均勻著通體」。這些道理,都要在他制壺多年之後才開始明白。他只能就他有限的見聞傾吐他的藝術熱情,他說他那本《壺鑑》中有許多實物的相片,有供春的,陳明遠的,時大彬的,還有曼生壺。他甚至知道了第一個在壺身上刻字的人俗名叫陳三呆子。最後他終於激動地問:「大哥,我們家也有一把曼生壺吧?爸爸告訴我這是我們家的傳家寶,我什麼時候能夠看到它呢?」
得荼看著坐在他面前的那兩個孩子,他們一人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他就想,其實血緣也是可以通過後天來締造的吧,窯窯和夜生與杭家本無血緣關係,但現在有誰會說他們不是我們杭家人呢?他們的舉手投足,神情舉止,甚至他們的容貌,都越來越和杭家人一樣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把那張寫有古文譯文的紙朝裡折了一下,準備交給窯窯,突然他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就把紙攥進了手心,然後看著迎霜,神情嚴肅地問:「這是從哪裡來的?」
「都是從杭州出去的啊。」迎霜微微一愣,便坦然地說。顯然,大哥他已經看見了紙張背面的《總理遺言》。
得荼讓窯窯帶著夜生到前面茶園中去玩,然後再一次嚴峻地問迎霜:「你不就是想讓我看這份東西嗎?現在再問你一次,這是從哪裡來的?」
得荼的神色讓迎霜有些吃驚,她這才告訴他,她在紹興的時候,就收到了董渡江他們給她寄的這份傳單了。現在她終於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她問大哥,他能判斷出這封遺書的真偽嗎?
得荼站了起來,離開了祖墳,往前面那片竹林走去,迎霜看不出來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她跟在他後面,一句話也不說。這幾年她很少和大哥見面,很難想象從流放中回來的大哥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得荼卻用與剛才沒有多大區別的口吻說,如果她真的想聽聽他的真實想法的話,他可以說,這份遺書,他已經看到過了,據他分析,八九不離十是他人寫的。迎霜對此回答立刻表示異議,顯然她太希望這是一份真實的遺言。她強調說,這封遺書的真實性是顯而易見的,從遺書中對人的評價來看,這也是符合周總理一向的風格的。
得荼站住了,看著滿坡不語的春茶,別轉頭問:「你認為周總理的風格是什麼?」
迎霜一下子就被大哥問住了。但她已經不是那個纖細膽小神經質的姑娘了,她想了想,反問道:「那你說周總理的風格是什麼?」
得荼彷彿也被這姑娘問住了。他眯起眼睛,看著前方的春嵐,一會兒,才指了指正在萌生新芽的茶叢,說:「我也說不好,不過用茶來比喻,大概也不會離得太遠吧。」
直到這時候,他還是不太想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迎霜。因為在他看來,周總理首先是政治家,周恩來既無子女也無個人財產,死後甚至不留骨灰,這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絕對不會依賴死後的遺言。
他不忍對眼前這個姑娘說破這一點,但又不想讓她過深地捲到其中去,只好沉默。然而對杭迎霜言,用茶來比喻周恩來,的確也是她從未聽到過的見解。苦難沒有磨損大哥的銳利的思想,他依然是一個有獨立見解的人,但此刻的談話使她發現她和大哥之間的距離。問題也許並不在於這份遺言的真偽,而在於你希望它是真的還是偽造的。
「即便真是政治謠言,我想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都在散佈謠言,部隊、工廠、農村,我只是其中的一個。」她坦然地對大哥說。
「歷史上一些重大轉折關頭,輿論從來就是先行的,法國有啟蒙學派,中國有五四運動。你不要以為時勢僅僅造英雄,時勢也造輿論。反過來,輿論再造時勢,相互作用,重塑歷史。」他們這麼交談的時候,已經走得很遠,茶園濃烈的綠色層層渲染,「這是夜生的出生地。」他突然話鋒一轉,說。
他的口氣那麼平靜,以至於迎霜以為得荼已經來過這裡許多次,或者他的痛苦的心靈已經趨於緩和,變成了一種長久的隱痛。但敏感的姑娘立刻發現並非如此,她聽見他說:「這是白夜走後我第一次來這裡,沒有你的陪伴我沒有勇氣來。」他低下頭去,咬緊的牙根把腮幫也鼓出來了。他站了一會兒,突然快速地往回走,邊走邊說,「那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認為只有白夜是我的知音,只有她能聽懂當我說到歷史的殉難者時,我是指的什麼。我們也已經有許多年沒有提起楊真先生了,如果他活到今天,如果你二哥和愛光還活著——」他的聲音再一次發起抖來,「我知道你現在想和二哥那樣地活著,我知道你已經不是那個只會沖茶的小姑娘……」他又沉默了,他在為永遠失去的東西惋惜,「但我還是要說,我們喝茶的杭家人天性就是適合於建設的,適合於彌補和化解的,而我們目前遭遇的則是一個破壞的年代。這破壞中甚至也包括了我的名字,我也是我自己的迫害者。」
迎霜不能完全聽懂他的話,但她被他的話感動了,她好幾次想打斷他的思路,但都沒有成功,遠遠地他們看到祖墳前的家人在向他們招手,得荼一邊加快步伐,一邊說:「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終止?我把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相對而言,你們年輕、自由,如果我說現在你們的使命是讀書,認識,積累,還有,至關重要的一條,儲存自己,做歷史的見證者,做我們杭家茶人的傳人,難道我有什麼錯誤嗎?」
大哥噴薄而出的話使迎霜熱淚盈眶,她拉住了大哥的手,剛才她幾乎沒想過要把這事情告訴大哥,現在她突然發現此事非常重大。原來昨夜她從已經當兵的董渡江和當了工人的孫華正處回來時,帶回了他們印發的一批遺書傳單,連帶著一隻小型的油印機。孫華正說他這幾天好像已經受到了監視,而董渡江是軍人,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可以隱藏的地方。
「你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了?」
迎霜臉紅了,回答說:「我先到了假山下的地下室,那裡是二哥他們印過傳單的地方,還和從前差不多。我把它們藏在煤球筐後面,本來想今天下午上街時帶上的。」
「這件事情就由我來處理了。」
「那怎麼行?最起碼也得我們兩人一起來處理。」
得荼再一次站住了,他們很快就要回到家人的隊伍之中去,有很多話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講,他的酷似爺爺的大薄手掌壓在了迎霜肩上,他說:「這不算個什麼事情,我能把它處理好。至於你,當然不能回家了,上完墳,你就跟忘憂叔走。不要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你要聽我的話,跟著忘憂叔,他救過方越,救過窯窯,跟著他到山裡去,你會萬無一失。好了,我們不能再討論這件事情了,到此結束。」
迎霜還要爭辯,得荼指著不遠處那些已經老了的杭家男人,說:「小妹妹,你看看你爸爸頭上的白髮,你看看爺爺,你看看那些墳上的老茶和新茶……」
迎霜聽到大哥的聲音在發抖,她看到了大哥眼中的淚。大哥那年去海島勞動改造,也是微笑著的,他現在流淚了……
他們踏著急促的腳步,朝祖墳走去,夜生一直在叫著他們,墳前已經插起了香燭,供放著清明糰子。這個幾乎中斷了十年的民間習俗,終於從室內走向了戶外。與別家不同的,只是杭家人那特殊的祭祀方式,一杯杯祭奠的香茶已經衝好了,杭家人在茶香的繚繞之中,跪了下來,連從未參加過這種儀式的窯窯和夜生,也隨著他們跪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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