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走延安

「噢噢,真好!」老大爺也分享著梁家父子僥倖重逢的喜悅,「你們父子倆,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呀!」

「他跟你說過我?」

「不說我就會知道啦?」

「他是咋說的?」

「我跟你從頭說起吧——還真有意思哩!」

接著,老大爺一邊抽菸,一邊向在灶前燒火的梁永生學述了這樣一段對話——

「你是德州一帶的人吧?」

「嘿!老爺爺真會猜!」

「我是從你的口音上聽出來的。」

「你到過德州一帶?」

「沒價。從你們那一帶過來的挑掛鉤兒的,耍把戲兒的,短不了有在我家投宿的——小夥子,你是幹啥的呀?」

「老爺爺,你猜哩?」

「我猜你是上延安的。」

「嗬!老爺爺真像神人一樣——你咋啥也知道?」

……

梁永生將一根幹樹枝一撅兩截,填進灶中,也情不自禁地問道:「是啊!這你是咋猜出來的?」老大爺告訴永生:黨中央、毛主席帶領紅軍來到延安的喜訊,他早就聽到說了。早在幾個月前,他就打發他的兒子許江城,投奔延安去找毛主席了。並且,幾個月來,他還三六九地看到一些投奔延安的人,由此路過。永生問:

「老大爺,你幾個兒子?」

「就這一個。」老大爺說,「因為這個,他不忍心捨下我。我對他說:‘孩子啊,腳下這個世道兒,咱這窮人,都是沒孃的孩子。親人之間,誰也救不了誰。你在家守著我,不也是一塊兒受罪呀?如今既然有了窮人的活路,你就上延安去找毛主席吧!孩子啊,你只要走上這條光明大道,我就算死了也放心啦!’」老大爺說到這裡,抽了口煙,又說:「志勇不也是這樣嗎?他跟我說——他和他娘,正在各處尋找你的下落,忽然聽到了毛主席帶領紅軍到了延安的喜訊。他娘高低讓他奔延安。志勇把他娘安排下以後,就奔著延安走下來了……」老大爺說著說著,又誇獎志勇說:「別看志勇歲數不大,還真有點心數兒哩!」梁永生說:「他一個莊稼孩子,有啥心數哇!」

「他說你要上延安,這不猜對了?」

「他說我要上延安?」

「對了!」

「他咋知道?」

「是啊!當時我也納這個悶兒,一問他,他對答如流:

「‘我估摸著,俺爹一定是上延安了。’

「‘他要是萬一沒去哪?’

「‘他要沒去,我就在延安等他。’

「‘他準去?’

「‘他準去!’

「‘你根據啥這麼有根?’

「‘窮人的大救星毛主席,領著隊伍到了延安;這麼大的喜事,俺爹還能聽不到說?’

「‘他知道了就準去?’

「‘他只要知道了,我保準他要去的!’

「‘你咋知道他準要去?’

「‘他是我爹嘛!我咋會不知道他準要去?’

「你聽,他小小的個人兒,答的這話兒夠多俏皮?在當時,對他這個推斷我還不太相信——」老大爺吸了口煙說,「這不,你果然趕上來了!」

鍋燒開了。白色的蒸氣,充滿了屋子。梁永生一面吃著飯,一面和老大爺聊天兒。

飯後。梁永生和老大爺,斜著身子對坐在炕沿上,又各自談起自己的苦難經歷。直到深夜才上炕睡覺。

繁星在天幕上悄悄地消逝著,又一個黎明時刻到來了。

梁永生告辭了老大爺,領上志勇,又興致勃勃地登程上路了。大路兩旁,蔥蔥蘢蘢的綠海中,點綴著各種顏色的花朵,噴灑著醉人的香氣。

東風浩蕩,晴空萬里。被春雨沖洗過的天空,像那藍晶晶的大海一樣遼闊;水汪汪的月亮,也顯得異乎尋常的清新,明快;使人仰望長空,真是心曠神怡!

梁永生頂著掛在天心的月亮,望著山水如畫的前方,想著延安城,想著毛主席,心潮翻滾,思緒橫飛,感情激動,熱血沸騰。驀地,他彷彿望見那挺拔屹立、花紅柳綠的山頂上,紅光閃閃,金輝四射,映得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又彷彿望見那山頂上站著一位頂天立地的偉人——普天下的窮人日夜想念的大救星毛主席。毛主席神采奕奕,正在向著這死裡逃生的梁家父子招手,微笑……這時候,梁永生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見到了久別的母親,從他的心窩兒裡,驟然泛起一股百感交集的情波,兩行興奮、激動的喜淚,順著他的眼角淌下來了。在這樣的時刻,誰能阻止他放開喉嚨縱情歌唱:

……

是誰創造了世界?

是我們勞動群眾。

一切歸勞動者所有,

哪能容得寄生蟲!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獸,

吃盡了我們的血肉。

一旦把它們消滅乾淨,

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

……

梁永生跨著雄勁的步伐,邊走邊唱,邊唱邊走;越唱越提神,越走越長勁。他走著走著,忽然覺著自己成了一個力大無窮的巨人,天塌下來,他能頂得住;地陷下去,他能託上來。什麼高山大河,什麼險峰惡水,又有誰能擋住他這向著延安前進的步伐?他唱著唱著,又覺著自己成了一個鋼鐵鑄成的大漢,即使槍口對著胸口,刀刃壓著脖子,又怎能阻止住他這滿含激情的《國際歌》聲?

梁永生一連唱了幾遍,梁志勇也學會了。他們這半路相遇、同路而行的父子二人,發出不同的嗓音,懷著相同的心情,一齊把嘹亮的《國際歌》聲拋上高空。

梁家父子正然且唱且走,背後又傳來了同樣的歌聲。

梁永生聽了,心裡一陣激動,情不自禁地說道:「延安城啊!毛主席!有多少飢寒交迫的受苦人,在想念著您,在不畏艱險地投向您統帥的隊伍哇!」

不多時,梁家父子的歌聲,和從背後追上來的歌聲,漸漸地,漸漸地,合攏起來——

這是最後的鬥爭,

團結起來,

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東方,天地相連的地方,張開一柄七彩斑斕的金扇。東風喚醒了沉睡的大地,給梁家父子又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他們沿著通向延安的大道飛步直前,把那貧困的命運,血淚的記憶,和漫長的黑夜一起留在後邊。他們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前方。他們那火紅的心哪,早已飛到延安。從今而後,他們將和多災多難而又壯麗可愛的祖國一起,經歷一個艱難驚險而又光輝燦爛的時期。

早霞映紅了雲朵。

紅雲點綴著藍天。

天地間的一切,都面貌一新,披起金衫,笑逐顏開,正在迎接噴薄欲出的朝陽。

一輪杲杲旭日,在眾目注視的東方,正冉冉升起。

雨後的朝陽,分外燦爛,分外鮮豔,分外溫暖。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朝延安前進的人們預示著:

一個明朗多彩的豔陽天就要到來了!

一九七一年九月至一九七二年六月

草於寧津,八月改於北京。

一九八四年春最後改就於郭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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