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三岔路口

「大叔,你在西安一帶混了這些年?」

「對呀!」

「幹啥?」

「木匠。」

「為啥不在那裡了?」

「呆不住了。」

「咋的?」

「蔣介石那個大孬種,到處捉拿共產黨……」

梁永生驚喜地問道:

「大叔,你是共產黨?」

王生和搖搖頭說:

「我不是。因為我跟別人學會了唱《國際歌》——就是方才我唱的那支歌;叫國民黨知道了,就說我是‘共黨嫌疑分子’,也上了他們的黑名單,成了逮捕物件……」

「老蔣那個狗日的!」梁永生罵了一句。王生和接著說:「我得到信兒以後,就把錛鑿鋸斧幾件子破傢什一扔,逃走了。先過了黃河,又爬過太行山,來到這冀魯平原,本想找到我的哥哥……」在王生和說話的當兒,一片濃雲撲向新月,給大地籠罩上一層陰影,天地間的空間好像突然縮小了。一忽兒,月亮又從陰雲後邊衝出來,又給這大地鍍上一層金,使它恢復了那遼闊的氣派。梁永生問:

「老蔣那個孬種這麼鬧騰,共產黨裡就沒有能人?」

「有——」

「誰?」

「毛主席!」

春風吹拂著。河水奔流著。王生和微笑著。他講起了毛主席領導湖南農民秋收起義,帶領工農武裝在井岡山插上紅旗,以後又領著紅軍北上……這些事,梁永生曾聽何大哥說過。可那時只知道有個共產黨,還不知道領導人是毛主席。因此,今天他聽罷生和一席話,那顆正怦呀怦地跳著的心哪,浸泡在興奮中。這顆火紅的心臟,把清冷的曠野炙熱了。就在這幸福的時刻,他對毛主席無限嚮往的心情油然而生,並情不自禁、含喜帶笑地說:

「毛主席可真是咱窮人的大救星呀!」

王生和說:

「對!共產黨、毛主席就是咱窮人的大救星!」

梁永生問:

「哎,毛主席現在在哪裡?」

王生和說:

「西安的老百姓都在說,黨中央、毛主席帶領紅軍經過二萬五千里長徵到了延安——」

在他們敘話的當兒,永生裝上一袋煙。煙鍋裡的火星,被風一刮,飛向遠方。

飽經風霜的窮苦人,就像乾柴、熱油一樣,只要迸上一顆火星,它就會燃燒起來。毛主席到達延安的喜訊,就像一支火把拄到永生的心坎上,使他那心窩裡燃起一團熊熊烈火。這團烈火,燒沸了他的血液,照亮了他的心房,使他產生了勇氣,產生了力量,產生了希望……眼下,他正在悄悄地、興奮地想:「我成天價找黨找不著,原來那個向著窮人的共產黨在延安哪!我要遠走高飛,到延安去,去找共產黨,去找毛主席……」

這時,生和望著這條一戳四直溜的漢子,想著永生那貧困的半生,苦難的半生,反抗的半生,再看看他當前家破人亡的慘景,不由得百感交集地想道:「梁永生家和我家遠隔千里,可是我們兩家的遭遇是多麼相似啊!」其實,在那個世道兒,在重重重壓下起而反抗的窮人成千成萬,得此結局者又何止他們兩家?若沒有共產黨的領導,沒有毛主席的領導,不論是山南塞北,還是關東口西,哪一個窮人能夠逃脫出梁家的命運?王生和對梁永生這位吞鋼化鐵的剛強漢子,既敬佩,又同情,便向他說:「永生啊,我雖然因為唱《國際歌》犯了蔣介石的‘條款’,差一丁點兒落入他的魔掌,可是,直到今天,我還是要唱。我覺著,一唱這支歌,心裡就熱氣騰騰……」

「你把這《國際歌》教給我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接著,他們一人一句地輕聲地教唱起來……

梁永生學著,唱著,沉思著。王生和問他在想什麼,他說:

「我在想‘團結起來,到明天’……」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為了大報血仇,南跑北顛準備了二十五六年,兩代練武,浴血奮戰,結果,雖然殺了個痛快,自己卻也落了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是個啥緣故呢?這麼大的個世界,為啥偏偏就容不下我們一家幾口人?這麼多的道路,為啥偏偏沒有一條咱窮人的活路?魏大叔勸我‘認命’,我覺著不行;門大爺教給我‘拼命’,看來也是不行啊!……」梁永生說,「這些事兒,就像個沒頭沒尾的亂線團子,在我心裡不知滾了多少來回,總沒滾出個頭頭兒來!方才聽了這個《國際歌》,特別是‘團結起來,到明天’那一句,覺著心裡忽地閃了一陣,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明白了個啥呢?這麼仔細一想,覺得啥也抓不著,彷彿又不明白了……」

「永生啊,你想的這些事兒,我也想了好幾十年,也是想不清楚。」王生和說,「到今天,才算剛剛想出一點點兒眉目……」

「啥眉目?」

「我是這樣看法:像咱們這號窮人,認命不如拼命,拼命不如革命——」王生和說,「有的窮人只是認命。可是財主並不因為他認了命,就不欺負他了;相反,對他欺負的更厲害。還有的窮人不認命。財主欺負到頭上來,就跟他拼命。你和我,不都是屬於這類的人嗎?拼命雖比認命好,可也拼不出個活路來——幹不好,是一場大禍;幹好了,也只是痛快一時,到頭來,還脫不過大禍一場!只有革命,才是咱窮人的出路。咱聽人講,陝北的農民,在共產黨、毛主席的領導下,都已經翻了身了……」

「革命到底是個啥意思?」

「革命,這個字眼兒到底是個啥意思,我也不真知道。因為從未聽人講過。可是,我按照《國際歌》的意思琢磨過。照我的看法——就是:在共產黨的領導下,咱這些窮人都‘團結起來,到明天’,把‘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把那些吃盡了窮人血肉的毒蛇猛獸消滅乾淨,‘讓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咱這些窮人,才能子子孫孫不受氣,世世代代不受窮……」

生和一席話,永生醒了腔。他覺著心窩裡豁然亮堂起來。他感慨地說:

「多虧大叔你點醒了我。要不,我又要給白眼狼送葬去了!」

「送葬」意味著什麼?王生和理解永生的意思。他說:

「永生啊!光給白眼狼送葬不行啊!你還年輕,要想個法兒,給這人死王八活的鬼世道兒送葬才行哩!」

梁永生深深地點著頭。這時,他凝視著眼前的三岔路口,突然意識到,人們的生活道路,也像這自然界的道路一樣,充滿了岔路。接著他又吃驚地想:「就拿我來說,當前不是正走在這‘三岔路口’上嗎?過去,我在那兩條絕路上掙扎了二十多年!如今王大叔這些話,使我好像又發現了一條新路——我要到延安去,去找毛主席,跟著毛主席幹革命……」他興奮地想到這裡,又問王大叔:

「延安在哪裡?」

「在陝北。」

「你指給我個方向吧!」

突然,天空中響起一聲春雷。

這是開春以來的第一聲春雷。

這春雷,喚醒了沉睡的大地,迎來了黎明的曙光,還將那陰攏了的天空,炸開一片藍天。同時,它還給天地之間的萬物生靈,注入了新的活力,帶來了新的生命。王生和指著萬里濃雲中的那片藍天,意味深長地對永生說:

「那片藍天底下,就是延安。」

梁永生挺起脖子,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眺望著那片令人神往的藍天,語重心長地說:

「這個方向,我算認準了。」

正在這時,月亮鑽出雲層,出現在那片正在漸漸擴大著的藍天上。梁永生覺著心明眼亮,胸懷開闊。他意氣風發地站起身來,滿面春風地說:

「王大叔,趁這大好的月光,我要走啦!」

「上哪去?」

「上延安!」

「去幹什麼?」

「去找毛主席!」

生和一聽,有說不出的高興,心裡說:「梁永生這小夥子,可真是一塊好鐵呀!」他面對著歡唱的河水,觸景生情地又想:「水過千網魚不盡,鐵經百鍊必成鋼。像梁永生這個從財主、官府、土匪結成的羅網中闖過來的人,要是奔到延安去,找到共產黨,找到毛主席,投入革命的熔爐,經過千錘百煉,必將成為一塊響噹噹的好鋼……」他又一轉念:「奔延安,可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呀!一路上,要排除山障水阻,要經歷千難萬險,要不怕風吹雨打,要不畏虎狼攔路;只有那信心百倍、毅力十足的人,才能完成這個偉大的征途哇!可梁永生,他又怎麼樣呢?」生和老漢鄭重地問道:

「永生,你真要走延安?」

「真要走延安!」

「可是遠哪!從這裡到延安有上千里路,步下碾去怕得走幾個月哩!」

「別說是上千裡、走幾個月,就是上萬裡、走幾年,我也一定要走延安!」

「在奔延安的路上,既要爬高山,又要渡黃河……」

「漫說是爬高山,渡黃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決心要到延安去,去找共產黨,去找毛主席!」

「永生啊,你還要知道——延安可不是交通四通八達的大都市,是不大好找的;再說,蔣介石的軍隊,如今對去延安的道路封鎖得很嚴緊。我也曾經想去,沒有過得去,還差一點兒被他們抓起來……」

鐵,經千錘百煉生出堅強的韌性;人,經千辛萬苦生出非凡的勇氣和毅力。這位吃盡人間辛苦的梁永生,面對著王大叔向他提出的問題,斬釘截鐵地答道:

「大叔哇,只要天底下有延安這個地方,它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它,我也一定能找到它!大叔哇,我的決心已經下定了——今後,不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也不論碰上什麼驚濤駭浪,我梁永生只要還有一口氣,也要走在這條通向延安的大道上!」

梁永生這些話,就像鐵錘落地一樣,一錘一個坑,打在王生和的心坎上,使得他那股子潛藏著的興奮心情,騰地爆發出來,再也抑制不住了。他伸出那堅硬的手掌,拍著梁永生朝外扎著的肩頭,滿懷激情地說:

「好一個梁永生啊!只要有這股子勁頭,你一定能到達那紅旗飄揚的地方——延安城!也一定能見到咱窮人的大救星——共產黨和毛主席!」

「大叔哇,我再託付你件事——」

「什麼事?」

「今後,你要萬一能見到俺孩子他娘楊翠花,還有我的孩子梁志剛、梁志強、梁志勇,請你告訴他們,就說我已奔向延安去找共產黨和毛主席了……」

「你是不是再找找他們?」王生和說,「等找到他們一塊兒去,那豈不更好?」

「不!」梁永生說,「那得耽擱時間。」

「我幫你一同找——」生和說,「也許用不了多少時間。」

梁永生正在想著如何回答王大叔,忽聽河水嘩啦一聲響,一條鯉魚跳上河灘,打了幾個跌脊,又跌進水裡去了。永生望望河水,向王生和說:

「大叔哇,如今,我就像困在沙灘上的魚一樣,正在亂跌脊。為了找到一條窮人的活路,我從冀魯平原‘跌’到興安嶺,又從興安嶺‘跌’回冀魯平原,到處亂撞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找到一條窮人的活路——這條通向延安的光明大道!眼時下,我恨不能生雙翅飛到延安去,立刻見到咱窮人的大救星毛主席!大叔哇,你想想,我的心,咋能等得下去呢?」

這時候,他們兩顆熾熱的一起跳動著的心,像被一條線連起來,貼乎得更近了。

王生和指著梁永生背在身後的大刀,關切地說:「你揹著它怕是走不開呀!」梁永生站起身來,把棉襖往身上一披,笑笑說:「大叔,你看——這樣不行嗎?」王生和瞅了瞅,見棉襖把大刀全遮起來了,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又語重心長地叮嚀道:

「永生啊,路途遙遠,山高水險,豺狼遍地,風雨多變,一路上,你可要多多小心、處處留神哪!」

「大叔,你老人家的話,我全記下了。」梁永生百感交集地握住王生和的手說,「你老人家多多保重,我,走啦!」

「慣於長夜過春時」的人,終於盼來了黎明的曙光。

梁永生,吸吮著清新的空氣,晃開他的膀臂,飛起他的雙腿,又踏上新的征途,向著那春雷傳來的地方,飛奔著,飛奔著。在他的腳下,發出似有非有的沙沙聲。多情的運河唱起歡快的歌子,送著這位夜行人。破曉之前的天氣,似乎有些涼意,可是永生的心裡,卻是熱滾滾的。因為,一定要奔向延安去找共產黨、毛主席的堅定信念,在他的心裡燃起了一團火。這團永遠不會熄滅的信念的火,又使他的心裡生出一股浩蕩的春風,吹去了他幾天來的奔波勞累,使他這死裡逃生的人,感到周身舒暢。這時,滿天的星斗,彷彿也知道了梁永生的心情——你看,那高高的啟明星,將陪伴他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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