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村野小店

「那就不知道了。」

屋裡沉靜下來。過了一霎兒,又有人問道:

「哎,那志剛是怎麼被捕的呢?」

「這一段兒也沒聽說過——」

梁永生一邊聽著人們的議論,心中在想:「他們知道得可真清楚呀!說的這些經過大體上都是那麼回事。」這時,站在黑燈影兒裡的店家,正抿著嘴兒笑。梁永生朝他遞了個眼色,又接著問議論的人們:

「以後呢?」

「以後,梁永生突圍脫險回了寧安寨,想拉著翠花和志勇趕緊逃走,可是一進屋撲了個空——他娘倆已經逃走了……」

「他們往哪裡逃呢?」

「那咱就說不清了。」

梁永生自從奔回寧安寨撲空以後,就到處尋找翠花、志勇的下落,打聽志剛在獄中的情況。這些天來,他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跑遍了大大小小許多村莊,問過老老少少無數的路人,既沒找到翠花、志勇的下落,也沒打聽到志剛在獄中的情況。今天晚上,他通過和店中的旅伴們談了一陣,又是鬧了個葫蘆白菜蔥,沒有問出個子醜寅卯來。這時,他掃興地嘆了口氣,耷拉下腦袋抽開了煙。翠花和志勇到底逃到哪去了呢?這個問號,又在他的腦袋裡發脹,並且越脹越大,眼看快把腦殼撐破了。

旅客們把「血染龍潭」的細節講完後,那些七言八語的議論又成了話題的中心。

有的說:「咱窮人要是都像人家梁永生似的可就好了!」

也有的說:「好啥?要說梁永生是好漢子,這個我信服。不過,叫我說,也不該這麼個幹法兒——他就不想想,怎麼能幹得過人家呢?」

「幹不過?咱聽說,當天後半夜,梁永生越牆而過,來了個突然襲擊,殺進了賈家大院兒。一會兒,楊大虎也殺進去了。他們斬了馬鐵德,殺了一隻狼羔子……就是白眼狼那個老雜種鑽了草垛,沒找著他。要不是官兵、土匪圍上來呀……」

「都是叫官兵、土匪鬧壞了!」有人接上說,「要不價……」

「咋能‘要不價’呢?自古以來,財主、官府、土匪都是一夥手,那官兵、土匪還有個不來?何況白眼狼還有個在縣裡混官差的兒子呢!」

「唉!你看,死的死,傷的傷,逃跑的下落不明,入獄的還能出來?一家人又大失散了。」

「唉——!慘哪!」

「誰說不是哩……」

人們陷入沉默。屋裡充滿無聲的憤怒、悲憤和嘆息。屋外,發著怒吼的電閃未能把烏雲撕破,稀稀拉拉的雨點落下來了,彷彿老天爺也正為遭難的窮人在流淚。

一位老漢又接上了剛才那根低沉的話弦:「聽人說,梁永生的爹梁寶成是被刑役活活打死的。看來,梁永生的兒子梁志剛,大概還脫不了這條道兒哇!」

「不至於那樣吧?聽說梁永生還活著吶……」

「活著管啥?他又能怎麼著?他去砸大獄?」

「那也難說——」

「就是嘛!憑梁永生那樣的漢子,能這樣就善罷甘休?」

「我承認梁永生是漢子。可就是這條道兒也走不通!」

「哪條道兒?」

「拼命唄!」

「不拼命咋辦?認命?」

「那條道兒更糟糕!」

「拼命不行,認命糟糕,你說走哪條道兒?」

「你這一軍算把我將住了!」那人說,「我是從這兩條道上窩回來的,所以知道這兩條道兒都是死衚衕,走不通!眼時下,我正在這兩條道兒的岔路口上打磨磨兒,想找第三條道兒,可就是找不到……」

這一陣,梁永生一袋接一袋地抽悶煙,也在一句不拉地傾聽著人們這七嘴八舌的議論。他越聽頭腦越漲,越聽心裡越亂。驀地,梁志剛留給他的最後的一副神態,在他那煙火繚亂的眼前晃動起來。一股強大的壓力,也在他那紛亂如麻的心裡向外擴張。到這時,身邊那些嘈雜的人語,已經是再也不能觸動他的聽覺了。接著,他和志剛分手時的一段情景,又一次在他的腦海裡翻滾上來——

那是一個陰雲密佈、大霧濛濛的黎明之前。梁永生面對著猛趕窮追的官兵、土匪和財主的家丁,正然且戰且走,情況已經十分危急了。就在這時,志剛趕到了。他要爹趕快逃走,他來擋住仇人決一死戰。可是,永生高低不幹。後來,他們退到龍潭橋上,志剛噗噔一聲跪在橋頭,苦苦地向爹央求道:

「爹,我求求你——你趕快回寧安寨,幫助我母親和三弟脫險吧!要不,咱一家子可都完啦……」

梁志剛說到這裡,哭起來了。

尾追的仇人,越來越近。

梁永生著急地說:

「志剛,仇人上來了——快起來!」

梁志剛堅決地說:

「爹不走,我死也不起來!」

仇人越來越近了。

梁永生邊拉邊說:

「快!快!快!……」

梁志剛掙扎著說:

「爹一走,我馬上就起來——」

梁永生望著眼看就要撲上來的仇人,萬般無奈地說:

「好!我走——」

爹的話一齣口,志剛忽地站起身來,掄起大刀衝到橋口,大喝一聲,攔住了正要上橋的群醜。接著,他一面奮力拼殺,又一面高聲大喊:

「爹!快走!」

…………

現在永生回憶著這段慘景,氣憤堵住他的胸口,悲痛咬住他的心,使得他兩眼汪滿了悲憤交加的淚水。他感到難過,他感到內疚。他那寬敞的胸懷全被痛苦塞滿了。他覺著對不起志剛的爹和爺爺,對不起從逃荒路上把志剛救活的秦大哥,也對不起他那慘死路旁托子傳仇的母親,更對不起梁志剛這個苦命的孩子。這時候,他的心裡有一個念頭,正在像鑽頭似的往深處鑽:「我就是拼上一死,也要把我的兒子、佃戶的後裔救出大獄……可怎麼個救法呢?」梁永生一口接一口、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悶煙,苦思苦想地琢磨營救志剛的辦法。這時他的心情,就像漲潮的海水又遇上臺風那樣,沒有一點平靜的地方。他想著想著,叼在嘴裡的菸袋桿兒被牙咬裂了,覺著嘴裡又苦又澀。他吐出一口唾沫,瞅著已經劈裂的菸袋桿兒,驀地想起了那位王大叔——門大爺的弟弟……

「你說啥?劫監砸獄?我看梁永生不會幹那傻事兒。」

「怎麼是傻事兒哩?」

「不傻怎麼的?那不是拿著腦袋往釘子上碰?要是劫獄不成,那可就更糟了!」

人們這些議論,把永生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的理智在說:「可也是啊!我去劫獄不成,死活另作別論,志剛不勢必因此而要吃更大的苦頭兒嗎?不行,這個辦法使不得!可那又怎麼辦呢?」永生又抽起悶煙來了。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還沒把地皮灑溼的雨早就住了點。

這鄉村小店的客房裡,頂起屋來的嘈雜人聲開始落潮了。高聲大嗓的議論,漸漸地變成了悄悄低語。這悄悄低語,也正在由多而少,由密漸稀,並夾雜上了斷而又續的鼾聲,還有那少頭無尾的囈語。整個兒的大客房,逐步地寧靜下來。就在這時,梁永生又聽那邊有人說:

「我到河東去盤鄉,聽人說,明兒個白眼狼家要發喪出大殯了……多大?嗬!好大哩!放炮的四五個,戲子七八棚,杉篙葦蓆拉了幾十車,出進三天,神氣得很吶!」

「他媽的!這是嚇唬窮人!」

「就是嘛!」

「不說這營生子了,怪生氣——睡覺吧!」

這些話,聲音很低。也不知是因為夜深人靜了,還是因為梁永生對這類訊息特別敏感,反正是他全聽見了。這個訊息,對別人來說,是屬於閒談末論。可是,它在梁永生的心裡,卻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明天白眼狼家要開喪出大殯,乾脆,我今夜趕到龍潭街,給那狗日的「送葬」去!在他那四五個炮手、七八棚戲子之外,我再給他湊個熱鬧兒,讓他的靈棚裡再多搪上幾個壽木,把殯出得更大一點兒……

梁永生邁步出了客房。他來到小店的櫃房中,喚醒了正把肘子支在桌邊上、託著腦袋打瞌睡的孟老漢,掏出一把零錢放在桌子上,然後十分謙恭地說:

「謝謝你的照應。算賬吧——我要走啦!」

「走?」孟老漢用大拇指的關節抹一下眼角,「半夜三更的,你上哪裡去?」

「上龍潭!」

「上龍潭?」

「對!」

「幹啥去?」

「送殯去!」

精明的店家,當然知道這「送殯」意味著什麼。他一再勸阻永生,要他不要再去冒險。可是永生含著亮晶晶的淚珠兒,雙手握住店家的手,意味深長地說:

「孟大叔,謝謝你的好心。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永生話畢,跨步出門,揚長而去。

瓦藍的天空,出滿了星星。星星像那調皮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夜行人。廣闊的村野,充滿了清新的空氣,呈現著一派寧靜的氣息。孟廣芹老漢和梁永生一同來到路口上。他懷著崇敬而又惋惜的心情,用眼睛默默地送著梁永生飛步遠去的身影。直到永生那魁梧的身影在夜幕中消逝後,他這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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