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夕陽返照的黃昏。
梁永生一家,回到了一別八年的寧安寨。
永生一踏進村口,就像孩子投入母親的懷抱,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舒帖。他跨著大步走在街上,兩隻眼不夠使喚的,東張張,西望望,左顧右盼,覺著處處都是既熟悉又新鮮。
突然,一片宅基的廢墟,映入永生的眼瞼。倒塌的房框土,好像一座小土山,上面長滿了野草。那些讓寒霜打死的枯草,又被冬日的風雪捋去了葉子,如今只剩下一根根纖細的草根兒,像一支支鋼針似的朝天豎著。小土山的周遭兒,圍著一圈兒土塄子,那是倒坍的垣牆演變而成的。只有那座梁永生在新婚之日砌上磚礆的門樓子,還在歪歪扭扭地、頑強地挺立著。看上去,好像一位駝背的老人,孤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這裡,便是永生一家下關東以前的故居。
梁永生望著這種淒涼景象,內心一陣傷感,邁步走了過去。只見,那門樓子的過木上,長了一層綠苔;綠苔經過冬天,變成黑色。過木底下,麻雀壘上了窩巢;兩隻口銜橫草正要歸巢的麻雀,在這陌生人的頭頂上圈圈飛旋,喳喳直叫。梁永生親手栽下的白楊樹,現已長大成材;它那孕育著綠色的枝丫,在一丈多高的漫空中,和魏大叔那棵枝條依依的老柳隔著牆頭搭連起來。
梁永生倒揹著手兒,在這故居的廢墟上徘徊著。過了一會兒,他摸著嘴巴子上的鬍髭兒,自言自語地說:
「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才八年的光景,如今變成這個樣子了!」
「好小子呀,你還回來呀?」這話音沒落,一隻大拳頭衝著永生的胸脯兒來了一杵子。永生抬頭一望,尤大哥笑哈哈地站在他的對面。永生就勁兒緊緊地抓住了尤大哥的手。他倆對望著,相互在彼此的臉上尋找著別後的變化,老大晌光笑不說話。過了一陣,永生望著尤大哥那隱約可見的霜鬢,搖搖頭說:「見老了!」
一位鬚髮半白的老漢,肩上揹著糞筐,胳肢窩裡夾著糞杈子,正站在那邊手打亮棚看他們。夕陽的餘暉,映在老漢身上。他身上的土沙細末兒,閃著光亮。艱難的歲月,在他的兩眉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辛辣的風霜,又在他的眼角上描畫出鮮明的線條。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光澤,裡面又像塞進一些苦澀的東西。梁永生皺起眉峰,兩條炯炯的視線在老漢的臉上打了個轉兒,然後悄聲問尤大哥:「哎,那可是魏大叔?」
「那可是永生?」魏大叔先開了腔。
「魏大叔!」梁永生一面喊著,一面迎上去。魏大叔放下糞筐,將糞杈子靠在筐繫上,一面朝這邊走,一面笑眯眯地說:
「從大水把你灌跑以後,一去八年,音信全無,我以為你……」
「大叔以為我死了吧?」
魏大叔來到近前,瞅開了梁永生的面目。他看到梁永生那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一絲兒頹喪的氣色。他的體魄,還是像從前那樣,蘊藏著旺盛的精神,充沛的火力。魏大叔看了多時,感嘆地說:
「永生啊,腳下這個年月兒,虎狼遍地;憑你那股子不吃味兒的脾氣,攜家帶眷各處去闖蕩;說真的,你大叔是擔心你將這把硬骨頭撂到外頭哇!」
「大叔,你看,我將這堆窮骨頭又囫囫圇圇帶回來了!」
「好!好哇!沒事沒非兒地回來就好!」
「大叔,你看——這野草不是又要鑽芽兒了?」永生指著「小土山」的向陽處,意味深長地說,「風霜除不淨沒腿的野草,虎狼能吞光咱這帶腿的窮人?」
魏大叔讚許地點著頭。他心裡話:「聽這話把兒,永生沒白在外頭山南海北地闖蕩這些年,肚子裡倒是有些穿花兒了,人也老成了。」大叔這樣想著,又問道:
「就你自個兒來的?」
「不!一家巴子全來了。」
「他們都家去了吧?」
「沒價。」
「在哪?」
「你看——」永生揮臂一指,「那不是!」
大叔急了:「你不把大人孩子領到家去,怎麼自個兒在這裡‘觀光’起來了?」梁永生笑笑說:「大叔別急,我就是投奔你老人家來的。走到這兒,腿不聽話,拐了彎兒……」
魏大叔笑了。笑得嘴角上那兩撇鬍子撅起來,好像正在他頭頂上飛旋著的燕子的翅膀。他把永生一家領進角門兒。三間土房以更加衰老的面貌迎接著這幫遠來的客人。房頂上融化了的雪水,正順著溜口滴落著,就像見了久別的親人流開了喜淚一樣。魏大叔一面在院中走著,一面高聲大嗓地朝屋裡喊道:「掌櫃的!接客嘍!」魏大嬸一聽老頭子的音韻飽含著笑意,就知是來了稱心的稀客,急急忙忙迎出屋來。她一邊朝外走,還一邊嬉笑著嘟嘟囔囔地數落老頭子:「三根頭髮兩根白了,還是成天價沒要拉緊……」魏大叔見老伴兒推開了風門子,又說:「你看——誰來啦?」
「魏大嬸!」
梁永生喊了一聲,大步走過去。魏大嬸邊走邊瞅,瞅著瞅著笑出聲來了:「哎呀!永生啊!這是哪陣風兒把你這一家子給刮來啦?八年啦!可把你大嬸子想壞嘍!你要再晚來八年呀,也許就見不著你大嬸子的面兒了……」
永生一家進了屋,魏大嬸瞅瞅這個,看看那個,她的臉上被這意想不到的喜事刷上一層紅色,笑紋也一直不退。她瞅著瞅著,把目光停在志剛的臉上,笑盈盈地問永生:
「這是那個志剛吧?」
「是啊。」
「可好,可好!長得五大三粗的,個子快趕上你爹高了!」
魏大嬸說著,湊到近前,扯起褪了色的藍衣襟擦了擦眼,抓住志剛的胳臂,仔細地端詳起來。魏奶奶橫瞅豎瞅瞅了一陣,說:「好哇,好!你看,四四方方的一張大臉,豁豁亮亮的兩隻眼睛,怎麼瞅怎麼精神……」
翠花向志剛說:「叫你奶奶這一誇,你快成一朵花兒了!」
志剛的臉上刷地佈滿紅雲,手摸著脖梗子憨笑笑,低下頭去。
「你別看我是個絕戶命,還就是稀罕這大小子!這寶,那寶,啥是寶哇?人才是寶哩!」魏大嬸拍打著志剛身上的塵土說,「八年前,鬧大水的時候,要不是俺志剛把我救上樹,我這個醪糟兒呀,早漂到東海里去了!」她又指著志堅問翠花,「哎,這一個,是志堅吧?」
「是啊。」
「好!長得眼官兒挺秀氣,細條條的身段兒,文文靜靜的,像個書生。」魏大嬸又轉向翠花,「你們走的時候,那對胖小子才八九歲,他倆我還分不出誰是誰來呢!這不,一眨眼,也長成大人了。俗話說的沒錯:‘不受累的孩子長得快呀!’都說咱不老哇,不老哪裡跑?看看這一條又一條的大漢子,咱還不該老嗎?哎……」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猛拍一下巴掌,笑著說:
「你看,我可真是老糊塗了;整天價拾仨忘倆的——還有一件大喜事忘了告訴你們吶——」
她一笑,滿臉的紋路更深了。
「喜事?」翠花問,「啥喜事?」
「志勇回來啦!」
「志勇回來啦?」
這句話,幾乎是從翠花母子幾個的嘴裡同時說出來的。他們齊打忽地把個魏大嬸圍起來,七嘴八舌問開了。鬧得魏大嬸說不上該聽誰的、該答誰的,只是眯眯地笑。翠花把孩子們的話止住,又問:
「大嬸,志勇在哪裡?」
「出去啦——我也說不清到哪裡去了!」魏大嬸說,「你們放心吧,他會回來的。他從關外回來以後,總是短不了到這裡來看看。哪回來到,進門總是先問:‘魏奶奶,我爹孃回來了嗎?’問得我心裡怪不好受的。為啥?他一問,我就想起你們來了唄!」
「他多咱回來?」
「哎呀,要問準多咱,我也說不清——」魏大嬸一根一根地扳著指頭,「初五、十五、二十五,喲!一轉眼又走了二十多天了,我估摸著這幾天裡該回來扒扒頭兒了……」
這一陣,永生坐在旁邊,只是抽菸,沒動聲色。他見翠花喜得厲害,就說:
「看,把你喜的這個樣子!你那寶貝兒子可真是個稀罕!」
「哼!甭說人家——」翠花用笑眼摳著丈夫,「別看你裝得挺像,心裡也早就美大乎兒的了!你尋思俺看不出來?」
「唉!你兩口子誰也甭說誰!」
魏大嬸拍一下巴掌,咯咯地笑起來。
接著,永生一家,又圍著魏大嬸說笑開了。翠花掏出了給魏大嬸捎來的治腰疼的偏方兒。魏大嬸找出老頭子的一雙鞋給志剛換上。
他們正親親熱熱喜氣洋洋地說著笑著,跑到前村小鋪兒裡去打燒酒的魏大叔,提著個瓶子笑呵呵地回來了。梁永生激動不安地望著魏大叔,說:
「大叔,你過得不鬆快,咱爺兒倆又不是外人,還用得著買這個?」
「見到你們心裡痛快,喝兩盅開開心唄!」
魏大叔和梁永生都上了炕。
院子裡傳來往水缸裡倒水的響聲。在炕頭上盤腿而坐的魏大叔,扒著窗臺一瞅,原來是志剛悄悄地挑起水來了。大叔回過頭向永生說:「志剛這孩子,跟你那咱一樣——一看就是個過家之道的勤快手兒。」永生說:「腳下他們大了,挑水搭擔的力氣活兒,我算卸肩兒了。」過了一會兒,魏大叔盯著永生腳上那雙齜牙咧嘴的大鞋又問:
「你們咋來的?」
「走唄!」
「走了多少天?」
「喔!走了快對頭一年哩!」
「用得了這麼長時間?」魏大叔說,「我沒下過關東。聽下過關東的人說,在咱家裡剃了頭動身,多咱頭髮又該剃了,關東也就到了。」
「我們不能光走,得想頭兒混飯吃呀!」
「在路上咋混飯呢?」
永生抓過大叔的菸袋,裝好,點著,一邊抽菸一邊說:「我們爺兒幾個,賣過苦力,幹過零工,還撂過場兒賣過藝哩……」
他們爺兒倆從關外扯到關裡,繼而又談起村裡的新聞。
在他們拉叨兒的同時,魏大嬸和楊翠花娘兒倆正在忙著準備酒菜。不大工夫,老醃雞子、醬黃瓜、攤雞蛋、炒白菜四樣莊鄉酒菜準備好了。
梁永生和魏大叔,一邊喝著酒,一邊暢敘別情。魏大叔呷了一口酒,關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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