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打虎遇險

「哎!」

「志勇!路上處處小心呀!」

「哎!」

「志勇!早點回來呀!——」

「哎!——」

他母子倆這一呼一應的對話,在滿山遍野掀起一陣巨大的迴響。隨著迴響的漸漸消逝,志勇那越來越小的身影也被浩瀚無際的林海淹沒了。

雪山打獵可真難哪!志勇在林海雪原裡轉了一天,沒打著一隻獵物。日頭落山了。月亮還沒出來。要不是白雪反射,怕是啥也看不見了。當志勇正踏著雪路往回走的時候,忽見一隻傻狍子從那邊跑來。志勇很高興,便一閃身埋伏在一棵被大風颳倒的粗樹後邊。等傻狍子跑過來時,他一縱身子,從橫躺著的樹身上嗖地躥出來,揮臂掄刀,向那傻狍子砍了過去。誰知,他殺雞用了宰牛勁,刀砍偏了,傻狍子大叫一聲,跑遠了。已經有了兩三年打獵經驗的梁志勇,他當然知道:對傻狍子來說,追是白跑道。可是,只要在這附近埋伏下,耐心地等待著,這隻死裡逃生的傻狍子早晚還要回來看看。不過,今天天色已晚,不能那麼辦了。志勇只好懷著遺憾的心情,將單刀往背後腰帶上一插,把凍木了的兩手捧在嘴上哈了哈,繼續朝山洞奔去。志勇外出打獵空手而歸,這還是頭一回。往日里,志堅空手而回時,志勇總是一邊擦著他那被自己哈出的熱氣染白了的眉毛,一邊嬉笑著說幾句風涼話兒給他聽。因此,志勇現在一邊走一邊在想:「回去聽志堅的風涼話兒吧——嗬!你也有這一天嗎?」志勇想到這裡,就像看見志堅真在那裡吃吃地笑他似的,臉上騰騰地熱起來了。正在這時,他透過月光望見那邊一個突兀的山坡上,有隻大個兒的老虎從窩裡躥出來,向遠方跑去了。一隻很好玩的小虎羔兒,跟著母虎也躥出窩門兒,跳躂了幾下兒,又尾回窩去了。

此刻,梁志勇長了精神,心想:「要是逮只小老虎兒,抱回山洞,多好玩兒呀!再說,這麼一來,就一下子把志堅的嘴堵住了!」志勇越想越樂,腳不由主地就朝著虎窩邁開了。他邁著邁著,又忽然想道:「呀!鑽虎窩,捉虎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呀!要萬一叫母虎看見,那可嘬癟子了!」他想到這裡,腳步一停,接著又想:「怕狼怕虎不在山上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於是,他又加快了步伐,一直奔向虎窩……

剽悍的志勇鑽進虎窩,抱起小虎羔兒又鑽出洞來,撒腿就跑。小虎羔兒在志勇的懷裡掙扎著,嚎叫著,小志勇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拼命飛跑。誰知,他剛跑出不遠,背後突然傳來一聲長嘯巨吼。「糟了!」志勇回頭一望,果然是那隻大個兒的母虎追上來了。他只見,母虎張著血盆大口,露著長牙利齒,須似芒針,眼賽銅鈴,正在一衝一衝地向他撲來。老虎尾巴抽掃著灌木的枝條,發出唰唰的響聲,震得枝條上的雪粉四處飛濺。

「初生的犢子不怕虎。」老虎,在小志勇的心目中,雖說也是一種兇猛殘暴的野獸,但不像一般人頭腦中的老虎那樣令人可怕,不可與敵;更不像那些膽小鬼似的,聞虎失魂,談虎色變。這時節,小志勇眼望著月光下正在朝他撲來的猛虎,頭腦中忽地閃出《景陽岡武松打虎》的故事,心中想道:「那武松既沒長著三頭六臂,又不是鋼筋鐵骨,他能打死老虎,我咋不能?」他想到這裡,把小虎一扔,緊了緊腰帶,掖了掖衣角,手向肩頭一伸,嗖地拔出單刀,抖擻起精神,擺了個架勢,立定身軀,等待猛虎撲來。

「雲從龍,風從虎。」老虎帶著一股腥風,一衝一衝地向前撲著,越來越近了。就在這時,月亮像盞特地為志勇和老虎的夜戰準備下的燈籠一樣,它跳出山巔掛在樹梢上。雪地上立刻明亮多了。志勇的心裡也豁亮起來。老虎離著志勇只有幾十步遠了。它吼嘯了一陣,先向這位見虎不躲的少年娃來了個示威。這吼聲,在被老林覆蓋著的深谷中一響,又是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顯得音響特別大,彷彿震得地動山搖。這時候,志勇也覺得吼聲震耳,嗡嗡作響,腥風撲鼻,令人發暈。他又見,那條巨鞭般的老虎尾巴,不住地起落搖擺,像螺絲一樣地擰著,圈圈打旋,掃起一片銀色的雪霧。所有這一切,再和它那齜牙咧嘴、揚風扎毛的兇相配在一起,確是令人生畏。可是,小志勇卻毫不在乎地自語道:「這就叫‘虎威’吧?」

這時候,小志勇緊握刀柄,挺胸而站,氣宇軒昂,面不改色。他屏住呼吸,咬住牙關,一雙炯炯閃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示威的猛虎,心中暗道:「你甭揚風扎毛、張牙舞爪,你梁三爺是武松轉世,不怕這個!」

老虎離志勇只有十來步遠了。

這時,志勇的全身筋骨和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活像一尊鐵鑄的金剛。只見,那老虎的前爪後足朝前一併,頭一縮,腰一拱,尾巴朝天一豎,準備來個最後一撲。眨眼間,伴著一聲長吼,四隻虎爪離開地皮,猛虎隨著一陣涼風騰空而來。機靈的梁志勇見虎來勢兇猛,他身子一蹲,腳一蹬,腿一彈,一個箭步,嗖地躥出了三四步遠。當那笨重的老虎在志勇原來站立的地方落下時,小志勇那輕盈的箭頭般的身軀,早已停落在虎身的右後側。

「該動手了!」

志勇想到這裡,身子早已騰起,來了個「騰空劈山」式,居高臨下,振臂揮刀,直向老虎屁股砍下去。這一刀,正砍在老虎的尾巴根上。虎血唿的一下淌出來了,把老虎那黑黃摻雜的斑毛染紅了一片。志勇見此情景,心中笑道:

「我再叫你老虎屁股摸不得!」

人們常說:「老虎不吃回頭食。」可是,今天這隻撲空的傷虎,不知是餓極了,還是因為捱了刀疼得反常——它慘叫一聲,躥出一兩丈遠,前爪一懸,後足一蹬,翻了個空心跟頭,掉過頭來打了個滾兒,又和小志勇面對面了。這時候,老虎的樣子,好像比方才還要兇惡。

「打虎不死,必被其害。」秦海城大爺常說的這句獵人諺語,浮現在志勇的腦海裡,使得他的心情更加緊張了。他暗自想道:「他媽的!看這樣子,就是朝它身上砍個十刀八刀也砍不死它!怎麼辦呢?好!有了——」梁志勇正在一面準備迎敵,一面琢磨取勝的方法,那隻傷虎來了個「虎困」,又撲過來了。志勇望著正面撲來的那龐大的虎身,心裡想著它那比自己要大若干倍的力氣,斷定正面迎擊必將吃虧。因此,當那傷虎騰空撲來的時候,梁志勇一閃身躲到那粗大的松樹後面去了。

猛虎又一次撲了空。

志勇趁虎撲空的當兒,凝聚起全身力氣,朝老虎的後腿砍去。沒想到,由於心情緊張,用力過猛,刀沒砍在虎腿上,被樹擋住了。只聽喀吧一聲,刀片扎進樹幹。這時,志勇趕緊拔刀,準備再戰。可是,刀,拔不出來了!

「糟了!咋辦?」志勇正心如火燎,那隻猛虎又撲過來了。志勇只好鬆開刀柄,閃向樹後。到了這時,赤手空拳的小志勇只好仗憑有個武術功底兒,膽壯心細,手腳利落,再借助於這棵古松,蹦縱躥跳,與那隻窮兇極惡的傷虎躲閃周旋。這樣長時間地堅持下去哪能行呢?最後筋疲力盡了,或者動作有個閃失,不得被老虎吃掉嗎?怎麼辦呢?跑?不行!我這兩條腿哪能跑過老虎那四條腿?志勇想著想著,想起了老虎不會上樹的事來,就暗自決定:上樹脫險。這時候,志勇的渾身上下,都是汗了,像座蒸籠似的騰呀騰地冒著熱氣。他覺著,越來越是力不從心,處境已經十分危急了!

希望能夠產生力量。梁志勇想出脫險的辦法以後,覺著身上又增加了新的活力。

老虎又一次撲過來。志勇又一次閃過去。

他趁那撲空的老虎尚未回過身來的一瞬間,用上所有的力氣,來了個「旱地拔蔥」,將身子懸起地皮三尺多高,一把抓住了垂下來的一根樹枝,身子一縱,攀上樹去。當那惡虎掉過頭來又要進行反撲時,再也瞅不見志勇的影子了。急得老虎又蹦又跳,發出一陣陣長吼巨嘯。這時,方才那隻被志勇扔掉的小虎,出現在遠處的山坡上。老虎呼嘯一聲,奔了過去,帶著小虎轉過山環,跑遠了。

梁志勇溜下樹來,又從樹幹上起下單刀,照例插在後腰帶上,晃開膀臂,跨開步子,急忙地向山洞奔去。他一面趕路,一面在想:「我回到家,爹孃問我,‘咋回來得這麼晚哪?’我說啥呢?」

其實,志勇這個思想準備,已經用不著了。

當他急匆匆地趕到洞口時,只見洞口前邊的雪地上,佈滿了亂紛紛的腳印,還有稀稀拉拉的血點子。志勇一見這種場景,立刻大吃一驚,心裡就像鑽進了二十五隻小老鼠——百爪撓心,他向著山洞大聲地呼喊起來:

「爹!——娘!——」

山洞中沒有回聲。只見一隻野豬,叼著一塊鹿肉,嗖地躥出洞口跑去。梁志勇急促地呼吸著,邊喊邊走來到洞口,朝裡一望,一下子愣住了。洞裡,鍋翻碗碎,只見爹的那根沒有嘴子的旱菸袋,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菸袋鍋裡那還沒著透的菸灰,尚未磕出去。就像看家人外出忘了掩門,被闖進的豺狼糟蹋得一塌糊塗。志勇拾起菸袋,走出洞來,像傻了似的朝四下張望著。只見,那西北天角,烏雲翻滾,撲面而來。

過一陣,志勇又放開喉嚨呼喊起來:

「爹!——娘!——」

回答他的,是滿山遍野的巨大回響,還有那愈刮愈烈的風聲。山風告訴志勇: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了。

「出了啥事呢?我的一家,還有秦大爺父女倆,都到哪裡去了?」志勇隔著一層薄薄的淚膜,凝視著洞口外雪地上的血點點,喃喃地自語著。一忽兒,那層薄薄的淚膜,在志勇那失神的大眼裡,漸漸地,漸漸地,又凝聚成淚花。

下雪了。梁志勇木然地站在雪地裡。紛紛揚揚的雪花悄悄地向他的身上拋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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