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志剛、志堅和志清都來了。永生又一一囑咐一遍。接著,他們便忙著淘米做飯,準備吃飽喝足大幹一場。在這做飯的當兒,他們夥計幾個還在預猜著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核查著他們的對策還有什麼稜縫兒。
晚飯後。風停了。人靜了。月亮出來了。由於馬掌爐沒有打夜作,這個荒山腳下的徐家屯,顯得異常安靜。梁永生、唐春山、趙生水,還有梁志剛、梁志堅、唐志清,有的手持兵器,有的緊握鐵錘,圍坐在那熅火將熄的洪爐周遭兒,一聲不響,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捉摸不定的嚴重時刻。這當兒,梁永生一根一根地扳著手指頭,發出喀喀的響聲。這隻手扳完了,又扳那隻手,兩隻手全扳完了,再從頭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若光從他那平靜而又坦然的臉上看,好像是他毫無心事似的。其實,這時他正在心裡悄悄地琢磨事兒哩!寂寞的氣氛在屋裡盤踞了好久。現在被從外頭跑進來的梁志勇給打破了:
「他們來了!」
「多少?」
「十幾個!」
「誰領頭兒?」
「闕七榮那個矬個子!」
「十幾個不在話下!收拾那些龜孫!」
「不!聽我的。」梁永生駁回了志剛的話說,「志堅,把院門敞開!志清,準備練武……」
梁永生剛安排停當,闕七榮和他那三角八稜的狗腿子們,像蟊賊一樣出現在門口上。闕七榮的穿章兒像個文雅的洋奴,長相兒又像個粗野的惡棍。他朝裡一望,只見院子裡有七八個人。他們是:梁永生、梁志剛、梁志勇、梁志堅和唐志清、唐春山、趙生水。年歲最小的志清手持單刀正在練武。梁志剛拄著大刀坐在碌碡上。志勇、志堅手持兵器站在一旁。唐春山和趙生水抓著大鐵錘坐在屋門口,好像正在看熱鬧兒。他們對院門口上這些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就像壓根兒沒看見。再說那位梁永生。他兩手卡腰,昂首挺胸,儼然是一位武術教師的姿勢,站在旁邊全神貫注地盯著志清的每一個動作。當闕七榮一夥兒突然出現在院門口時,他心口想道:「你這回是夜叫鬼門關——自己送命來了!」可是,這時他那生滿胡茬子的臉上,卻是神情自若,平平靜靜,既無怯色,也無怒容,只是撩起眼皮掃了一下,然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在練武的志清身上了。梁永生這種神色和氣質,給闕七榮留下了傲然不睬、凜然無畏的印象,還使他產生了不容輕薄、切莫冒犯的感覺。又見,正然練武的小志清,手揮大刀翻滾在地,月色映出的刀光就像一根根數也數不清的銀線,纏繞在他的四周。闕七榮見此情景,身上直冒涼氣:「呀!十來歲的孩子就有這麼高的武藝,不用說別人準還厲害!」闕七榮正在膽寒心怵地想著,看著,又聽梁永生說:「志剛,給我搬個座位來。」
志剛一貓腰把他坐著的那個大石碌碡搬起來,從從容容地放在永生身邊,輕聲說:「爹,坐吧。」
志剛這一手兒,把闕七榮驚了個目瞪口呆。他倒吸了一口大氣心裡說:「好傢伙!他搬這麼大個碌碡,氣不粗喘,面不改色;像這樣的大力士,怕是我領來的這一幫也抵不住他!」這時候,可把個闕七榮難住了!他想:「怎麼辦呢?這樣不聲不響地回去嗎?多丟人!抓人嗎?那是自找難看!」他正覺著很窘,永生開腔了:
「七先生,裡邊坐吧!」
闕七榮真鬼。他眼皮一拍打,順風轉舵地應道:
「好好!正要來坐坐喃!」
他點頭哈腰地笑著,抬腳邁進了門檻兒。可是,他這笑,口張得挺大,牙齜得也不小,而眼神里,面紋裡,都沒有一絲絲兒笑意。那些早嚇抖嘍了的狗腿子們,見主子進了門,也只好硬著頭皮跟進來。這時,志剛、志勇他們小弟兄幾個,立刻作好打架的準備。他們那種氣色和姿勢,嚇得闕七榮打了個寒噤,然後回頭訓斥開了他的狗腿子:
「你們像個跟腚狗!我走到哪裡跟到哪裡——又都跟我來幹啥?我來串個門子,有你們的屁事兒?還不給我滾蛋!」
他人模鬼樣裝腔作勢地喝唬了一陣,又遞了個眼色,那些善於打相猜心的狗腿子們,這才像群夾尾巴狗似的退出門去。接著,闕七榮來到梁永生的面前。他臉上仍堆著難堪的苦笑,瞳孔裡閃出潛伏的兇光,向永生說道:
「梁師傅,我來給你賠禮啦!」
「這是哪裡的話?」
「我八弟脾氣不好,惹得你的夫人生了一場氣;我的下人不懂事,和你家三公子打了架,還糟蹋了一片豆子——」他說著,感覺到這些話並沒達到他的目的,便從衣袋裡掏出三塊錢,又說:「你們風打頭,雨打臉,血一把,汗一把,種點莊稼不容易——請你賞個臉收下這幾塊錢,就算我包賠損失吧!」他說罷,兩眼還在尋覓著永生的眼神,彷彿想從那裡撈取什麼似的。
梁永生像原先心裡根本沒裝這碼子事一樣:
「噢!你說那個事兒呀?我倒聽他們說了幾句——糟蹋幾棵莊稼算了啥?我的孩子不懂事,打了你家八先生幾下兒,實在對不起呀!」梁永生又說,「無論如何,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請你看在我的臉上,饒他這一回吧,我一定管教他!」
「哪裡哪裡!孩子嘛!他懂個啥?再說,我八弟的脾氣不好,這事兒也是他惹起來的,不能光怨志勇。」闕七榮腆著臉從下向上瞟著永生的面色,「人,打兩下,不論誰打了誰,少啥啦?礙麼事?可是那莊稼,糟蹋了,就不能再打糧食,這怎能不叫人心疼?所以,我特意給你送了幾塊錢來。你要嫌少,我再多拿;要不嫌少,就請賞個臉……」他說著,把錢硬塞在永生的手裡。
「好吧。我就收下。」永生說,「幾棵莊稼,你能賠得起我。可是,我的孩子打了八先生,損傷了八先生的臉面,我可賠不起呀!」
闕七榮又笑了。他一笑,就露出那紫紅色的牙床子,眼角上還褶皺起數不清的一堆朝外輻射的皺紋:
「哪裡,哪裡!」
「這樣吧——明天,正當午時,街上人多的時候,我帶上志勇,上門去給八先生賠禮……」
「不不不,你可不要那個樣子!」
「我這個人,從來都是——人家敬我一尺,我敬人家一丈。」永生說,「不管怎樣,明天我是一定要帶子上門,認罪賠禮的。就請七先生賞個臉,給留一扇門吧?」
他們雙方談得很好。就這麼你抬我敬、說說笑笑地把個闕七榮打發走了。當他走出老遠時,還在和梁永生一面招手一面說:
「咱這真是不打不成交……」
也不知他後邊還放了些啥屁,那半截話尾巴被一陣平地突起的大旋風給兜走了。
梁永生回到屋裡。屋裡的人,有的高興,有的掃興,還有的正蹲在一邊琢磨事兒。
「老梁,你真行!」生水說,「擺了這麼個陣勢兒,把那個小子嚇回去了!」
「這小子真鬼,他來了這麼一招兒。」志勇說,「要不,我這口大刀一掄,早把這小子送回他姥姥家去了!」
「便宜這小子,不該跟他磨牙;應該狠狠地挖苦他一頓!」志清說,「他要敢說不好聽的,就揍那個龜孫!」
「這樣也好,」志堅說,「化兇為吉,平安了事,總比鬧個人仰馬翻強得多。」
春山說:「我琢磨著——怕是這樣完不了。」
志剛說:「對!他可能還有什麼鬼點子!」
這一陣,梁永生一直坐在一邊抽菸,凝思不語,全神專注地傾聽著人們的議論。當人們都說出了對這樁事的看法後,他這才在鞋底上磕去菸灰,又吱吱地吹了兩口,然後接著志剛的話把兒說:
「照我的看法,他這是用的一計!」
「啥計?」
「緩兵之計。看樣子,闕七榮是想來動武的。可來到一看,不是對手,這才耍了個花招。他想用這套把戲安住咱,好去搬兵……」
「搬啥兵?」
「日本鬼子唄!」
「鬼子就那麼聽他的?」
「他想點什麼鬼點子唄!」永生說,「因為這個,我就來了個將計就計——他要用緩兵計安住咱,咱就也用緩兵之計安住他。」
他們正說著,闕八貴的車把式小楊子來了。他進門就說:「你們怎麼還不快走?」接著,他告訴人們:「日本鬼子要抓‘勞工’,數字已經分配到各個保裡了。方才闕七榮領著人來馬掌爐,就是想借故來抓你們的‘勞工’,只是沒敢動手。他回去後,就上鬼子那裡去報告了,也不知給你們加了個什麼罪名,反正是想讓鬼子派兵來抓你們……」人們聽罷,一齊盯住永生。永生沉思了一會兒,將那暴起青筋的拳頭落在桌子上:
「走!」
「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東西不要啦!」
「對!咱從家帶出啥來啦?不是兩隻肩膀扛著個嘴出來的?」永生說,「說走就走,事不宜遲。能帶的帶上,不能帶的扔下。有親的投親,有友的奔友,咱們窮哥們兒後會有期。」永生走到屋門口,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灰瓦瓦的星空,又回來向大家說:「天不早了。唐大哥,趙大哥,快去收拾一下吧……」
春山、生水回家去了。梁永生越想越憋氣,就把志勇叫到近前,嘁嘁喳喳低語了一陣,志勇點點頭出去了。天將黎明的時候,永生先把趙生水送出屯子,又把唐春山和志清爺兒兩個打發走,正要回家,志勇回來了。他那豐滿的鼻尖上,浮動著一層細小的汗珠兒。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煙燻味兒,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永生問:
「怎麼樣?」
「著啦!」
「好!」永生說,「回家。咱也該走啦!」
永生一家走出徐家屯想要逃入興安嶺深山老林的時候,天已發亮了。只見屯西南角上濃煙滾滾——闕八貴的糧倉著起火來。永生望著火光風趣地說:「看這個勁兒,一垧地的豆子怕是不夠燒的!」正在梁永生一家要進山口時,後邊傳來哇啦哇啦的嚎叫聲——抓「勞工」的鬼子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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