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公審」鬧劇

「不是紙包兒嗎?」

「裡頭吶?」

「隔著一層紙怎麼能看得見呢?」

「是啊!我們的兩隻眼,不論看啥東西,先看到的是個表面兒。」門大爺說到此,抽起煙來。永生撲閃著兩隻眼,在琢磨門大爺的話。他想了一陣,好像明白了:「對呀!我在柴胡店所以落入人販子的魔掌,不就是因為光看他表面裝得善淨才吃虧的嗎?」可他又不明白:「那窮人用理駁倒了財主,官家已經當場宣佈把白眼狼押起來,這是我親眼看見的呀!還有啥二乎的呢?」梁永生正左思右想,門大爺又把那紙包兒戳了個窟窿,向永生說:

「你看,裡邊包的是啥?」

「鋸子。」

「還有啥?」

「不就是鋸子嗎?」

門大爺又把另一邊捅了個孔:

「你再看——」

「釘子!」

「永生啊,世界上的事,包羅永珍,比這個小紙包兒複雜得多!」門大爺抽了口煙說,「無論啥事兒,可不能看到一點兒就下結論哪。」

永生向來聽大爺的話。可是,如今他被「開庭審判」那場譁眾取寵的「鬧劇」一時迷住了心竅,再加報仇心切,所以又向大爺說:

「大爺,這樣吧——咱先寫好一張狀子,不去告;等看出個眉目以後,再決定這狀是告還是不告……」

門大爺同意了永生的主意。

永生費了好幾天的勁,終於把一張狀子的草稿兒弄完了。

這天,又是一個霧晨,永生挑著錮漏挑兒來到邊臨鎮,本想去找房先生讓他幫助修改修改那張狀子,可他來到門口一看,門上上著鎖。他想:「今天來得不湊巧,準是房先生一家人全去走親了——到過晌會回來的。」於是,他就挑上錮漏挑兒,在邊臨鎮的大街小巷盤起鄉來。梁永生因為經常來找房先生,所以漸漸地把這兒盤成了熟鄉。他的鐺子的響聲兒,人們都能聽出來。不大一會兒,各種各樣的活兒就全堆上手來了。梁永生在藥王廟前擺開攤子,兩手不閒地忙起來。因為永生脾氣兒好,人們都挺喜歡他,所以他一鋪開攤子,就圍上了一夥人。他們一邊幫著永生打下手兒,一邊和他嘮閒嗑兒。他們談著談著,永生忽然想起那天在城裡看到的「開庭審判」的事來,就想:「這裡離十里鋪不遠,我何不就便掃聽一下那場官司的結局呢?」他於是問道:

「哎,你們聽說春山跟白眼狼打官司的事了嗎?」

「你問的是白眼狼霸佔土地的那樁事?」

「是啊。前些天,不是在城裡開庭審判來嗎?」

「唉!快別提那一鍋啦!」

「為啥?」

「一提活氣煞!」

「咋的?」

「簡直是琢磨窮人!」

「沒把白眼狼押起來?」

「押是押起來了。可是,押了三天,讓白眼狼坐了三天席,又放啦!」

「這是咋回事?」

「白眼狼花上錢了唄!」

「押,那是耍個鬼把戲!」另一個人說,「國民黨的狗官兒耍這個花招兒,為了兩手兒:一是,要敲財主個竹槓,撈點油水兒;二是,譁眾取寵,哄弄老百姓——這麼一來,衙門口兒裡,就生意興隆,財源旺盛了……」

永生聽了這個訊息,告狀伸冤的想法立刻消失了。一股子怒氣,又籠罩住心頭。這時,有些不瞭解情況的人,也都七言八語地插開了嘴:

「就這麼完了?」

「這麼完了就好啦!」

「又怎麼著?」

「又過了個第二堂!」

「怎麼樣?」

「這回沒有‘開庭公審’,是在法院後院秘密審訊的。」

「結果吶?」

「結果春山被判成‘誣賴罪’,扣起來了!」

「苦主沒再上告?」

「春山家裡,只有一個老孃,一個女人,一個剛落草的兒子,誰去上告?」

梁永生越聽越氣,就說:

「叫我說——不能跟他完!」

「你不完?白眼狼還不完呢!」

「他要咋的?」

「他一面要迫害春山的家屬,一面花錢行賄收買法官要逮捕房兆祥。」

「憑啥又陷害房先生?」

「兆祥不是帶頭兒作證來嗎?說他是什麼‘分子’,‘藉機煽動群眾鬧事’……」

「房先生呢?」

「他聽到這個信兒,連夜逃跑了,連家屬也全躲到親戚家去了。」

人們憤憤不平地說著,接著,又是一陣罵聲:

「‘民國’,狗尿臺!」

「我算看透啦——前清家、北洋軍閥、國民黨一個樣,都是捉弄窮人,換湯不換藥!」

「披上羊皮的狼,更難提防!」

「少說閒話吧,免得找心不淨!」

「反正是沒盼頭了,早晚也脫不了鬼門關走一遭,我豁上這百十斤兒了!」

「唉!啥話甭說啦!人家官府和財主一條褲裡伸腿,咱這胳膊扭得過大腿?」

「……」

梁永生做完了活兒,憋著一肚子氣離開邊臨鎮時,大霧已徹底消退了,天地間立刻變得清朗起來。

他挑著錮漏挑兒,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著這些天來自己感情的變化。在以前,對梁永生來說,報仇不能靠官府這件事,應該說是明白的。可是,後來他的思想被「開庭審判」那場「大霧」一蒙,不知不覺地又產生了靠官府報仇的念頭。回到家聽了門大爺那一席話,這種念頭又動搖了。方才,在邊臨鎮瞭解到那場「開庭審判」的結局後,頭上就像猛地澆了一盆涼水,他才驀地清醒過來。他心裡說:「甭管它是啥字號的官府,都是財主的‘護身符’,都是窮人的死對頭!」如今,在梁永生的頭腦中,報仇不靠官府的信念,比以前更堅定了。

梁永生邊走邊想,來到運河岸邊。時已暮色蒼茫,路靜人稀。他把錮漏挑兒放在龍潭橋頭上,手扶著橋欄杆,凝視著河水久久地出神。也不知他想了些什麼,只見他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寫好了的狀子,撕成碎片兒扔下河去。數不清的白紙片兒,浮在土黃色的河水上,順著滔滔河水永不復返地遠去了。接著,他又從工具箱裡抽出那口大刀,擎在眼前,注視了片刻,然後深有感觸地說:

「大刀哇大刀!窮人的血仇,還得靠你給報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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