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就著點吧!好在是窮人知道窮人的心。」
第二天一早,翠花把撙出來的面子一股腦兒全倒上,又煮了一鍋稠菜粥,讓那些逃難人吃飽喝足好上路。那些逃難的窮人,吃了兩頓飽飯,精神、體力都得到了很大的恢復。他們知道:雖然只擾了永生兩頓飯,可是一定會把他這個拿不成個兒的窮日子,又拽了個大窟窿。所以他們在臨出門的時候,都緊緊抓住主人的手,感動得光流眼淚說不出話來。
在秦大哥要出門的時候,雒大娘拿著一塊舊布遞給他說:
「我見孩子沒褯子,你把這塊舊布帶上吧……」
秦大哥把布接在手裡,沉思了一陣,突然說道:
「你們救人救到底吧——」秦大哥指著懷裡的孩子說,「我想把他留給你們。」
秦大哥這一說,永生全家悶了宮。先說門大爺——他從心眼兒裡可憐這個窮孩子,可又覺得當公公的,不能以家長身份硬主著給侄媳婦收養個孩子;再說雒大娘——她早就擔心:這孩子歲數太小,跟著個男人怕是活不成!可又想到翠花已經身懷有孕,往前就要佔房坐月子,我要再給她承攬一個,能顧得過來嗎?至於翠花——她的心裡是想把這個羸弱的孩子收下的,可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少吃無穿,又怕添人加口把丈夫愁壞,所以也沒敢應聲;說到永生——他原先是這樣想的:像收養小孩兒這類事兒,應當先由老人做主,或者是翠花說話,我不應當亂插嘴胡揞插,因而也沒言語……
秦大哥見他一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答腔,知道他們作難,又解釋說:
「我知道你們日子窮,添上個孩子擔不得。可是,這孩子太小,又沒個女人照顧他,我怕路上……」
秦大哥說到這裡,梁永生再也抑制不住那同情的心潮,他攔腰打斷秦大哥的話弦,插嘴說:
「秦大哥,你只要捨得,就把孩子留下吧!」
永生說著伸出手去,把那孩子接在懷裡。
那孩子乍到一個生人的懷裡,哇哇地哭起來。
楊翠花忙湊上來說:「你不行,給我吧!」
永生將孩子遞給翠花,又問秦大哥:
「這孩子幾歲?」
「兩虛歲。」
「叫啥?」
「志剛。」
志剛到了翠花的懷裡,還是哭。雒大娘說:
「你經管孩子還不得門兒。許是要撒尿,來,給我,我把把他……」
門大爺也湊過來,用那根沒嘴子的菸袋逗引孩子。
孩子不哭了。永生對秦大哥說:
「把你老家的詳細地點留下吧……」
秦大哥彷彿隱隱約約意識到了梁永生的意思,但又拿不準,只好問道:「你要幹啥?」
「將來孩子大了,好去找他的老家呀!」
「這不是我的孩子!」
「誰的?」
「拾的!」
「在哪裡拾的?」
「逃荒路上。」
「你一個男人,弄著倆孩子了,怎麼還……」
「是這麼回事兒,」秦大哥說,「一個逃難的女人,死在半路上。她在嚥氣前,我湊巧趕到近前。那女人向我苦苦哀求說:‘你這位大哥,行行好吧,收下這個苦命的孩子……’我接過孩子,又問了幾句話,那女人就死去了。」
梁永生聽到這裡,和秦大哥為孩子賣棉鞋的事一聯絡,覺得秦大哥更可敬了。接著,他又問道:
「這孩子是哪裡人?」
「龍潭街。」
「怎麼?龍潭街?」
「對啦。」
「他爹叫啥?」
「常秋生。」
「你說誰?」
「常秋生。」
此刻,梁永生的心裡忽地一閃,一段童年的、元宵夜晚的生活情景,在他的腦海裡浮上來;常秋生那俊秀的面容,晃動在他的眼前;常秋生那清脆的語音,也響在他的耳畔。這一切的一切,攪得他的心裡就像開了鍋一樣,各處都在亂翻亂滾,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喜還是悲。於是,他又迫不及待地問道:
「如今那常秋生哪裡去了?」
「鬧不清。」
「那交給你孩子的人不是孩子的娘?」
「八成是。」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
「我沒問。」
「她一家是咋失散的?」
「也沒問。」
看樣子,梁永生要從秦大哥的嘴裡,儘量多瞭解一些有關常秋生的情況。這時,他又問:
「她還說過啥?」
「她還說,孩子的爺爺,叫常明義,是讓大財主白眼狼殺害的!等孩子長大了,告訴他……」
秦大哥的話,就像一顆火星迸到汽油上,把梁永生那滿腔的仇恨火焰騰地點著了!只見他那兩道濃眉擰成個「一」字,眼裡要噴出火來,一對拳頭也攥得咯巴咯巴響。他上牙咬住下唇沉思了片刻,然後意味深長地說:
「白眼狼啊,你等著吧!我一定要把志剛養大……」
「你認識這孩子的爹?」
梁永生先把和常秋生分離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又百感交集地說:
「從那到這九個年頭啦!如果常秋生現在還活著的話,該是二十歲了。」
他說罷,從雒大娘的手裡接過志剛,緊緊地抱在懷裡,久久地凝視著志剛的面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然後情義深長地說:
「志剛呀志剛!你這四四方方的大臉多麼像你爹呀!」
秦大哥這時對孩子更放心了。他又說了些感謝話,便懷著感激的心情告辭了永生一家,登程上路奔關東去了。
梁永生抱著志剛把他送出村外。
村外,愁雲慘霧籠罩著灰暗的荒野。團團黃塵夾雜著冰雪的微粒,追逐著、襲擊著、吞噬著逃難的人群。梁永生像尊石像站在村口上,眺望著秦大哥漸漸遠去的身影,兩顆同情的淚珠,在他的眼眶裡久久地閃動著:「天災人禍,就像那張著血盆大口的餓狼一樣,追趕著普天下的窮人,南跑北顛,東奔西逃……」這時候,永生的思緒如同一根扯不完的長線,財主的罪惡,窮人的苦難,就像一把把的尖刀子刺著他的心,使他感到一陣陣的難受。接著,他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語道:
「這條漫長的關東大道哇!官府和財主吞噬了多少窮人的生命?——你是歷史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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