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寶成望著陰沉沉的夜空,喃喃自語道:
「怪不得我這寒腿有點沉哩,看來那‘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的諺語要應點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邁進了賈家大院。
院內黑魆魆的。寶成仗憑路熟,摸著黑兒繞過影壁跨進第一層院落。賈家大院一連三層院落。這第一層院落叫前院。這裡,除了羊欄、豬圈、牛棚、馬樁,便是碾屋、磨坊、草垛、糧倉。扛活的,倒月的,全都住在這裡。
平日裡,天到這時,白眼狼還不許長工、月工們歇下。那嘎啦嘎啦的碾米聲,呼嚕呼嚕的推磨聲,沙啦沙啦的鍘草聲,淅瀝嘩啦的墊圈聲……一直響到過半夜。
可是今天,這裡沒有一點聲響。因為那些扛活倒月的全放工了。元宵節晚上放工,是長工們經過一場鬥爭立下的章程。那場鬥爭的領頭人,就是現在正在院中走著的這位彪形大漢梁寶成。
梁寶成穿過前院又來到中院。中院裡,一拉溜三道橫廳。前廳是所謂「禮賓廳」。白眼狼迎賓會客,擺席設宴,就在這裡。前廳後頭是中廳。賈家叫「堂屋」,人們叫「狼窩」——因為這是白眼狼的住所。中廳後頭是後廳。門上的招牌是「佛堂」,寶成叫它「缺德堂」。「佛堂」咋成了「缺德堂」?要知其來由,得囉嗦幾句——
這個「佛堂」裡,住著個看「佛堂」的。此人獐頭鼠目,禿頂黃胡,名叫馬鐵德。照寶成的說法:這個為虎作倀的缺德鬼,渾身是賤肉,一肚子淨壞水兒;他見了穿綢裹緞的「上等人」,滿臉的賤肉亂哆嗦,舌頭耷拉到下巴頦;他見了赤腳光背的「下等人」,則是滿臉的橫肉冒青氣,嘴角子撇到耳朵梢。
馬鐵德者,何許人也?誰也鬧不清。聽口音,彷彿是河北大名府一帶人氏。寶成曾聽人講,他本是個富商大賈,不知做出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犯下了「彌天大罪」,這才改名換姓,潛逃在外,以「陰陽先生」為名,坑蒙拐騙,害人謀生。物以類聚,白眼狼和馬鐵德這一丘之貉,臭味相投,一見鍾情,便換了帖子,拜了把子,成了「盟兄弟」。從那,馬鐵德就住進「佛堂」裡。
據白眼狼說,他供養這麼個「賢人」,是因為他有「愛才之癖」。村裡人說,白眼狼豢養這個「閒人」,一是為了裝潢其「積善堂」的門面,二是來標榜其「仁義之士」的「美德」。梁寶成的看法是:馬靠賈,是想「靠上大樹好乘涼」;賈養馬,是相中了他那一肚子壞水兒。
梁寶成還真看對了。幾年來,這對狐朋狗友,狼狽為奸,就在這「佛堂」裡,一面數著佛珠,一面策劃謀財害命的鬼點子,幹著不可告人的勾當。因此,「佛堂」成了「缺德堂」。
馬鐵德坑害窮人賣了力氣,在賈家的發家史上立下了「汗馬功勞」,因而有人說馬比賈還壞。寶成說不對——狗,從來都是看著主人的眼色行事的,白眼狼不是「阿斗」。儘管馬向賈表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是賈只把馬看作一隻「高階走狗」,並沒當作「諸葛亮」。
事情也確是這樣。
馬進賈宅後,曾披心瀝膽表「忠誠」:
「往後,賢弟指到哪裡,鄙人就打到哪裡。」
「不!大哥太、太客氣了。」白眼狼搖頭晃腦地說,「我、我指到哪裡,他、他打到哪裡,那、那只是個奴才——我、我想到哪裡,他就打在哪裡,那、那才稱得上個‘人才’哩……」
從那,馬鐵德這個奴才為了當個「人才」,就想著法兒地往白眼狼的心裡做事,因此也越來越得寵。後來,他又發現:白眼狼對佃戶常明義那一畝地直流口水,對長工梁寶成那二分宅基更垂涎三尺。於是,便向主子說:
「賢弟這‘陰陽宅’,‘風水’雖好,但有點美中不足哇!」
「願、願聽高見。」
「那‘陰宅’,正而不方;這‘陽宅’,門前只有‘停轎坪’,少個‘拴馬場’,都犯點病……」
「有、有法子補救嗎?」
「把常明義那一畝地靠到‘陰宅’上,‘陰宅’就方正了;將梁寶成那二分宅基改成‘拴馬場’,‘陽宅’就文武並茂了。要那麼一整治,就陰陽相合,完美無缺了。」
「大、大哥之言,正、正是我的心病一樁啊!」
「不是鄙人妄誇海口,愚兄手到病除。」馬鐵德興致勃勃、自吹自詡地說:「要讓這兩塊‘寶地’改個姓兒,那還不是易如反掌、囊中取物耳!」
「說、說下去。」
「今年,大旱成災,糧價飛漲,地價暴跌,咱開啟穀倉,賣點囤糧,花不了幾個錢,那梁家的宅基常家的地,不就都姓賈了嗎?」
「使、使不得!」
「怎見得?」
「梁、梁寶成和常明義都是個刺兒頭!」白眼狼摘下那頂剛花錢買來的紅纓帽放在桌子上,「我、我已經吹出風兒去了,看、看來梁寶成的頭最難剃呀!」
「這好辦!有錢買得鬼上樹,還怕那些窮巴子見財不動心?」馬鐵德說到這裡,見白眼狼那尖腦瓜兒搖成了貨郎鼓,便又加重語氣勸說道:「賢弟,大歉之年,糶糧買地,可是發家捷徑,一本萬利呀!」
白眼狼聽後,嘿嘿兒地冷笑兩聲,不涼不熱地說:
「你、你不愧是個買賣人,張、張口就是生意經!」
馬鐵德以為主子很賞識他的「卓見」,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地吹開了牛皮:
「我馬某,幹過錢莊,開過當鋪,在那買賣行裡泡了半輩子,總算把這發財的砝碼摸準了……」
「不過,咱、咱倆的砝碼不一樣,」白眼狼打斷馬鐵德的話說,「我、我賈某的發家之道,不、不是一本萬利,而、而是無本取利!」
從前,馬鐵德從自己的經歷中,曾得出這樣的結論:世界上,頂數著買賣人尖刻了。今天他才明白:過去沒瞧得起的莊稼財主,比我這富商大賈還要歹毒!
怎麼用「無本取利」的砝碼,讓那梁家的宅基常家的地全姓「賈」呢?馬鐵德就圍著這個題目作開了文章。一月之中,他交過兩回「卷兒」,可惜都沒「及格」。頭一回,白眼狼說太露骨,有損他的「聲譽」;二一回,白眼狼又嫌狠而不毒,後患太大。因為這件事,可把個馬鐵德愁住了。那些日子,他總覺著飯碗不牢靠,笑容也少了。
這兩天,不知為什麼,馬鐵德的笑容驟然多起來。特別是今天,他臉上的每一個麻子窩兒裡,好像都充滿了笑意。晚飯前,白眼狼還把他請進屋,兩人鬼鬼祟祟嘀咕一陣,最後狂笑而散,也不知搞了些什麼鬼名堂。
而今梁寶成走在院中回想著這些往事,又跨入發碹門進了後院。在這黑洞洞的後院中,有座大廳。賈家死了人,在發喪之前,棺材都停在這裡。
這裡,就是白眼狼所說的那個「靈堂」。
靈堂,像只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臥在那裡。從視窗滲出的燈光,又如怪獸的兩隻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寶成。
這座孤孤伶伶的靈堂,處在空空蕩蕩的後院裡,叫灰暗的夜色一襯,愈顯得陰森,恐怖。
梁寶成並沒留意這些,他踏著用方磚墁成的甬路,直奔靈堂而去。
靈堂的門扇,緊緊地關著。
梁寶成走到門口,收住腳步,向裡喊道:
「誰在屋?」
屋裡沒人答腔。
寶成提高了嗓門兒,又喊一遍:
「喂!有人嗎?」
依然沒有動靜。
寶成走到門下,輕輕一推,吱扭一聲,門開了。
屋裡,衝門搪著一口棺材。棺材前頭,放著一張單桌兒。桌面上,擺著香爐,蠟扦,還有一疊燒紙,兩股香。山牆上,掛著一些祭帳和輓聯。這些玩意兒,全是拍馬屁、溜溝子的人送來的。屋裡的陳設,幾乎全是白的:白茶壺,白茶碗,白桌布,白門簾,白甩子,白撢子,白椅搭,白洋蠟……
寶成跨入這白色的世界,就著昏黃的燭光犄裡旮旯兒撒打一陣,也沒瞅著鞭炮箱的影子。他正轉身要走,突然門簾一動,從暗間走出一個女人。
這人三十來歲,從頭到腳一身白,打扮得妖奇百怪。她,姓馮,外號「醋骷髏」,是死鬼賈永富從窯子裡拐來的姨太太,也是白眼狼的姘頭。這個婊子,像刮旋風兒般的佻佻走過來,酸溜溜、嬌滴滴地向寶成說:
「老梁啊,屋裡坐呀!」
「東家叫我來扛鞭炮箱。」
「屋裡坐吧,我給你……」
醋骷髏說著,眉飛色動,不出好相。梁寶成一看這塊腥油沒安好心,轉身就走。可是,那臊娘們兒搶步來到桌前,噗地一口,吹滅了蠟燭,接著,她又一手撓亂了頭髮,一手捋開了棉襖扣鼻兒,沒羞沒臊地哭罵起來。
梁寶成賭氣罵了一聲:「啐!不嫌寒磣的騷貨!」
隨後,他一步闖到門口,正巧和馬鐵德撞了個滿懷。馬鐵德嗷的一聲慘叫,仰面朝天摔倒地上,急命地吆呼開了:
「不好了!來人哪!」
寶成被幾個嘍囉綁架進了「佛堂」。
這「佛堂」是五間大廳,三明兩暗。畫棟雕樑的明間裡,除了「神」,便是「佛」,還有「狐仙」、「長仙」、「刺蝟仙」……雜七雜八貼了一牆。香碗子、香爐子擺了個椅子圈兒,七大八小無其數,怕是三糞筐也背不了。寶成望著這些玩意兒,心中暗道:「這缺德堂裡淨辦缺德事兒,今兒個自然不會例外!」
梁寶成又被推進西里間——馬鐵德的狗窩。
他含著不白之冤,挺身站在屋中,氣得面色鐵青。
醉醺醺的馬鐵德,把那黑黲黲的麻臉一沉,充貓變狗、裝腔作勢地說:
「唉唉,老梁呀老梁!深更半夜,黑燈瞎火,你跑進靈堂去幹什麼?」
梁寶成兩手卡腰,堂堂而立,強壓住憤懣的心潮,理直氣壯地亮開嗓子:
「東家叫我去扛鞭炮箱!」
梁寶成話沒落地,白眼狼手託水菸袋走進屋來。馬鐵德當著白眼狼的面,指著旁邊的鞭炮箱說:
「老梁,別瞎咧咧了!你看——鞭炮箱在這裡放著!」
梁寶成定睛穩神,瞅了瞅鞭炮箱,又掉過頭來,睥睨著白眼狼那副心懷鬼胎的奸相,不由得心中想道:「嗄?鞭炮箱明明在這裡放著,他為啥叫我到靈堂去拿?」接著,他的腦海裡又浮起一連串的問號:「醋骷髏明明在屋,我連喊兩遍她為啥不答腔?馬鐵德去靈堂幹啥?咋又偏偏跟我碰得這麼巧?抓我的嘍囉淨是白眼狼的心腹,他們咋又來得那麼急爽?」寶成想著想著,忽然心裡一閃,眼前這噩夢似的場景,他全明白過來了:「唷!鬧了半天,是他們插了個圈兒來栽贓陷害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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