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刀銑河山

「大叔,這有個啥看頭兒?回去吧!」

「永生,你可別忘了我是打井的把式呀!」魏大叔說,「我琢磨著,挖坑道這手活兒,八成跟打井是一個理兒。我來看看,興許能給你們出個主意哩!」

永生聽後,笑了。

因為他覺著魏大叔說得有理,沒再攔他,只是關切地說:

「大叔,加點小心,可別碰著呀!」

魏大叔張開了他那牙齒不全的嘴,孩子似的笑著:

「永生啊,只管放心好了——忙你的去吧!」

他說著,朝挖坑道的工地走去。

梁永生笑望著魏大叔的背影,覺著這位老頭子好像更年輕了。他站在那裡愣沉了一陣,紮上腰裡的皮帶,又繼續向前走去。

前邊,有一夥婦女,正在說笑。

她們聚在一塊兒,說笑得那麼火爆,真比八臺大戲還熱鬧。這裡正打仗,這些婦女來幹什麼呢?原來,她們是來自各個村莊的婦救會組織的慰問團。這些人中,有村婦救會的幹部,有子弟兵的家屬,還有苦大仇深的老貧農。

楊翠花、秦玉蘭、二愣娘、尤大嫂和小勇奶奶都來了。她們全是慰問團的成員。有的還是帶隊的領導人哩!梁永生特地趕過去,跟她們親親熱熱地說了一陣話兒,便向北邊的陣地走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和路遇的戰士、民兵打招呼,還跟因種種使命而來到前線的群眾熱情地握手,並關切地囑咐他們:

「當心敵人的冷槍!啊?」

斷黑時分。梁永生在走遍了據點四周的陣地之後,又回到挖坑道的陣地上來了。

坑道工地附近,有片大樹林。

樹林裡,滿是白楊綠柳。許多小鳥兒,正在林中歌唱著,喧鬧著。林邊有個池塘。晚霞的餘暉,照著千層細浪,映出萬片彩光。

當梁永生從這林邊路過時,突然望見志勇和玉蘭正在林中。只見,他倆肩並肩地走著,談著,談著,走著……

而今的秦玉蘭,在梁志勇的面前,在經歷了一個拘束階段之後,又恢復了在興安嶺下那種少年時代的自然勁兒。你看,她現在像志勇注視她一樣地注視著志勇,似笑非笑地說:

「放心吧!你囑咐的這些,我全記住了!在今後的工作中,我一定再嗆一把勁,積極創造條件,爭取早日參加黨的組織……」

志勇笑著,點點頭。

玉蘭淺淺一笑,胸脯起伏著,又說:

「你可得多幫助我呀!」

「過去,在這方面我注意不夠!」梁志勇先檢查了一句,又轉過話題說,「現在,你已經給我做出樣子了,今後,我得向你學習呀!……」

「向我學習?」

「是啊!方才,你不是主動幫助我了嗎?」志勇又舉例說,「你囑咐我,在解放柴胡店的戰鬥中,要英勇殺敵,多立戰功……這不是對我的關心和幫助嗎?」

「那是俺作為一個慰問團成員的責任……」

梁永生又往前走了一陣,只見一條條的交通溝裡,慰問團的同志們正在跟戰士們、民兵們傾談著。他們仨一夥倆一堆,談得是那麼親切,就像一家人佳節團聚、圍桌吃飯時的氣氛一樣。

一陣陣的笑聲從交通溝裡升揚起來。

一聲聲動人心絃的話語撞擊著永生的耳鼓:

「大娘,瞧好吧,我們一定狠狠打擊敵人!」

「大嫂,我們一定替你的丈夫報仇!」

「老奶奶,你只管放心,據點上那些鬼子,一個也讓他跑不了!」

永生正然興沖沖地且看、且聽、且走,楊翠花從那邊急匆匆地走過來。梁永生笑望著妻子問道:

「瞧你走得像刮旋風似的,有啥急事呀?」

翠花以問代答地說道:

「你見到志勇沒有?」

「找他幹啥?」

「我得囑咐囑咐他呀!」

「囑咐啥?」

「囑咐他勇敢殺敵立戰功唄!」翠花說,「俺慰問團裡有這麼一項任務——鼓勵鼓勵自己的家屬……」

「噢!那你就先鼓勵鼓勵我吧!」

「看你!不管啥時候,總是這麼沒要拉緊的!」翠花說,「俺沒這閒工夫跟你逗悶子——快告訴我:你倒是見到志勇沒有?」

永生朝樹林子一甩頭:

「你瞧!」

翠花向林中一望,遠遠看見志勇正和玉蘭走著談著。這時,她的臉上立刻泛起一層笑意。可是,她那朝向樹林剛剛邁開的步子,又停住了……

在楊翠花遲疑不前的當兒,梁永生跨開步子又繼續朝那坑道工地走去了。

當永生來到工地近前時,只見黃二愣和他的老孃正在一個牆角處站著。這時,二愣的臉上陰沉沉的,眼裡含著淚水,牙齒咬得咯咯嘣嘣響……這是怎麼回事兒呢?梁永生湊過去,一問,原來是這樣:

在一個大雁南飛的季節,被白眼狼逼到關東去的二愣爹黃大海,懷著抗日救國的迫切心情回到關裡來了。誰知,當他在奔向龍潭的途中經過柴胡店附近的時候,被鬼子們抓進了據點。

白眼狼當然認識黃大海。他向石黑說:

「這個黃大海,是八路的探子……」

因此,石黑對黃大海一再用刑,折磨得死去活來。在進行最後一次審訊的時候,黃大海站在石黑的審訊桌前,昂首挺胸,一聲不響。蘸水的皮鞭連連落在黃大海的身上,黃大海腳不挪,身不閃,不低頭,不閉眼。

後來,石黑假模假樣地湊過來,拍著黃大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說:

「你的有骨頭,是好漢子!你只要……」

石黑話沒說完,黃大海的巴掌落在石黑的臉上。

一個鬼子兵開槍了。

子彈從黃大海的胸膛上穿過。

黃大海一趔趄,又站住了。他的眼裡閃射著怒火,朝石黑舉起一把椅子……

石黑又是一槍。

二愣爹那兩隻暴起青筋的大手,漸漸地鬆開了……

黃大海身上帶的那隻手鐲,落在石黑手裡。

後來,石黑又把它送給了白眼狼的姨太太。

這些事,是一個從柴胡店開小差兒回來的偽軍告訴二愣孃的。那個偽軍是二愣娘她孃家村的人。方才,二愣娘將這件事告訴給她的兒子,現在永生一問,她又向永生敘述了一遍。

這個訊息,使永生的心裡升起了一團怒火。他聽完以後,強壓住自己的悲痛和氣憤,勸慰哭得兩眼通紅、氣得渾身發抖的二愣娘說:「老嫂子啊,我們一定給黃大哥報仇!」

他說罷,轉身走進第二分隊的指揮部。

這時,坑道已朝據點的方向挖出了好幾十米。

鎖柱見永生走進來,他一邊摘下帽子扇著風,一邊向永生彙報說:

「隊長,照這個進度,半夜前後就能完成!」

由於鑼鼓的響聲太大,鎖柱這話儘管是湊在他的近前說的,可是梁永生還是沒聽清楚。於是,他把鎖柱拉到一邊,讓鎖柱又重說一遍,永生這才問道:

「測量過?」

「測量過!」

「好!我下去看看。」

他們回到坑道口,在永生要下坑道時,鎖柱想陪他一同下去。永生不同意:

「指揮嘛!擅離崗位還行?」

他笑呵呵地說著,兩手握住滑車繩。滑車一陣爆響,永生下了坑道。

坑道里,又窄,又矮,又黑。黑得兩個人走個對面碰著鼻子尖兒也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在裡邊挖坑道的人們,全都是弓著腰,曲著腿,摸著黑兒幹活。

梁永生正往前走著走著,忽然跟迎著他走過來的一個人碰了頭。那人帶著火氣嚷道:

「誰?不是貼著左邊走嗎?忘啦?淨犯紀律!」

永生一聽語音,忙說:

「大虎哥啊,我……」

楊大虎雖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可他已從語音中聽出來了——被他斥責的這個人,原來不是哪一個負責運土的運輸隊員,而是他沒有料想到的梁永生。於是,大虎吃驚地說:

「哦?永生啊!」

「是我。」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啦?」

「你不是去舞獅子了嗎,怎麼也跑到這裡來啦?」

兩人都笑了。

這時,運土的人們從後頭趕上來了。他們一邊匆匆忙忙地走著,一邊大聲小氣地嚷道:

「閃開!閃開!」

「誰這麼不睜眼?這是個說閒話的地界兒嗎?」

「有話出去說,別攔路!」

人們這些粗聲粗氣的話語,儘管都屬於嚴厲的責備,可是,在梁永生聽來,卻從心眼兒裡覺著舒坦。這是因為,這些責備的話語,反映出一種梁永生作為領導人所特別喜歡的心情。

於是,永生將身子緊緊地貼在左邊,順著黑咕隆咚的坑道,又朝前走下去。

坑道的盡頭來到了。

這裡,沈萬泉正領著兩個小夥子幹到勁上。

梁永生和沈萬泉打過招呼,硬奪過他手中的小鎬幹起來。他一邊幹一邊說:

「老沈同志,力氣出在年輕啊!你這個年紀兒,怎麼也來幹這個玩意兒?」

永生一干,那兩小夥子幹勁更足了。

沈萬泉蹲在一邊,趁這個機會裝上一袋煙,一邊叭嗒叭嗒地抽著,一邊向永生說:

「我摟算著,再有四五個鐘頭,就能挖到敵人據點的壕溝……」

經沈萬泉這麼一說,梁永生驀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禁不住地插言道:

「哎呀!還有個難題哩——」

「啥?」

「壕溝那麼深,咱這坑道挖到那裡,八成得露出來!」

永生一句話,提醒了沈萬泉:

「喲!可說哩!」

他想了一想,又說:

「我估量著,憑咱這坑道的深度,挖到壕溝那裡,就算露不出來,它上邊的土層,也一定是很薄很薄的了!」

「那不得塌下來嗎?」

「誰說不是哩!」

「那怎麼辦?」

一個小夥子從旁插了這麼一句。

沈萬泉只顧一口接一口地抽悶煙,沒有答腔。因為這個新的難題,使這位負責指揮掘進的老頭子,深深地沉思起來。

梁永生一邊幹著一邊說:

「咱們動動腦筋吧!我想,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他說罷,繼續刨土,不再吭聲。

負責挖土的其他人,也都圍繞著梁永生提出的這個新難題思索起來。

這時,整個挖掘工地,再也沒有人語,只剩下了吭噔吭噔的刨土聲。

沉寂了片刻。

沈萬泉開了腔:

「哎,你們說,這樣行不行——」

人們迫不及待地問:

「怎麼樣?」

「從現在開始,逐步往下深,讓坑道斜度前進!」沈萬泉說,「這麼一來,等坑道挖到據點壕溝那裡,它上邊的土層不就厚了嗎?」

「好!」

「行!」

「就這麼辦!」

最後這一句,是永生說的。人們一致同意了老沈的意見後,稍有消沉的幹勁兒,又高漲起來。

黎明時分。

梁永生正在指揮部裡和幾位戰士談話。

炮筒子從縣委回來了。他將帶回來的爆炸管兒遞給梁永生,而後聳動著雙眉彙報說:

「隊長,縣委完全同意咱們的做法。」

他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又遞給永生:

「這是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寫給你的信。」

永生接過信,伸開,聚精會神地看著。

在梁永生看信的當兒,炮筒子站在一旁喜氣洋洋地說著:

「方書記對這裡的情況問得可細啦!多虧你又派人送了個報告去……」

永生一邊看信一邊點頭。

炮筒子還在繼續說下去:

「方書記一再問我們還有什麼困難,並說,有困難就提出來,縣委一定千方百計大力支援……」

炮筒子的話沒說完,永生已把信看完了。他又將信重新摺疊起來,一面往衣袋裡裝著,一面問炮筒子道:

「縣委還有什麼指示嗎?」

「方書記只說預祝我們勝利成功!」炮筒子說,「如果有什麼指示的話,八成是讓去送報告的梁志勇同志帶給你。」

梁永生問:「你來的時候,志勇已經趕到啦?」

炮筒子點點頭:「嗯喃。」

永生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炮筒子說:「這個我就說不上了!方書記只是說,讓我頭前一步,他和志勇還有話說……」

在炮筒子說著的同時,梁永生輕摸著像個大爆仗似的爆炸管兒,頭腦中思索著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那封信上的話語,覺著心口窩兒裡熱滾滾的,臉上又流露出特別急迫而又特別興奮的氣色。接著,他向圍在身邊的幾位戰士吩咐道:

「你們分頭到各個陣地去,把縣委對我們的關懷,以及爆炸管兒已經拿來的喜訊,趕快告訴給所有的戰士和民兵同志們!讓大家高興高興……」

「是!」

那幾位戰士異口同聲地應著,繼而一躍而起,紛紛跑出屋去。

少頃。剛剛掩上的屋門又開了,一股熱風撲進來。緊接著,只見有個黑影兒在門口一晃,楊大虎就像被風颳進來的一樣,一步闖進屋子。

梁永生將爆炸管兒已經來到的事告訴給大虎。

大虎將爆炸管兒拿在手中,端詳了一陣兒,他觸景生情,想起了梁永生在少年時代的一個元宵夜晚,往火堆裡扔爆仗炸狼羔子的事來,就笑乎乎地逗哏說:

「喔!這個爆仗可真大呀!」

永生先是一愣,接著很快領悟了大虎的意思。於是,他倆對視一下兒,都嘎嘎地笑起來。笑聲落下,永生風趣地說:

「它準能迸石黑一身火星子!」

隨後又是一陣笑。

就在這時,同樣的笑聲,也在據點四周的各個陣地上響著。因為,這爆炸管兒來到的喜訊,已經傳遍了各個陣地。你想啊,戰士們,民兵們,特別是那些正在挖坑道的同志們,誰能不興奮,誰能不激動,誰能不高興地笑上幾聲?

伴隨著這笑聲而出現的,是挖坑道的進度更快了,戰壕裡的戰士們鬥志更旺了!

次日拂曉。

坑道竣工了。

人們將爆炸管兒和炸藥都放進去,又在導火線上拴好一根長長的繩子,並把繩頭兒拉出了坑道口。梁永生親自指揮著人們把這一切安排就了緒,他舒出一口大氣,又問志勇和鎖柱:

「周圍群眾的撤離工作都安排好了吧?」

鎖柱首先說:

「早安排好啦!」

永生繼而問:

「各個陣地上,衝鋒準備工作怎麼樣了?」

志勇接言道:

「都已‘萬事齊備’!」

鎖柱補充說:

「就‘只欠東風’啦!」

梁永生當然明白:鎖柱這個「只欠東風」,就是說光等著隊長下命令了!

於是,永生點點頭,說了聲「好」,繼而乓的一聲,將手中那支匣槍的子彈登上了膛,又閃射著兩條炯炯的目光將身邊的同志們掃視了一眼,只見那一條條棒硬溜直的小夥子們,臉上都掛著一副隨時準備衝鋒的那種緊張而又喜悅的神色,眼裡閃動著在進入戰鬥之前特有的那股興奮的光彩。永生看罷,這才轉向正然握繩待命的黃二愣,並將緊緊攥著的拳頭提在胸前,又伴隨著短促的命令聲往下一擊:

「拉!」

繫著導火索的繩子拉動了。

梁永生又向屋裡的人們一揮手臂,緊接著釋出了第二道命令:

「撤離!」

人們迅速地而又是有秩序地走出屋來。

這時,據點上的機關槍,正在狂氣地響著。

不一霎兒。轟隆隆!一聲巨響,敵人那吐著長長火舌的機槍,一下子啞巴了!與此同時,人們剛剛離開的那座土地廟,也被這巨響震塌了!它變成了一座小土山!

這時節,人們彷彿覺著天在搖,地在顫,空氣在急劇地波動。就連據點四面八方十里以內的人們,也都覺著就像在不很遠的地方天塌下一塊來似的,將偌大的個地球給震撼了!

在這一聲巨響之後,柴胡店的上空升起一片火焰!

在這樣的時刻,周圍的村莊裡,該有多少雙笑眼眺望著柴胡店鎮!我軍的陣地上,又該有多少雙眼睛,笑望著那被濃煙籠罩著的敵人據點呀!

敵人的據點怎麼樣了呢?它那高高的圍牆,被炸開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豁口。那個豁口足有兩丈寬!

這個兩丈寬的豁口呀,正是我軍通向勝利的大門!

從圍牆上塌下來的大土塊子,大都溜進了壕溝,把那深深的壕溝幾乎快填平了!這時,這個本來屬於中國人民的柴胡店鎮啊,在被敵人蹂躪了好幾年之後,而今好像突然變成了一隻怒吼的雄獅,正久久地顫動著,決心徹底抖掉它身上的恥辱,來喜迎自己的主人。

原先趴在圍牆上的鬼子兵,如今全不見了!他們哪裡去了?咱哪知道!咱只見,這時據點的天空,被硝煙、飛塵和鬼子的黑血染成了灰黃色!據點的地面上,滾滾的硝煙,團團的黃土,強烈的火藥味兒,形成了好像一座山巒似的霧氣。這宛如山巒般的塵埃煙霧,正在向四外擴散著,向高空升騰著,升騰著,一直升得頂上了天!

這時節,梁永生和他的戰友們,笑望著被煙塵籠罩的鬼子據點,嗅著陣陣撲鼻的火藥味兒,心頭上,泛起一股異常興奮、異常清新的感覺!

因為他們知道:正是這種火藥味兒,炸開了殘敵賴以頑抗的圍牆;也正是這種火藥味兒,為我們徹底消滅殘敵,開闢了前進的道路!

眼下的梁永生,像每一次戰鬥開始時一樣——他虎目圓睜,凝望著血肉橫飛、影物迷離的鬼子據點,千仇萬恨匯聚在心口上,渾身洶湧著一股海潮般的力量。

片刻,他將那雄偉的身軀往後一仰,朝那硝煙起處一揮手臂,用盡生平之力,宛如又一聲爆炸似的釋出了向敵人據點衝鋒的命令:

「同志們!為人民立功的時候到了!衝鋒啊!」

決不辜負黨的信任,決不辜負祖國的期望,要爭取一切機會,在那革命的紅旗上,灑上幾滴自己的鮮血——這是大刀隊戰士們的誓願!對這樣的戰士來說,指揮員的命令,就是黨的召喚,就是祖國的召喚,就是人民的召喚!

永生的吼聲未落,衝鋒的號聲響起來了。

一位英武的小號兵,站在高高的屋脊上,挺著胸,昂著頭,鼓著腮,用上了他的全身力氣,嘀嘀噠噠地吹著軍號。一塊鮮豔的紅綢布,從號柄上朝下垂著,正在號兵那起伏的胸前隨風飄動。一陣嘹亮的號聲,從那朝四外閃亮的號口裡噴射出來,衝上九霄,像撕扯天空的電閃一般,劃破了萬里長空!

這衝鋒的號聲,彷彿正在重述著指揮員的命令;

這衝鋒的號聲,正在彙集著戰士們的力量,正在鼓舞著戰士們的勇氣,正在凝聚著戰士們的仇恨,正在點燃著戰士們的怒火……

在這隊長命令下、軍號沖天起的時刻,無數的吼喊聲,勢如落地滾雷一般,一齊衝向敵人的據點:

「衝呀——!」

「殺呀——!」

在這「衝呀」「殺呀」的喊聲中,還夾雜著政治攻心的喊話:

「活捉石黑!」

「繳槍不殺!」

「八路軍優待俘虜!」

「日本士兵們快投降吧!」

「……」

這異口同聲的吼喊,愈揚愈高,愈響愈烈,勢如千萬頭雄獅在齊聲吼鳴,又如夏日的炸雷滾過長空!直震得天在抖,地在顫,房在撼,樹在搖!它,比那尚未落盡的雷管兒爆炸聲,不知還要大著多少倍!

這些正在吼喊的大刀隊戰士們,來自各村的民兵們,手中刀光閃閃,人人精神倍增!這是什麼精神?這是準備用自己的鮮血去換取勝利的精神!是準備用自己的生命去報答祖國的精神!

衝鋒開始了!

嗖嗖嗖!

嗖嗖嗖!

戰士、民兵摻雜一起,或揮槍,或舞刀,宛如下山之虎,猶如離弦之箭,爭先恐後,健步飛騰,一齊朝前撲上去!

前面,是爆炸引起的烈火;

前面,是大霧一般的硝煙!

除此而外,還有那被氣浪衝上漫天雲的磚頭瓦片,而今正然像下雹子一樣地向地面灑落著……

這些,所有這些,對在抗戰烈火中熔煉成鋼骨鐵膽的勇士們來說,它又算得了什麼?我們的戰士,我們的民兵,對此全然不顧,只顧向前衝,向前衝,向前衝!

那些飛步跑在前頭的人們,掄起一口口銀光閃閃的大刀片兒,將一道道的鐵絲網砍了個七零八落。繼而縱身一躍,跳下那已被倒塌的圍牆快墊平了的壕溝。像山洪暴發一樣的人流,從被炸開的圍牆豁口湧進敵人的據點!

說來也真怪!我們這些健兒們衝進據點後,據點裡的鬼子兵就像全死淨了一樣——沒誰抵抗!這是咋的一回事哩?只那一聲爆炸,就將據點裡的鬼子全炸死了嗎?並非如此!原來是:那些如今還活著的鬼子兵,也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爆炸聲震蒙了!嚇傻了!你瞧,有的鬼子兵被那強大的氣浪掀倒後,手中的大蓋兒槍摔出老遠,四腳拉叉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副蒼白的臉,絕望地看著天,只會拍打眼皮兒,別的地方全不會動彈了!有的鬼子兵,被深深地埋在土裡,外邊只露著兩隻腳。還有的鬼子兵,雖然端著槍蹲在圍牆上,可是他的身子簡直成了一具殭屍,連一動也不會動了!

這些傢伙們,就在這迷迷瞪瞪的狀態中做了俘虜。

過了一會兒。

那些還沒當俘虜的鬼子兵開始清醒了。

他們,有的像耍癔症似的,在半昏迷中磕頭碰腦地胡跑亂竄,歇斯底里地狼嗥鬼叫;有的則像酩酊大醉了,溜腳巴滾,跌跌撞撞,直到腦袋瓜子碰上槍子兒了,他這才吭噔一聲撲身倒下去,趴在地上鬧了個狗啃蜜,再也不動了;還有的正往草垛裡鑽,身子的前半截鑽進去了,後半截還沒鑽進去,就被那閃著寒光的大刀給他分了家!

又過了一陣兒。

那些還沒被活捉或殺死的鬼子,完全清醒過來了。

敵人越臨近滅亡,就越加瘋狂。現在,殘敵開始了垂死掙扎,負隅頑抗。有一個鬼子兵,從視窗裡嗖地躥出來,端著刺刀直撲梁永生。這時,梁永生正在指揮著戰士和民兵們跟敵人進行拼殺,當他發現那個撲過來的鬼子時,鬼子已經來到他的近前!

怎麼辦?

開槍射擊嗎?來不及了!

揮刀還手嗎?也來不及了!

因為,鬼子的刺刀,已經來到他的胸口上!

這時節,手疾眼快的梁永生猛一閃身,那鬼子的刺刀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嘶啦一聲,永生的衣裳被刺刀捅了個大口子!當那鬼子正要抽刀再刺的時候,他的腦瓜子,已被梁永生的大刀片兒削下來了!

嘿!好一個能征善戰的梁永生啊!

你瞧他,一手揮刀,一手端槍,像只下山猛虎似的,又朝還在那邊頑抗的敵人衝過去了!這時,他手中那口明晃晃的大刀片兒,在左閃右晃,在橫砍立劈,直殺得那些外強中乾的敵人,屁滾尿流,失魂落魄,吱吱哇哇地四處奔逃!

這當兒,時而有顆子彈擦著永生的頭皮飛過去,時而又有顆手榴彈在他的身邊爆炸開來!可是,我們的共產黨員梁永生,他不是準備犧牲自己的一切才投入革命的嗎?對這些情況,他自然是全然不顧的;他只顧向敵人衝殺,只顧向敵人射擊!

一個敵人在他的刀口下倒下去了;

又一個敵人在他的槍口前跌翻在地……

一團團的飛塵,一層層的煙霧,忽而將永生吞沒了,忽而又把他噴出來!

梁永生正在衝殺,突然從那邊傳來一陣吼喊聲: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永生朝吼聲傳來的方向一望,只見那邊有個日本鬼子正要放火燒監獄;被關在監獄裡的階級弟兄們,正在齊聲怒吼!於是,他,騰!騰!騰!箭步如飛衝上去。那鬼子,一見永生衝過來了,端起刺刀挺槍便刺。永生揮臂掄刀,將鬼子的刺刀開了出去!只聽噹啷一聲脆響,那鬼子的刺刀斷成兩截!

鬼子掉頭就跑!

永生向前一竄,揮臂又是一刀;咔嚓一聲,將那鬼子頭上的鋼盔砍成了兩瓣兒!那鬼子,一個仰八叉倒栽下去!

永生回過身來,用上全身力氣,高高舉起那口銀光閃閃的五寸寬刀——

咔!

咔!

咔!

朝著監獄的鎖鏈連砍了三刀。伴隨著嗖嗖飛濺的火星,鎖鏈眼看就要被大刀砍斷了!誰知,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那邊射過來。永生回手一槍,將那放槍的傢伙打倒地上……

轟!

呀!不好了!

當梁永生剛剛踢開一顆正在冒煙的手榴彈之後,另一顆手榴彈在他的身邊爆炸了!與此同時,那顆被他踢得飛起來的手榴彈,也在離他不遠的上空發出了一聲巨響!由於這兩顆手榴彈的同時爆炸,永生的衣裳燃燒起來……

情況顯然已經十分危急了!

在這十分危急的時刻,黃二愣箭步騰身趕過來。當他來到梁永生的面前時,梁永生依然是,一手舉著刀,一手端著槍,昂首挺胸站在那裡。只見,他那雙深沉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明亮,亮得彷彿連鋼鐵也能看透;他那張因戰鬥熱情的衝激而漲紅起來的面孔,閃著照人的光彩!

他的身上騰著火光!

火光在他手中那口大刀面上跳躍,煙霧在大刀周圍繚繞,一片激戰的動人場景,清晰地對映在那口高高舉起的明晃晃的大刀片上!

可是,滿懷著激動心情的黃二愣,一連喊了好幾聲,這位巍巍屹立的梁永生,卻沒有答腔!

這是為什麼?

哦!我們的英雄梁永生同志,已經失去知覺了!

就在這時,他那潛浮著一層勝利微笑的臉上,是嚴肅的,坦然的,平靜的。彷彿是在經過了一場激烈戰鬥之後,目下正稍事休息片刻……

就在這時,我們的黃二愣,瞪著一雙吃驚的大眼,盯望著自己的領導人、入黨介紹人梁永生,心中肅然起敬,眼裡滾下了淚珠!於是,他趕緊撲上去,一隻手緊緊地攏住梁永生,一隻手連忙撲打永生身上的火苗。

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那邊的窗戶裡射出來!這顆罪惡的子彈,打中了黃二愣的胸膛!

就在這時,那些被敵人關在監獄裡的階級弟兄,終於撞斷了那條被梁永生砍過的鎖鏈,一齊衝出監獄,圍在梁永生和黃二愣的周圍……

黃二愣用命令的口氣向人們說道:

「你們抬著梁隊長,馬上撤出去!」

人們撤走了。

黃二愣瞪起一雙目眥欲裂的火眼,放出兩條氣憤、仇恨交織在一起的視線,射向了那個射出子彈的視窗!

這一陣,黃二愣一直被一股仇恨的火焰和狂烈的感情纏裹著。方才敵人那一槍,打在他的身上,更使他怒氣滿胸,火冒三丈!

膠著激戰中的時間是寶貴的。

目下,時間不容許二愣多想。只見他,上牙咬著下唇,騰身而起,朝著那座開槍的房子猛撲過去。他撲到那座房子的門口附近,一甩腕子,扔出一顆手榴彈。那顆像個鐵流星似的手榴彈,尾巴上拖著一股白煙扎進屋裡。

屋裡的鬼子們,一見手榴彈鑽時屋來,全嚇悚了!他們哇哇地叫喚著,你擁我擠,跌跌撞撞,都在拼命地往外跑!

在這眨眼之際,有個閃光的念頭像雷雨之夜的閃電一樣掠過黃二愣那遼闊的腦海:「決不能讓這些凶煞神在我共產黨員的眼皮子底下逃掉一個!」二愣在這樣的念頭指使下,一頭撲上前,大喝一聲:

「你們休想活著出去!」

黃二愣一邊喊著,又一邊用他那魁梧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屋門口。這時候,屋裡的鬼子們拼著命地往外擠,黃二愣就拼著命地往裡擠。你說怪不怪?好幾個鬼子兵,一齊朝外擁,勁頭兒該是多麼大呀,可是,竟沒擠過我們這位負了傷的黃二愣——他們硬是被黃二愣給擋在屋裡了!

屋裡。

那顆突突冒煙的手榴彈,正在嘟轆轆地打轉轉,眼看就要爆炸了!那手榴彈,距離黃二愣只有一米多遠。黃二愣隔著敵人,雙眼越過敵人的頭頂,盯著這顆手榴彈,急得脖子上那一條條發著紫色的血管全暴起來了,他話在心裡說:「手榴彈呀手榴彈,你怎麼還不快點響呢?」

死亡,對有些人來說,它是最可怕的東西。不過,它在真正的革命者面前,卻失去了所有的威風!因為,一個革命者,他是時刻都在為革命而戰鬥,時刻都在準備著為革命而犧牲;他既然明白了為什麼而生,為什麼而死,自然就會不僅不感到死亡的可怕,反而會在危及生命的鬥爭中,驟然產生出無窮的智慧、勇氣和力量,並能做到平素本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特別是當他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死得有價值的時候,他面對死亡時的心情,卻比素常裡更興奮,更輕鬆,更從容!

這是每一個革命英雄所共有的特色!

你就看我們眼前的黃二愣吧!他現在一面暗暗地自語著,還一面暗暗地下了決心:「我黃二愣寧可粉身碎骨,也要履行自己作為一名八路軍戰士的責任——決不讓這些殺害中國人民的劊子手們逃掉一個!」

這樣的決心,在鼓舞著二愣和那些拼命往外擠的鬼子進行著意志持久力的較量,並使他感覺著彷彿自己的身軀突然擴張起來,個子更高了,膀臂更寬了;他又彷彿覺著,自己的身子就是一座石山,就是一座碉堡,完全能夠堵擋住一切敵人……

轟!

一片飛紅的火光一閃,手榴彈終於響了!

伴隨著手榴彈的爆炸聲,火熱的鐵片滿屋飛濺。鬼子們,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噗嗤嗤,吭噔噔,全都倒下去了。

一頂鋼盔,滴溜溜飛上屋頂,撞到樑上,又跌落地上,摔癟了。

黃二愣挺立在屋門口上,望著這種場景,一股興奮的心情油然而生,他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不好了!

二愣笑著笑著,突然覺著眼前驀地騰起一團黑霧,鬧得他的兩隻眼睛啥也看不見了!就在這時,他覺著天在轉,地在旋,頭重腳輕,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繼而,他對自己失去了控制能力,渾身悠悠忽忽,就像正從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來!

接著,他的身子搖擺了一陣,倒下去了!

原來是,二愣又一次受了重傷,傷勢使他失去了知覺!

時間在血戰中流過去;

時間在硝煙中飛逝著。

黃二愣從昏迷中醒過來了。

這時,戰鬥還在激烈地進行。

在如今這場膠著狀態的激戰中,儘管梁志勇已自動地取代了梁永生的隊長職務在進行指揮,可是我們的戰士們、民兵們,同時又都在自覺地「人自為戰」。整個據點裡,子彈橫飛,刀光閃閃,殺聲一片。你看那機槍手將皮帶掛在肩膀上,端著機槍正向成堆的敵人猛掃!機槍手掛花了,另一位戰士搶上去,接過機關槍又向敵人衝去。你瞧!那位同志倒下後,又掙扎著身子站起來,舉著他的大刀,猛力朝前跑去追殺敵人了!

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黃二愣,強打精神睜眼一看,只見他自己的身上落滿了灰塵瓦片,滾滾的濃煙已將他罩了起來。他透過煙霧朝那喊殺處一望,又見梁志勇正和石黑那個老雜種對陣拼殺。

小志勇,由於他面對著石黑這個殺人魔王,心中升起一團仇恨的火焰,使得他膽不怯,氣不餒,一直採取攻勢,朝石黑連劈數刀。但是,石黑這個小老子,刺槍的技術很熟練,這時雖被志勇的勇猛精神嚇得有點緊張,可他還在拼命招架。

他倆大體上形成了僵持局面。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又一個鬼子兵從那邊撲過來。問題已十分明顯,等那個鬼子衝到近前,敵我的力量對比就要發生變化!到那時,梁志勇將腹背受敵,處於一種非常不利的地位!

可是,我們的小志勇,在這一分鐘內就有上百次犧牲的風險面前,早把那生死拋上了九霄。他面對著其力量正在增加的敵人,沒有一丁點兒示弱的意思,並且衝殺得更加勇猛了。

就在這樣的時刻,從那邊的濃煙烈火中噴出一個人來!

他是誰?

他,就是那位兩次負傷才剛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黃二愣。二愣掄著大刀飛跑著,趕來助戰了!

這時的黃二愣,有一股仇恨的火焰正在他的心頭升起,旺盛的生命力正在他的周身燃燒,使得他的神志特別清醒,使得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一股從來沒有過的那種無窮無盡的力量,還使得他覺著眼前的小鬼子小得像蚍蜉一樣渺小!

在革命戰爭中,人的自覺的意志力量,能使人幹出事後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事來。那回龍潭巷戰前,二愣砍死一個敵人以後,躥過垣牆跑出村子,可是後來他又試著躥了好幾回,那垣牆並沒增高可怎麼也躥不過去了。今天,黃二愣帶著重傷,一個箭步奔了上去。石黑一見黃二愣衝上來,知道自己腹背受敵性命難保了!他正想說:「我的投降!」可是,他這話還沒等出口,黃二愣已掄起大刀砍在石黑的身上。二愣這一刀,叫那罪惡累累的劊子手石黑,像個死龜似的實樸樸地趴在血汪裡……

此刻,歷史正在向石黑莊嚴宣佈:你這個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鮮血的法西斯匪徒,還想逃脫審判嗎?中國人民的法庭已開了七八年,現在這就是對你的最後的判決!

這一來,那個正在撲來的鬼子,立刻嚇飛了真魂。他哇啦哇啦地嘰歪著,掉過屁股就往回跑。

黃二愣望著石黑的屍體,他的臉上,再次閃現出勝利的幸福的微笑。這笑容,反映出他那因實現了自己的宿願而感到無限喜悅的心境;這笑容,也標誌著他那頑強的生命力,已發揮到最高限度!

但是,就在二愣的笑意愈泛愈濃的時候,他那魁梧的身軀,卻不由自主地輕輕地向上飄開了!繼而,又漸漸地向後仰去!

這時的梁志勇,本想去追趕那個正在逃竄的鬼子兵。他忽見黃二愣要栽倒,就騰身一躍來了個箭步躥過來,一下子將二愣抱住了!

戰友的友情,是生死一脈相流的,是人間的任何友情所不能比擬的。而今的梁志勇,在這戰火硝煙的沙場上,懷抱著戰友黃二愣,兩眼汪著熱淚,滿腔希望地大聲呼喊著:

「二愣!二愣!……」

黃二愣已經不能回答他了!

然而,二愣那顆還在跳動著的心,這時正在向他的戰友梁志勇大聲疾呼:

「志勇!不要管我!你快掄起大刀,向敵人的頭上砍呀!」

也就在這時,梁志勇已明顯地感覺出,黃二愣那沉重的身子,正從他那顫動的胳膊上,慢慢地往下溜著,慢慢地往下溜著……

當梁永生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又見,許多戰友,許多民兵,許多鄉親們,都聚攏在床邊圍著他。

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口乾舌燥,頭暈腦漲,身上像是被繩子一道又一道地緊緊地綁著,每一個毛細孔裡又彷彿都紮上了一根鋼針!

過了一會兒。

梁永生覺著腦海裡忽忽地閃了一陣,對眼前這陌生的場景,唰地明白過來了。

站在他身旁的人們,原先臉皮都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現在,他們一見梁永生甦醒過來,那一張張掛著淚痕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層興奮的笑紋。鎖柱首先湊上來,激動地輕聲地喊著:

「梁隊長,梁隊長!……」

梁永生當然知道這時戰友們是啥樣的心情,他為了使人們那根緊繃繃的心絃鬆弛下來,就振作起精神風趣地說道:

「哎呀!這一覺兒睡得好舒服呀!」

他這一逗,人們全笑起來。

笑聲漸稀,有人又問:

「隊長,你覺著怎麼樣?」

像這類問題,在永生看來是不需要回答的。因此,他啥也沒說,只是瞪著兩隻大眼望著身旁的戰友們。他只見,每個人的臉上,都被硝煙戰火燻燎得花兒胡哨,有的還掛著血跡。他不由得心裡一沉,帶著幾分急迫的語氣問鎖柱道:

「鎖柱,戰鬥怎麼樣了?」

「勝利結束了!」

「石黑吶?」

「叫二愣劈了!」

「其餘的鬼子……」

「全消滅了,無一漏網!」鎖柱興沖沖地說,「就連石黑的翻譯官闕七榮那個大漢奸,也已俘獲在案……」

梁永生聽到這裡,高興地笑了。他接過鎖柱遞在他面前的水碗,喝了幾口,稍一停,又問:

「我們的傷亡情況呢?」

永生一問這個,人們悶了宮。屋裡,鴉雀無聲。人們全都垂著頭,輕輕地短促地呼吸著,誰也不肯做聲。後來,還是鎖柱打破了這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淌著熱淚把我軍的傷亡情況告訴給永生。這時永生的眼裡,像下上了一層露水,潮乎乎溼漉漉的。當鎖柱說到黃二愣身受重傷時,梁永生忽地坐起身,追問道:

「二愣的傷勢怎麼樣?」

「很重!」

「他在哪裡?」

「已派人抬著他和另外兩位傷員去縣大隊醫療所了!」

鎖柱的音韻裡,充滿了激憤和沉痛。他說罷,再也忍不住,回過頭去,頭頂著牆,哭開了。他雖然沒哭出聲來,可是直哭得一對膀頭在一陣陣地抖動。

永生聽說二愣和另外兩位同志受了傷去醫療所了,心窩兒裡像壓上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又像有誰從他的心尖兒上削去了血淋淋的一片肉。他再也呆不住了,忽地下了床,匆匆忙忙朝外就走。

當然,在這樣的時刻,如果不是那股在他的身上潛伏著的英雄氣質撐持著他,如果沒有那層在他的心頭盪漾著的階級深情地激勵著他,他不要說會走路,恐怕連站也站不起來的。可是,目下的梁永生,他已經忘了一切,只知朝外衝!

人們問他要去幹啥,他不吱聲。鎖柱見他腳下沒有根兒,就想拉住他。誰知,一把沒拉住,永生衝出屋去了。鎖柱知道永生是要去追擔架,便抹去臉上的淚珠,緊隨其後趕上去。

梁永生在一股無比強烈的階級感情支援下,在鎖柱的細心照料下,經過一陣疾走,終於趕上了擔架。在他們剛剛望見擔架的影子時,鎖柱喊了一聲,想讓擔架站下等一等,為的是讓永生少走幾步。

可是,抬擔架的人們,以及護送擔架的志勇,全沒聽見鎖柱的喊聲。擔架,繼續朝前走著。鎖柱正想提高嗓門兒再喊,永生把他制止住了。

永生為啥不讓鎖柱喊住擔架?他雖沒有講明理由,可是鎖柱心裡明白——多少年來,梁永生這位領導人,對每一個戰士的關心,勝過關心他自己。尤其是在一些緊要關頭上,他總是將每一個戰士裝進自己的心窩兒,惟獨把他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你想啊,在眼時下這樣的時刻,他恨不能想個辦法讓那擔架一步趕到醫療所,豈肯忍心讓擔架停下來等他幾步呢?說真的,這時永生的心情是:既希望擔架快走,又希望馬上見到二愣和另外那兩位受了傷的同志。這兩種願望,顯然是矛盾的。這個矛盾怎麼解決?有辦法。你看,他自從望見擔架的背影以後,腳步不是明顯地加快了嗎?喔!他要飛起來了!

擔架,終於被永生趕上了。

走在後邊的兩副擔架上,抬著兩位傷勢較輕的戰士。梁永生先看了看這兩位同志,並詢問了一下情況,然後又來到黃二愣的擔架近前。

你說怪不怪?當梁永生不顧一切地拼命追趕擔架的時候,他彷彿覺著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跟二愣說。可是,現在他站在了擔架的旁邊,一看二愣的傷勢很重,覺著心裡猛地收縮一下兒,就像有個什麼東西一下子把他的嗓子哽噎住了,鬧得他只是用兩隻大眼直瞪瞪地、久久地望著黃二愣,啥也說不出來,彷彿他正在盡力地把二愣的面容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腦子裡。

多少個和二愣一齊度過的艱苦歲月?多少個和二愣一起衝殺的戰鬥場景?……這時在永生的腦海裡一齊閃過去。因此,現在永生的外表雖然十分平靜,可是他的心臟卻跳動得又是格外劇烈。他的兩眼,正在一陣陣發黑;他的鼻子,正在一陣陣發酸;他的腦袋,正在轟轟地脹大起來;他的雙腳,彷彿正踩在棉花包上。你看,他的呼吸不是越來越急促了嗎?他眼窩兒裡那顆越來越大的淚珠兒,不是眼看著就要蹦出來了嗎?

又過了一會兒,梁永生終於艱難地張開了口,聲音沙啞地說道:

「二愣啊,到縣醫療所裡,好好養傷。過兩天,我和同志們去看你們。」

二愣聽到永生的語音,強力睜開眼睛,瞳孔裡閃出一道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光波。當他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領導人時,他那帶血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這時候,他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厚碩的嘴唇顫動著,顯然,他正在用上最大的力氣,極力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過了一霎兒,他攢了攢勁斷斷續續地向他的入黨介紹人、支部書記梁永生說:

「永生同志……放心吧……我不會死的……因為黨和人民……正需要我……」

二愣說著說著,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又突然爬上他的嘴邊。他那額頭上的汗粒子,一串串地滾下來。梁永生一邊用毛巾給二愣擦著汗,一邊焦急地想道:「二愣傷太重了!怕是……」他想到這裡,覺著就像有人正用刀子在他的心上一片片地往下剮肉,不敢再想下去,便囑咐志勇道:

「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處處留神,越快越好……」

他正說著,大刀隊的一位戰士飛步跑來。那戰士先向永生打了個敬禮,然後將一封信遞給他。永生一邊拆信,一邊順口問道:

「哪來的?」

「縣委的通訊員同志送來的。」

梁永生伸開信紙,一看,高興地笑了。接著,他又向志勇說:

「真好!主力部隊的隨軍醫院,派出一個搶救小組,已經遠路趕來了……」

「現在哪裡?」

「現在正走在奔向寧安寨的路上。」永生說,「這不,縣委通知我們,要我們把傷員趕快送往寧安寨……」

「那可太好了!」

「快走吧!」

「是!」

擔架走開了。

梁永生木然不動地站在原地,將一雙沉甸甸的目光投向遠方,眺望著擔架那越來越模糊的後影,久久地不肯離去。此刻,梁永生的心情,像那些經歷過戰爭生活的人常有的心情一樣,當戰鬥正在緊張進行的當兒,就是親眼看見自己的戰友倒下去了,他只有氣,沒有淚,只有憤怒,沒有悲痛。可是,如今戰鬥已經結束了,而且是勝利結束的,他眺望著那個抬著黃二愣的即將消失的擔架,大滴大滴的熱淚卻從梁永生的臉上滾了下來,滴落在他那被戰火燎燒過的衣襟上。

擔架拐過了前面的村莊,消逝在林蔭深處,望不見影兒了!

梁永生,還在原地呆呆地站著,久久地站著。

只是,他那雙失去目標的視線,又集中到一棵正散發著強大生命力的小松樹上。不過,直到這時,黃二愣那副英武、倔強的面容,還在永生的眼前晃動著;直到這時,黃二愣向永生告別時的那句動人心絃的話語,也還清晰地迴響在他的耳畔……

在梁永生久久深思、久久出神的當兒,忽而彷彿看到了黃二愣那雙忽悠忽悠的大眼睛,忽而又彷彿聽見了黃二愣那朗朗暴響的笑聲。這一陣,鎖柱一直站在梁永生的身邊。過了一陣,有幾位戰士和民兵趕來了。鎖柱打破了這長時間的沉默,提醒永生說:

「隊長,你看,同志們來了!咱該回去了吧?」

「啊!」

永生從沉思中醒來,慢慢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迎著那些正在趕來的戰友走回去。

大路兩旁,是一片萬紫千紅的秋景。

一行行的棗樹,果實累累,宛如千萬顆紅色的寶石;勢如浩瀚大海的晚茬禾田,正在揚波滾浪,碧光閃閃;青菜畦裡,黃花遍地,香氣撲鼻;棉花地裡,絨絨似毯,銀白一片……

多麼迷人的景色啊!

多麼富饒的河山!

梁永生和他的戰友們,越過一窪又一窪,穿過一村又一村,一直朝前走著。

村中的景象,比漫窪的自然景色更感人肺腑,更動人心絃!燦爛的朝陽,已將這村村莊莊都染成玫瑰色。絢麗的彩虹,輝映著巨大的牆標:

「熱烈慶祝解放柴胡店!」

村村莊莊的老老少少,都正在為舉行祝捷大會而忙碌著。有的正在搭舞臺,準備演節目;有的正在化裝,準備鬧秧歌;也有的將柴胡店大捷的勝利訊息編成快板,寫在黑板報上:

人民救星毛主席,

領導人民來抗戰;

打了勝仗千千萬,

出了英雄萬萬千;

別的暫且咱不表,

先說解放柴胡店;

軍民協力來作戰,

掄起大刀銑河山!

…………

還有的村莊,寫出了這樣的牆頭詩:

太陽紅,太陽亮,

太陽的光芒萬萬丈;

我們胸中的紅太陽,

比天上的太陽還要亮;

天上的太陽暖皮膚,

我們的太陽暖心房;

太陽就是毛主席,

太陽就是共產黨;

毛主席,共產黨,

抗戰救國指航向;

萬里河山萬里營,

億萬人民舉刀槍;

刀銑河山河山美,

槍震宇宙宇宙亮!

…………

梁永生邊走邊看,越看心潮越高,越看精神越旺。鎖柱見梁隊長的神色已經恢復過來,就一面走著一面問道:

「隊長,主力部隊隨軍醫院的醫療小組,怎麼來得這麼及時?是不是縣委給咱們聯絡的?」

永生點點頭。鎖柱又問:

「在縣委剛才送來的這封信上,除了談到醫療小組的問題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指示精神?」

梁永生說:

「縣委還指示我們:要我們原地休整三天,然後全體指戰員一齊趕到縣委那裡……」

「趕到縣委那裡?」

「對呀!」

「噢!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

「準是調我們去攻打縣城!」

永生笑了。鎖柱問:

「不對?」

「這回你又揣摸對了!」永生興奮起來,「鎖柱啊,我告訴你個好訊息吧——在我們圍攻柴胡店的同時,我們的主力部隊不是在臨縣打了個大勝仗嗎?在那次戰鬥結束之後,那支主力部隊來了個連續作戰,馬上揮師渡河回到我縣。現在已將縣城團團圍住。鎖柱啊,我縣的縣城很快就要解放嘍!」

人們聽後,都心情振奮。有人問:

「這是縣委的信上說的?」

永生答道:

「是的!」

鎖柱感慨地說:

「哎呀!形勢發展得可真快呀!」

梁永生點點頭道:

「是啊!」

稍一沉,鎖柱又問:

「這麼說,縣委調咱們大刀隊到縣委去,是不是讓我們去配合主力部隊攻打縣城?」

「是的!」

「分配給我們的戰鬥任務是什麼?」

「哎呀!縣委信上沒說,我又不會‘揣摸’——」永生笑道,「你提的這個問題,我可答不上來呀!」

鎖柱聽後,也笑了。走了一陣兒,有人又問:

「梁隊長,縣委這封信上,除了剛才說過的這些事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新精神不?」

「還有——」

「還有啥?」

「……」

他們且談且走遠去了。

陽光普照的原野上,留下一溜濃密鮮明的腳印。瓦藍瓦藍的天空裡,一陣又一陣地迴響著他們那朗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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