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叔接言道:
「永生,不要緊!他萬一出了事兒,不還有我嗎?我出了事兒,還有咱寧安寨那麼多的人哩……」
他們仨又嘁嘁喳喳說了一陣,永生便將田金玉和田寶寶叫了過來。
永生向田寶寶說:
「寶寶,你願意出去嗎?」
田寶寶忽閃著一雙迷惑不解的眼睛,在思考著梁永生這句話的意思。田金玉代子答道:
「當然願意……」
梁永生沒讓田金玉繼續說下去,又道:
「現在,我就放你們爺兒倆出去!」
田金玉一聽,喜出望外,心裡高興得就像一齣門拾了個大元寶似的。他忙說:
「還是老莊鄉嘛!俺爺兒倆,一輩子忘不了大兄弟的大恩大德!」
他說著說著,猛捅了他寶寶一把,又用責備的語氣向兒子說:
「瞧你這個不懂事兒的孩子,咋光瞪著個傻眼兒?還不趕緊謝謝你大叔!」
田寶寶遵父命向梁永生道:
「謝謝大叔!謝謝大叔!」
田金玉還覺不夠,又道:
「快給你大叔磕頭!」
田寶寶望著永生的面容,猶豫著。
田金玉著起急來,伸出手要摁兒子的腦袋。
永生撥開田金玉的手說:
「來那一套有什麼用?」
他又轉向田寶寶說:
「你出去後,要向石黑、白眼狼他們講,就說我梁永生腿上受了傷,子彈也不多了!……」
田寶寶以為梁永生在考驗他,忙說:
「不,不,我又不是沒顆人心……」
梁永生非常嚴肅地說:
「寶寶啊,道理我不和你多講了。你今後要不當鐵心漢奸,就照我說的這麼說。你要是不這麼說,你要知道,今後我們是不會輕饒你的!」
田金玉見梁永生臉上掛了色,眼裡含著火,他有點慌了神,便忙向兒子說:
「你大叔叫你咋說就咋說唄,別發犟!」
田寶寶也趕緊改口說:
「行,我一定照大叔說的說!」
他們要走了。
魏大叔和尤大哥在臨行之前,都把眼睛盯在梁永生的臉上,溜溜地停留著,彷彿他倆正把永生的模樣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裡。因為他們知道,梁永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什麼樣的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
後來,他倆終於把心一橫,含著熱淚告別了永生,隨在田寶寶的身後,和田金玉一起,走出了這座被敵軍圍困著的粉坊。
田寶寶一齣屋門口,就向房頂上的偽軍們嚷道:
「弟兄們!我是田寶寶!不要打槍!」
他嚷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接一遍地嚷著,走著。
剛才,梁永生為啥讓田寶寶說他受了傷呢?他是想以此來勾起敵人想「捉活的」的慾望,引誘他們再組織幾次向屋裡的衝殺。
這又是為了啥?
第一,這麼一來,可以更多地殺傷敵人,取得更大的戰果;
第二,眼下天還不大黑,永生不能突圍,這樣還可以拖延敵人放火燒房的時間,等天一黑下來,他好就著夜色設法突圍。
敵人的算盤,向來是靠我們替他撥動的。
田寶寶出去以後,石黑果然又連續組織了幾次衝殺。其結果,還像方才的幾次衝殺一樣,每次都是留下了一些屍體和槍支、彈藥,以徹底失敗而告終了!
天色眼看就要黑下來。
老羞成怒的石黑,急眉火眼,又向永生喊話了:
「姓梁的,你說痛快話吧——繳槍不繳槍?」
梁永生以嘲笑的口吻說:
「真是天大的笑話兒!我們八路軍的槍,是打日本鬼子的!你想想,怎麼能把它繳給你這個日本鬼子呢?」
石黑又道:
「你要不聽勸,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梁永生道:
「你什麼時候對我們‘客氣’過?你們這些法西斯匪徒們,什麼慘無人道的事都能幹出來,是永遠不會對我們‘客氣’的!石黑!我告訴你: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作為一個抗日戰士,要是期望你這個帝國主義分子對我‘客氣’,那是最大的恥辱,也是對我們偉大祖國的背叛!」
到了這時,氣急敗壞的石黑,對迫降、誘降、捉活的都絕望了!他像只發瘋的野獸一樣,哇哇地嚎叫起來:
「動手!」
繼而又是一聲:
「快點!」
隨後,一捆捆的秫秸,隔著牆頭扔進院來。
一個又一個的秫秸捆,相互撞擊著,發出一片亂嘈嘈的響聲。
伴隨著這秫秸捆一齊而來的,還有一股強烈的煤油氣味兒。這顯然是秫秸上已經噴灑上了煤油。梁永生見此情景,心中暗自想道:「石黑終於拿出了他這個最後的絕招兒——他們要放火了!」
怎麼辦?梁永生一面琢磨著突圍的辦法,一面警惕地監視著天井裡的動靜。
天井裡,橫三豎四的秫秸捆,已經摞了半人深。
看樣子,敵人還嫌不夠,一捆接一捆的秫秸,還在繼續不停地往裡扔著。
這些秫秸捆,由於是隔著牆頭扔過來的,所以都橫的橫,豎的豎,歪的歪,斜的斜,亂七八糟!有的,這頭倚著牆壁,那頭戳在了地上;有的,這一捆南北著,那一捆東西著,兩捆排成了一個「十」字形。
在秫秸捆與捆之間,縫道挺多,空隙不小。
梁永生望著,想著,想著,望著,覺著頭腦中忽地一閃,一個美妙的念頭油然而生:
「咦!我從這秫秸捆下頭鑽出去……」
他又反覆想了好幾遍,覺著這個辦法能行。於是,他將匣槍往腰裡一插,就要出去。可是,他來到屋門後頭,偷偷向院中一瞅,又想:「哎呀!不行!屋門口處秫秸太少了!我要是從秫秸捆底下一鑽,上邊的秫秸捆萬一滾動了,那不就被壓房頂的敵人發覺了嗎?這再怎麼辦哩?」
梁永生在屋門後頭想了一陣,又暗自決定:「等敵人把秫秸扔完,再見機行事。」他剛這樣決定下來,忽而轉念又想:「不行啊!等敵人把秫秸扔完了,就沒有這嘁吱咔嚓的響聲了。到那時,我從秫秸空裡一鑽,秫秸一響,不是更容易被敵人發覺嗎?……」
梁永生正然細緻而周到地琢磨著脫身的辦法,忽聽南房頂上有人在喊:
「靠、靠屋門扔!把、把屋門堵起來!」
這公鴨嗓子加上結巴嘴,顯然就是白眼狼了。
看來白眼狼正在房頂上親自指揮,由此可見他對這件事是非常重視的。這個老雜種生怕燒不死梁永生,還喝令他的嘍囉們用秫秸把門口堵起來,多歹毒啊!
屋門口上的秫秸驟然多起來了。
一個壓一個的秫秸捆,將屋門口屯住了多半截。
這時又聽石黑說:
「好的好的!大大的好!梁永生插翅難逃了!一點火,房子會馬上著起來,梁永生就要和房子一塊兒上西天了!」
隨後,是一陣狗咬驢叫般的狂笑。
就在石黑、白眼狼這對蠢種笨蛋洋洋得意的當兒,梁永生已悄悄地離開北屋,鑽進秫秸空裡去了。
社會生活中,一項計劃的實行,大概都是這樣——在實行的具體過程中所碰到的實際困難,往往要比事先預想到的多得多。當永生鑽進秫秸空去以後,才發現秫秸捆之間的空隙,並不是從屋門口一直暢通無阻地通向院門口!
因此,他想通過秫秸的空隙奔向院門口的想法遇上了障礙!
怎麼辦呢?
他原先想將秫秸捆撥動一下,可是,撥不動。因為上邊壓的秫秸捆太多了!於是,他只好按照各個秫秸捆之間現有的空隙,拐著彎兒地向院門口靠近著。
有時候,他鑽了一陣,前邊成了「死喉頭」——不光是往前去已無路可通,就是想往左右兩邊拐彎兒,再也找不著能擠過人去的空隙了!
咋辦?
只好從原路窩回,另找空隙,再往前鑽。
就這樣,他一次次地失敗,一次次地重鑽,一直不灰心。他想:「天大的困難,難不住共產黨員。一個革命者的決心,能抵住十萬個困難。現在,國家正需要我,人民正需要我,我一定要鑽出去,也一定能勝利突圍!」梁永生在這種強烈意志的鼓舞下,以無比的決心和毅力跟困難頑強地鬥爭著,鬥爭著!
崇高的目的能產生無窮的精力。
好一個頑強不屈的梁永生啊!他,這兒不通再從那兒鑽,底層不通再從中層鑽,鑽到「絕路」上就窩回來再重鑽,鑽呀鑽,鑽呀鑽,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終於排除了重重障礙,闖過了道道難關,帶著通身大汗鑽到了院門口的附近。
梁永生停下來。
他透過秫秸捆的空隙,朝角門兒那邊一望,只見,那兩扇門板一扇開著一扇掩著;門口外頭,有兩個端著大槍的偽軍,全像捆賣不了的秫秸的地直呆呆地豎在那裡。
永生想:「在這種情況下,我要硬鑽出去,顯然是不行的!誰知門口兩邊還有多少敵人呀?」於是,他只好停在那裡,不動了。他這時的主意是:「如今,天色還沒黑透,不能莽乾硬衝!等天色徹底黑下來以後,我瞅個空子猛地鑽出去,來個冷不防,先將敵人的門崗幹掉,而後再往村邊衝殺!」
梁永生這邊正悄悄地盤算著,石黑在那邊又嚷咆開了:
「點火!」
「是!」
一瞬間,滿院的秫秸捆,呼呼地燃燒起來。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被火燒著的秫秸,一陣陣地響著。
一股股的濃煙,夾帶著無數顆火星,騰上高空!
這沖天而起的火光,煙柱,驚動了埋伏在寧安寨四周的戰士們,民兵們。他們望著愈升愈高的火光,望著越來越粗的煙柱,每個人的心裡都像亂箭穿刺一樣難受!有的人,因遲遲不見梁志勇發出攻擊的訊號兒,竟急得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這火雲籠罩、煙柱沖天的情景,雖然把遠遠望見的人們都急壞了,可是,就趴在這個火堆底下的梁永生,卻一點也沒有著急。他,還和往常一樣,越到危急時刻,越是更加鎮靜。現在,他正悄悄地琢磨著對策,從容地等待著時機。
火勢越來越大了。
滿院子的秫秸捆,自上而下一層層地燃燒著。
趴在秫秸捆最底層的梁永生,覺著囫圇個兒的身子就像鑽進了燒開鍋的蒸籠一樣,有一種高溫暴熱正在燎烤著他那汗津津的脊樑,鬧得他的嗓子眼兒裡幹得冒煙,一陣陣地熱辣辣地發痛!舌頭黏在嘴裡,已轉動不靈,因為口腔的唾液早就耗幹了!兩隻豁豁亮亮的大眼睛,如今被濃煙嗆得也正在流淚!
梁永生用手背抹一把罩住了瞳孔的淚水,扭著脖子朝上一望,只見自己的身子上頭,煙霧滾滾,火光沖天,成了一片火海!又見身子上頭那一層又一層的秫秸捆,眼下大都已經燒著,有的早已火化成灰了!
尚未燃著的,只剩下緊貼著他的這一層秫秸了!
這時,永生覺著,渾身的血液都被濃重的煙燻氣摧得衝到頭上來,使他感到一陣陣的暈眩。
但是,他的神志是十分清醒的——這兒,已經不能久呆!如今,已不容許再有什麼猶豫了。於是,他聚集起全身的力氣,瞅了個一股濃煙撲向院門口的時機,用力一扛身邊的秫秸捆,腳一蹬地,猛地從秫秸空裡躥出來,順著那股濃煙一頭扎進角門洞裡。
梁永生進了角門洞,將身子隱蔽在那扇半掩著的門板後頭,又透過門板的縫隙就著火光朝外一望,只見那兩個站崗的偽軍還在那兒,只是比剛才離這門口略遠了一些。
這時,仇恨的怒火,好似這滿院的大火一樣,在梁永生的心中燃燒著。只見,他從腰裡抽出了匣槍。
他真想摟一下扳機把這兩個喪門鬼幹掉,就勁兒衝出院去,跟敵人拼殺一場!可是,他一轉念,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啊!現在抗戰還沒有勝利,革命更遠沒成功,我是一個共產黨員,黨還有許多工作需要我去做,我不能隨便犧牲自己的生命,必須想法勝利突圍!」他還想道:今天,如果我能在這種情況下挫敗石黑,勝利突圍,不僅是今後我還能為黨、為人民做點事情,更重要的是,這將給敵人的心理上一個重大打擊,對瓦解敵軍鬥志,壯大我軍聲威,鼓舞群眾情緒,都將起到一定的作用。
永生想到這些,鬥志更加旺盛了。
就在這樣的時刻,村西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
在那槍聲中,還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喊殺聲:
「同志們!衝啊!」
「殺呀!」
槍聲、喊聲混在一起,聲威甚大,就像有千軍萬馬的大部隊要衝進村來似的。當然,永生心裡明白:這是尤大哥已把話傳到,策應他突圍的大刀隊和民兵同志們已經打響了!
在這一剎那間,梁永生的頭腦中想了很多。
首先,久經戰陣的梁永生,顯然可以想象到,同志們為了打亂敵人的包圍圈兒,正在奮不顧身地進行猛烈衝殺,這是多麼英勇呀!同時,他當然還可以意識到,當同志們望見村中這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的情景時,他們的心情是何等的焦急,沉重!
永生一想到這些,身上湧起一股狂潮般的力量,勇氣也成十倍、百倍地增加著。他那勝利突圍的信心更足了,決心也更大了。
這時,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喊聲,鬧得敵人全都暈頭轉向。圍著這個宅子的敵人,都驚慌失措地亂了營。壓房頂的那些傢伙們,也全瞪起直眼朝西張望起來。那兩個被煙霧燻得離門口越來越遠的門崗,這時已經不大注意這個門口了,正在向從他們身邊跑過的偽軍打聽訊息。
永生覺著突圍的時機已經到了,便利用煙霧影身悄悄地離開了這座門洞,在煙霧瀰漫的衚衕裡貼著牆根向北走去。
出了這條南北衚衕,是一條東西后街。
後街上和這衚衕裡一樣,灰土飛揚,煙霧迷茫,天空中的星光月色都看不見了,只聽見那邊吵吵嚷嚷,一片人聲。
這是哪裡來的人聲呢?
原來是,那些撤出村外的群眾,一見村中起了火光,就知是石黑、白眼狼對梁永生下了毒手,便不顧生死地衝進村來了!
當永生走近這條衚衕的北口時,只見幾百號人已將石黑和白眼狼團團圍住。在這兩個傢伙的周遭兒,站著一圈兒敵人計程車兵。他們全端著上了刺刀的大槍,和群眾那一雙雙的拳頭對峙著。
這時候,村中的大火燒得更旺了。火光映著群眾那一張張憤怒的面孔。有的人正在氣沖沖地怒斥敵人:
「你們慘無人道!憑啥燒老百姓的房子?」
有的群眾則破口大罵:
「你們這些畜牲!不會有好下場!」
還有的人說:
「你們燒死了我們的梁隊長,我跟你這些雜種們拼了!」
白眼狼在眾目睽睽之下顫抖著身子,揮動著手槍,正暴跳如雷:
「起、起鬨的殺頭!鬧、鬧事的槍斃!殺、殺頭!槍、槍斃!……」
石黑,也被這些豁出命去的群眾嚇得面無人色了。可是,他還故作鎮靜,強裝著笑臉,假眉三道地說:
「你們不要發火。你們的不明白。我的來跟你們作解釋:八路的大大的不好!你們統統是大大的良民!你們不要受共產黨的欺騙宣傳!……」
魏大叔越聽越火,領著人們呼起口號來: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石黑是殺人魔王!」
「白眼狼是劊子手!」
「為梁隊長報仇!」
「……」
梁永生望著這種情景,有一股感動而振奮的感情,隨著人們的聲音流進他的心裡,使得他那渾身的血液全沸騰起來了!有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上擴張著。由於這種力量的灌注,他面前的敵人就算比現在再多十倍,他也完全可以抵得住!革命征途中再艱險的局面,他也能夠衝破!
這時,永生見石黑正要朝著魏大叔開槍,便將手中的匣槍一舉,瞄著石黑的腦袋射去!
大家知道,梁永生的槍法,是百發百中的。只要他的槍聲一響,石黑就準得完蛋了吧?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在梁永生正扣扳機的當兒,突然有個群眾的腦袋晃動一下,永生的手腕子一歪,只打中了石黑的耳朵!
石黑髮出一聲慘叫。
敵人慌作一團。
梁永生本想就著這個機會幹掉幾個敵人,可是沒有法子下手了。因為敵人和群眾都混雜在一起。於是,他趁這混亂的當兒,一溜飛跑,朝向村子的東北角兒賓士而去!
梁永生已經跑出二三百米了。
在他背後,突然響起了乒乒乓乓的槍聲,還夾雜著咚咚咚的腳步聲。永生回頭一望,原來是一大幫敵人忽忽啦啦地追上來了!
永生暗想:「要任憑這幫敵人這麼猛追,我是走不脫的!怎麼辦呢?」他靈機一閃,拐彎兒鑽進了一條衚衕,爾後,把身子一閃,在一個黑旮旯兒裡隱蔽起來。
尾追的敵人只有四五十米了。
梁永生一甩匣槍打了一梭子,並大聲喊道:
「同志們!衝啊!」
他用匣槍一掃,又這麼一喊,敵人全蒙了。他們,除了死傷的以外,全都原路窩回,抱頭鼠竄了!
從這以後,又反撲回來的敵人,全像瞎子探路似的試試探探地前進,再也不敢不管盆子罐子地一路傻追了。可是,與此同時,梁永生卻加快了步伐,以革命軍人特有的矯健和敏捷,繼續朝村子的東北角兒奔過去!
村東北角來到了。
永生先找了個蔽身之處,然後朝村東北角的橋口處打了兩槍,又繼而喊道:
「同志們!衝啊!」
接著,一陣稠密的槍聲,從對面打過來。
永生仔細一聽,從對面射過來的子彈,大都刺溜刺溜地從高空飛過去了。他不由得心中暗道:「守橋的偽軍八成是水泊窪據點上的人,看來坊子茶館那一課起作用了!」於是,他飛起雙腿,一直向橋口撲過去。
在戰鬥中,梁永生向來有這樣一種看法: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我們都不能輕信敵人;要使敵人真正聽話,必須得先用武力鎮住他們,在精神上壓倒他們!他基於這種認識,現在一面飛跑飛顛,還一面掄起胳臂揮動著匣槍高聲大喊:
「我們八路軍來了!願意活著的閃開!」
守橋的偽軍們,見梁永生跑得像支箭頭,又見他舞動著匣槍,都嚇得身子一抖,倉皇后撤著,無形中給飛步而來的梁永生閃出一條通道。
再說梁永生。
這時在他的身上,血液的狂潮在奔流,生命的烈焰在燃燒,英雄的意志使他振奮,意志的力量又使得他格外精明,格外勇猛。彷彿,他將十年的生命力,全集中到這一秒鐘來使用了!
你看他,跑著,喊著,喊著,跑著,一溜風煙來到橋頭上。橋口那邊不很遠的地方,便是一條道溝。梁永生縱身一躍,亞賽出膛的子彈、離弦的箭頭一般,嗖的一聲,扎落進道溝裡去了。
在他的身後,帶起了一股清風。
梁永生進入道溝後,並沒有馬上跑開。他趴在道溝的崖坡上,先朝村裡打了幾槍,然後高聲喊道:
「偽軍士兵們!請你們告訴石黑和白眼狼:我梁永生告辭了!咱們後會有期。再見吧!」
他說罷,爬起身,順著道溝朝前跑去。
永生剛跑出不遠,敵人的大隊人馬就兜著屁股追上來了。這時候,他只聽見背後槍聲大作,喊聲連天,又見塵土飛揚,天昏地暗,把那本來就不太明亮的月光,遮得更加灰暗了!
永生不還槍,還是往前跑。
可是,由於他一連幾頓沒吃飯了,身上又有刑傷,再加兩個晝夜沒閤眼,身子實在太疲乏了!因此,儘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一路飛跑,背後的追兵還是越來越近。
梁永生已跑出二里多路了。
這時,背後的追兵,離他已經很近。
怎麼辦?和敵人拼了?繼續跑下去?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裡閃出來。可是,一個一個地又被他自己否定了。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永生的腦子裡靈機一閃,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於是,他收住腳步,一閃身,蹲在了道溝邊上的一個土坑裡。
這個土坑,是在夏季被雨水衝開的,俗名叫做「浪窩」。
這個「浪窩」的面積很小很小,梁永生兩臂交叉抱著肩膀剛剛蹲下去。
永生蹲在這裡幹啥?是聽天由命碰時氣嗎?不!他的手裡仍然緊緊握著那支匣子槍,時刻都在準備戰鬥!
追兵來到了。
他們沒有發現梁永生,都朝前追下去。
有的敵人,就在梁永生隱蔽的土坑邊上跑過去。他一邊跑著,還一邊喪氣地說:
「都是兩條腿,怎麼就是追不上呢?」
跑在他身後的另一個偽軍氣吁吁地說:
「夥計!可別盼著追上!」
「咋?」
「追上他,咱就完了!」
其實,這話半點不假。現在他們多虧了忙忙迭迭地沒有發現永生,要是真的發現了,梁永生的二拇手指頭一動彈,他倆就馬上嗚呼哀哉了!
這倆偽軍跑過去了。
又一夥偽軍跑過來。
這個問那個:
「算破天,你算算——梁永生哪裡去了呢……」
算破天自作高明地說:
「這還用算?他既不會‘土遁’,又沒長翅膀,鑽不了地,上不了天,能到哪裡去?正在拼著命地往前猛跑唄!」
敵人,向來是用量他自己的尺子來量別人的。所以在他們看來,那個好不容易才突圍脫險的梁永生,現在必定是像只驚弓之鳥那樣,豁上命地往前傻跑,是一步也不敢停留的!因此,他們哪能預料到,梁永生竟敢在這路邊的一個小土坑裡站下哩?
一夥敵人跑過去了。
又一夥敵人跑過去了。
待最後的一夥追兵跑過去以後,梁永生從小土坑裡站起身來,他衝著正在遠去的敵群輕蔑地一笑,罵道:
「飯桶!笨蛋!」
到哪裡去呢?梁永生心中暗自盤算著。在一定的條件下,最危險的地方會變成最保險的地方。他思謀了一陣,話在心裡說:「來個重返寧安寨!」爾後,他窩回頭去,又順著原路向寧安寨奔去了。
永生一邊走著,一邊回想著這場風險。他想來想去,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世界上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制服我們,因為我們有黨,有毛主席,有在黨和毛主席領導下的廣大人民群眾……」
遭了一場大劫的寧安寨,眼下就像正在下霧似的,被一層濃重的煙霧籠罩著。
一顆愣大愣大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光帶,劃過煙霧瀰漫的灰濛濛的夜空,墜下去了。
替孩子擔憂是老人的特點。當梁永生走近寧安寨村頭時,愁容滿面的魏大叔正站在村口的高臺上,心神不安地張望著。一個兒女一條心呀!如今梁永生生死不明,魏大叔這當老人的咋能不焦慮呢?
這時,他一見梁永生迎著他走過來了,心裡又驚又喜,一頭撲過來,親熱得恨不能把個梁永生舉起來。他們這種見面時的情景,叫人看來,好像他們不是才分別了只有若干個小時,而是一別若干年沒見面了!現在魏大叔撲到梁永生的近前,彷彿怕他還會再跑掉似的,死死地抓住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著,端詳著,撫摸著。
梁永生望著魏大叔的面容,笑笑說:
「大叔,你瞅啥?渾身上下啥也沒少,連個小小的零件兒也沒丟給敵人!你看是不?」
魏大叔這間無心逗哏。他迷惑不解地問永生道:
「孩子,你咋又回來了?」
梁永生又笑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輕鬆地說:
「敵人滾蛋了,我就又回來了唄!」
魏大叔一向敬佩梁永生那旺盛的精力和寬敞的胸懷。可他現在又不能理解:永生他不光是剛剛脫離險境,而且是一天多水米未沾牙了,現在怎麼臉上竟沒有半點驚色?為啥也沒有一絲兒愁容?
魏大叔心裡這麼想著,又聽梁永生風趣地說:「還不到兩天的時間,我這是第二次重返寧安寨了!」魏大叔望著梁永生那樂津津喜洋洋的神色,不由得感嘆地說:
「你們這些人呀,也不知怎麼鬧的,不論到啥時候,總是美不夠!」
現在魏大叔嘴裡的「你們這些人」,顯然是指的八路軍。梁永生聽了這句話,覺著心裡很舒坦。因此,他樂呵呵兒地說:
「大叔這句話算說對了!要沒這點‘道行’,還能算個八路?」
魏大叔出於對梁永生的關心,直到這時還是有點兒緊張:
「走!」
「哪去?」
「我送你出村!」
「出村?」
「是啊!」
「為啥?」
「到別的村去——」
「又為啥?」
「這寧安寨不安全呀!」
「不!」
「咋?」
「敵人目下是不會再來寧安寨的!」
「不會?」
「不會!」
「為啥?」
「因為他們知道我已經從寧安寨衝出去了!」
「他不會想到你再重返寧安寨?」
「不會的!」
「咋見得?」
「因為他們是敵人!敵人,永遠不能真正理解共產黨員是個怎樣的人!」梁永生說,「大叔你想想,侵略者的邏輯能推斷出一個共產黨人的膽量嗎?」永生說著說著又帶上了幽默的口吻,「因此,我已經給敵人算好卦了——他們不會想到我敢重返寧安寨……」
魏大叔明白了。
他信服地點點頭,又向村裡一揮手說:
「那,你就快回家吧。我在這裡給你放哨。」
梁永生「哎」了一聲。
當他要走的時候,魏大叔又囑咐說:
「你到家後,先弄點東西吃,然後躺在炕上好好地睡一覺兒……」
「哎!」
永生又應了一聲,走進村去。
他來到魏大叔家,端過放在炕頭上的煙笸籮,先抽了一袋煙。這當兒,永生覺著又累,又渴,又餓,肚子也一個勁兒地咕咕叫。嘴裡的舌頭,好像攪在了粘膠裡,連一個唾沫星兒也吐不出來。
於是,他從鍋臺上抄起一隻大水瓢,又掀開水缸上的蓋子,從缸裡舀了半瓢涼水,一直脖兒,咕噔咕噔地喝了個淨。接著,又扳著乾糧筐子,拿出兩個涼窩窩頭,狼吞虎嚥啃了個飽。現在在永生的感覺中,這井白涼水,這紅高粱窩頭,香甜得彷彿要連舌頭也嚥下去。
永生吃飽喝足以後,困神又纏上了他。他覺著渾身精疲力盡,兩條腿也在發脹,就像有許許多多的小蟲兒正在肉裡亂爬。於是,他就往炕頭上一躺,又扯過一床棉被搭在身上,矇頭蓋臉地睡上了。
梁永生安安穩穩睡了一大覺。
當他一覺兒醒來時,天已放亮。魏大叔和黎明的曙光,一同出現在他的身邊。窗外,正颳著小風。小雀兒那唧唧啾啾的叫聲,時起時落,忽高忽低,隨著晨風從視窗裡陣陣傳來。
正坐在炕沿上抽菸的魏大叔,見永生睜開了眼,忙湊過來說:
「永生,我告訴你個喜事兒!」
「喜事兒?」
「是啊!」
「啥?」
「翠花回來啦!」
「回來啦?」
「對呀!」
「她是怎麼回來的?」
「縣委派人送來的!」
隨後,魏大叔告訴永生這樣一些情況:
梁永生衝出寧安寨以後,石黑一面親自帶領大隊人馬去追梁永生,一面派了一支偽軍,要他們將楊翠花押送柴胡店。當押送楊翠花的這支偽軍走到半路時,正巧碰上縣大隊的第三排。一場伏擊戰,這支偽軍被三排的同志們打散了頭,楊翠花得救了!
魏大叔講完上述情況,又興沖沖地說:
「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原來我真怕……」
他說了個半截話兒,便合上嘴了。永生問道:
「大叔,你是不是怕石黑就地殺害翠花?」
「原先咯,我是怕他來這一手兒!」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斷定他不會那麼辦——」永生說,「石黑必將用翠花做餌,來釣我這條魚!」
「你猜對了!」魏大叔說,「在石黑要派人押送翠花回柴胡店時,有的敵人曾提議將翠花殺掉。可是,石黑不幹。他說:‘殺個八路老婆頂什麼用?留著她倒有用處!’他的手下人問他有啥用處,他又說:‘只要楊翠花在我手,不怕他梁永生不來降!’……」
永生聽後,笑了:
「大叔,這些事兒,你是怎麼知道的?」
「石黑這些話,是當著翠花說的。」魏大叔說,「翠花告訴了護送她的那兩位同志,那兩位同志又告訴了我,所以我就知道了唄!」
「現在翠花在哪裡?」
「把她安排在了龍潭街上。」魏大叔說,「人們怕敵人再來抓她,沒敢讓她回寧安寨……」
梁永生又笑了: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翠花怕這寧安寨的鄉親們不放心,請秦海城送了個信來。」魏大叔說,「翠花還讓老秦在這一帶順便打聽打聽你的情況哩!」
「你把我的情況告訴給秦大哥了嗎?」
「告訴給他了。」魏大叔說,「我還讓人給縣委捎了個口信去呢!」
「給縣委捎了口信?」
「是啊!」
「叫誰捎的?」
「讓護送翠花的那兩位同志。」
「他們到寧安寨來過?」
「來過。」
「他們來幹什麼?」
「他們說,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是這樣指示的——要他們將楊翠花安排在龍潭街以後,再到這寧安寨一帶轉一遭,瞭解瞭解梁永生的情況。」魏大叔說,「他們來到這村頭,正碰上我給你在村頭上放哨……」
永生一面傾聽著魏大叔的敘述,一面心中在想:「當前敵我鬥爭的形勢非常複雜,敵人又常常冒充我們的人訛取情報,魏大叔說的那兩個人是不是真是縣委派來的?」他想到這裡,便插嘴問道:
「魏大叔,你把情況告訴他們啦?」
「哎!」魏大叔望望梁永生那機警的、思索的神態,又補充說,「放心吧——那兩位同志我都認識;就在幾天之前,還和縣委的其他同志一起,在我這屋裡住過一天一夜哩!」
梁永生點點頭,高興地笑了。
隨後,他將一雙目光轉向窗戶。
窗紙上已佈滿曙光。
這時的梁永生,覺得那連日鏖戰的疲乏,已消散淨盡,一股旺盛的火力,又蓄滿全身。
魏大叔見梁永生對著窗戶出神,就說:
「剛才你睡醒的時候,我才從村頭上回來。外頭,平靜無事。叫我說,你抓緊這個空兒再睡上一覺。要不,下一覺又不知到什麼時候去睡了!……」
「睡足啦!」而今,永生正在籌劃著今天的活動計劃。因此,他答了這麼一句便轉了話題:「夜間沒有發生什麼敵情吧?」
魏大叔笑道:
「沒有。」
大叔繼而感嘆地說:
「敵人的脈,算叫你摸準了——他們就真的沒來寧安寨!」
梁永生站起身,扯下一塊毛巾擦了擦臉,然後走到屋門口,望著南邊樹上出巢而去的喜鵲沉思了一陣,回過頭來笑呵呵兒地說:
「大叔,我該走啦!」
魏大叔著急地說:
「不能走!」
「為什麼?」
「這裡安全呀!」
永生笑了。說:
「不!」
「咋?」
「大叔,我不能因為這裡安全就光呆在這裡呀!」永生說,「再說,我估摸著,今天早上,敵人有可能要重來寧安寨的……」
「你不是說不可能嗎?」
「那是我昨天晚上說的。」
「今天早上就不一樣啦?」
「對啦!」
「為啥?」
「因為時間不同了,情況也不同了……」永生說,「大叔,你要告訴村裡的人們,讓大家繼續保持警惕,提防敵人的反撲……」
「好吧!」
魏大叔應了一聲,又思忖了片刻,問永生道:
「那,你打算上哪去哩?」
梁永生笑著說:
「我到村西破窯上去轉轉。」
村西的破窯,是八路軍大刀隊的若干個無人聯絡點之一。現在永生要到那裡去,是為了要通過暗號兒瞭解到大刀隊的去向。
魏大叔雖然不知道大刀隊取聯絡的具體暗號兒是什麼,但他知道那破窯是個無人聯絡點。因此,他習慣地照例思忖了一陣,大概是想明白了梁永生要去破窯的意思,欣喜地笑了:
「好。你等等。我先出去看看。」
大叔話沒落地,人已出了屋子。
過了一陣。院外突然響起咚咚的腳步聲。正在屋裡抽菸的梁永生,先是聞聲一愣,繼而,臉上又泛起一層笑容:「鎖柱來了!」這個念頭,在永生的心中激起一片興奮的浪花。浪花正在起落翻滾,鎖柱像只小燕兒似的一翅子扎進屋來。
鎖柱進屋後,一下子撲在梁永生的身上;從他那忽忽閃閃的笑眼裡,湧出兩行興奮的淚水,淌在紅光盪漾的面頰上。看來,他因一時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那種興奮的心情,只好盯著永生嘿嘿地笑。
這時的梁永生,也浸沉在興奮的激浪中。過了一霎兒,他那洶湧奔放的熾熱感情稍微平靜些了,這才和鎖柱一齊坐下來,問道:
「鎖柱,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是揣摸的?」
「不!我在村頭上,碰見魏爺爺了——」
「你知道我在寧安寨?」
「知道!」
「咋知道的?」
「縣委方書記告訴我的。」鎖柱說,「關於你的一些情況,縣委都知道了……」
鎖柱正要說下去,永生插嘴轉了話題:
「銅鐵都送到啦?」
「送到啦!」
「見到方書記啦?」
「見到啦!」
「縣委有沒有新的指示?」
「有!」
「啥?」
「打仗!」
鎖柱興沖沖地說著,將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永生,又道:
「這是方延彬同志給你的信。」
梁永生接過信,伏在桌上看起來——
永生同志:
目前,我軍主力某部,正以優勢兵力在某地進行一場殲滅戰。敵人由於沒有機動兵力可派,正從各地據點上,抽調一些零散兵力,妄想馳援被圍之敵。敵人這些援兵,來自各處,分為多股,多者一個連,少者一個班。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們將於十一日中午十二點,先趕到某地集中,然後去援救被圍之敵。
據此,上級黨委指示我們,要和鄰近的兄弟縣一起行動,將敵人的各路援軍,分別消滅在他們到達集中地點之前。縣委根據上級分配給我縣的具體任務,已作了具體研究,進行了全面部署,並確定讓你們大刀隊也參加這一戰役行動。分配給你們大刀隊的任務是,負責對付敵人由楊柳青抽調出的一股援軍。這股敵軍,兵力一個加強班,將於十一日上午八點乘一輛卡車由楊柳青據點出發,沿著通往雲城的公路開向其集中地點。
至於作戰的方法、地點和時間,由你們根據你們的情況自行決定。不過,在作出此項決定時,請注意到以下幾點:
一,這股敵軍,全是鬼子兵,將由一個少尉軍銜的頭目兒帶領;
二,他們的武器配備,除步槍外,還有一挺輕機槍;
三,這股敵軍進入我們的游擊區以後,沿途將有各個據點上的敵偽軍分段掩護;
四,你們的作戰目的,應當是力求全殲。因為我們這次行動,除了不讓被圍殘敵得到增援外,還與下一個戰役部署緊密相關。
總之,意義是重大的,任務是艱鉅的,時間是緊迫的;望你們充分發揚艱苦奮鬥、連續作戰的作風,再接再厲,英勇奮戰,務殲這股由遠路入境之頑敵。
此致
敬禮!
方延彬
這封信,永生一連看了三遍。然後,他將信紙倒提在手中,划著一根火柴,點著了。永生兩眼注視著火苗,心中閃現出這樣一個念頭:「這一仗,應當來個長途奔襲,到敵佔區去打……」這時的小鎖柱,見梁永生正在沉思,就插言提醒他道:
「梁隊長,這一仗,咱是不是到敵佔區去打?」
鎖柱這句話,顯然已經說明,縣委的指示精神,他都知道了。其實,梁永生也知道他已經知道了。因為,在當前情況下,特別是鎖柱還是大刀隊的支部領導成員,縣委書記在把信交給他的同時,會把信上的內容告訴他的。這樣做的好處是,在鎖柱返回大刀隊的途中,萬一碰上什麼緊急情況,將信銷燬了,他回來後還可以口頭傳達縣委的指示。那為啥還要寫信呢?讓鎖柱口頭傳達不行嗎?不行!如果因為什麼意外情況,鎖柱不能馬上趕回大刀隊,他還可以設法把信交給一位可靠的同志,讓那位同志替他完成傳達縣委指示的任務。現在,梁永生儘管從經驗中已經知道鎖柱早已知道了這封信的內容,可他還是問了這麼一句:
「這封信上的內容你都知道了吧?」
「主要意思方書記都跟我談了——」
「那好!」永生把將要燒盡的信紙扔在地上,「你既然比我知道得早,一定是動過腦子了,說說看——」
「我覺著,到敵佔區去打的理由有兩條——」鎖柱說,「第一,我們人數不多,又要全殲敵軍,作戰方式應以伏擊為宜,並要力求速決。這樣,就得來個出其不意,才能制勝。要出其不意,顯然是在敵佔區為好。第二,一旦敵人進入了我們的游擊區,不僅他們自己謹慎了,而且沿途還有敵偽軍掩護,我們的行動就困難得多了……」
在鎖柱陳述的當兒,梁永生掏出一張自己畫的軍用地圖,鋪展在桌子上,一面聽,一面瞅。他瞅著瞅著,將手指點在一個地方,彷彿自己正和自己商量:這裡行不行?
鎖柱湊過來了。他瞧了瞧梁永生手指點著的位置,興沖沖地說:
「行!」
永生笑了:
「啥呀——行?」
鎖柱說:
「就在你指的這個地方打伏擊!」
「為什麼?」
「因為我們深入敵佔區太遠了容易暴露,離我們的游擊區太近了又做不到出其不意——」鎖柱說,「你剛才指的那個地點,離我們游擊區的邊沿十多里路,離敵人的楊柳青據點十多里路,我認為比較合適……」
永生站起身來,望望天色,心裡暗自盤算著:「現在大概有五點鐘了。從這裡到伏擊地點,有五十多里路,來個飛行軍,兩個多小時能夠趕到……」他想了一陣,迴轉身來,一面摺疊著桌上的地圖,一面向鎖柱說:
「咱們走!」
「上哪去?」
「找隊伍去!」
「好!」
話畢。他倆走出屋子,回手掩上屋門,便一直向外走去。
他們來到村頭上。
這時天已大亮。
風吹雲蕩。
雲蒸霞蔚。
尚未露面的朝陽,已經燒紅了半個天空。
梁永生挺立在村口的高坡上,極目四望,豪情滿懷。他伸展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心窩裡甜滋滋的,繼而不由得對天自語道:
「好啊!又是一個戰鬥的早晨!」
魏大叔湊過來了。他那銀色的鬍鬚,在晨風裡飄動著,閃射出可敬的感人的亮光:
「你們要走?」
「是啊!」
「上哪去?」
「找隊伍去!」
他們到哪裡去找隊伍?魏大叔不知道。不過,他相信永生和鎖柱是能夠很快找上隊伍的,因為魏大叔知道,大刀隊在這一帶設有很多無人聯絡點,在當前情況下,那些大刀隊上的同志們,一定會在無人聯絡點上留下聯絡暗號兒。事情也果然是這樣——梁永生和小鎖柱,將兩副迸發著火花的笑臉留給魏大叔,告別了這戰鬥的寧安寨以後,通過無人聯絡點上的暗號兒,很快找到了大刀隊。他們見面後,都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分別的日子雖然不多,可是,在梁永生與戰士們分別期間,經歷了一場生死的搏鬥啊!戰友們相互親熱了一陣,永生便向大家傳達了縣委指示。經過一陣簡短的而又是熱烈的討論,一個伏擊戰的作戰方案便很快定下來了。
隨後,梁永生挑選出十九名戰士,連上他自己,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人,組成了一支長途奔襲小分隊。其餘的人,留下來,由梁志勇帶領,和各村民兵配合一起,負責對付石黑的「掃蕩隊」。
奔襲小分隊出發了。
初夏的原野,一片碧綠。和時間賽跑的勇士們,順著道道相接的交通溝飛步前進著。進入敵佔區後,他們又以天然的道溝和樹林、莊稼為掩護,繼續向前賓士。在快要靠近伏擊地點的時候,永生命令戰士們在一塊麥田裡隱蔽下來。
他和鎖柱來到公路邊上,蹲在麥田裡,仔細地勘察著地形。
這是一個十分遼闊的大窪。窪裡分佈著各種各樣的莊稼。一條敵人的軍用公路穿窪而過,將這綠色地毯般的大窪切成了兩半。由於這個大窪地勢低下,夏日積水,敵人的公路培起一道高高的路基。公路邊上,有個面積很大的水汪。為繞過這個水汪,公路在這裡拐了個大弓彎兒。
永生指著公路邊上的水汪向鎖柱說:
「我看,我們就隱蔽在那個水汪裡。」
小鎖柱兩眼盯著波光粼粼的水汪:
「對!我們將身子蹲進水中,頭露在外邊,等待敵人的到來;敵人離近了,我們把頭抽進水裡;他們來到近前了,我們再猛地衝上去……」
永生點點頭。又說:
「可不知那水汪的水多深……」
「試一試——」
鎖柱說著,抓起一塊坷垃,一甩胳膊投過去。坷垃沿著一條弧形的路線飛向水汪,不一會兒,嘭的一聲落進水裡,水面上激起一根半尺多高的水柱。
永生又點點頭:
「行!聽這聲音,水深至多不過二三尺。」
他沉思了一下,又向鎖柱說:
「你去把同志們叫過來!」
「是!」
鎖柱走了。
永生兩眼凝望著公路,想象著戰鬥打響之後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景。一會兒,戰士們都來到近前了,他指著公路那邊的幾座墳堆向鎖柱說:
「你帶領兩名戰士,埋伏在那墳堆後邊,等我們這邊打響後,你們再衝出來……」
「是!」
鎖柱和兩名戰士領命而去。
永生又指著公路拐彎處,向小胖子說:
「你瞧!那裡不是有個崖坡嗎?」
「是啊!」
「敵人從那邊來——」永生指點著方向說,「我們貼著崖坡埋伏下幾個人,他們非到近前看不見……」
「對!」
「你帶領兩名戰士,埋伏到那裡去!」
「是!」
「以我的槍聲為令!」
「是!」
小胖子領著兩名戰士又走了。
永生指著一塊麥田又向炮筒子說:
「你帶領兩名戰士,埋伏到那塊麥子地裡去。敵人的汽車開過來,不要管它;等我們打響後,你們在遠處喊殺助威,製造疑陣,以壯大我們的聲勢……」
炮筒子和另外兩名戰士走後,永生又向其餘的同志一揮手說:
「你們跟我來!」
「是!」
他們來到水汪邊,都學著梁永生的樣子,在靠公路的水汪裡蹲下來。隨後,永生又向戰士們講了幾條注意事項,便都嚴陣以待不動了。
這時的梁永生,就著一個崖坡影住腦袋,兩條視線順著公路注視著楊柳青的方向。不一會兒,敵人的汽車便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先是像個屎殼郎似的在地皮上蠕動著,繼而漸近,漸大,漸快,眨眼間,車上的鬼子兵已能看出個輪廓了。永生用眼點了點數兒,共總一十五個,外加那個帶隊的小頭目兒,的確是一個加強班。汽車臨近了。永生眼裡望著心裡說:「我們上級的情報真準呀!」他在這樣想著的同時,向戰士們打了個手勢。這手勢就是命令。戰士們一抽身子,全都將頭沉進水裡去了。
水面上留下了十個小小的漩渦。
眨眼登時,漩渦消逝了,水面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這時候,有幾隻燕子在水汪上空飛來飛去,有幾隻青蛙在水邊叫著。鬼子他怎能想到,就在這光平如鏡的水中,竟然埋伏著全副武裝的八路軍戰士?
敵人的汽車飛快地開過來了。
待汽車進入了有把握的射程之後,梁永生瞄著汽車司機摟動了匣槍的扳機。伴隨著匣槍那清脆的響聲,司機的身子趴在了方向盤上;伴隨著這匣槍的響聲,車箱裡那些驚慌失措的鬼子兵們,吱吱哇哇地嚎叫起來。他們一邊叫著,一邊在手忙腳亂地拉栓頂火兒。就在這時,我們那些埋伏在水中的大刀隊戰士們,也伴隨著槍聲一齊鑽出水來。由於十個人同時猛力向外一鑽,掀動得水汪就像翻了花似的,發出嘩啦一聲巨響,整個水汪也晃動起來。這嘩啦啦的水聲,還夾雜著撼天震地的喊殺聲,這兩種聲音攪在一起,愈顯得高亢、雄壯了!在這種聲音撞擊著鬼子們那耳膜的同時,被水的波光影襯著的閃閃刀光,又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汽車,在拐彎處向前衝著。車上的鬼子兵,都嚇得渾身發抖,胡亂開槍。眼時下,他們將一切希望全寄託在汽車輪子上——盼它快跑,快跑,快快跑出這個險地!
這輛無人操縱失去控制的汽車,如今是光會往前衝不會拐彎了!一剎那間,它嗖地躥出路基,一個跟頭張了下去!
這時節,分別埋伏在不同方向的三處伏兵,也和梁永生他們同時吼喊起來。他們一面高聲吼喊,還一面一手揮刀一手端槍向滾翻的汽車飛奔著。
這麼一來,那些本來就已經嚇壞了的鬼子兵們,現在連摔帶震,又見八路軍衝到近前,更是眼花繚亂昏頭漲腦,知不道東西南北了!當他們稍微清醒一些時,大刀已掄到他們的頭頂;有的,槍,早已被八路軍擄過去了!
就這樣,這場我們只放了一聲發令槍的伏擊戰,沒用了抽袋煙的工夫,便勝利結束了!除了被梁永生擊斃的汽車司機,兩個被汽車砸死的鬼子兵,還有幾個因企圖頑抗而喪命的以外,其餘的敵人全部被俘,無一漏網!
隨後,大刀隊的戰士們,用汽車上的汽油點燃起一把大火,把汽車燒著了。小鎖柱整理好隊伍,問永生道:
「隊長!隊伍開往哪裡?」
梁永生看了看天色,喜氣洋洋地說:
「這一陣,咱和敵人,是他打他的,咱打咱的;現在,咱這一仗打完了,該回去了……」
「重返寧安寨?」
梁永生就著鎖柱的話音,一揮手臂釋出了命令:
「對!重返寧安寨!」
「是!」
緊接著,在小鎖柱那喜腔笑韻的一溜口令聲之後,這支威風凜凜的大刀隊,攜帶著繳獲的武器彈藥,押著俘虜的鬼子兵,一溜風煙飛馳而去。不多時,便消逝在那花紅柳綠天地相連的遠方,只將一堆熊熊烈火和滾滾的塵煙,留在這敵佔區的戰場上!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