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講啥?我當時想到的,你們方才不是都講了嗎?」永生說,「我只是有這麼個看法——敵人,確實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人。可是,我們的戰鬥計劃,又不能建築在敵人是蠢人的基礎上。也就是說,我們在確定一次戰鬥是打還是不打的時候,在確定如何打法的時候,要把敵人看作是披著虎皮的狐狸,它既嚇人,又狡猾……」
梁永生正說著,忽聽龍潭村內雞飛狗咬,人喊馬嘶,亂起來了。一忽兒,又見村子的上空,衝起一片煙霧,幾幢高房子吐著火舌。這種情況告訴人們:敵人進村了。
接著,村中又傳出砸門聲,還有敵人的吵罵聲,孩子的哭叫聲。棗林中的戰士們,眼望著煙霧瀰漫的龍潭街,心想著那些因為種種原因而留在村中的、眼下正在遭難的鄉親們,肺都快要氣炸了!
鎖柱向永生建議說:
「隊長!咱打進去吧?」
永生沉思著,沒吭聲。
志勇急了。他含著淚花來到爹的面前,魯魯莽莽地說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想別的辦法,叫人們呆在這裡,眼看著鄉親們遭難,誰受得了哇!」
永生覺著,志勇說的確乎是這麼回事。可是,不瞭解村裡的情況,怎麼能蠻幹呢?
這時,村裡突然響起槍來。
人們正驚奇,又見道溝裡跑來一個人。
那人越來越近了。永生凝神一望,原來跑來的那個小夥子是黃二愣。
二愣來到棗林附近,躥出道溝直撲過來。只見他,滿頭大汗,渾身是土,胳膊上還有血跡。永生忙迎上去,一把抓住他,關切地問道:
「二愣,怎麼啦?」
二愣一見梁隊長和大刀隊的戰士們全在這裡,心裡一陣高興。他愣頭愣腦地拽上永生的胳膊,氣吁吁地說:
「隊長,走!」
「幹啥去呀?」
「打鬼子去!」
「上哪裡?」
「上龍潭!」
梁永生望著黃二愣這股二虎頭的勁頭兒,又摁著二愣的兩隻肩膀,讓他坐在一個土坡上,勸他說:
「二愣,別急。先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兒?」
永生說著,撩起衣襟,嘶啦一聲,從裡邊的襯衫上撕下一條布來,給二愣包紮著胳膊上的傷口。二愣說:
「你不是讓我掩護群眾撤退嗎?我掩護著群眾撤出村子,回到家正想再把我老孃揹走,敵人就撲上來了。我一看,走不脫了,就藏在了躺櫃底下。一霎兒,闖進一個漢奸。他問我那病在炕上的老孃道:
「‘老傢伙!有八路不?’
「我娘說:‘沒有!’
「他又喝唬道:‘胡扯!我得翻翻!’」
二愣喘了口大氣,又罵了一句,接著說:
「隨後,那漢奸可鬧騰開了!他又翻箱,又倒櫃,又拉抽屜又開櫥,就連一個紙盒兒也弄開看看!你瞧,這哪是翻八路呀!抽屜裡、小盒兒裡也會藏著八路?明明是翻東西,翻錢!」志勇插言道:「偽軍大都是帶著發洋財的思想來下鄉‘討伐’的!」二愣接著他方才的話茬兒朝著永生繼續說:「隊長,你知道,我那個窮家,哪有什麼錢哩?也沒啥值錢的東西呀!」
二愣說著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隻手鐲,又說:
「這你知道,就是它,算值幾個錢的物件!真倒霉,就偏偏叫那狗東西翻出來了!他一翻著這個,就要往衣袋裡裝!我娘不讓他裝,就潑著老命跟他奪!這一奪,那漢奸罵罵咧咧還不算,他一腳將我娘踹了個倒仰。這一下,我娘可更火了。她掙扎著爬起來,抄起一把菜刀,要跟那狗漢奸拼老命。那漢奸,端起刺刀,就要下毒手,我從櫃底下伸出了刀來,一下子把狗腿給他削斷了!那小子嗷嚎一聲慘叫,倒在血汪裡!隨後,我從櫃底下鑽出來,大刀片兒一舉,把那個狗漢奸報銷了!」
「報銷得好!」
「哎,二愣,你是怎麼負傷的呢?」
「你們別吵吵!聽我說呀——我一手握著手榴彈,一手掄起大刀片兒,就要往外衝!不料想,我娘一把扯住我說:
「‘愣種!就這麼衝啊?’
「我說:‘不衝等死?’
「娘說:‘我先出去探探風,等我回來你再走。’我一聽有理,依了娘。一會兒,娘回來了。她說:‘漢奸們,都到各家各戶翻‘八路’去了;鬼子們正在白眼狼的大門洞子裡喝酒。那裡是他們的臨時指揮部,石黑、白眼狼都在裡頭。各個街口上,都放上崗了,你要從大街上硬衝,出不去!’我說:
「‘出不去也得出,不能在這裡等死!’
「娘說:‘你從後垣牆上翻出去吧!’
「還是老人心眼兒多!我說:‘好!’可是剛跨出屋門檻,又愣住了!」
「咋的?」
「我娘咋辦?可我一說,我娘倒有法子。她說:‘我到鄰家躲躲。你快走吧!’人急力大。我吃了個猛勁,又來了個鷂子翻身,便躥出了垣牆。隨後,拐彎抹角兒闖出村子……」
「可好了!」
「不!」
「又咋的?」
「被敵人發現了唄!」二愣說,「我正跑著跑著,敵人巴勾兒巴勾兒地開了槍!一顆顆的槍子兒,刺溜刺溜地在我的身邊亂鑽!我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打他的,我跑我的!誰知,跑著跑著,一顆槍子兒打到我的胳膊上!捱了一槍,學精了,一琢磨,這麼硬跑不行,兩條腿怎麼也跑不過槍子呀!咋辦?我靈機一動,用上了梁隊長教給我的那一套——」
「啥?」
「‘就地十八滾’唄!」
黃二愣由頭至尾地敘說著。
戰士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插問著。
梁永生一邊聽,一邊在想:「趁這機會,該衝進去,摸到白眼狼的大門洞子近前……」
二愣忽見永生悶著頭抽菸,就知他是在琢磨事兒哩,於是,他甩開戰士們,朝永生湊過來,愣頭愣腦地問:
「梁隊長,你在想啥?」
梁永生望著二愣的神色,心裡一陣高興:「敵人,他只能打傷黃二愣的肉體,他將永遠不能挫傷我們黃二愣這抗日的鬥志,革命的精神。」永生想到這裡,反問道:
「你說我在想啥?」
「你在想打不打——是不?」
永生笑而未答。二愣又道:
「隊長!幹了吧?我來帶路!」
這時,永生確實已下定了衝進去的決心。對此,他的想法是:游擊戰,必須高度機動靈活,做到敵變我變;同時,還要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千方百計爭取主動權。只有這樣,才能做到保全自己,消滅敵人;攻其不備,出奇制勝。方才,他就是根據這樣的指導思想,主動安排了那次「道口伏擊」;當發現敵人的情況有新的變化後,他又是根據這樣的指導思想,主動地撤離了伏擊陣地;目下,他還是根據這樣的指導思想,又決定主動衝進村去,給大意麻痺的敵人來個突然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然後,再主動地迅速地撤出戰鬥,使敵人找不到決戰目標……可是,怎麼個衝法呢?永生想到這裡,正想向二愣問些什麼,還沒開口,黃二愣卻主動地說:
「隊長,你只要打,我有法兒!」
「喔哈!你有法兒?」
「嗯喃!」
「啥法兒?」
二愣見隊長有意要打,來精神了。他一邊在地上劃,一邊說:
「比方說,這兒,是龍潭的西北角兒……」
二愣說話的當兒,村中又傳出幾聲槍響。
梁永生向身邊的鐵牛吩咐說:
「你注意警戒!」
隨後,他又把注意力轉向二愣:
「說下去!」
黃二愣又是劃又是說,一氣兒講完了他所設想的進村路線,還在地上劃出了一幅進村路線示意草圖。梁永生聽完,看罷,拍拍二愣的肩膀,笑呵呵地說:
「你想得滿細呀!往後,不該管你叫‘二愣’了!」
二愣不好意思地憨笑起來。
梁永生站起身,轉向大刀隊的戰士們,先向大家說明了他的想法,然後點將道:
「梁志勇!」
「有!」
「王鎖柱!」
「有!」
志勇和鎖柱都應聲站起。其餘人,也都自動站起身,一齊湊過來。因為人們已經知道:仗,真要打了!這時,一雙雙熱切期待的並含有懇求的目光,嗖呀嗖地向梁永生的臉上射來。他們,要用這樣的目光來提醒隊長:分配戰鬥任務,可別忘了我呀,我在這裡盼著哪!
梁永生的視線掃過全場,和每一條目光碰了個頭兒,然後,又繼續點將道:
「鐵牛!」
「有!」
鐵牛,因在值崗,沒湊過來。他在那邊應了一聲,可是並沒回頭,兩眼仍在盯著龍潭的方向。梁永生說:
「你們仨,跟我進村!」
他又轉向趙生水和小胖子:
「你倆和戰士們留在這裡!」
「是!」
「等我們進村後,你們分成兩股向村邊迂迴;打響後,你們開火策應,混淆敵人的注意力,壯大我們的聲威!」
「是!」
「再派出人去,和附近村的民兵取上聯絡。讓他們在龍潭四周找好地勢,必要時也策應一下,造成敵人的錯覺,給他們增加點恐怖心理……」
「是!」
接著,永生又以幽默的口吻叮囑道:
「注意:我們費了不少勁,剛把敵人的麻痺情緒‘培養’起來,你們可別在我們打響之前先開槍呀!要那麼一來,咱這些天來‘培養’敵人麻痺情緒的勁可就白費嘍!」
趙生水和小胖子,都笑乎乎兒地又應了一聲「是」,便按照隊長的命令去部署了。
到這時,戰士們的失望情緒,全被熾熱的希望代替了。這希望,是用生命和血汗編織而成的。可是,這時二愣的心情卻與眾不同,因為永生沒有分給他任務。他忍耐不住了,問道:
「隊長,俺呢?」
「你留下!」
「留下?」
「對!」
「不!」
「咋?」
「俺去!」
二愣鼓起腮,用一雙期求的目光盯著永生。他那泉湧般的戰鬥熱情,通過他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流進梁永生的心窩兒。永生朝二愣笑笑,指指他的胳膊說:
「你不是負傷了嗎?」
「哼!什麼傷不傷的呀!無非是肉上紮了個眼兒,眼兒裡冒了點兒血,這還礙得著參加戰鬥?」二愣怕人們不相信他的說法,還掄起胳膊拉了個把式架兒,然後又說:「你們瞧見了不?不礙事吧?」
梁永生鄭重其事地說:
「二愣,我們大白天去搞這樣的襲擊,是有很大危險的……」
二愣把手中的大刀一抖,說:
「就用它,把危險給敵人送去!」
永生見二愣決心要去,傷也確實不重,事實上也真需要他,就答應了。
可是,有人不大同意,說:
「他沒有多少戰鬥經驗!」
「那就學唄!」梁永生說,「戰鬥經驗戰鬥經驗嘛,離開戰鬥是學不來的!」他說罷,又轉向二愣告誡說:
「你可得聽從指揮,別自由行動呀!」
「保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嘛,這個俺懂!」
「懂!懂!懂可不等於做到呀!」
「隊長放心吧!」二愣挺挺腰,咔地來了個立正,站得像個直橛兒,嚴肅認真地說,「我們是毛主席的民兵,說話是算數兒的!」
突擊小組又認真地研究了一番這次突襲的行動計劃,便馬上出發了。
他們一行五人——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唐鐵牛、黃二愣,擺成一拉溜,出了棗林,進入河灘,在河堤的掩護下,向著龍潭的西北角飛速前進著。
滾滾的運河水,後浪推著前浪,從突擊小組的勇士們的身邊流過。這個突擊小組,全都手提著匣槍,身揹著大刀,腰掖著手榴彈,風風火火,大步疾行,不大一會兒,便來到了龍潭村邊。
到這裡,道溝已到了盡頭。
梁永生收住步子,伏下身子,用胳膊肘子撐住地,胸脯兒略微抬起,從溝沿兒探出半個腦袋,向前掃視了一個扇子面兒。他要看一看,前面有啥地形地物可以利用。他望了一陣,只見村裡村外,到處都是被敵人燒焦的門窗,砍倒的樹木,砸碎的傢俱,還有一些雞毛、豬蹄、牛角、血汙……
又見,從這個道溝口,到他們計劃從那裡通過的那個垣牆豁口,約有四十來米。這四十來米的開闊地帶,是個大場院。場院當中,有好幾個大小不等形狀不同的玉米秸垛。在場院邊上,零零落落散佈著幾個廁所和豬窩。
場院東邊,北街口的關帝廟前,站著兩個敵人的崗哨。那兩個崗哨,距這個道口,約有二百多米。梁永生在觀察的當兒,腦子裡急速地轉了許多圈兒。然後,他扭過頭去,向身後的戰士們命令道:
「注意!照我的行動前進!」
隨後,他瞅了個敵人崗哨不注意的空子,嗖地躥出道溝,躲到一個廁所的西面。爾後,他扳著廁所牆角朝東望著,瞅了個空子,又是一個箭步,躥到了相隔四五米遠的一個豬窩西邊。就這樣,梁永生藉助於這些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影身物,一停一躍,一躍一停,節節前進,步步為營,從容不迫地越過了這段開闊地帶,進入了他們的預定目標——垣牆豁口。
其他人,照他的樣子,也過來了。
梁永生領著他的突擊小組,通過垣牆豁口,進入一個院落。這時,院中空蕩蕩的,屋中有人吵罵。
永生示意別人各自隱蔽,他自己來到窗下。
透過窗紙的孔洞,永生往屋裡一望,只見屋中有兩個偽軍,正抓著一件衣物拼命爭奪。他們像兩隻決鬥的公雞似的對峙著,盯視著,拉扯著,吵罵著。
這個說:「老子先看見的!」
那個說:「這爺們先拿起來的嘛!」
這個又說:「你小子耍什麼野蠻?」
那個又說:「你這舅子不義氣!」
永生看清屋裡的情況後,向志勇和鎖柱使了個眼色。他倆會意地點點頭,一齊闖進屋去。這時,永生一面命令鐵牛和二愣把住院門,一面隔著窗紙用槍瞄準了敵人。不一會兒,只見志勇、鎖柱同時出現在裡間屋門口上,兩支匣槍端了個平身,兩口大刀舉在齊肩,聲低語重地向偽軍喝令道:
「別動!」
「舉動手來!」
兩個偽軍聞聲失魂。他們抬頭一望,臉色唰地黃了,四隻黑手顫抖著舉過頭頂。那件已被扯破的衣物,啪嗒一聲落到地上。兩個偽軍的嘴,都咧得像個曬裂了的瓢葫蘆;長長的唾液,從失去控制的嘴角上垂下來。
就在這時,永生進了屋子。
在他的指揮下,志勇和鎖柱脫下兩個偽軍的衣裳,穿在了鎖柱和鐵牛的身上。
突然,也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狗,在庭院中汪汪地狂叫起來。梁永生,對付狗是有辦法的——他扳過乾糧筐子,拿出一個窩頭,向狗扔去。那狗,叼上窩頭,跑到一邊啃食起來,再也不叫了。
在永生對付狗的當兒,志勇、鎖柱將兩個偽軍全綁了起來,並用破布塞住了他們的嘴。
這時節,東邊鄰院的鍋、碗、盆、缸,在敵人的瘋狂毀壞下,稀里嘩啦響著;西邊鄰院的雞群,在敵人的追捕之下,正然又飛又叫。這些聲響,更激起了梁永生那強烈的殺敵慾望。他把匣槍往腰裡一掖,又哈腰拾起偽軍那兩支大槍,遞給鎖柱一支,又遞給鐵牛一支,笑乎乎兒地向他的同志們說:
「來,咱演一齣!」
「演一齣?」
同志們不解其意,相互交換著眼色。
永生又把二愣叫過來,並讓志勇和二愣倒背起雙手。
他自己也背起手來,走在最前頭。
到這時,人們全都領悟了隊長的意思,有的差一點兒沒笑出聲來。一向愛和志勇開玩笑的小鎖柱,這時有真有假半真半假地用槍托子輕戳了志勇一下,並強忍著笑喝唬道:
「走!快!再磨蹭崩了你!」
這出「戲」,就這樣「開幕」了——
永生打頭兒,二愣、志勇跟在他的身後,全都倒剪著手,哈著腰,低著頭,一個跟一個地走出院門。鐵牛和鎖柱,穿著偽軍軍裝,戴著偽軍帽子,端著大槍,緊隨其後。他倆一邊走還一邊喝三吼四。
衚衕裡,碎棉絮、爛衣裳到處都是,還有一些雞毛、彈殼、棗核、花生皮。不料,永生一行踏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正順著衚衕走著,突然從一家門口竄出一個偽軍。這個傢伙長得像個嘎兒,兩頭尖,當中頇。鐵牛見那個小子瞪著一雙賊眼正往這邊張望,他就用槍托子搗了二愣一下,還喝唬了一聲。
與此同時,機靈的小鎖柱,見那偽軍正要說什麼,他沒容那小子開口,就搶先嚷著:
「你腰裡掖的啥?」
那作賊心虛的偽軍,低頭一看,不知羞恥地笑了。原來是,他掖在腰裡的那件女人上衣,還有一隻花襖袖子搭拉在大腿上。鎖柱見他正忙忙迭迭地往裡塞,又嬉笑著嚷道:
「塞也晚了,腰裡還有啥?」
他大聲小氣地嚷著,朝那偽軍奔過去。
那偽軍一看不妙,一面掖,一面笑,掉頭就跑。
鎖柱攆了幾步,沒攆上,又道:
「你光自己發財呀!」
這時,鐵牛在那邊說:
「夥計!別攆啦!先把這一鍋交了差,回頭再找那小子算賬!」
鐵牛豎上梯子,鎖柱回來了。
他們一陣緊走,按照預定計劃,來到衚衕東頭,又拐進一個門口朝北的院子裡。
這個院子的狀況,和前一個庭院一樣,也是桶倒缸破,紛亂如麻,活像是疏忽的主人外出忘了關門,闖進一幫豬狗給糟蹋得一塌糊塗!顯然,這種景象說明,可恨的敵人已來這家鬧騰過了!
梁永生知道,這是鎖柱家的庭院。
他家的人都撤走了嗎?他這樣想著,來到北屋門口。屋裡空無一人。梁永生朝裡一望,只見屋裡被糟踐得更不像個樣子!一個破箱子底兒朝了天,一張破桌子倒在屋當央,油罐子,醬罈子,盆碗瓢勺,撒落一地,不是歪歪扭扭就是半邊拉塊了!
梁永生正朝北屋看著,南屋響起刨牆聲。
永生來到南屋時,小鎖柱正在刨牆。他刨牆幹什麼?這對永生來說,顯然是用不著問的。
牆洞刨透了。
鎖柱正要鑽過去,永生拉住他說:
「慢著!」
「怎麼?」
「你別先過去!」
「我最熟啊!」
「光熟不行!」永生指著他身上的偽軍裝說,「你穿著這個,要是猛丁地遇到群眾,那可寸步難行啊!」
永生一說,鎖柱點點頭,會意地笑了。
「我先過!」
二愣說著,鑽了過去。
接著,他們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先後鑽過牆洞,又進了前院兒。
這前院兒,是龐安邦家的住宅。
整個庭院,只有兩間草房。如今,草房已被燒燬了。餘燼裡,還在閃著火星,冒著黑煙。天井中,靜悄悄的,沒一點聲息。
庭院角上,有位老人,躺在血泊中。
永生一見這種慘景,心裡猛地一抽,倒吸了一口大氣。他走到死者近前,一瞅,果然是龐安邦。只見,死者的身上,有好幾處刺刀的傷口。又見,死者的手中,還攥著一把斧頭。頓時,一股憤怒的浪濤,在猛烈地衝擊著他的心;一團仇恨的怒焰,又立刻燒遍他的全身。
他,直挺挺呆愣愣地站在死者的旁邊,面色鐵青,沒有一點表情。他覺著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不流了。又覺著彷彿有人用老虎鉗子鉗住了他的心,正在吃勁地絞擰。他一手抓住腰間的皮帶,一手攥住匣槍的把柄,站了好久,才長長地喘出一口粗氣。
人們全聚攏過來了。
在死者周圍站了個人圈兒。
他們都垂下頭,默默地站著,沒人說話,只有嘎嘎的握拳聲,咯咯的咬牙聲。
過了一陣。
二愣憋不住了。他猛揮著拳頭,兩眼噴出熾熱的火光:
「我們要報……」
他剛一開口,嘴被永生捂住了。繼而,永生往南一指,壓低聲音批評說:
「莽撞!」
這個院落,和白眼狼的大門洞子,只有一牆之隔了!你想啊,永生咋能不急哩?二愣頭腦一鎮靜,也知錯了。他懊悔不安地盯著永生。
永生的目光依然是嚴厲的。
就在這時,從那邊的廁所裡走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叫三華,是死者的兒子,今年十五歲。這個孩子面色鐵青,嘴唇顫動,臉腮急劇地抽搐著,太陽穴上的青筋鼓脹起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口雪亮的大刀,噴火的眼裡汪著淚水,撲到永生的面前,聲輕語重地喊了聲「梁大叔」,一頭紮在懷裡,抽抽噎噎,有淚無聲地哭開了。
梁永生一見三華這種神情,眼裡立刻湧出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在眼窩裡久久地滾動著。他覺著,像有個什麼東西,在胸口上劇烈在湧動,鬧得血管裡的血,也加快了流速。繼而,心裡又油煎火燎,陣陣劇疼。他望望慘死的龐安邦,瞅瞅懷裡的小三華,心中內疚地想道:「我作為一個革命戰士,責任是什麼?不就是保護人民的生命?保護人民的利益嗎?」他想到這裡,恨不能闖到石黑、白眼狼的近前,把這些害人精千刀萬剮,剁成肉醬。
沉靜了一會兒。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撫摩著三華的頭,親暱地小聲地說:
「孩子,別哭,我們給你爹報仇!」
梁永生這句充滿了父輩感情的話,在溫暖地撫摸著小三華那顆受了很大創傷的心,並使他立刻長了精神。他撲閃著一雙淚眼,射出兩道希望的光澤,急切地問他的梁大叔:
「多咱?」
「馬上!」
「我也去!」
永生當然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允許孩子參加為他父親報仇的事,是對孩子最大的安慰。況且,硬不讓他去,顯然也是不行的。因此,他以充滿信任的語氣,爽快地答應了三華:
「好!咱一塊兒去!」
三華往南一指,說:
「大叔,那雜種們,就在這大門洞子裡!」
永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又問:
「三華,這個院門口上,有敵人的崗不?」
三華搖搖頭:
「沒有價。」
永生覺著奇怪:
「咦?不對吧?他能不設崗?」
三華解釋道:
「鬼子把門給鎖上了!」
永生聽後,陷入沉思。
三華又補充說:
「小鬼子可刁啦!他們在那大門洞子裡設上指揮部以後,把四鄰八家搜了一遍,揚言不留一個喘氣的!」
三華說著說著,嗓音高起來。永生忙將手掌從上往下一壓,示意他聲音再低些。三華領會了他的意思,又恢復了原先那種悄悄低語的勁兒,接著說:
「他們搜完後,把各家各戶的角門兒全上了鎖……」
「咋沒搜著你吶?」
「當時我沒在家。我爹高低不肯走,留在了家裡。我因掛著爹,是以後跳牆過來的。」
梁永生點點頭。繼而,他盯著南面這堵高高的垣牆,出起神來。看樣子,他要在這堵垣牆上作文章了。過了一會兒,負責在角門以裡擔任警戒的鎖柱,一招手把鐵牛叫過去,他讓鐵牛替他一霎兒,自己來到永生近前建議說:
「隊長,那邊有個梯子,我搬來上去看看?」
永生朝橫倒在牆根底下的梯子望了望,沒回答鎖柱的請示,扭過頭去又問三華:
「房頂上有崗不?」
「路南那個房上有崗!」
永生一聽,心中暗想:「看來上房是不行的!我們一露頭,要被敵人發覺了,勢必被圍在這個院子裡,那可就被動了!」
他想到這裡,又打量起那堵垣牆來。
世間事物,對人的利弊,都是由特定的條件決定的。而且還要隨著條件的變化而變化。就拿垣牆來說吧——過去,大刀隊利用它作為影身物打過多少勝仗啊?可是目下,它卻成了前進的障礙物!這時,永生面對高牆,心急如火,恨不能一膀子扛倒它,飛身躥到敵人面前,打他個措手不及,殺他個落花流水!
但是,願望不等於現實。當前無情的現實是,這堵又高又厚的新牆,是推不倒的!怎麼辦?扒嗎?來不及了!而且,在目前的情況下,扒牆,也是行不通的!因為那會驚動敵人!
怎麼辦呢?
這個難題,在永生的腦海裡滾翻著。當然,也在其餘人的腦海裡滾翻著。你瞧,戰士們的臉上,不是全都閃現著焦急的神色嗎?可是,永生的神態,卻與眾不同。他將焦慮的心情,深深地潛藏在心底;臉上,卻是坦坦然然,平平靜靜的。現在,儘管他一直在盯著垣牆出神,可是給人的感覺,並不像他正在為無法排除前進的障礙而發愁,而像他正悠閒地在品評這堵垣牆的優缺點!
永生,他這種面臨緊急從容不迫的風度,是由他那長期的艱苦生活磨鍊和嚴峻複雜的戰鬥環境決定的。什麼「山難挪性難改」?如果你是從小就跟梁永生生活在一起的人,你一定會這樣說:「小時的梁永生,是那樣的彪彪愣愣;今日的梁永生,又是這樣的沉著穩重——生活經歷和社會環境的魔力可真大呀!」
此外,永生遇事不慌的性格,還是由他擔負的職務和責任感決定的。因為他知道,領導人的神色,對戰士的思緒,起著鋪軌定向的作用。在情況緊迫的時刻,尤其是這樣。
同時,他還明白:一個戰鬥中的指揮員,不論他對情況是多麼熟悉,不論他事先安排得是多麼細緻,要做到主觀與客觀的完全統一,那是極少見的!中途遇到意外的困難,又是很常見的!永生基於這種認識,所以他對面前的難題,既不感到意外,也不覺著絕望。
不過,目前的困難,在永生的腦海中,畢竟是掀起了一股強大的風暴,使得他的思緒如同雷雨時的電閃,在腦際錯綜交織,道道相接,此起彼伏,持續不斷。
當永生他們正為排除困難而大動腦筋的當兒,鬼子們那嘰裡呱啦的說話聲,還有那驢叫般的狂笑聲,飛過牆頭傳進院來。這可憎的聲音,更激起了大刀隊戰士的仇恨,更加劇了他們的焦急心情。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梁永生突然發現垣牆根底下有個小小的水眼!
好一個小小的水眼呀!
它,使梁永生的臉上,騰地浮現出一層似有似無的快意。這時,只見他想了一陣兒,轉過身去跟三華商量說:
「三華,咱毀掉你這堵垣牆行嗎?」
胸中滾沸著報仇情緒的三華說:
「大叔,打鬼子嘛!哪有不行的呢?」
梁永生滿意地點點頭:
「好!」
接著,他從腰裡摘下兩顆手榴彈,捆綁在一起,塞進水眼,又讓三華找來一條長繩子,拴在拉火索上。而後,他把鎖柱叫到近前,耳語幾句,又回過頭去面向大家說:
「注意我的命令!」
隨著永生的手勢,人們都躲避起來。
鎖柱一拉繩子,兩顆手榴彈一齊爆炸了。
一聲撼天震地的巨響,一根菸柱直上藍空,一片火光燒紅了半邊天。那堵又高又厚的垣牆,呼呼隆隆地倒塌在大街上。
大街上,黑煙滾滾,黃塵飛揚,黑煙黃塵混淆摻雜攪在一起,形成了一團很大的濃霧般的煙幕。這煙幕,迅速地向高空升騰,向四外擴散。被炸碎了的牆塊,變成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形形狀狀的土坷垃,一齊飛上半空。一會兒,又先後落在地上,摔碎了。
這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直嚇得雞飛狗咬,豬叫馬嘶。就連停落在村邊樹頭上的老鴉,也驚慌失措地撲打著翅膀,哇啦哇啦地叫著,飛遠了。
正在大門洞子裡喝酒的石黑和白眼狼,還有那些鬼子兵,全被這意想不到的、突如其來的劇烈爆炸聲嚇昏了,震傻了。在他們的感覺中,彷彿是天崩了,地裂了,一切的一切,全完了。
在手榴彈爆炸之前,梁永生的心頭上,一直像壓著一塊石頭。現在,他心頭上那塊石頭,已經熔化了。他,把握著大刀的手臂猛力一揮,向他的戰友們發出了一聲爆雷般的巨吼:
「同志們!衝啊!」
梁永生這熱烘烘的聲音,通過戰士們的耳朵,流進他們的心窩。這吼聲未落,梁永生又騰身來了個箭步。這時,只見他就像被彈簧彈出去的那樣,嗖的一聲,躥出了被炸開的垣牆豁口。
指揮員的命令,指揮員的行動,把戰士們的階級覺悟、階級仇恨和組織性、紀律性,統統地調動起來了。梁志勇、王鎖柱、唐鐵牛、黃二愣,還有那個帶著熾烈的復仇火焰的龐三華,都像那一支支離弦的箭頭,一個緊接一個地飛了出去。
他們,有的一手端著匣槍,一手舞著大刀;有的一手舉著大刀,一手握著手榴彈。一邊爭先恐後向前飛奔,一邊亮開嗓門兒齊聲吼喊:
「衝啊!」
「殺呀!」
「捉活的呀!」
「繳槍不殺!」
這些吼喊,帶著憤怒,充滿力量,恰是一支按照突襲的旋律譜成的勝利的前奏曲。這些吼喊,衝破了翻翻滾滾的硝煙飛塵,像春雷一般在高空滾動,像閃電一般衝向混亂的敵群。
唐鐵牛向來是一聲不吭,打仗也是緊咬著牙悶著頭地幹。可是今兒,他也破例地吼喊起來。他那喊聲,活像落地的霹靂。
在這吼聲震天的當兒,突擊小組的勇士們,又讓那匣槍和手榴彈一齊響起來。槍聲、喊聲和爆炸聲的餘音攪在一起,再叫那閃著寒光的大刀片兒一襯,更壯大了聲勢,增加了威風。
這時,村邊也傳來了一陣陣槍聲和喊殺聲。這是趙生水和小胖子他們在策應助威。
這麼一來,酒沒喝完的石黑、白眼狼以及鬼子兵們,全都轟的一聲炸了窩!到這時,他們那「皇軍」的威風,還有那「武士道」精神,以及白眼狼那狗仗人勢揚風扎毛的勁頭兒,也不知全都跑到哪裡去了!從他們那一雙雙失神的眼裡反映出來的,只剩下了失魂落魄的驚駭和麵臨死亡的恐怖!
先說石黑。他嚇得不知所措了。呆若木雞似的站在原地。就像個膽小鬼闖下了大禍正在等著必將到來的惡果。你看!兩道酒腥臭氣,從他那探著長毛的又黑又大的歪歪鼻孔裡冒出來,沸兒沸兒地吹動得仁丹胡兒一股勁地亂哆嗦。一顆顆黃豆粒大的汗珠子,從他額角處那紫黑色的傷疤上滲出來,在他那蠟黃的面頰上慢慢騰騰地爬行著。爬到盡頭以後,又都噼裡啪啦張落地下,全摔得粉身碎骨了!
再說白眼狼。他嚇得好像渾身的骨頭散了架,東倒西歪站立不住。可是,他那兩隻三稜子母狗眼兒,卻突然飛動起來。你瞧!他忽而左顧右盼,忽而東張西望,轉著圈兒地犄裡旮旯兒亂撒打。顯然,他正在急迫地尋找一個比較理想的葬身之地!
如今,面臨著死亡的白眼狼,突然產生了一種惱恨的心情,他恨什麼?人家不恨天,也不恨地,只恨他那「大哥爹」,把他這身子弄得太大了!要不價,屋角兒上那個長蟲窩,還有牆根下那個耗子洞,豈不是都能鑽進去?
至於那些鬼子兵,素常裡的那股驕橫傲慢不可一世的狂氣勁兒,眼時下也驀地全沒影兒了!他們,吱哇吱哇地齊嚎亂叫著,你擠我撞,南竄北逃,亂鑽亂跑!有的,把那頂著鋼盔的腦袋瓜子,鑽進一個大草垛的縫隙裡。有的,賽匹驚騾子似的,矇頭轉向地跑到街上來了。也有的,剛剛躥出大門洞子,腦瓜子就碰上了正在硝煙中突嚕突嚕飛過來的槍子兒,他那笨重的身子,像個醉漢似的趔趄了好幾下兒,而後吭噔一聲來了個仰八叉,啞然無聲地躺臥在地上,紋絲不動了。還有的,正跑著跑著,從翻翻滾滾的煙雲霧海里閃出一道銀色的弧光,大刀砍進了他的脖子!那鬼子的腦瓜兒側歪在肩膀上,他頭頂上的鋼盔,張落地下,骨骨碌碌滾遠了!
一場衝殺戰過後,驚魂稍定的敵人開始了有組織的抵抗。他們各自找了個蔽身之處,拉栓頂火兒,砰呀砰地放起槍來!
手榴彈爆炸掀起的煙塵正然漸稀漸淡。
各種聲音的槍聲又在漸密漸濃。
巷戰正在進入一個更加激烈的新階段。
一個隱蔽在茅廁後頭的鬼子兵,正瞄著在那邊和敵人拼殺的梁永生準備開槍。小三華髮現了,他一溜風煙奔過來,從鬼子的背後砍了一刀。
那鬼子,翻滾著,嚎叫著。
三華見鬼子沒有死,他揮臂舉手,又是一刀:
「再叫你殺死我爹!」
接著又是一刀:
「再叫你侵略中國!」
小三華正然揮刀戰鬥,突然從那邊射來一顆子彈!
不過,這顆子彈,並沒打中三華,只是在他的衣角上穿了個透眼兒!
那個射出子彈的鬼子,拉栓頂火兒,正要再打第二槍,被我們的梁志勇發現了!
這時的梁志勇,正在向南衝殺。
志勇一見小三華正處於危險中,又知他沒有戰鬥經驗,便立刻扭轉了衝殺的方向,箭步如飛,朝著這個正向三華射擊的鬼子撲過來。
一個革命戰士,只有在殊死的鬥爭中,才能真正顯示出他的膽量和智慧;革命戰士手中的武器,也只有在驚心動魄的戰場上,才能充分發揮出它的威力。
你就看這位正向敵人猛撲過來的梁志勇吧——他一隻手裡端著匣槍,匣槍噴發著仇恨的火焰,火焰蓋得敵人抬不起頭來;他的另一隻手裡舞著大刀,大刀帶著一陣鋼風正在呼呼作響,嗖嗖閃光!
梁志勇這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威武氣勢,把那個貌兇膽虛、外強中乾的鬼子嚇破了膽!再加上志勇那勢如雷鳴、經久不息的吼聲:
「殺——!」
更嚇得那個鬼子三魂出了殼,四肢脫了臼,五官失了靈!
你看那鬼子,儘管槍膛裡已經頂上了火兒,儘管槍筒子也已經探出了牆,可是,由於心在噗咚不給他做主,手在顫抖不聽他使喚,鬧得他始終未能把槍放響!
他怕志勇那噴著火光的槍!
他怕志勇那閃著寒光的刀!
他更怕志勇那種迎著他的槍口猛撲過來的英雄氣概,無畏精神!
因此,他面對著越來越近的梁志勇,茫然無措了,只好用上了他那最後的絕招兒——把槍一扛,掉頭就跑!也不知是因為他已經眼花繚亂,還是因為他心慌步子亂,只見他跑著跑著,被一個只有拳頭大的小磚頭絆了一跤!他跌了這一跤,連哼一聲也沒顧上,來了個驢打滾兒爬起來又跑……
這個鬼子在沒命地跑著,志勇的追腚槍在他的身後響著。正在這時,有一個身著偽軍服裝、滿面紅光的人,突然閃出牆角,出現在鬼子的面前。
小鬼子一見這個「偽軍」,立刻感到那飛失的真魂又回到了他的身殼,他驚聲喜韻、唬腔哀調地放聲嚎叫道:
「你的快快的,快快保護我!……」
鬼子正叫到勁兒上,一下子不叫了!
因為啥?因為他的狗頭在那個「偽軍」的刀下開了花!
「偽軍」為啥殺了他?
原來這個「偽軍」不是偽軍!
他是誰?
他是那位化了裝的王鎖柱!
鎖柱這一刀——只一刀,就將鬼子那個滾蛋圓的腦袋瓜兒削成兩半兒,活像一對葫蘆瓢!這個腦袋擗了叉兒的洋鬼子,像頭死豬一樣,吭噔一聲摔了個倒栽蔥,四腳拉叉地趴在豬圈崖上!
這時西邊不遠處,戰鬥正在激烈進行。
槍聲,巴勾兒巴勾兒地響著。
子彈,吱溜吱溜地橫飛。
伴隨著顆顆手榴彈的聲聲爆炸,一團團的黃菸捲旋著敵人的鋼盔、皮靴飛騰起來。
黃二愣那粗壯的身軀,正在滾滾的硝煙中飛奔著,跳躍著,漸漸地靠近了敵人。他用上全身力氣,將一顆手榴彈向鬼子扔過去。
黃二愣的手榴彈剛剛落地,一個鬼子兵哈腰撿起,又扔回來了!
這怎麼辦?
其實也好辦——二愣只要往旁邊的牆角處一躲,是完全可以炸不著的!
不過,黃二愣並沒這麼辦!
為啥哩?因為二愣記得梁永生曾跟他說過,在眼時下我們還沒有兵工廠,上級發給民兵的每一支槍,每一粒子彈,每一顆手榴彈,幾乎都是我們八路軍同志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因為這個,現在黃二愣認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顆手榴彈白白地爆炸掉!於是,他哈下腰,將那顆正在突突冒煙的手榴彈,又一次撿起來了!
他要幹什麼?
顯然,他是想再次朝敵人甩過去!
可是,黃二愣哪裡知道: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手榴彈眼看就要在二愣的手裡爆炸!
在這千鈞一髮的節骨眼上,梁永生從那邊箭步如飛地躥過來!他就著衝勁兒騰身而起,猛一彈腿,將二愣那顆剛剛揀起尚未攥緊的手榴彈踢飛了!並就勁兒一摁二愣的脊樑,他倆一齊趴在地上!
梁永生和黃二愣剛剛趴下,那顆被永生踢飛的手榴彈,尚未落地就在敵群中爆炸了!
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有的敵人被炸死了,有的敵人被炸傷了,那些沒死沒傷的也沒了真魂,全都神經失常地嚎叫著,屁滾尿流地向四處亂跑!
這時的龍潭街道上,這邊,敵人的屍體壓著屍體;那邊,敵人的傷兵挨著傷兵。在這些敵人屍體、傷兵的附近,還有一些槍支,鞋子,帽子……
這一陣,石黑那個老傢伙,正狗蹲在那邊的一個豬窩裡,指揮著他身邊的一夥鬼子兵,在拼命地朝這邊猛烈射擊著。
就在這時,又有一夥偽軍,在白眼狼的驅趕下,從另一個方向的衚衕裡突然衝出來。
梁永生見此情景,覺著時機到了,便朝鎖柱用眼睛釋出了命令。得到命令的小鎖柱,立刻朝那夥驚弓之鳥般的偽軍振臂高呼道:
「弟兄們!向著鬼子衝啊!」
由於鎖柱身上穿著偽軍裝,鬧得偽軍們一時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全都蒙了!
偽軍們正不知如何是好,那位穿著偽軍裝的唐鐵牛,又出敵不意地出現在衚衕旁邊那火浪煙波的房頂上。只見他,這位過去很少說話的唐鐵牛,現在昂首而立,正在大聲吼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弟兄們!向鬼子們衝啊!」
小鎖柱和唐鐵牛一面大聲吼喊,一面向石黑領的那夥鬼子射擊。
到這時,偽軍們更覺迷惘無措了!你想啊,房上房下,都在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都在號召他們「向鬼子衝」,又都是自己的弟兄,他們一時怎能想到這身穿偽軍裝的人竟是八路軍呢?再說那邊豬窩裡的鬼子,他們以為是偽軍們譁變了,或是又發生了「火線起義」,便唔哩哇啦地叫著,朝這夥偽軍們射擊起來。偽軍們見鬼子們朝他們開了槍,又見身邊的同夥有人中彈倒下去,更鬧不清這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情況了,也都胡亂開起槍來。
偽軍們一還擊,鬼子更認為他們真是「起義反正」了,槍聲更加激烈起來。就這樣,這邊一群狗,那邊一幫狼,你打我,我打你,越打越激烈,越打越紅眼!繼而,像兩軍對陣一般,正經八本、像模像樣地幹起來了!
局勢發展到這種情況,梁永生他們怎麼著了?
他們,這些一鼓作氣進行了二十分鐘奇襲激戰的勇士們——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唐鐵牛、黃二愣、龐三華,一行六人,利用敵、偽對陣,狼、狗相鬥的當兒,揀起了敵人的一些槍支彈藥,機智地撤離了這煙塵瀰漫的戰場。隨後,他們又兜起一股旋風,一溜風煙地撤向村邊。
村邊上,敵人的佈防已經亂了陣腳。
不一會兒,我們的突襲小組,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撤到了村外。又一會兒,他們便和在村外接應的戰士們,在白玉般的運河灘上會合起來了。
河灘上,金沙點點,宛如一大群天真爛漫的孩子,正在眨巴著喜笑的眼睛。
運河中,浪頭一浪高過一浪。
河水的濤聲,像怒吼,又像狂歡!
大刀隊的戰士們,在沿河傍堤的運河灘上整理一下隊伍,便順著一條大道溝朝西北走下去。
到此,這場二十分鐘的龍潭巷戰,算勝利結束了。
不!這巷戰並未結束!
你聽!直到這時,龍潭村裡的槍聲,那不還像燒著了鞭市似的響著嗎?不光槍聲還在響著,四外八鄉的狗們,彷彿是故意跟石黑、白眼狼湊熱鬧兒一樣,正在群起而叫,聲聲相連。狼狗相鬥的槍聲、喊聲和這犬吠聲攪在一起,顯得聲勢更大了!
大刀隊的戰士們,一路行軍一路聽著這開心的槍聲,臉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
樂得個小胖子,張口來了一段快板兒:
毛澤東思想放光輝,
黨的領導顯神威;
巧用奇兵襲頑敵,
龍潭街頭創奇蹟;
寡眾相交少勝多,
狼狗相鬥又繼續;
人民戰爭威力大,
巷戰奇觀譜新曲;
新曲譜出新奇功,
奇功歸於毛主席!
樂得個合不上嘴的小鐵牛,搖頭晃腦地說:
「石黑也是飯桶!他領了這麼一大幫亂雜拌兒,還不夠咱六個人收拾的哪!」
這時的梁永生,本來也是很高興的。因為,從「夜進龍潭」,到「龍潭巷戰」,梁永生走過了一段漫長而又曲折的道路。在這條長途中,他由一個普通的農民,變成了一個革命軍人。他想起了這個,當然是要想起黨的。你想啊,他走在凱旋的路上,心裡想著黨的恩情,怎能不高興呢?
梁永生正樂滋滋地走著,一聽到鐵牛這句話,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因為鐵牛這句話,把他對歷史的回憶壓了下去,又把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過去講過的話,從他那腦海深處勾了上來:
「勝利本是好事。如果我們在勝利面前滿足起來,這件好事就會引出壞的結果,就等於給失敗播下了種籽。」
現在梁永生兩眼瞟著戰士們那種想掩飾而又掩飾不住的笑面,心裡回想著在一次勝仗之後方延彬同志跟他說過的這段話,思緒就像初春原野上的旋風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忽一陣忽一陣地迴旋起來。
梁永生這時的面部表情是嚴峻的。可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比這頭頂上的藍空還要深沉。他這種神態,和戰士們那喜悅的笑面一比,顯得很不協調。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今天這場龍潭巷戰,寡眾交鋒取得大勝,這是什麼原因呢?」他且走且想,情不自禁地把兩條視線移到了戰士們身上。
這些生龍活虎的戰士,全是在苦水裡泡大的。他們由於理解了抗日戰爭的意義,因而對抗日救國都是擁護的,積極的。並且,他們已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青春、熱血、生命,全部交給了黨,讓黨呼叫。
素常裡,往往有這樣的時候,在宿營的駐地,在戰鬥的間隙,戰士們相互之間,也有的曾為一件小事吵過嘴,甚至吵得臉紅脖子粗。可是,一到了戰場上,一到了敵人面前,他們又是同心同德地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心連心,肉貼肉,槍往一處打,血往一處流。在那漫長的征途上,他們挎臂走,並肩行,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風風雨雨,闖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激流險灘。一遇上關鍵時刻,都是甘願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來掩護自己的戰友。
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梁永生想來想去,繼而又想:我們這些抗日的戰士,全是自覺自願地投入到八路軍的隊伍中來的,又是被一個共同的奮鬥目標組合在一起的。因此,一旦打起仗來,他們才能那樣的奮不顧身、英勇無畏!由此可見,「有錢買得鬼上樹」,這句鬼話是剝削者的哲學!金錢,能買到各種死物,惟獨革命者的心、群眾的心,是買不到的!
我們這些戰士們,從前在地主面前,都是些不受使喚的人,如今,為啥能這樣意氣風發地聽自己領導人的指揮?像我,是幾輩子被人指使的長工後代,如今,怎樣才能完成黨賦予我的使命——通過我這個黨員的作用,把戰士們的光和熱更充分地發揮出來呢?
永生想來想去,想到了毛主席有關部隊政治工作的指示——戰士們所以能夠這樣自覺地遵守紀律,執行命令,不怕犧牲,英勇奮戰,這是我們執行了毛主席的軍事路線的結果啊!現在,在打了勝仗之後的現在,我們還要時刻不忘毛主席的指示,針對戰士們在勝仗之後的思想情況,抓緊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對一個領導人來說,只有這樣,才算是時時刻刻地關心這些戰士們。他一想到這點,腦子忽地一閃,又把以上這種種思緒和當前的情況聯絡起來了——今天這個勝仗,在戰友們的身上,又增加了一些什麼?眼時下,他們走在勝利歸來的路上,又正在想著些什麼?他們這掩飾不住的笑意,除了因為勝利而引起的理所當然的高興之外,還包含著一些什麼?
永生帶著隊伍,且走且想,且想且走。
不知是因為離龍潭太遠了,也不知是因為那狼狗相鬥的仗不打了?反正是槍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少,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遼闊的曠野,異常寧靜。
沓沓沓!
沓沓沓!
一陣愈來愈近的馬蹄聲,突然打破了寧靜的氣氛,從道溝前邊的岔路口處傳過來。
大刀隊的戰士們,全將眼睛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走在溝崖上擔任警戒的鐵牛跳下道溝。
他跑到梁永生的身邊報告說:
「隊長,那邊有情況——」
「啥?」
「八成是躥過兩匹馬來!」
「‘八成’是什麼話?」
「因為看不清真實情況——」鐵牛說,「只望見兩個半截人腦袋,時隱時現,正像箭頭一樣順著道溝往前鑽!還聽見有馬蹄聲……」
「隔這裡還有多遠?」
「一里多路!」
梁永生一面聽著鐵牛的彙報,一面順著道溝朝前望著。只見,從他們的腳下,到前邊那個岔路口,還有一箭地。於是,他向隊伍命令道:
「準備戰鬥!」
戰士們都抽出匣槍,登上崖坡,伏在溝沿上。
永生命令志勇:
「你在這裡指揮!」
「是!」
他又向鎖柱一揮手:
「跟我來!」
「是!」
永生和鎖柱,一齊飛起雙腿,順溝向前奔去。
轉眼間,他們來到了大道溝的岔路口上。
這時節,那急促的馬蹄聲,已經很近了。
他倆在道溝的拐角處,找了個被夏日的雨水衝開的浪窩,隱蔽住身子,又悄悄地探出半個頭,順著那條斜插過來的道溝朝前望去。只見,有兩個騎士,正在交通溝裡縱馬馳騁。
不大一會兒。
一匹栗子色的長鬃烈馬,配著一匹尾隨其後的白馬,順著道溝拖塵而來。由於馬跑得像箭頭一樣快,它們的肚皮快要貼到地皮上了。騎在馬上的兩個人,打扮幾乎一樣——都是全副武裝。他們的身子,略略向前俯著;腰間扎著子彈袋,穿在子彈袋外頭的上衣敞著懷,兩扇衣襟被風掀起來,宛如一對張開的翅膀;全都一手攥著馬韁,一手提著匣槍,遠遠望去,嘿,真威武呀!
看氣質,顯然不是敵人。
那麼,他們是誰呢?
隨著距離的縮短,越來看得越清楚了——
騎在前頭那匹馬上的,是一位中年人。他那雙豁豁亮亮的大眼,一直注視著前方。他後頭那匹白馬上,是一位青年小夥子,臉上閃動著年輕人特有的紅光。他們的氣勢使人感到,不管在途中遇上多少人攔路截擊,他們也要把匣槍一掄衝殺過去!
永生看罷,認出來了——騎在前頭那匹栗子色戰馬上的人,是縣委書記、縣大隊政委方延彬同志;騎在後頭那匹白馬上的小夥子,是方政委的警衛員唐志清。
這時,永生心裡一陣高興,立刻閃出身軀,一面走一面招手,跨著似跑非跑的大步迎上前去。小鎖柱也緊緊跟隨在梁永生的身後。
他們四個人碰面了。
風塵僕僕的方政委,猛地一勒馬韁,烈馬停下來。
梁永生和小鎖柱,都把激動的心情掩藏在對首長應有的尊敬之後,以一位軍人的姿態,首先打了個敬禮。
方政委端坐馬上,雄姿英發地舉手還禮。此刻,他那張飽經戰火磨鍊的臉龐,潛伏著熾熱的感情,盪漾著剛毅的微笑。
在方延彬和梁永生敬禮還禮的當兒,方延彬座下那匹高大肥碩的駿馬,由於剛剛經過長途馳騁,目下正在急促地喘息著。它的身上,滲出一層明晃晃的汗粒;從它那嘴角上淌出的白沫,不住地往地皮上滴落。同時,它還用力抖動著身子,直抖得汗珠兒順著披散的鬃毛向四外飛濺。繼而,它又揚起尾巴猛力擺頭,並用兩隻前蹄倒替著在地上刨土。觀其架勢,彷彿是隻要方政委將那勒得緊緊的馬韁一鬆,這匹勢如雄獅般的戰馬,就會立刻四蹄生風騰空而起!
方延彬一扽馬韁,使戰馬安靜下來。爾後,他翻身下馬,和永生熱烈握手。看來,政委顯然是有要事在身,實在太忙了。你瞧,他握手後,啥也沒顧得說,啥也沒顧得問,一開口便下達了命令:
「永生同志,你來得太巧了!馬上將大刀隊開到寧安寨——準備執行新的戰鬥任務!」
「是!」
「我軍主力部隊的一個團,現正駐紮在寧安寨。你們大刀隊的任務,就是配合他們進行一次較大的軍事行動。」方政委說,「主力部隊團黨委,已和咱們縣委研究好,確定你們大刀隊和主力部隊第二營配合行動。你到達寧安寨以後,要主動找到二營的營首長,具體研究作戰方案……」
「是!」
「永生同志,我還有要緊的事,不能久留了!」方延彬同志歉意地說著,一縱身子躥上馬去,繼而又道,「你們先頭前一步吧,今天夜裡我還要趕回寧安寨——咱們寧安寨見!」
「好!首長的指示,堅決執行!」立正待命的梁永生說,「政委,你快走吧!」
方政委謙和而莊重地點著頭。
隨後,他一鬆馬韁,兩腿又用力一挾馬肚子,那馴順的戰馬立刻四蹄蹬開,高高地撅起尾巴,一縱一縱地飛馳而去。
這一陣,方政委的警衛員唐志清,也和方政委同時下了馬。他儘管一直在笑望著梁永生,可是,政委正向永生交代任務,他不論是多麼想和他的老領導梁永生說幾句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怎麼能插上嘴呢!
目下的小鎖柱,和唐志清是同樣情況——他又是多麼希望跟他的「老師」、首長親親熱熱地談一陣!哪怕是談上幾句也好哇!可是,他這種願望,也沒能夠實現!
對某些人來說,當他的強烈願望得不到實現的時候,往往肯產生一種失望的心情。不過,今日的小鎖柱和小志清,雖然都在感情不易控制的年齡,可他倆誰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失望情緒。
這是什麼原因?
小鎖柱知道首長正在執行戰鬥任務,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來滿足他在感情上的需要,那就不是他衷心敬愛的首長了!因此,他只是和小志清親熱了一陣,沒有得空和首長說幾句話。不過,首長在臨走的時候,還是讓自己的目光跟鎖柱的目光碰了個頭兒。僅此一點,能夠充分理解時間對於軍事行動意味著什麼的小鎖柱,便感覺著在感情上已經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小志清呢?他也懂得,在這時,自己的職責不允許他順從自己的感情;並懂得,感情在革命職責面前,應當而且必須處於從屬地位。因此,他也只是和小鎖柱還有跑過來的大刀隊上的其他戰友們說笑了幾句,又瞅了個空隙和永生兩人相對一笑,隨後,跨馬揚鞭,緊隨在首長的背後遠去了!可是,這時節,他那股留戀的心情,使得他一再回頭張望……
兩匹騰雲駕霧似的戰馬愈來愈遠了。
這時,在那高高豎起的馬尾巴後頭,飛起一條愈伸愈長的黃龍。那黃龍,冉冉地升上高空,在藍天底下翻滾著,變幻著。
戰馬更遠了。
梁永生和小鎖柱,還有大刀隊的其他戰士們,都懷著尊敬的心情一齊登上崖坡,朝著那正在遠去的首長、戰友、同志的背影,久久地張望,久久地張望。
方政委的身形已經看不清了。
這時只能看出,那兩匹奔騰在藍天底下的戰馬,好像四蹄蹬空已經飛起來;又見馬背上的人,宛如已經長在上邊,人和馬形成一條線。
戰馬消逝在天邊了。直到這時,梁永生才注意到,小鎖柱手中攥著一支鋼筆,正然注視著,擺弄著。梁永生輕拍著小鎖柱的膀頭兒:
「鎖柱,咱們該走啦!」
大刀隊朝寧安寨進發了。
行軍路上,戰士們一邊在議論著縣委書記佈置的新任務,一邊在回憶著這次龍潭巷戰的前前後後。人們越談越激動,越想越興奮。
不知戰士們想到了什麼,也不知是誰先引了個頭兒,只聽見他們輕聲地唱起《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來了:
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
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