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
一個大霧的早上。
大刀隊正住在龍潭街上。
突然,偵察兵回來了。他向正跟戰士們談心的梁永生報告說:
「‘討伐隊’又出窩了,這回是石黑親自帶隊;觀其動向,要來龍潭!……」
梁永生聽了這個報告,立刻喜上眉梢。
大刀隊的戰士們,得到這個訊息更是喜氣洋洋,全都摩拳擦掌,準備打仗。
你看——
正蹲在地上和一位新戰士來「趕牛角兒」的唐鐵牛,把眼看就要贏了的子兒用腳趨掉,不來了。他還以老戰士的身份,叮囑那位新戰士:「別各處跑啊,要時刻注意隊長的命令……」
正踞踞在一邊擦槍的炮筒子,聽到這個訊息以後,立刻加快了速度。待他把槍裝好之後,又主動湊到一位新戰士近前,抓過那位新戰友的槍檢查起來,並一邊檢查一邊開導說:「軍人嘛,要愛惜槍……」
這時候,小胖子正在數快板兒:
不盼這,不盼那,
只盼打仗的命令下;
命令下,上戰場,
殺敵立功報答黨!
…………
他正數著數著,聽到了敵人要來龍潭的訊息,馬上停下了,並向他的「聽眾」們說:「夥計們!盼來了,準備吧!」
小鎖柱正看書。他將書本一合抽出了匣槍:
「匣槍啊匣槍,我的老夥計!你好幾天沒撈著說話了,我知道,你準得有意見!今兒個,你就狠狠地教訓教訓敵人吧!」
梁志勇見小鎖柱正在這邊嘟嘟念念地說話,就悄悄地湊過來。小鎖柱掏出一塊油膩的布條兒,正要擦槍,梁志勇來到他的脊樑後頭。志勇哈下腰去,慢慢地伸出兩隻手,猛地捂住了鎖柱的眼睛。鎖柱一點也沒驚慌。他一面繼續擦槍,一面用很有把握的語氣說:
「志勇,別來搗亂!」
咦?怪!他怎麼知道是我?志勇納悶兒地琢磨著,鬆開手,轉身坐在鎖柱對面的砸布石上,不解地問:
「你看見我了?」
「當然看見嘍!」
「瞎扯!」志勇說,「我明明看到你沒回頭,你能看見?」
「前後眼、前後眼嘛!要是也得回頭才能看見,那不就跟你這‘草木之人’的‘肉眼凡胎’一個樣了?」
他自己的話把自己逗笑了。接著他又把這笑聲傳染給志勇,使那輕易不愛笑的志勇也打破了常規,禁不住地笑出聲來。
笑聲落下去。
鎖柱自動地告訴志勇說:
「我是從你喘氣的聲音聽出來的!」
「你越說越神了!」志勇不以為然地說,「光聽喘氣就能聽出誰來?」
「當然能!」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
「我咋聽不出來?」
「你沒練這一功唄!」鎖柱說,「你手腳上的功夫,俺咋不會?也是因為沒練那一功嘛!」鎖柱向志勇瞟了一眼,見志勇對他的說法有點信服,就又進了一步說,「咱們大刀隊的這些人,除了最近兩天才來入伍的幾個新戰士以外,其他人的喘氣,我都能聽出來……」
「吹!」
「吹?特別是你,我聽得最準!」
「我又有啥兩樣?」
「你會武術嘛!」
「會武術和這事能扯到一塊兒?」
「當然能!」鎖柱說,「會武術的人,喘氣跟一般人不一樣!」
志勇情不自禁地笑了。他那笑眼中閃動著佩服的目光。他佩服鎖柱的細心。他佩服鎖柱的聰明。靜了一下兒,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鎖柱道:
「哎,鎖柱,你揣摸著今兒個這一仗打不打?」
「甭二乎!」鎖柱一甩頭說,「你就準備去吧!」
志勇撲哧笑了。
繼而,他又朝著鎖柱的胸脯子來了一杵子:
「瞧你說得這個把握勁兒,就像這件事由你做主一樣!」
「揣摸的嘛!」
「你真是個‘揣摸參謀’,整天價瞎胡揣摸,有根據嗎?」
「當然有嘍!」
「啥?」
「第一個根據是: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沈萬泉同志曾送來情報,說石黑要親自帶隊突襲龍潭;第二個根據是:偵察員剛才又來報告說,石黑的‘討伐隊’已經出發,奔龍潭的方向來了……」
「這個還用你說!誰不知道?」志勇說,「這些‘根據’只能說明敵人要來,它並不能說明仗一定能打起來!」志勇為了加強自己這話的說服力,稍一停頓又接上說,「這些天來,咱們哪天不是領著敵人進行武裝大遊行?不也沒有打嗎?」
志勇說的倒是事實。白眼狼奉令「討伐」,日子可不少了。他們見天拂曉出巢,黃昏鑽窩,像瞎子摸魚似的,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尋找八路軍,捉拿梁永生。可是,甭說捉到八路軍,捉到梁永生,連個民兵也沒捉到!那麼說,他們見天出來到處亂竄,就啥也見不到,啥也碰不上嗎?
當然不是!
什麼地雷呀,冷槍呀,還有那些猛孤丁地落在他們腦瓜子上的棍棒、钁頭、鍘刀片兒呀,哪一天碰不見?又何止是一次兩次?再說他們天天都能見到的,最多的莫過於「黑榜」了!
「黑榜」是個啥?
所謂「黑榜」,就是偽軍們的罪行錄。
在那「黑榜」上,寫著偽軍們的名字;每個名字下頭,分別點著多少不等的黑點兒。做壞事多的偽軍,黑點兒就多;做壞事少的偽軍,黑點兒就少。在每張「黑榜」的末尾,還有這麼個簡要的說明:「超過三個黑點者,要受到懲罰!」
這些「黑榜」,有的是八路軍游擊隊貼的,有的是青救會、婦救會或民兵、兒童團等抗日群眾組織貼的;有的貼在村口的牆上,有的貼在路邊的樹上,還有的貼在據點的大門上。
這種「黑榜」,對分化瓦解敵人作用很大。
有的偽軍見自己名下夠了三個黑點兒,一齣據點窩門就提心吊膽,生怕八路軍懲罰他;聞到槍聲,心無鬥志,爭先逃命。有的偽軍見自己名下已經有兩個黑點兒了,再做壞事時就心驚膽戰,生怕八路軍再給他加上一個黑點兒,使自己變成懲罰物件。而且,不夠三個黑點兒的偽軍們,一到打仗時,大都怕受連累,誰也不願跟超過三個黑點兒的在一堆子。
這麼一來,夾著尾巴威風掃地的偽軍們,每次下鄉「掃蕩」,真是草木皆兵。他們望見莊稼一搖晃,就疑為那裡有伏兵,嚇得驚慌失措。有時看到有個煙筒冒煙,也神經質地認為那裡有個地雷快要響了。就連這一座座的村莊,在偽軍們的心目中,也變成了一座座行將爆發的火山。甚至連漫窪地裡的坷垃塊,彷彿也會隨時飛起來,砸碎他們的腦袋!
這種精神狀態,怎能打仗呢?所以,他們見天嘴裡喊的是捉拿八路軍,捉拿梁永生,可心裡又怕真的碰上八路軍,碰上樑永生。那又怎麼辦哩?他們從多次的教訓中,發明創造了一套古今中外的戰書上不曾有過的新戰術——未進莊,先放槍,八路走了再進莊。
這戰術,真高明!既應付了上司,又保全了性命。
偽軍有了新戰術,我們八路軍當然也得用個新戰術來對付他們。大刀隊的新戰術是:對漢奸和偽軍中特別壞的傢伙,進行有計劃的懲罰;對一般偽軍,不輕易跟他們交火兒。
現在志勇說的,所謂見天領著敵人進行「武裝大遊行」,就是指的這種儘量不和一般偽軍交火兒的情況。可是鎖柱繼續堅持說:
「我還沒說完哩!」
「還有啥?」
「還有第三個根據唄!」
「喔哈!你的根據可真多呀!」志勇笑著說,「說吧!我就豁上個耳朵聽啦!」
鎖柱往志勇近前湊了湊,傾著身子神秘地說:
「夥計,忘啦?前幾天,咱們光領著敵人‘武裝大遊行’,我想不通,鬧了情緒,你不是還剋過我嗎?……」
「瞧!你這‘文人’呀,就是愛囉嗦!」志勇打斷了鎖柱的話弦說,「你別東扯葫蘆西扯瓢的好不好?盆說盆,罐說罐,啦正題兒嘛!」
「這就是正題兒!」鎖柱堅持說,「有一天,我給梁隊長提意見,嫌他光走不打,他說:‘淨一夥子普通偽軍,打個啥勁兒?’
「我說:‘偽軍不也是敵人嗎?’
「他說:‘當然是!’
「我問:‘那為啥不打?’
「隊長笑了。他沒回答我。反問我道:
「‘打仗,是該瞄準敵人的腦袋打?還是瞄準敵人的胳膊打?’
「我說:‘當然要打他的腦袋了!’
「他問:‘為啥?’
「我說:‘要死的嘛!’……」
梁志勇強壓著性子聽到這裡,又耐不住了:
「唉唉唉,我說鎖柱呀鎖柱!你這個人呀真成問題!怎麼一開了口就鎖不住呢?這是扯著扯著又扯到哪裡去了?這些誰都知道的‘流水賬’,還用你再重述一遍?」
「你還想聽不想聽?」鎖柱站起身,擺出要走開的架勢,「不想聽就散了!」
鎖柱一拿搪,志勇吃不住勁了。他上前拽住鎖柱,央求道:
「夥計,說下去;我再也不干擾你了還不行?」
鎖柱嗤地笑了。他蹲下身,又接上話弦。他這一張開嘴,又像黃河開了口子:
「咱們隊長說:‘拿魚先拿頭,刨樹要刨根。我們對敵鬥爭,也得集中力量首先打擊壞中之壞。現在,我們引著偽軍們各處亂轉,等把鬼子引出來,狠狠地揍他們!’隊長還說:‘我們暫時的遊而不擊,轉而不戰,是為了摸著敵人的脈搏,培養其驕傲情緒。敵人一驕傲,人馬再多,武器再好,也沒戰鬥力了。驕兵必敗嘛!’如今,你看,敵人的驕傲勁兒,不是叫咱隊長給‘培養’起來了?不就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了?再說,兩路情報都說得明白——今兒個不光是鬼子兵要來,連石黑那個老雜種也要來,這仗,還有個不打?」
「你念了半天,原來淨是些陳黃曆呀!」志勇仍是不以為然,「今天的仗打不打,還要根據目前情況……」
「根據目前情況也準打!」
鎖柱將那富於表情的頭臉一甩,又朝那邊的梁永生努努嘴:
「眼吶?看不出來?」
「啥?」
鎖柱帶著不屑的語氣,悄聲說:
「梁隊長的表情唄!」
這時,志勇的一雙視線向永生射去。他要捕捉到爹的眼光,並想從那眼光中找出鎖柱這種說法的答案。他瞅了一陣,只見爹的臉上掛滿笑紋,正蹲在那兒給一個新戰士洗腳丫子。在這個新戰士剛入伍的時候,梁永生就曾耐心地向他介紹過保護腳板的經驗,例如鞋要松啦,襪要平啦,腳底板上經常抹點油啦,等等,可他總沒放在心上。這幾天一連來了幾次急行軍,如今已是兩隻腳上水泡套水泡了。現在永生給他洗著腳,他還在一邊掙拽一邊嚷:
「隊長,行啦,行啦!個臭腳丫子……」
「喔!你可別小看這臭腳丫子。我們打游擊,指著它哩!」
「那我自己洗,我自己洗……」
「老實兒的吧!你不會!」
「我會,我會!」
「你會?你會磨泡!」永生說,「你要把血泡洗破,那就一步也不能走了!」
梁永生一面給戰士洗著腳,還一面跟楊大虎談著話。大虎沒戴帽子,敞著懷,毛茸茸的前胸起伏著,還一陣陣地冒著熱氣。永生問他:
「敵人有多少人?」
大虎可能是由於路上走得太急了,現在他不僅用衣袖擦抹著滿頭的汗粒,就連說話也氣咻咻的:
「沒細數。過百了。」
「裡邊有鬼子嗎?」
「有。」
「多少?」
「十幾個。」
「石黑在裡邊嗎?」
「在。」
「看清了?」
「不是那個歪歪鼻子嗎?」
「對。白眼狼來了不?」
「來了。」
「全看準啦?」
「沒錯兒!」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也不知想了些啥,又問:
「大虎哥,你咋知道敵人要來龍潭?」
楊大虎笑著說:
「一個偽軍告訴我的!」
梁永生也笑了:
「真有意思!人家能告訴你這個?」
「說來也真趕巧啦!」大虎說,「有個偽軍,闖進我家,摘下一塊手錶,遞給我說:‘老鄉,這塊表,請你先給我儲存一下。’他見我不解其意,又解釋說:‘這一仗,我要託天之福,死不了,還來拿。要是不來拿,就是陣亡了。到那時,求你行行好,把它送到我家去——’隨後,他又把他的家鄉住處告訴我。」
大虎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塊手錶,舉在永生臉前,又說:
「老梁,你瞧!就是這個玩意兒!」
梁永生伸出一隻溼淋淋的手,甩去手上的水珠,接過手錶,拿在手中瞅起來。那位新戰士趁這個機會,掙脫出來,端起水盆,跑到一邊去洗腳了。
梁永生擦了擦手,將手錶反反正正地瞅了一陣,風趣地說:
「嗬!還是個金殼的大羅馬呢!」
「要不,那偽軍會把這玩意兒看得這麼貴重呀!」大虎說,「那個偽軍,把名字告訴我以後,又掏出一把零票子硬塞給我,要收買我的心。當時,我覺著這裡頭八成有什麼文章,就應下了他的託付,還就勁兒探聽到一些很重要的情報……」
這一陣,梁永生一面聽大虎談情況,一面又在瞅那塊手錶。他瞅著瞅著,忽然問道:
「那個偽軍是不是叫田寶寶?」
「對。」
「寧安寨人?」
「對。」
大虎驚奇地望著梁永生:
「你咋知道?」
原來,這個田寶寶,是寧安寨的老中農田金玉的兒子。因此,要說梁永生認識田寶寶,這並不奇怪。現在使楊大虎覺著奇怪的是:梁永生怎麼會知道這手錶是田寶寶的呢?說起來,話又長了。早在抗戰初期,村中的一些青年人,有的當了八路,有的幹上民兵,田寶寶一見這種情況,也動了心。有一天,他向爹說:
「我也去幹一個吧!」
「幹啥?」
「幹八路也行——」寶寶望望爹的神色,又說,「你要不願意,我就先幹個民兵。」
田金玉依然搖頭:
「看看再說吧——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要是八路軍萬一有個山高水低站不住,那不毀了全家性命?」
寶寶說:「不幹,這日本人的氣,受到多咱算個頭?」
田金玉嘆了口氣說:「這是百姓的劫數,受夠了就完了!」
他見兒子還不死心,又說:
「我琢磨著,日本人打進中國來,無非是為了奪江山,坐朝廷,不一定亂搶亂殺的!他們能不要老百姓嗎?不要老百姓他們向誰徵糧抽稅呢?咱這號不黨不派的莊戶人家,給誰納糧不是一樣?」
後來,日本鬼子進了村,把田寶寶抓去當了偽軍。
現在田寶寶手上戴的這塊表,是田金玉那個老財迷從一個日本鬼子的屍體上捋下來的。那時戰鬥還沒結束。要不是梁永生掩護他一下,他早捱上槍子兒了。可是,現在永生並沒向大虎講這些過程,只是把手錶一舉說:
「我認得它!」
接著,他將表遞給大虎,離開話題,又急轉直下地問道:
「大虎哥,你還探聽到一些啥情況?」
「我這個人,你知道,從來是學舌學不清楚!今兒個,就原原本本地跟你說說吧——」大虎這些話,雖是商量的口氣,可他並沒容永生表示什麼,便不顧別人地獨白起來,「在當時,我先裝作害怕的樣子,試探著問那田寶寶:
「‘哎喲!你們在俺雒家莊打仗嗎?’
「他說:‘不!你甭害怕。’
「我說:‘你哄弄俺。你們的隊伍,這不全在俺莊上站下了?’我將手錶朝他遞過去,又說:‘你快自個兒收著吧,你們在俺莊一打仗,俺還知不道死活呢!’
「田寶寶沒接手錶,又說:‘在你村打個腰站,是為了麻痺八路!仗,要到龍潭去打。’他為了讓我相信他的說法,還補充說:‘你沒看見?通龍潭的道口,全封鎖了!’我佯裝消除了顧慮,又笑著勸慰田寶寶說:
「‘那你何必這麼擔心呢?到龍潭也不一準就碰上八路,哪有那麼巧的呀!’
「田寶寶說:‘咱聽說全探好了。龍潭不光準有八路,梁永生也在那裡!’我又佯裝猛吃一驚:
「‘喲!聽說梁永生可是厲害呀!’
「我這話,是想給那小子製造點恐慌。其實,這是多餘的。那小子的心裡,早就慌神了。這間,他的眉眼皺得像喝了黃連水,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誰說不是哩!這一回呀,要是碰不上樑永生,就是哪一輩子燒下高香了!要是真碰上,十有八成就得上那邊涼快涼快去了!’他說到這裡,我一看時間不早了,不能再跟他磨牙了,就隨隨便便地又跟他對磨幾句,把他支走了。
「田寶寶走後,我也離開了家。先悄悄地溜出村子,又拐了個大彎兒,撒開雙腿一溜飛跑飛顛,一氣兒竄到你們這裡……」
楊大虎從頭至尾根根梢梢說了一遍。他說的這些情況,大體梗概梁永生已經掌握起來了。那是從部隊的偵察員和黨的地下工作人員兩條渠道傳過來的。可是,梁永生對掌握敵情是非常認真的。哪怕是一丁點小事兒,他也要抓住它,在腦子裡擰上幾圈兒。而且,在情報的來源方面,他又特別重視人民群眾這條渠道。因此,現在大虎由頭至尾地說著,他既不因重複而插嘴截舌,也不因囉嗦而感到膩煩。你看他,平平靜靜地坐在院中的石磙上,搬起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半傾著身子,抽著煙,微笑著,耐心地聽著大虎這好像永遠說不完的敘述,卻看不出一絲兒心急的意思。
大虎說話有個特點,就是不管對方對他的話持啥態度,他總是按著他自己要說的一直說下去。現在,他也不顧氣喘汗流,一氣兒就說了這麼多。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站在一旁等了老大晌的炮筒子,再也沉不住氣了,就湊前一步打斷了大虎的話弦,向梁永生提議說:
「隊長,咱該行動了!」
永生笑道:
「咋行動?」
炮筒子答道:
「打唄!」
永生又問:
「打誰?」
炮筒子又道:
「打鬼子嘛!」
在永生和炮筒子對話的當兒,鎖柱被戰士們拉到一邊去了。人們把他圍在當央,齊打忽地問他——今兒這一仗打上打不上?就像小鎖柱能主宰這件事情似的。鎖柱怎麼辦呢?他並不推辭,叫人們全都蹲下,聚成一堆,腦袋挨著腦袋,肩膀靠著肩膀,他又神秘地講說上了:
「我揣摸著,今天這一仗……」
鎖柱正連說帶比畫地講著,也不知梁永生哪時來到了這邊。他兩手拄著膝蓋,哈腰站在鎖柱背後,悄悄地聽起來。直到鎖柱發現了他,他這才笑哈哈地插了嘴:
「你又跑到這裡來算卦啦?」
鎖柱騰地紅起臉,站起身來,低下頭去,摸著後脖頸子嘿嘿地憨笑著。
人們全站起身。也無聲地笑了。
梁永生問大家說:
「你們都想打仗?是不是?」
「是!」
眾人異口同聲。永生又說:
「別急嘛!保證有你們的仗打!」
人們一聽要打仗,好似乾柴遇上烈火,全都心裡熱乎乎的,臉上冒喜氣兒。一雙雙的笑眼盯住永生:
「隊長,當真?」
永生光笑未答。
「隊長!打吧!俺都準備好了!」
鎖柱生怕隊長的決心滑了扣,就著人們的話尾兒又來了這麼一句。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曾想用個手勢加重一下語氣,表示出自己的決心,可又覺著自己作為一個軍人,在和領導人說話時出現那種動作不夠鄭重,於是,把那隻剛想抬起的手臂又收回去了。
梁永生向前跨了一步,將手搭在鎖柱的肩上,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一邊笑盈盈地問他:
「鎖柱,你準備好啥了?」
鎖柱晃晃身子,神氣十足地說:
「隊長只管檢查嘛!」
梁永生笑眯著眼,將鎖柱的渾身檢查了一遍。他發現,小鎖柱不光衣帽闆闆正正,衣釦一個也不缺地扣著,就連他腰裡的武裝帶,也扎得緊繃繃的。又見,他匣槍柄上那火紅的穗兒,從腰間飄垂下來,把個英俊的鎖柱襯得更加英俊了。
永生看了多時,心中一陣高興。接著,又問:
「鎖柱,你說這仗該怎麼打?」
「這個,俺沒想它!」
「頂大的事你沒想,咋說‘準備好了’?」
「這不關俺的事!俺們這些戰士們,任務是聽指揮——打!」
鎖柱強詞奪理地說著,自知理由站不住腳,臉紅了。
小胖子從旁插嘴道:
「隊長!人家鎖柱連收條都準備下了!」
「收條?」
小胖子見隊長不解其意,便猛地將手插進鎖柱的衣袋,抓出一張小紙條兒,遞給永生說:
「隊長,你瞧!」
梁永生伸展開折皺了的紙條,一瞅,只見上面寫著這樣一段話:
石黑先生:你送來的俘虜××,槍支××,其他軍用物資××,我們毫不客氣地如數收下了。謝謝!為了使你便於向你的上司交賬,特發此條。
八路軍大刀隊
永生看罷,笑道:
「唔!這仗要打,人家鎖柱早已決定了哇!」
鎖柱低下頭去,在不好意思地卷著衣角。
人們望著鎖柱的窘相,全都笑了。聽這笑聲,好像現在不是戰鬥的前夕,而是正在廟會上瞧什麼熱鬧兒。笑聲未落,哨兵唐鐵牛闖進院子。他往梁永生的面前一站,身板兒挺得筆直,右手舉在眉稜:
「報告隊長!敵人出了雒家莊,過了十里鋪,正向龍潭前進!」
「好!」永生一揮手說,「繼續監視他們的行動!」
「是!」
鐵牛跑步而去。
梁永生一側身向小胖子說:
「你去告訴二愣……」
「到!」
永生話未落點,答「到」聲就接上了。「到」音未盡,黃二愣從角門後頭閃出身來。這小夥子打扮得頭齊腰緊,精精神神地站在梁永生的對面。他那對插向鬢角的劍眉一聳一聳地跳動著。
永生笑乎乎地朝二愣望了一眼,說道:
「嗬!你來得好急爽呀!」
「知道你準得叫俺!」二愣說,「俺早就來門口等著了!」
「這又叫你愣對了!」永生說,「你去通知,你們民兵負責掩護群眾撤退!」
「是!」
「不要敲鑼撞鐘的,悄悄地組織群眾,火速撤離村莊!」
「明白!」
「快!」
「是!」
在梁永生看來,從某個角度講,每次戰鬥的勝敗,是在戰鬥之前就基本確定了的。因此,戰前的準備,戰前的計劃,都是極為重要的,這可打不得半點馬虎眼。一人心裡主意少,眾人一湊計千條。作為一個指揮員的任務,首先是能夠充分集中大家的智慧。永生基於這種一貫的指導思想,在黃二愣走後,又將大刀隊的戰士們召集到他的身邊,說:
「咱民主民主——仗,咋的個打法?」
因為在大刀隊裡有這樣的習慣,所以永生只說了這麼一句開場白,一場熱烈的討論便開始了。頭一個發言的,當然還是小鎖柱。他說:
「叫我看,該在村頭灣崖上打埋伏——這有三個好處:第一……」
鎖柱的對頭炮炮筒子把大手一擺:
「你先別一呀二的好不好?不怕把嘴唇磨薄了?」
鎖柱仍是一副嚴肅的神態:
「我需要講講自己建議的根據嘛!」
炮筒子還是活潑的口吻:
「用不上那些零碎兒!你打個題頭就行了!」
接著,旁人又另提出了主意——
這個說:「在桃樹林裡打伏擊最好!」
那個說:「桃林太年輕,樹既稀又小……」
有的說:「隊長,你們轉移吧,撥給我幾個人——」
又有人說:「敵人一百多,撥給你幾個人好乾啥?」
還有人幫腔道:「這個主意是危險的!」
也有人又反擊他:「危險和勝利是鄰舍家!不包含危險的勝利是不存在的!」
那個又說話了:「我是請示隊長的,你們亂插什麼嘴?」
這個可耐不住了:「爭論固然好。可是,照這麼個爭法,爭到驢年也爭不出名堂來!千錘打鑼,一錘定音——隊長,你就決定了吧!」
「……」
好一個熱鬧的討論會呀!
在這個不拘形式的討論會上,各種各樣的意見,撞擊著永生的耳鼓。
可是,儘管人們好像銅盆撞上鐵掃帚,誰也不肯讓誰,有時直爭得臉紅脖子粗,梁永生卻是穩坐靜聽,一言不發。
不過,他那一雙豁豁亮亮的眼睛,一直在閃射著智慧的光芒。他這副眼光,時而在這個人的臉上打個轉兒,時而又和那個人的視線碰個頭兒,時而又把帽子往後推一推,低下頭去,變成一副沉思的神態瞅開了地皮。叫人猛乍一看,就像他對這討論會毫無興趣,目下正在研究腳底下那根草棍兒似的。
其實呢?並不然!凡是瞭解梁永生的人,心裡都很清楚——現在他正在仔細地傾聽著人們的發言,咂摸著發言中的每一個字眼兒。而且,對大家正在討論的問題,他的心裡也已經有個譜兒了。
「燈不撥不亮,理不辯不明。」這句話,是縣委書記方延彬說的。幾年來,永生始終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另外,他還從老方那裡學來這麼個習慣——每當自己想出一個什麼方案之後,總是自己再想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推翻它;當他自己實在無法把它推翻時,他就召集一些人來,讓人們無拘無束而又認真細緻地議論一番。
不自滿者受益,不自是者博聞。梁永生所以習慣於用別人的看法和想法來校正自己的主意,不光是因為他具有謙虛謹慎、嚴肅認真的作風和品德,而且,還是出於他那種發自內心的對革命事業的強烈責任感。
現下,梁永生一面聽著人們的發言,一面用各種各樣的意見來鑑定自己的想法,修正自己的想法,補充自己的想法。
永生的精力竟是這樣的充沛——就在這耳也聽,眼也看,心也想的當兒,他還能抽出精力來,吩咐楊大虎幾句話。
楊大虎走了。
人們在緊張地討論著。
人們在緊張地思索著。
這時節,小鎖柱捅了梁志勇一把,以將他的軍的口吻悄聲道:「夥計,你瞧,怎麼樣?這仗是得打不?我揣摸對了吧?這你不服能行?咱就是沒有白吃這幾年的小米子乾飯嘛!」
梁志勇沒吭聲。
炮筒子聽見了。他插進來大聲說:
「小鎖柱,先別誇口,等真的打上了才有你的理說呢!」
志勇用肘子搗了炮筒子一下,又向正在發言的同志那邊一甩頭,意思是:別嗆咕這些沒用的!這是個啥時候?
這時候,討論會還在熱烈地進行著:
「我看,村東的道口上,是個打伏擊的好地勢。那裡,既能夠發揮火力射殺敵人,又有利於出擊衝鋒,還可以急速撤退轉移……」
「這個意見好!」
討論了這大晌,梁永生才開口。可他剛說了個話頭,又被猛然闖進來的哨兵唐鐵牛給打斷了:
「報告隊長!敵人已經離村不遠了——」
梁永生下意識地摸一下別在腰間的匣槍:
「還有多遠?」
「二里多路。」
「從哪來的?」
「從正東。」
永生將一雙目光從鐵牛的臉上收回來,又朝討論會上的戰士們掃視了一圈兒。他只見,一雙又一雙的眼珠子,全在盯著他,而且那些期待的眼光好像在說:「隊長,快下命令吧!」隨後,永生在鞋底上磕去菸灰,又將菸袋別在腰裡,並就手抽出匣槍,朝戰士們一揮臂:
「同志們!跟我來!」
梁永生一聲令下,戰士們好似脫韁之馬,忽呀忽地跑出門去。當大刀隊正要出村時,只見有個半截鐵塔般的黑小夥子飛步趕來。他手中拿著手榴彈,身後揹著大砍刀,來到梁永生的面前沒頭沒腦地說:
「俺也去!」
「幹啥去?」
「打仗唄!」
「二愣呀,你這回可沒愣到點子上!」梁永生說,「方才我是怎麼佈置的?不是讓你們民兵組織群眾撤退嗎?」
「全組織好了!一班的民兵專門負責照顧那些家中沒有青壯年的烈軍屬,二班和三班的民兵,負責斷後掩護群眾。」二愣朝西北一指,「你看——」
梁永生順著黃二愣的手臂一望,只見扶老攜幼的人群,正從一條道溝裡向西北方向撤退。
在那些正然疏散撤退的人群中,大都是些老人、孩子和婦女。一些老頭子們,有的轟著牲口,有的牽著豬羊,還有的揹著小孫子;那些老太太們,有的挾著包袱,有的抱著雞,還有的提溜著乾糧筐子;有些青壯年婦女,不是攙著老人,便是抱著嬰兒;少年兒童們,揹著書包,拿著木刀,腰裡還插著用膠泥做成的手槍……
在平常日子裡,人們見天都在準備疏散,應當說對撤離村莊是有充分準備的。可是,每當真的撤出村莊以後,許多人卻又覺著有些事並沒做好。你看,現在有的人正一邊朝前走一邊朝後看,顯然是心裡在牽掛著什麼。
梁永生望著人群,又向黃二愣說:
「你也去掩護他們!」
「俺不!俺……」
「你,你什麼?」
永生見二愣要發犟,他直瞪著大眼盯著二愣。直到二愣兩隻怯生生的眼睛在躲閃永生的視線時,永生這才又釘子入木似的說:
「去!執行命令!」
「是!」
黃二愣一來就下了決心,這一回非得死活裹黏梁隊長不行,直裹黏到他讓參加戰鬥為止。誰知,這時梁永生一嚴厲起來,他心裡驀地產生了一種敬畏的感情。這種感情壓住了他那決心,他的嘴也不由自主地噴出一個「是」來。
感情的強大沖力,使得二愣咔地又來了個立正,扭轉身子跨開大步,兩條腿穿梭似的飛跑而去。梁永生笑望著黃二愣那高大的背影,高興地自語著:
「真是一棵好苗子呀!」
大刀隊的勇士們出了龍潭街。
又順著道溝進入了村東道口上的陣地。
永生笑著問一位戰士:
「你提議的伏擊地點,是不是這個地方?」
那戰士笑著點點頭。
繼而,他們肩並肩地趴在崖坡上,將子彈推上槍膛,將手榴彈的保險蓋兒開啟,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姿勢。這時,戰士們誰也不吭氣,誰也不吱聲,一股嚴肅緊張的空氣在陣地上流動著,陣地,靜得像從來沒人到過的那深山老林一樣。
梁永生將他那鋼板似的胸脯緊貼在崖坡上,又用那帶著生鐵味兒的拳頭支著渾圓的下頦。與此同時,他那雙久經戰陣的好像能穿雲破霧的視線,透過灰濛濛的霧氣死死地盯著遠方。
遠方的天空,陰陰沉沉。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村莊,都被這好像濛濛星星的細雨般的霧氣覆蓋著。
一會兒。敵人的先頭部隊,在他的視線中顯現出來。這時,梁永生的心裡,比在深山打獵突然發現了獵物還要高興。講實情,目下的敵人,是正以最大的速度風快地前進著。可是,我們大刀隊戰士們的心情,和他們的領導人梁永生的心情一樣,卻覺著敵人就像爬行一樣,走得太慢了!因為這些小老虎似的戰士們,盼望打仗真是如飢似渴,恨不能敵人一下子就來到自己的近前,好跟他們痛痛快快地拼上一場!
敵我的距離隨著時間的流逝在縮小著。
不多時,敵人的隊形,已看得清清楚楚了。
只見,一百多號敵人,擺成一溜長蛇陣,明火執仗,直撲龍潭而來!看敵人的來勢,不像要來個包圍戰,而像是要來個挖心戰——順著街筒子直插街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個中心開花,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梁永生觀望著,思索著,覺著石黑採取這種戰術是有可能的。第一個根據是:這些天來,石黑見偽軍們天天出去跑,天天放空回,光打雷不下雨,一直找不到大刀隊,勃然大怒了。於是,他把白眼狼等漢奸頭子們,叫到他的隊部,大罵三通,狠訓一頓,爾後,便親自帶領著他的日本小隊,和偽軍們一起出發了。這些情況,梁永生通過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都已瞭解到了。第二個根據是:從前偽軍們下鄉「討伐」,都是採取包圍戰術,而又一直沒有奏效。這回石黑來個獨出心裁,花樣翻新,搞個挖心戰,也是有可能的!第三個根據是:敵人人多勢眾,武器優良,他們憑藉這些有利條件也有可能敢於冒險的。第四個根據是:從柴胡店出發突襲龍潭,取捷徑而進是不用路過雒家莊、十里鋪的。他們既然故意先到雒家莊停留,又轉道撲向龍潭,顯然是用的聲東擊西之計。既然先來了個聲東擊西,繼而再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挖心戰,這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梁永生越想越高興。因為敵人這樣的戰法,這樣的隊形,對我們打伏擊太有利了。他心中這樣想著,又見戰士們也都大喜過望。他們正在緊緊扣住扳機,握著手榴彈,單等隊長一聲令下,準備給敵人一個出其不意的重大殺傷!
時間,在焦急中一分一秒地緩慢地流逝著。
敵人,在霧海里一步一步地向這邊靠近著。
又過了一陣。敵人的先頭部隊,已進入了我們的有效射程。到這時,屏住呼吸的戰士們,身子全像僵住了似的,紋絲不動,只是渾身的血液流得更快了。一顆顆鮮紅火熱的心,也正按照統一的節奏跳動著,就像共著一條血管似的。許是由於太興奮的緣故吧?這時戰士們那顆嘭呀嘭地跳動著的心,幾乎快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了!
這時節,在戰士們的感覺中,時間行進得太慢了,一秒鐘比一天還要難熬。他們把仇恨全凝聚在槍口上,心情如飢似渴,臉色憋得通紅,兩隻鼻翅兒扇動著,一對眉毛擰成了一條繩,握槍的手心裡都滲出汗來了。
道溝裡很靜,很靜。
靜得使人的耳朵裡發出了各種各樣若有若無的聲音。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戰士們久久等待的命令,終於釋出了:
「撤退!」
這命令,聲音很低,很低。戰士們有的聽見了,有的雖沒聽見,但也感覺到了。此刻,驚呆了的戰士們,大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們的領導人——這位釋出「撤退」命令的梁永生。
伏擊陣地上,籠罩著令人呼吸困難的悶氣。
這悶氣,掩蓋著戰士們的失望和不滿。
戰士們雖然沒人說出半句話,可是他們通過自己的眼睛把要說的話告訴給了隊長。梁永生向戰士們掃視一眼,將人們潛藏在眼神中的不滿情緒統統收撿過來以後,再次重申了他的命令:
「順溝北撤!」
你說戰士們該是多著急呀?而且永生也知道,戰士們想打仗都要想成病了!但是,目前的境況,不容許他作任何解釋,就連發布命令,也只能是簡潔的,迅速的。緊接著「順溝北撤」的命令之後,他又跟上這麼一句:
「執行!」
戰士們面對著這不符合自己心願的命令,心裡都急壞了!有的像渾身起了風疙瘩,癢得撐不住勁兒,用手搓著大胯。有的在嘟嘟囔囔發牢騷:
「敵人來到眼皮底下了,為啥不讓打?真不明白!」
不通歸不通;著急歸著急;執行命令歸執行命令。這就是我們共產黨所領導的隊伍的特點之一。你瞧!那些揣著失望心理和不滿情緒的戰士們,這不全都提著槍、貓著腰、一個緊跟一個地向北撤去了嗎?
梁永生走在道溝裡,眼望著一個又一個的戰士們。他只見,那些往日里都賽歡老虎兒似的小夥子,如今全噘著個嘴,帶著咕咕噥噥的聲音從他的身邊擦過去。這當兒,他不由得想起了戰士們在討論問題時敢於發表自己的見解的場面,想起了在平時戰士們敢於跟他爭辯的情景,心裡一陣高興,不由得話在心裡說:
「我們的黨有了這樣既懂得民主又懂得紀律的戰士,世界上還有什麼樣的敵人不能戰勝?」
梁永生在撤退的過程中,走著走著落在了隊伍的後頭。他是故意落在後頭的。而且每次撤退都是如此,這已成了戰士們人人皆知的老習慣。不過,走在隊伍後頭的,也並不是只有梁永生一個人。在他的身邊,左有小胖子,右有唐鐵牛。他們,正在保護著自己的領導人。
永生走著走著,忽然一側身向鐵牛低語了幾句,也不知他說了些什麼,只見鐵牛點點頭「嗯」了一聲,飛起雙腿朝前跑去了。
一會兒。
隊伍在運河岸邊的一片棗林中停下來。
梁永生走進棗林,站在一棵大樹下。
他的身子挺得筆管條直,兩個大拇指頭掛在腰間的寬皮帶上,顯得格外輕鬆愉快。他那一副笑眯眯的眼光,在這個戰士的臉上打了個轉兒,又忽地飛到另一個戰士的臉上去了。
眼下,平素都美不夠的戰士們,大都悶悶不樂。他們不吭聲,不看隊長,相互之間也不交換眼色。有的,背靠樹幹,槍貼前胸,耷拉著腦瓜子,氣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嘴噘得能拴住一匹大叫驢;有的,急得用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裳,彷彿他心裡正憋得難受,要放開嗓子大喊幾聲才痛快;有的,臉漲得通紅,發紫,好像他隨時準備要跟誰打架似的;有的,身子歪在樹上,一手撐著地,五根指頭全都摳到土裡去了;也有的,兩個人背靠背坐著,這邊這個低著頭在研究自己的腳,那邊那個仰著臉在給天相面;還有的,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兒,吃著猛勁在地上亂畫。他畫一陣,用腳抿掉;抿完了,又再重畫,一遍一遍又一遍,一直不抬頭。
情緒最大的,是這麼幾個人——
梁志勇。他這個「樂不夠」,多咱知道心裡彆扭是個啥味道?現在坐在鋸去了樹身子的樹墩子上,手裡擺弄著一塊土坷垃,一掰兩半兒,再一掰兩半兒,直到掰得掰不著了,他還在掰著。看其氣色,他肚子裡的氣已經滿了膛兒,發洩不出來,憋得難受,這時正照著他手裡那塊土坷垃撒氣呢!
趙生水。他一向是愛發表意見的。可是今兒個,好像脫胎變了形。你瞧呀,他把腦瓜子一耷拉,踞踞在一棵棗樹底下,一手插進腰中的皮帶裡,一手捂著額角兒,胳膊肘子支在膝蓋上,看他這股執拗勁兒,怕是現在用大鋼釺撬也撬不開他的嘴巴了!
小胖子。誰不知道他是個打仗迷?要是今兒打了勝仗回到這裡,他肯定還會來上一段順口溜的。但是現在,他擰著身子,耷拉著眼皮,彷彿他正抓緊這個空間要來上一小覺兒似的。
炮筒子。他伸了個懶腰,又重重地長長地打了個唉聲,將手中的槍往身邊一扔,然後胳膊一屈墊在頭下,仰躺在一個土坡上。
鎖柱見他摔槍,湊過來說:
「哎,夥計,怎麼摔槍呀?摔壞了咋辦?」
炮筒子的臉像塊鋼板一樣,氣沖沖地說:
「摔壞了更省心了!」
「這是啥話?」
「不讓打仗,它有啥用?」
總之,在這個時候,除了少數人而外,大都有點情緒。那些沒有情緒的人們,情況也不一樣。有的是,領導叫打就打,叫撤就撤,別的,他沒想。比如鐵牛,就是這樣。現在,鐵牛正在鎖柱的脊樑上悄悄地畫著什麼。鎖柱,也屬於沒有情緒的一類。他沒情緒,並不是沒想。他想的是:「既然隊長決定撤,就一定有撤的道理。這道理,究竟是什麼呢?」
梁永生先將每一個戰士看了個仔仔細細,爾後,這才樂呵呵兒地開了腔:
「同志們!你們生誰的氣呀?」
志勇先答了話。他將手中的碎坷垃一摔,繃緊了臉說:
「生誰的氣?生你的氣!」
看氣色,聽語氣,彷彿他已經忘了現在正在跟誰說話。可是,永生並沒因此而生氣。為什麼?因為現在的梁志勇,在梁永生的心目中,首先是一名革命戰士,而後才是他的「兒子」。因此,永生像對待其他戰士那樣,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面向大家問道:
「生我的氣?是嗎?為啥呢?」
永生這話,顯然是明知故問。
也許因為這個,老大晌沒人答話。
後來,還是那個炮筒子實在憋不住勁兒了,他一挺腰坐成個直橛兒,用手掌拍著自己的大腿,吭的一聲開了一炮:
「為啥?你右!失掉了戰機!」
這炮聲一響,小胖子那張數快板的嘴也就勁兒開了腔:
「咱也不知你這當隊長的是怎麼想的!把俺們領到敵人的鼻子底下去,光讓看看不讓打,又把俺們領到這裡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叫我說,你乾脆把俺們領到個什麼地方養老去算了!何必這麼折騰人哩?這些天來,敵人的‘討伐隊’,像群瘋狗似的到處亂竄,走一路搶一路,進一村燒一村,把大家的肺都快氣炸了!你準不知道人們的心情嗎?叫俺們眼巴巴地瞅著讓敵人從刀刃上溜過去,對俺這當兵的來說,真比鈍刀子割肉還難受哇!這怎能叫人沒意見?……」
小胖子連諷帶刺地說著,永生不急不火地聽著。就在這時,他的心裡是有根的——別看同志的情緒這麼大,意見這麼多,可是,只要指揮員一聲令下,什麼樣的艱鉅任務,他們都會堅決執行!
小胖子那頓牢騷發完了。永生這才笑著說道:
「噢!是對我有意見吶!這好辦!路不明,眾人踩;理不平,大家擺。有意見那就提嘛!何必生這麼大氣呢?你瞧,要叫不瞭解情況的人看看這個場面,准以為我壓制民主,才把大家氣成這個樣子,你們說是不?這可真是有點冤枉啊!」
梁永生這麼一說,人們的氣消了一半。
不過,消氣歸消氣,意見並不少提。多少年來,梁永生一向是鼓勵人們給他提意見的,戰士們也一向是敢於給他提意見的。方才,人們全不吱聲,是因為都在氣頭子上。經永生這麼一說,人們的氣一消,這個一榔頭,那個一棒子,意見全上來了。
梁永生一看提意見的人們來勁兒了,就找了個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坐下來,悄悄地聽著,思索著。當提意見人的視線偶爾向他射來時,他就微微一笑,點點頭,意思是:說下去,說下去嘛!
那些提意見的人,誰也不講究方式,不留面子,丁是丁,卯是卯,單刀直入,開門見山。人們這些意見,其說法雖不盡相同,意思都差不離,就是:這一仗該打;撤退,失掉了戰機。
這一陣,人們的發言你爭我搶,只有唐鐵牛坐在一邊擺弄坷垃,一言不發。
鎖柱戳他一把,悄聲說:
「夥計,說呀!」
鐵牛看看鎖柱,笑笑,又低下頭去。
鎖柱又戳他一把:
「怎麼啦?說呀!」
鐵牛再抬頭笑笑,又去擺弄坷垃了。
唐鐵牛是個悶葫蘆。平日裡,他三天說不了兩句話。可是,這個人的心裡,並不是沒道道兒。因此,曾有人開他的玩笑說:
「鐵牛啊,你是壺裡煮餃子,肚兒裡有嘴裡倒不出來!」
鐵牛聽了這話,並不吭聲,也不還言,只是笑笑。你想啊,這麼個性格的唐鐵牛,在今天這樣的場合,甭管小鎖柱怎麼攛掇他,他怎麼能肯發言呢?要是他真的大張旗鼓地說上一通,那可就不是唐鐵牛了!
在人們發言的過程中,梁永生靜靜地坐在一旁,悄悄地聽著,一言不插。只是每當人們的發言斷了溜兒的時候,他這才從嘴裡拔出菸袋,笑吟吟地向會場掃視一眼,然後插上個一言半句的:
「怎麼斷絃啦?續上續上!」
有時他還點將:
「哎,該著你的啦!」
要不他就將軍:
「你剛才沒說完嘛!接著說——啊?」
直到人們都說完了,他這才掛著滿臉笑意,望著大家問道:
「怎麼啦?大家的氣都出完啦?」
沒誰吱聲。
梁永生磕去菸袋鍋子裡的菸灰,帶著總結的語氣,笑盈盈地說:
「今天咱開的是個‘出氣會’,是個不拘形式的‘出氣會’。這個‘出氣會’,開得挺好。所以說它挺好,主要是好在同志們能夠嚴厲地批評自己的領導人。作為一個頭目人兒,不怕無人尊敬,就怕無人批評。因此說,今天同志們批評了我,不管批得是不是全對,我打心眼兒裡感到高興!」
他緩了口氣,將語調一變,又說:
「再說今天的撤退,同志們的表現也很好。它好在:你們能在想不通的情況下,執行了指揮員的命令。有句俗語道:‘只要槳花齊,不怕浪花急。’我所以高興,還因為:我們這些同志,既敢於根據自己的認識批評領導人,又能聽從指揮員的命令。」
永生說到這裡伸出兩個指頭:
「我們有了這兩條,就一定能夠打勝仗!」
他一字一板地說完這句話,又去裝煙了。顯然,永生是故意給人們留出一段思索的時間。這時,人們有的在忽閃著大眼思考著什麼,有的在交頭接耳悄悄議論,還有的向永生提出問題說:
「梁隊長,你說說當時為什麼要撤退呢?」
梁永生點著煙,抽了一口,自問自答地說:
「今天這場伏擊戰,我所以突然決定馬上撤退,當時是這麼想的:我們不能中了敵人的陰謀詭計!這想法對頭不對頭哩?現在看來,那個撤退得算撤對了!」
對了?根據什麼說對了?人們心裡都感到迷惑不解。永生望一下戰士們的神色,並沒順著聽者的心理說下去,而是又從另一個角度說:
「至於你們,想打仗,當然是對的。軍人嘛,應當經常保持這樣一種情緒——就是想打仗的情緒。可是,別忘了,咱們打的是游擊戰!游擊戰游擊戰嘛,得游到個有利地點再打,游到個有利的時間再打,游到一定的有利條件下再打……」
梁永生講著講著,突然收住了話頭。然後,他順著棗樹的一個空隙向東南一指,又說:
「同志們!你們看——」
一雙雙的眼睛,順著永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他們方才埋伏的地方,周遭兒出現了許多小黑點兒。那黑點影影綽綽,好像在動。
有人說:「咦!那是些啥?」
有人說:「啥?敵人嘛!」
還有的說:「你看不見?那不,包圍圈兒都拉起來了!」
經人們一點劃,又一細瞅,全看清了——那一大溜鬼子兵和偽軍們,好像一條盤起來的毒蛇似的,拉起了一個很大的包圍圈兒,正從四面八方,向大刀隊方才埋伏的地點收攏著,收攏著。
在戰士們的視線裡,那包圍圈兒越來越小了。
不一會兒,敵人開始往溝裡扔手榴彈了。一團團濃重的黑煙沖天而起,一聲聲爆炸陣陣傳來。小鎖柱看了一陣,氣恨地說:
「鬼子真刁!看來他早就斷定我們要在那兒設埋伏了!」
炮筒子說:
「就是嘛!要不,人家就包圍呀?」
小胖子說:
「對呀!他擺成長蛇陣,是為了迷惑咱,怕咱不等他!」
志勇說:
「他擺長蛇陣,是一箭雙鵰——一是騙咱,叫咱別撤;二是讓咱先跟偽軍拼,鬼子坐收漁利……」
炮筒子說:
「他跟你說過?」
志勇說:
「方才你沒看見?前頭淨些偽軍!」
小胖子說:
「他們在雒家莊打腰站,說不定八成就是故意給咱留個設埋伏的時間哩!……」
鎖柱說:
「不光這。這裡邊還有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詭計哩!他先來了個聲東擊西的行動,他又斷定我們一定會看破他聲東擊西的詭計,繼而又真的來了個聲東擊西……」
東邊的那個戰士說:
「咱們的三路情報,都說明敵人肯定要來龍潭。原先,我只認為我們的情報真準確,沒想別的。現在看來,那些情報,也許是敵人精心策劃後故意透露出來的哩!……」
西邊的那個戰士又說:
「看來,我們駐在龍潭,敵人也是肯定知道的了!」
另一個戰士補充說:
「看這個意思,我們專找鬼子打,敵人也是知道的!」
炮筒子說:
「敵人不是傻瓜!人家就一點不掌握咱的情報?」
小胖子說:
「啥也甭說了,敵人能耐,咱隊長更能耐!」
炮筒子又說:「那是自然!要不是隊長當機立斷撤下來,咱們如今就成了包子餡兒嘍!」
眾笑。
一位戰士湊到炮筒子近前來:
「哎,夥計,多虧你沒把槍摔壞吧?要摔壞了……」
他這一揭短,又是一陣輕而且低的笑聲。
笑聲落下了。鎖柱要求永生說:
「隊長,方才你是怎麼判斷出敵人的陰謀的呢?給俺們講講吧?」
眾口一聲:
「對。隊長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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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