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禍?
你看!那個疼得齜牙咧嘴,氣得面色鐵青的鬼子,一手捂著腦門兒,另一隻手從腰裡掏出手槍來了!
怎麼辦?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只見二愣噌地躥上去,一把抓住了鬼子那隻握槍的手腕子,猛力往上一託,鬼子那支正要瞄著二愣勾機兒的手槍,噹噹地朝天響開了!
黃二愣和那鬼子一抓撓到一起,顯得二愣更加魁梧了!你瞧,他比鬼子兵愣愣地寬一膀,高一頭,胳膊根兒滿跟得上那小子的大腿粗。二愣利用這身大力不虧、居高臨下的有利條件,又握起了另一隻拳頭,衝著那鬼子的腦袋瓜子砸了下去!
頭一拳,砸得鬼子的腦袋靠上了肩膀;
二一拳,砸得鬼子鼻子口裡噴出血漿!
多叫人開心呀!這當兒,許多趕集人也忘了一切,有的還情不自禁地嚷著:
「好!」
「打得好!」
「打!」
「狠狠地打!」
人們正嚷著笑著,笑著嚷著,突然,不好了!
就在這時,那邊大步跑來一個鬼子兵!
鬼子不是都住在柴胡店據點上嗎?這黃家鎮上哪裡來的這麼些個鬼子呢?他們是昨天跟白眼狼一塊兒來的。石黑所以派幾名鬼子兵跟白眼狼一起出發,名義上是保護他,實際上是監視他!
為啥要監視他呢?
我看咱先不管他那些事了吧!
且說這個鬼子兵。原先他正在那邊搶一個老太太的雞蛋。當他發現這邊出了事以後,就急匆匆地朝這邊趕過來了。現在,他一邊哇啦哇啦地叫著,一邊將手伸進腰裡去掏槍!
情況已是十萬火急了!
就在這間,那個揹著褡褳串街賣針的人,突然出現在那個鬼子的身邊。只見他將那肩上的褡褳一扔,從腰裡嗖地抽出一支匣子槍。就在這抽槍的同時,他猛跑了幾步,一把抓住了那個剛剛掏出槍來的鬼子!
鬼子還沒迭得回頭,賣針人的槍口已對準了他的脖頸子,一扣扳機,一顆熱乎乎兒的子彈,鑽進鬼子的腔子裡去了!
接著,吭噔一聲,鬼子倒在地上!
他那腿像兔子蹬鷹似的蹬了兩蹬,不動了!
賣針人正想趕過來,再把這個和二愣扭打在一起的鬼子幹掉,可他抬頭一看,那賣魚老漢和周圍的群眾都動了手,已經把那鬼子砸了個稀巴爛!
到這時,人群轟動,廟會大亂,人喊馬嘶,我擁你撞,全都向四面八方跑散著。
趁這混亂的當兒,賣針人將匣槍往腰裡一插,摻雜在人流之中,也順勢向外快步走去。
二愣望著這個賣針人,驟然一愣,心想:「咦?怪呀!賣針的怎麼還有匣槍呢?」他想到這裡,忽然想起縣委書記扮作貨郎找梁永生的事來了,心裡一下子明白過來——那個賣針人,準是八路軍!
二愣一念及此,心中一陣歡喜,忙跟在那位賣針人的後頭,也衝出廟會會場,向著遠處奔去。他生怕叫那賣針人落下,一步不敢停留,大步邁,小步顛,直奔得兩耳生風,腳板滾熱!
賣針人快步走出半里多路以後,步伐減慢下來。黃二愣呢?還是緊緊跟隨著那個賣針人。
不一會兒,他們走出了二里多路。
路邊上,有棵大柳樹。柳樹的梢頭綠油油的。有幾隻小鳥在樹梢上叫著。這時,黃家鎮據點上,響起了一陣陣的槍聲。要在戰前,別說有這麼多的槍聲,就是有一聲槍響,這樹上的鳥兒也早嚇飛了。可是,在這戰爭年代裡,鳥兒也受到了鍛鍊,儘管槍聲響得這麼密,它們還是照樣唧唧喳喳地叫,不用說飛走,連半點驚慌的意思都沒有!
賣針人在柳蔭下站住了。
他回過頭來,朝背後一望,只見那位在廟會上打鬼子的愣小夥子,也順著他這條道跟上來了!
賣針人心裡一陣高興。
黃二愣來到近前了。
他拍一下二愣的肩膀,樂呵呵地說道:
「小夥子,你可真夠愣的喲!」
二愣沒答話。
因為,這時他已經奔得喘個不停。泉湧般的大汗粒子,眼看著從鼻尖上、額頭上跟頭骨碌地往外鑽著。
這兩天兒,黃二愣的心裡,已經沒有別的了,只還裝著一件事——找八路!正因如此,現在他站在賣針人的面前,笑咧咧地喘了一陣,剛剛緩過點氣來以後,啥話沒說,張口就問:
「你是八路不?」
他這股愣頭愣腦的勁頭兒,把那賣針人逗笑了。賣針人笑了兩聲以後,沒有回答二愣的話,反而問他道:
「你是哪村兒的?」
二愣答非所問:
「俺是找八路的!」
賣針人又笑了:
「找八路?」
「是啊!」
「找八路幹啥?」
「取聯絡嘛!」
賣針人又拍一下二愣的肩膀,笑眯眯地說:
「瞧你這個愣勁兒!跟誰取聯絡?」
「跟,跟,跟……」
二愣「跟」了三「跟」,也沒「跟」出個名堂。他繼而突然轉了主意,忙改口說:
「你得先告訴我,我才告訴你哩——」
「我告訴你啥?」
「你是不是八路哇?」
賣針人向四周撒打了一眼,見沒有什麼可疑的壞人,就笑笑說:
「好!我是八路——快說吧!」
「還不行!」
「咋又不行?」
「你得拿出個憑據來叫俺看看!」
這時賣針人心裡說:「這個愣小夥子,還粗中有細哩!一開頭愣頭磕腦,到了節骨眼兒上,他又著起真兒來了!不管怎麼樣,看來這個小夥子是有來歷的,我得仔細盤問盤問他!可是,我沒有個憑據,他不跟我說實話呀!拿啥作個憑據呢?」他想了一下兒,然後拍拍腰說:
「這是啥?」
「匣子槍!」
「匣槍不是憑據嗎?」
黃二愣撲閃著大眼想著,想著,想著想著笑了。
賣針人就勢又說:
「方才你沒見到我打鬼子嗎?」
「見到啦!」
「打鬼子還不是八路?」
「對對對!」黃二愣覺得言之有理,高興得要跳起來,他一把抓住那個八路,「我可找到你了!」
「誰叫你找我?」
「分隊長!」
「分隊長?」
「啊!梁志勇呀!」
賣針人神情大振:
「哦!他在哪裡?」
呀!暴露了志勇的養傷地點可了不得呀!黃二愣又多了個心眼兒。他沒馬上告訴那人志勇住在哪裡,而是改口問道:
「你姓啥?」
「姓趙。」
「叫趙啥?」
那人笑了笑:
「叫老趙唄!」
二愣知道人家不願意告訴他。他想:「可也是哩!我說我是梁志勇派來的,也沒啥憑據呀!人家怎麼能輕易把真名實姓告訴咱呢?對!不告訴是對的!可是,我怎麼問出他的真實名字來哩?」你別看二愣在有些事上挺粗魯,可在有些事上,心眼兒還怪多哩!他腦子裡轉了幾個圈兒,給老趙來了個突然襲擊:
「你叫趙開水!」
他望著人家的感情變化,又加上一句:
「是不?」
老趙笑咧咧地打了二愣一拳頭:
「你這個愣小子!頭一回見面就開我的玩笑哇?」
老趙這句話,使二愣明確地意識到,他就是那位趙生水同志了!於是又說:
「生水,叫火一燒,不就變成‘開水’了?你叫戰火燒了這些年,該叫‘開水’了!」
他說罷,得意地笑起來。
老趙只見這位熱得像個火炭似的小夥子,又愣,又精,又「寶」,挺喜歡他,就說:
「你準是黃二愣!」
黃二愣又驚又喜:
「咦?你認得我?」
老趙搖搖頭:
「不!你不認得我,我能認得你?」
「那你咋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過去聽梁永生同志跟我講過,說是龍潭街上,有個黃二愣,是個好民兵。同時,他還把你的長相和性體兒,向我介紹了一番……」老趙說,「梁隊長把你誇得可不輕呀!」
「誇我?」
「他說,你是塊好生鐵,叫戰火一燒,準能成為一塊好鋼!」
黃二愣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又開俺的玩笑唄!」
稍沉。老趙又問:
「哎,二愣,我聽說梁永生同志又回來了——是嗎?」
「對!」二愣把永生回到大刀隊的情況,向老趙簡要地說了一遍,又說,「他因為找不著你,可著急啦!」
「他現在哪裡?」
「到縣委去開會了!」
「噢!志勇吶?」
「志勇在我家!」
「大刀隊的同志都在龍潭吧?」
「不!就他自己。」二愣說,「在寧安寨的一次突圍戰中,志勇受傷了!」
隨後,趙生水又向黃二愣問了一些情況,並將另外一位戰友的情況告訴二愣,最後囑咐說:
「二愣啊,你回到家,告訴志勇,就說找到我們了!」
「你不跟我一塊兒去?」
「不行啊!剛才我沒告訴你嗎?不是還有一位同志嗎?我怎能捨下戰友不管自己就走呢?」老趙說,「你先頭前走吧!我叫上那位同志,馬上就去……」
「你可得快去呀!」
「慢不了哇!」
黃二愣和趙生水分手了。
趙生水站起身,立在崖坡上,笑望著二愣的背影。
二愣興沖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覺著彷彿是肩上放下了一副千斤重擔,立刻輕鬆多了。由於幾天來到處奔走而產生的疲倦,現在也像被一陣風颳跑了似的,驀然無影無蹤了。他那兩條腿也驟然長了力氣,越邁越快,越邁越快,趕到龍潭村頭時,才是燒晚飯的時節。
這時候,夕陽正美,紅霞滿天。家家戶戶的房頂上,正飄動著一縷縷的白練般的炊煙。炊煙升騰起來,舒展著,變幻著,點綴著錦繡般的天空。
天空中,有幾隻靈巧的燕子,對對雙雙,你追我趕,忽而高忽而低地飛翔著,婉轉地歌唱著。它們,有時越飛越高,越飛越高,直上藍天,有的竟飛到了幾乎是人們的目力達不到的高度;有時又從那高高的天空裡俯衝下來,貼著水皮來回飛翔,繞著池塘圈圈打旋。
池塘,在龍潭村頭,關帝廟旁。
這個池塘面積很大。它的周遭兒,草芽叢叢,樹木行行;綠柳垂地,白楊鑽天。那千萬條倒垂在水面的長長的柳絲,正在隨風搖曳,掃起層層波紋。懶洋洋的波紋,朝著正走在塘邊的黃二愣爬過來,親切地舔著他腳下那草茸茸的池畔。
黃二愣已被這池塘的春色吸引住。
他留住腳步,朝塘水觀望著。
深深的塘水,是秀麗的,寧靜的;是清澈見底的。彩色的霞光,閃爍在水面,愈使這春塘增加了誘人的力量。
突然,有個魚兒躍出水面,跌了個脊,活像是掉猴兒的孩子那樣,又撒嬌地扎進水去,溜走了。水面上,留下了層層浪花。
從浪花中飛濺出的小水珠兒,跳到下垂著的柳葉兒上,眨著得意的眼睛呆了一會兒,又一個跟頭張落塘中,不見了!
這時的黃二愣,瞅瞅浪花,望望炊煙,觸景生情地驀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想起了什麼?
他想起娘叫他買點魚呀肉的事來了唄!
二愣一想到這事,臉上立刻現出難色!他呆愣愣地站在水塘邊上,頭腦中亂亂紛紛地翻騰開了——一忽兒,梁志勇的傷口閃在他的眼前;一忽兒,他離家時娘囑咐的話語又響在耳邊……
二愣想著想著,不由得話在心裡說:「哎呀!我一進家,娘準得問我:
「‘二愣!我叫你買啥來呀?怎麼空著手兒回來了?’
「娘要這麼一問,我說啥?我要是說啥也沒有買,娘一準又得點著我的前額蓋子罵我:
「‘我就知道你是屎殼郎做不了蜜!’
「說不定,娘還得為這事著急、生氣哩!再說,也不能怪娘著急!志勇那傷口兒,就是不見長肉,也確乎是急煞活人呀!可是,光急頂啥用?這再怎麼辦哩?……」
黃二愣想來想去,想來想去,突然,一個美妙的念頭,就像這彩霞映在水面上一樣,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哎!我下到這水塘裡,去撈上它幾條大鯉魚,帶回家去,那不挺好嗎?……」
黃二愣過去所以沒有張網撈魚,是覺著影子太大,怕叫人看見起疑。目下,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一想到這裡,心裡一急,啥也忘了,便忙不迭地解衣脫鞋。不一會兒,他就把渾身上下脫了個赤條條,只剩下了一個小小的褲衩兒。誰知,他來到水邊,腳丫子剛往水裡一蘸,就像被蠍子蜇著似的,嗖地把腳抽回來了。
這是為什麼?
因為水好涼呀!
在黃二愣的感覺中,這塘水就像錐子一樣,冰得腳生疼,疼得如同錐子鑽心!他蹲在水邊,猶豫了一下,心中在想:「人家梁志勇,為了抗日救國,槍子兒都不怕,我黃二愣也是一條五尺漢子,難道連個涼水都頂不住嗎?」這樣的念頭在二愣的腦子裡一轉悠,使他立刻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勇氣!
於是,他把心一橫,嘭的一聲,跳到水裡去了。
「不到伏天水似刀」,一點不假。水確乎是涼呀!現在二愣洑在涼颼颼的塘水中,覺著就像有千百把錐子一齊扎進他的骨縫!可是,他還是咬緊牙關,堅持著,堅持著,拼命地堅持著。而且,他還暗自下定決心:我一定要抓到一條大魚;抓不到,寧死不出塘!
黃二愣先游到這裡,又游到那裡,一會兒潛入水裡,一會兒浮出水面,正摸呀摸、摸呀摸地摸著,突然,糟了!
啥?
他的老孃出現在離塘不大遠的家門口處!
娘出來幹啥哩?
二愣在望著,想著,想著,望著。
他只見,娘走出角門兒,正在向各處張望。哦!二愣明白了:準是我沒回家,娘不放心,出來接我哩!他繼而又想:「糟了!要是娘見我下了塘,準得氣火兒了!」
於是,他一個猛子,扎進水去……
他在水裡仍在想:「娘到底出來幹啥哩?看那眼神又不像接我呀?莫非是志勇出了什麼事情?……」
黃二愣他哪會想得到:原來是梁永生開會回來了!
二愣娘來到角門外頭,探了探風,見沒什麼動靜,便虛掩上門,回到屋裡,對永生說:
「他叔啊,走,快跟我來!」
梁永生正搭拉著腿坐在炕沿上抽菸,聽二愣娘這麼一說,就從嘴裡拔出菸袋,一邊在炕幫上磕著,一邊笑呵呵兒地問:
「哪去呀?老嫂子!」
「你就跟我走吧!」
她說著,拉開後屋門,領著梁永生進了後院兒。
後院兒的亂柴禾堆下頭,有個洞口。
二愣娘來到柴堆近前,先拍了三下巴掌,然後抽開一捆玉米秸,朝洞口一指,悄聲說:
「進吧!」
永生點頭一笑,鑽進洞去。
這個地洞,空間不大。可是,裡頭收拾得倒挺舒適。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穀草。為了隔潮,黃二愣家僅有的那張快脫成了光板的老羊皮,也給志勇鋪上了。
永生進洞前,志勇正在對著氣孔看書。
現在,他見爹進來了,立刻有一種很難被人察覺的激動,悄悄地掠過他那厚墩墩的嘴唇。這是因為,儘管他天天盼爹回來,可他又萬沒想到,爹會突然來到他這養傷的洞中。
這時永生也很激動。
雖說他們爺兒倆離開的日子還不能算多,可就在這還不算多的日子裡,發生了一場寧安寨突圍戰,梁志勇還在這次戰鬥中負了傷。如今永生眼望著受傷的兒子,回想著小鎖柱跟他講的志勇為掩護戰友而負傷的情景,他的心情怎能不激動呢?要是這個負傷的同志不是志勇,而是別的哪一位戰友,梁永生會馬上安慰他幾句,表揚他幾句,為了活躍他這洞中生活的苦悶心情,興許還會逗幾句開心的笑談呢!可是,他和志勇之間,除了同志關係、戰友關係之外,畢竟還有一層父子關係呀,所以,上述種種,都被他控制在口腔裡頭了。
因此,現在他們父子二人的四隻眼睛,都含著一汪激動而又興奮的淚水,相互對望著,久久地靜靜地相互對望著。
過了好大一會兒,梁永生才慢吞吞地張開了口:
「傷好些了嗎?」
永生在問這句話時,故意用一種很隨便的口吻,掩蓋著他那關切的心情;可是小志勇,還是明顯地感受到了爹這句話的分量。
不過,志勇沒有回答爹的話。他另起話題說:
「爹!我犯了錯誤……」
當然,對處境被動的寧安寨突圍戰,梁志勇是負有領導責任的。可是,永生現在見志勇已經認識了自己的責任,而且心情沉重,壓力很大,就既有教育又有安慰也有批評地說:
「是啊!人嘛,總是要做些蠢事的。做過一些蠢事以後,才會漸漸地聰明起來。也就是說,不受些挫折,就得不出經驗;不經過失敗,便找不到真理……」
他在說話的當兒裝上一袋煙。說到這兒,收住話頭,點著煙,吸了一口,又接著說:
「可是,有的人,把事情搞糟了,就將腦袋一耷拉:‘我錯了!’要不,就拍著胸膛充漢子:‘我負責!’這全是廢話!」
永生的話又停住了。過了一霎兒,當志勇正要插嘴說什麼的時候,他又沒容志勇開口,補充說:
「人,跌個跤還算蹺蹊?問題是,跌倒了,能不能爬起來?也就是說,錯誤,不能不犯;犯了,沒啥可怕的;可怕的,是犯了以後,不記取教訓!你的教訓是什麼?叫我說,就是沒做到‘知己知彼’。‘知彼’,就是要摸準敵人的脈。你為什麼摸不準敵人的脈呢?一是沒注意偵察敵情,二是沒認真地思考問題。志勇啊,特別是當你處於領導位置,起著決策作用的時候,這可是個大問題呀!」
志勇說:「堅決改!」
「堅決改好!」永生說,「可是,改,光表現在口頭上不行,停留在思想活動階段更不行,要見之於行動!要知道,事情搞糟了,再說‘我倒是想到過’,或者說‘我不是早就說過嘛’,那頂什麼用?因此說,我們必須儘可能多地掌握敵人的材料,並要對這些材料進行認真的、細緻的、全面的分析。只有這樣,才能在佔有材料並進行了分析的基礎上,作出判斷,下定決心,然後方可進行戰鬥前的部署和戰鬥中的指揮。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指揮員的當機立斷,必須建築在掌握敵情、集中群眾智慧和周密思考的基礎上;周密思考,又要緊跟上當機立斷……」
「我記住了!」
「對你來說,前一段的情況是:當機立斷有餘,周密思考不足;勇有餘,智不足。要知道,敗事多因少思。千里長堤,潰於蟻穴。往後,要時刻注意摸敵人的脈搏;對一些事情,要細心,要謹慎,要多動腦子,進行全面分析,特別是要多往壞處想想……」
志勇點點頭。又說:
「鎖柱想得細。那次突圍戰,我要是一開頭就多聽取他的意見,局面還會好一些……」
「鎖柱去找我彙報的時候,他說他也有責任……」
「不!」志勇堅決地說,「責任都在我身上!後來,我受了傷,鎖柱領著同志們殺了個‘回馬槍’,應該說他立了個戰功呢!……」
「是啊!那個‘回馬槍’殺得好!」永生說,「好就好在: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奪回了我們的主動權……」
永生正說到這裡,洞口上響了三聲巴掌。
緊接著,就聽二愣娘說:
「志勇啊,你想的那兩位同志來啦!」
她的話音未落,趙生水和另外一位戰士,先後鑽進洞來。
他們四個人一見面,都興奮得不得了!
可也是啊,在這戰爭年月,人們總是這樣:哪怕是彼此才離開不幾天,就像離別了三年五載,只要再見了面,就親熱得了不得!何況他們之間,是在一場激戰中被衝散,而又這麼多的日子沒能見上面呢?
因此,今天他們乍一見面,每個人的心裡都熱乎乎的,每個人的眼裡都湧出了淚花!
他們有多少話要說啊!
可又先從哪裡說起呢?
特別是梁永生,他從重返大刀隊以後,儘管天天在懷念著這些同志,可是一直還沒見著他們,現在在這洞中相遇了,他的心情該是多麼興奮,多麼激動啊!你瞧,他那雙含笑的眼睛,正在巡視著戰士們,一遍又一遍地巡視著戰士們!
戰士們的眼睛,也全都盯著梁永生。
這當兒,彷彿他們各自都有許多話要說,可又卻沒人能吐出一個字來;雖說沒人吐出一個字,而又彷彿通過那急促對流著的視線把心裡的話全說完了!
片刻。他們又突然打破了這表面沉寂的氣氛,放縱地活躍起來,彼此之間相互爭著問這問那,鬧得有時竟顧不得回答對方的發問。那股子熱熱烘烘的勁兒呀,簡直是沒法兒形容啦!看來,要不是他們四個人已將這地洞塞得滿滿的,說不定要相互摟抱起來滾上幾個過兒哩!
又過了一陣。
人們那股沸騰的心情開始落潮了。
洞中的氣氛漸漸地平靜下來。
梁永生向趙生水說:
「我曾幾次派人去找你們,一直沒接上頭……」
趙生水搶過話頭說:
「俺們倆,也一直是轉轉悠悠地找組織,找隊伍……」
那位戰士插進來:
「我們找不著組織,找不上隊伍,就像小孩子找不著家、找不著娘一樣啊,心裡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他說著說著,一顆飽含著激動、興奮的淚珠,從那喜笑著的眼裡滾下來,落在梁永生那盤曲著的膝蓋上。
趙生水接上說:
「就在前些天,我們還到這邊來過一回呢!正巧,你們在寧安寨打了一仗,聽說同志們突圍後,又緊接著在柴胡店附近打了一場伏擊,以後就下落不明瞭,那幾天敵人在這一帶鬧得正歡,我們沒站住腳,又窩回去了……」
梁志勇說:
「你們既然來了,總該找些可靠的人打聽打聽啊!」
趙生水說:
「打聽倒也打聽了。可是,很熟的人沒見到。再者,我到大刀隊時間較短,又多在河西黃家鎮一帶活動,在這邊群眾基礎差些,總覺著可以向我反映真實情況的人不多!」
梁永生說:
「這話不對!群眾不是多得很嗎?」
趙生水說:
「唉!眼時下,時局不穩,人心多變……」
永生沒讓他說下去:
「更錯了!不管時局怎麼變,人民群眾擁護共產黨、八路軍不會變;我們共產黨、八路軍依靠人民群眾也不能變。」
過了一會兒,那位戰士又另起題目說:
「這些日子,我們雖沒找上隊伍,可也沒有閒著。我們經常不斷地跟敵人叮噹叮噹……」
「你們的活動情況,我們倒聽到一些,幹得滿不錯!」梁永生說,「特別值得表揚的是,你們在暫時得不到組織領導的情況下,能夠堅持鬥爭,繼續活動,獨立作戰;這種精神是很可貴的。尤其是我們這些從事游擊戰爭的同志,這一點更為重要……」
志勇風趣地說:
「敵人把我們打散了頭,卻使我們學會了獨立作戰,看來敵人的‘用處’還真不少哪!」
梁永生若有所思地說:
「是啊!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有意思——我們的革命,就是讓革命的物件硬給逼起來的;我們的革命本領,又有不少是敵人用鎮壓革命的反革命手段‘教’會了的……」
須臾,永生又問:
「哎,你們是怎麼找來的?」
趙生水說:
「二愣叫來的!」
志勇插嘴道:
「他找到你們啦?」
「找到啦!」
「我真擔心他愣頭磕腦……」
「這一回呀,還多虧了他那股愣勁兒哩——」
「他闖禍啦?」
「對啦!」
「闖了啥禍?」
「跟鬼子幹了一架!」
隨後,趙生水把他和黃二愣相遇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逗得人們轟轟地笑了一陣。
笑聲落下。老趙又說:
「二愣真是個好傢伙,就是冒失點!」
志勇迫不及待地問:
「你和他一塊兒回來的?」
「不是。」
「他呢?」
「早來了。」
「早來了?」
「你沒見到他?」
「沒有哇!」
「哦!看來他還真沒回來呢!」趙生水猛然醒了腔,「剛才,我們一進門,大娘就問:‘二愣呢?’我說:‘他不是早回來了嗎?’我一說這個,大娘的臉立刻變了顏色。我問她是怎麼回事——」
「她說啥?」
「她說:‘沒啥。也許志勇知道。來,我快送你們下洞吧。’隨後,大娘就把我們送到這裡來了。我來到洞裡,光顧說話了,把二愣的事忘了!……」
老趙這麼一說,志勇更沉不住氣了!
他忽地站起身,向永生說:
「爹,我得去看看。」
梁永生說:
「好吧!有啥事送個信來。」
「哎。」
志勇應著,爬出洞口,來到屋裡。
屋裡。
二愣娘呆呆地坐在炕沿上,正焦急地等著她的兒子二愣回來。可是,她左等一陣不見來,右等一陣不見來,眼裡不由得汪滿了淚花,直瞪瞪地凝視著窗戶,嘴唇微微地抽動著,彷彿正在自己對自己唸叨什麼。這一陣,她的眼前曾幾次出現過二愣回來的幻影。她極力想著二愣買回魚肉來,志勇吃了傷口漸漸好起來的喜人情景,用以趕跑眼下正糾纏在心頭上的那些可怕的猜想……當她突然發現梁志勇猛地闖進屋來的時候,慌忙抹了一把淚,強裝著笑面說:
「志勇,你出來幹啥?有事打個訊號不就行了嗎?」
志勇未答。問道:
「大娘,二愣哥回來了嗎?」
「他,他……」
「他沒來?」
二愣娘怎麼回答呢?她把二愣至今未歸的事如實地告訴志勇嗎?不行啊!告訴志勇有啥用?讓他替我擔心?還是讓他去找二愣?不能那麼辦!可是,他要知道了,說不定還非要去找不行呢!這再怎麼辦哩?二愣娘越想心裡越亂,亂得好像心窩裡塞上了一把麻!
二愣娘遲遲不答,梁志勇更著急了:
「我去告訴他們!」
他說著就朝後院走。
二愣娘一把拽住他問:
「你要做啥?」
「快想個辦法呀!」
「不用!」
「為啥?」
「他出不了事!」
「出不了事咋沒回來?」
「也許是去哪裡買魚了!」
「買魚?」
「是啊!」
二愣娘為了讓志勇相信她的說法,只好將她讓二愣賣銀鐲買點魚呀肉的事告訴他。這位老人為了安住志勇的心,在說這件事的同時,臉上還泛起一層笑意。但是,這種笑意,不是像通常那樣突出地反映在眼上,而是明顯地反映在嘴上。同時,她的嘴裡,還像含著什麼苦味的東西似的。
不過,這時的梁志勇,並沒留心大娘的表情。因為,他那顆惴惴不安的心,又為二愣賣銀鐲的事感動了!二愣賣銀鐲的事,方才他在洞中雖然聽到老趙講過了,可那時並不知道二愣賣銀鐲是為了他。如今他知道了真相以後,那顆不安的心更加不安了!
不安有什麼用?得趕快想個辦法呀!志勇想出的結果是:「回洞請示一下,我們四個人,分頭出發,連夜去找回二愣……」
志勇正想著,天井裡響起沓沓的腳步聲。
在這種情勢下,老人是容易受驚的。二愣娘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她一把摁住志勇:
「你別動,有我哪!」
她說罷,向外衝去。
她這時的想法是:「我豁出這條老命去,也要把敵人擋在屋外,不能讓志勇受害!」志勇呢?他知道下洞已經來不及了,也產生了一個想法:「我要跟敵人拼一場,好為洞中的同志爭取個準備時間!」
他想到這裡,便從腰中嗖地抽出了匣槍。
誰知,當志勇正要衝出屋子的時候,忽聽屋門口上哎喲一聲!原來是二愣娘朝外衝得太猛了,跟那個正朝屋裡闖的人撞了個滿懷!要不是那人一把扶住了她,她非得趔趔趄趄摔倒不可!
那人是誰?
是二愣!
一場虛驚過去了。
二愣提著四條鮮魚,站在孃的對面,嘿嘿地憨笑:
「娘,你忙成這個樣子,有啥急事呀?」
娘一把抓住了二愣,就像生怕他再跑了似的,喜出望外地說:
「我那個兒子喲!你可回來了!」
二愣依然憨笑:
「看俺娘傻不!總不回來上哪吃飯去?」
二愣娘一見到二愣手中的魚,更樂了:
「哎喲!那麼個玩意兒,換了這麼多魚呀?」
二愣說:
「不是換的。」
娘笑道:
「又來哄弄娘!」
二愣從衣袋裡掏出手鐲:
「娘,你看!」
她一見手鐲,唰地變了臉:
「魚是哪來的?偷的?……」
二愣娘還想再斥責兒子,可是又把話打住了。為什麼?這有兩個原因:一是,她這當孃的,是瞭解從小在自己手下長大的兒子的,二愣多咱偷過人家一丁點東西?方才那個「偷」字,她是在一急之下說出來的!二是,她說著說著,突然發覺二愣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兩片厚墩墩的嘴唇也發了青,身上還花裡胡哨的淨泥點點,心裡驀地明白了個七八成,知道自己剛才那種說法可能是屈枉孩子了!
再說二愣這個人,向來說話不會拐彎兒。儘管方才進門的時候,還在邊走邊想:「下塘撈魚的事,不告訴志勇,也不告訴娘!」可是,現在娘一說他「偷」,他急了!一急,不光臉又漲得火紅,連那還沒編順溜的詞兒,一時也說不上來了!因此,娘還沒再問啥,他先露了餡子:
「撈的嘛!」
這一陣,梁志勇雖一言沒插,可是他的感情,也在隨著他母子的對話而變化著。到這時,二愣話沒落地,他激動得再也耐不住了,一頭撲過來,啥也沒說,只是扎煞開胳膊,緊緊地抱住了二愣。
這時節,志勇就像要用自己胸懷裡那顆滾熱滾熱的心,把二愣這一身的寒氣驅散似的,他抱著,抱著,久久地不肯鬆開。就在這時,心裡一熱,鼻子一酸,兩顆激動的淚珠蹦出眼眶,在他那微微顫動的面頰上,慢慢地向下滾動著。
這時二愣的身子像塊冰凌一樣涼。可是,緊緊抱著二愣的梁志勇,卻感到有一股強大的暖流,正在串遍他的全身!
是的!在黃二愣這淳樸的外表裡面,隱藏著多麼深刻的思想,潛伏著多麼熾熱的階級情誼啊!
過了老大晌,志勇才勉強地說出半句話:
「二愣同志,你叫我……」
二愣嘿嘿地笑,啥也不說,一隻腳輕輕地在地上磨蹭著。
二愣娘湊上來,寬慰志勇說:
「孩子,看你傻不!你成天價風來雨去,拼命流血,為的是啥?還不是為了俺這老百姓?二愣為你養傷,下塘撈魚,捱了一下子凍,這算了啥?志勇啊,你甭把這點事擱在心上,只要你早點把傷養好,回到隊伍裡,狠狠地打鬼子,這就是人們的造化……」
志勇望著把心都掏給他的這孃兒倆,本想說:「我一定狠狠地打鬼子,來報答階級弟兄。」可是,也不知為什麼,這句來到嘴邊上的話,攻了好幾攻,卻沒說出來。
就在這一剎那間,志勇覺著更深刻地理解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友誼,是千差萬別的;從這不同性質不同程度的感情、友誼之中,又產生出形形色色的憎與愛;那麼,什麼樣的感情才是最真摯的感情?什麼樣的友誼才是最深厚的友誼?什麼樣的愛才是最可貴的愛呢?只有階級感情,才是最真摯的感情;只有革命友誼,才是最深厚的友誼;只有同志之間的愛,才是最可貴的愛呀!
正當志勇的心裡充滿了激動的感情,這激動的感情又正在激勵著他為人民去立戰功的時刻,忽聽二愣娘喜氣洋洋地向她的兒子說:
「二愣啊,你梁大叔來了!」
「在哪裡?」
「在洞中。」
二愣一聽,啥也顧不得了,一頭衝出屋子向地洞跑去。
這一陣,洞中還在繼續談論著。
「老梁,你跟我們講講當前形勢吧!」這是趙生水的聲音,「這長時間和組織接不上頭,活活悶死了!」
「這次會上,沒有形勢報告。」梁永生說,「不過,在會議空間,看了幾份檔案,還跟老方同志談了一陣,倒也瞭解到一些訊息……」
二愣雖然不識字,可是很愛聽關於國家大事的訊息。他想:「我一進去,就把梁大叔的話打斷了!」於是,他就悄悄地在洞口外頭聽起來。這時,他聽見梁隊長習慣地停頓一下,又接著說下去:
「蔣介石發表了一個什麼《中國之命運》,叫囂反對共產主義……」
有人罵道:「民族敗類!」
梁永生接著說:
「國民黨山東遊擊第二縱隊司令投敵了!……」
趙生水插嘴問道:
「厲文禮那個小子?」
「對!就是他!」
那個戰士又問:
「關於我們方面的,有些啥訊息?」
「三個月來,晉冀魯豫我軍,作戰千次,斃俘敵偽六千。晉察冀我軍,克敵據點二十九個,毀其堡壘百餘座。在華中,克敵據點三十餘座,斃俘敵偽七千多。我蘇中軍民,斃俘敵偽兩千多,使敵人的‘清鄉’以失敗告終!」
「還有啥?」
「目下,敵人又在組織兵力,準備對我山東解放區進行更大規模的圍攻。」梁永生說,「國民黨軍李仙洲部,正與日寇勾勾搭搭,又要搞什麼陰謀!……」
梁永生的話停下了。
有人罵了一句國民黨,又問:
「縣委在這次會上佈置具體任務沒有?」
「有。」
「啥?」
「近來,我們的主力部隊又擴大了,還打了許多勝仗,解放了一些地區,並幫助那裡的人民群眾,建立起了地方武裝。因此,縣委要我們把從敵人手裡奪來的槍支、彈藥,馬上上交一部分,以支援新建的地方武裝和兄弟地區。」
「還有啥?」
「再就是要我們進一步擴大大刀隊,發展民兵,武裝群眾……」
方才,梁永生他們一把話題轉到具體工作上,二愣就想進去,不再聽了。可是,當他聽到要發展大刀隊時,又改變了主意,繼續聽起來。你想啊,早就想當八路的黃二愣,該是多麼關心這件事呀!
「呀!」就聽見老趙驚訝地說,「又要上交槍支,又要擴大大刀隊,發展民兵,武裝群眾,這不矛盾嗎?」
「對呀!這是個矛盾。」永生說,「我們的任務,就是去解決這個矛盾。」
「咋解決?」
梁永生沒有回答趙生水的問題,而是反問他道:
「老趙,要解決這個矛盾,得先解決個什麼問題?」
老趙說:
「先解決槍的問題唄!」
「對呀!」永生說,「我再問你,咱有兵工廠嗎?」
「哪有哇?問題就在這裡!」老趙說,「要是咱有兵工廠,自己會造槍,哪還有這個矛盾!就算暫時有了這樣的矛盾,要解決也不難呀!……」
永生道:
「沒有兵工廠,這個矛盾就不能解決嗎?」
老趙想了一下,說:
「嗯。能解決!」
梁永生問:
「咋解決?」
趙生水說:
「奪嘛!」
永生又問:
「上哪裡去奪?」
老趙笑道:
「上敵人那裡去奪唄!」
永生也笑了。他指指老趙腰裡的匣槍,又說:
「你帶的這支槍,是咱自己造的嗎?」
老趙搖搖頭:
「不是!」
梁永生又說:
「不也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嗎?」
老趙點點頭:
「是呀!」
梁永生說:
「老趙啊,有你剛才說的那一個字,矛盾就解決了……」
他倆的對話進行到這裡,老趙以歡快的口吻接上永生的話尾說:
「我記住那個字了——奪!」
「對!瞅個節骨眼兒,我也奪一支!」這是二愣心裡話。不過,他並沒吱聲,又屏住呼吸繼續聽下去了。
下面,是梁永生那幽默的話音:
「老趙啊,你說得滿對呀——奪!也就是說,我們雖然沒有兵工廠,可是,有敵人這麼一支‘積極’的‘運輸大隊’,還有石黑這麼個‘能幹’的‘運輸隊長’,槍支彈藥的供應問題,是不用發愁的喲!」
老趙欣喜地笑了。稍一沉,他和著梁永生的音韻,也風趣地說:
「老梁,人家石黑,不能算是‘運輸隊長’啊!」
永生笑問:「喔!那你說他該算個啥?」
老趙答道:「叫我看,人家得算個‘後勤部長’!」
那位戰士道:「對!白眼狼才是‘運輸隊長’呢!」
永生讚道:「好!你們說的更貼切!」略一停,他又改口換韻地說:「不過,咱們可別‘埋沒’了人家石黑的‘功績’呀!」
有人道:「他有個蛋‘功績’?」
永生道:「唷!你忘啦?在白眼狼這個‘運輸隊長’忙不過來的時候,人家石黑這個‘後勤部長’,不是曾多次‘不辭辛苦’,代行‘運輸隊長’的職務,親自帶領著那支‘運輸大隊’給我們送過武器嗎?這能不算人家石黑的‘功績’?」
他說罷,笑了。
大家也都笑了。
人們正笑著,忽聽洞口上又傳來笑聲。
原來是,在洞口上的那個黃二愣,這時也禁不住地跟著笑起來了。
正在這時,後屋門口處,響起了二愣娘召喚人們去吃晚飯的暗號……
飯後。
梁永生在燈火上對著一鍋子煙,吸了一口而後說:
「老趙啊,抓緊這個空兒,咱們開個支委會吧?」
他見趙生水好似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就又接言道:
「老趙啊,你還不知道——縣委幫助咱們大刀隊又重新建起了黨的支部領導班子。支委會由五人組成。這個新的支委會乍一建立時,五個成員中包括高榮馨同志。後來,知道老高同志犧牲了,又經過我們提名,縣委批准,補上了沈萬泉同志。這樣,現在說話,我們大刀隊黨支部的五個成員是:沈萬泉,王鎖柱,梁志勇,還有你和我……」
「我?」
「對!」永生繼續解釋說,「因為很長一段時間沒和你取上聯絡,也無法通知你。直到今天,你還是頭一次參加支委會……」
我這麼長時間沒和黨取上聯絡了,黨的組織在建立支部領導班子時,還把我安排成支部委員,這是黨對我趙生水多麼大的信任啊!趙生水心裡這麼想著,激動得兩隻眼裡汪滿了興奮的淚花。
不過,老趙這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激動歸激動,興奮歸興奮,可他一向是不習慣而且也不喜歡錶示什麼的。因此,現在除了那眼角上的淚花算是一種感情的流露而外,他再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說:
「人不全呀!」
「人是不全。」梁永生指點著說,「這不,有你,有我,有志勇——五個人的支委會,已經有咱們三個了,超過半數了,可以決定問題了。」他改換成商量的口吻又道,「我看,咱就開吧?你們看哪?」
「好!開吧!」趙生水說,「在目前這樣的環境中,要都等齊了,難呀!」
梁志勇接言道:「在支書去縣委開會期間,我們開過兩次支委會,也都是隻有三個人。」
梁永生聽說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開過兩次黨的支委會,滿意地「噢」了一聲,然後又說:
「志勇啊,上兩次支委會,我和老趙都沒參加。也就是說,在今天參加這次支委會的成員當中,只有你一個人參加過上兩次支委會。為了保持支委會工作的連續性,這次支委會的議程你先拿個意見吧!……」
永生說著說著,見那位戰士要溜號兒,就喊住他說:
「你也列席這次會議吧!人多主意多嘛,咱就把這次支委會開成個支委擴大會——老趙,志勇,你們看,怎麼樣?」
他倆都表示同意。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二愣娘正在用棉被擋窗戶,為的是不讓屋裡的燈光射出去。
志勇建議說:「既是擴大會,是不是讓二愣也參加?」
永生想:「按這次支委會的內容看,二愣雖不是黨員,作為群眾代表列席這次會議也倒好。」於是,他問二愣娘:「哎,老嫂子,二愣哪?」
二愣娘說:「他到院門外頭去放哨了。」她望了望永生又說:「你們要是想讓他參加會,我就去替他——」
二愣娘這麼關心兒子的政治生活,梁永生從內心裡感到高興,就說:
「幾天沒見面兒,老嫂子又進步了!」
「淨拿老嫂子開心,我又進啥步啦?」
「支援兒子開會,就是進步的表現……」
「唉!快別說啦!」二愣娘說,「這人家二愣還成天價批評俺哩——說俺腦筋舊,思想不跟趟……」她喜聲笑韻地說著,出屋去了。
趙生水拔出叼在嘴裡的菸袋,將煙鍋在鞋底上磕幾磕,倒過頭來甩幾甩,又把菸嘴兒抹幾抹,放在嘴裡吹幾吹,然後開言道:
「老梁,我想在這次會上,彙報彙報我們前一段的活動情況……」
「好。將這個問題,列入這次會議的議程——」永生說,「老趙,你還有什麼想法,全說出來!」接著,他又轉向志勇和那位戰士,「哎,還有你們吶,不論出席會議或列席會議,都有發言權呀!……」
夜靜了。
天上的星星出全了。
大刀隊的又一次支委擴大會議,在黃二愣家這炕頭上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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