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虎口拔牙

過了一霎。

誰知他想了些啥,只見他用槍對準了自己的大腿,猶豫一陣兒,又將槍口挪到胳膊上。這時,他那隻握槍的瘦手,還是打抖。

最後,他終於摟了扳機,不過,並沒打胳膊,而是打掉了他自己的一隻耳朵。隨後,他躥出院子,好似一隻從廁所裡飛出的綠豆蠅一般,帶著一身臭氣向石黑報功去了。

狼羔子躥出了庭院,被捆綁起來放在門扇後頭的那個偽軍,這才僥倖地暗自想道:「我那天佛老爺喲!多虧了狼羔子走得倉促,沒有發現我!要不,八路軍給我留下的這條小命兒,也得喪在二狼羔子的手裡!……」

這個守門的偽軍,名叫田寶寶。說真的,這時田寶寶真盼著梁永生他們再回來,他也跟著八路一塊兒離開據點,因為他已經預感到,今後他再繼續在這裡幹下去,不會有好的結果了!

可是,田寶寶哪裡知道——勝利完成了打擊漢奸頭目的任務,擊退了巡邏隊的梁永生一行,這時正將一張號召偽軍反正的大布告,張貼在十字街頭的佈告欄裡;而後,便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向圍牆撤去了。他們一面走著,還一面在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張貼標語——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剷除漢奸賣國賊!」

「歡迎偽軍反正!」

「抗戰必勝!」

這時的柴胡店,半空中子彈橫飛,錯綜交織;大街小巷空空蕩蕩,靜無一人!

二狼羔子賈立義,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躥出來的。

他,一路走,一路編造著向石黑報功的詞兒。這時節,有些飛子兒的彈著點不時地在他周圍打起塵土,嚇得他下意識地直抽脖子。於是,他緊貼著牆根,拐彎抹角,直奔石黑的鬼子隊部去了。

鬼子隊部裡,從梁永生扔出第一顆手榴彈時起,就像個被火燎過的蜂房那樣,亂了起來!

石黑的臥室裡亮著昏黃的抖動的燈光。

一股樟腦與汗臭相混合的氣味兒,正在滿屋迴盪。一個當腰頇兩頭尖又肥又矬的老鱉種,正像一隻受驚以後亂撞籠子的野獸那樣,在屋裡一遭一遭又一遭地轉著。

這個傢伙,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有的皺紋從眼角一直拉到臉腮。他的眼睛,是恐怖的,焦慮的,充血的。在那網滿血絲的眼裡,還噴發著憤怒。也許是由於過度緊張的緣故吧?他那隻歪歪鼻子,而今,已經歪歪到黑臉蛋子上去了!

這個歪歪鼻子的日本鬼子,就是石黑。

現在,石黑兩手插進褲兜裡,在屋中兜著圈子。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顯然,這就是白眼狼了!

今日的白眼狼,更加乾瘦了。

他那又尖又小的腦瓜兒,活像用一根筷子插在肩膀上似的。由於牙齒已經脫落,兩腮塌陷下去,一對薄嘴唇兒朝裡兜著。他那一對在深坑裡的母狗眼兒,因為近些年來常害眼病,周遭兒全潰爛了,又成了爛紅眼子!白眼狼的身上,由長袍馬褂變成了偽軍軍裝,小腿上打著呢子裹腿,腳上穿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皮靴,肩上還斜披著一條皮帶。

看他這種打扮,倒是滿「威武」的!不過,他這「威武」的打扮,跟他那哈巴狗式的舉動,卻顯得很不協調!你瞧,他微弓著背,貓弓著腰,呼啦著抑制不住的痰喘嗓子,強裝著卑賤的笑臉,像只跟腚狗似的,一步一跟,一步一跟,緊跟在石黑的屁股後頭,擺出了一副十足的奴才相,不厭其煩地小聲說著:

「太、太君早安!賈、賈永貴,奉、奉命來見!」

石黑毫無反應。

白眼狼又是一遍:

「太、太君早安!賈、賈永貴,奉、奉命來見!」

就這樣,他撅著瘦屁股,顛著小碎步兒,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也不知嗡嗡了多少遍!後來,把個石黑嗡嗡急了,就頭也不回地在肩頭上擺了擺手,意思是:別他媽的窮嗡嗡!

那白眼狼怎麼辦?他可不敢愣在一邊,顯然更不敢坐下,還是一步一跟地跟著唄!只不過是不再「嗡嗡」罷了!

過了好大一陣。

石黑走著走著,猛地轉過身子,鼻子裡先響了一下,然後衝著白眼狼破口大罵道:

「巴格亞魯!你的笨蛋!」

他那帶著腥臭味兒的唾沫星子,像下了陣小霧似的,勻勻挺挺地噴了白眼狼一臉。白眼狼下意識地一閉眼,可是又趕緊地若無其事似的睜開了。

這時候,他只見石黑那瓜子兒形的臉上,滿臉的橫肉亂動彈,歪歪鼻子下頭那「一」字胡兒也紮起來了!可能是由於過分激怒,他不光是臉皮一片鐵青,就連那額角上的紫疤也快變成黑色了!而且,他那紫黑紫黑的疤瘌上,彷彿眼看就要滲出血來!

是的!石黑確乎是怒了!

他是被梁永生他們大鬧柴胡店激怒的。

照這麼說,白眼狼捱罵,不是太冤枉了嗎?

不!不冤枉!不然的話,石黑這肚子窩囊氣,向誰去發洩呢?理所當然地是應該向他的奴才發洩的!正是由於這一點,白眼狼,是完全諒解他的主子的!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對主子的怒罵,這才能毫不抱屈地應承下來:

「是,是!」

石黑將眉毛擰在一起,繼續訓斥道:

「八路,大大的高明!你的,大大的飯桶!」

「是,是!」

「我這柴胡店據點,高城固壘,戒備森嚴,本是螞蟻藏不住、雀鳥飛不進的地方,你居然讓八路軍闖了進來,真是豈有此理!」

石黑一面噴著唾沫星子,一面朝白眼狼逼近著:

「我們皇軍受了損失,你的死了死了的!」

這一陣,石黑那兩隻牛蛋眼,已張大到了最大限度。他那隻毛茸茸的手掌,已從褲兜裡抽出來,在白眼狼的眼前舞扎著:

「笨蛋!廢物!飯桶!……」

觀其氣勢,他那張打人很有「技術」的巴掌,隨時都可能落在白眼狼那乾瘦得像猴子一樣的臉腮上!

面對著這種情況的白眼狼呢,他的心裡,當然怕打;可是表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怕打。他本心眼兒裡想躲閃躲閃,可又不敢真躲閃開。他,只好半步半步地往後倒退著,一面又點頭又哈腰地表示著歉意,一面賠著下賤的笑臉唯唯諾諾地說:

「是!知、知罪!知、知罪!……」

奴才雖已知罪,可主子並沒消氣!因為,現在外面的槍聲、喊聲正在愈響愈烈。這槍聲、喊聲,更激怒了石黑。石黑拿起文明棍兒,胸脯兒搶前,眼中汪血,用文明棍兒指著白眼狼的眼鬍子,尖聲怪叫道:

「外頭的情況,你的說!」

「是!」

「快!」

「是!我、我、我的說——」

白眼狼嘴裡這樣說著,可是他的心裡,卻慌了神兒了!因為,自從出事以後,直到來到石黑這裡以前,他一直抱著腦袋縮在烏龜殼裡,哪敢探過頭兒!這一陣,他除了聽見外頭有槍聲、喊聲而外,別的,還知道個屁?

不知道也得說呀!於是,他只好一面在心裡編著詞兒,一面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地應承著石黑:

「太、太君,外、外頭嘛,槍、槍聲可密啦!還、還有手榴彈……」

難怪石黑說他笨蛋,這樣的詞兒怎能交得了差!

你看!石黑那不火了?他搶前一步,一面用文明棍兒敲著地皮,一面惡洶洶地、氣急敗壞地叫道: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心壞!」

石黑罵著,舉起巴掌。

這回,可要真打了!

白眼狼將那爛紅眼子一閉,又把那齁細精長的雞脖子一抽,渾身上下一切地方,都立刻做好了迎接主子那巴掌的充分準備。

不料,他一閉上眼,腳就站不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一下子仰到石黑那個心愛的樟木箱子上,碰得箱子叮呀咣地響了一陣,差一丁點沒有翻了過兒。因為白眼狼知道碰壞了主子的箱子其罪非淺,於是乎,他就極力控制著自己,讓身子向一旁溜去!於是乎,他這才摔了個四爪兒朝天!

事情就有這麼巧——正在這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節骨眼兒上,屋外響起一陣咔吱吱咔吱吱的皮靴聲。接著,一個鬼子兵闖進屋來,將那兩頭一般粗的身子挺得好像一筒碑:

「報告隊長,賈立義求見!」

這時,石黑那張舉在半空的巴掌,就勢向外一揮:

「他的進來!」

石黑說罷,將文明棍兒往旁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間,他那股憋在肚子裡的怒氣,由於沒發洩出來,正順著探出長毛的歪歪鼻眼子往外冒著。聽聲音,就像一隻剛從圈坑裡爬上來的老母豬!

這當兒,白眼狼已從地上爬起來了。

他的身上,沾滿了浮土。可是,他不敢拍打,只好帶著這身土,站在一旁,聽候發落。

石黑一扭頭,見白眼狼正微低著頭,下垂著手,畢恭畢敬地站著,便向他身邊的椅子一指,用一種懶散的腔調悄然道:

「你的,坐下。」

這時,白眼狼已經知道,他的兒子賈立義快要進來了。在這種情況下,主子賜座,他怎能不對主子的「寬懷大度」感激涕零?

可是,他是不敢和石黑並排而坐的。

於是,便將椅子搬動一下,挪到石黑的側面,帶著那身浮土坐下了。他剛坐定,屋門外頭便傳進狼羔子那熟悉的聲音:

「報告!」

「進來!」

隨著石黑的音響,賈立義帶著滿身血跡走進屋來。他那半張著的嘴裡,像個小煙筒似的冒著白氣。狼羔子跨進門檻後,謹謹慎慎地邁著小碎步兒,來到石黑的對面,以完全合乎「操典」要求的姿勢,先向石黑打了個敬禮:

「報告太君!龜田次郎奉召來見!」

「龜田次郎」是誰?就是這隻狼羔子。因為狼羔子認了石黑作「乾爸爸」,他「乾爸爸」給他起了這個日本名兒。

這時,石黑對狼羔子的報告未予理睬。他以手撫胸,長長地籲著氣。

賈立義又轉向陪座上的白眼狼:

「報告隊長!」

白眼狼,一見他的羔子渾身是土,又血跡斑斑,心臟猛地一收。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主子在場,奴才不能多嘴!這時,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窘相,便重新張開嘴打了個呵欠。

狼羔子,移在石黑的側方,挺著胸脯,瞪大眼睛,站成一個直橛兒,特意裝出一副很精神的態勢。同時,他還用那副久而成習的、下賤的眼光,不時地瞟瞟石黑,耐心地等待著主子的發落。

屋裡一片沉悶。

不過,這「沉悶」,並不等於「寂靜」。因為,還有石黑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以及白眼狼那哈啦哈啦的痰喘聲!除此而外,又有桌子上那嘀嘀嗒嗒的鐘表聲。

狼羔子等待了老大晌,那耷拉著眼皮嘟嚕著腮肌的石黑,這才朝白眼狼一甩頭,像剛從夢中醒來似的老氣橫秋地說:

「老兄,你的說話!」

這時石黑的口氣,以及對白眼狼這「老兄」的稱呼,要和方才對待白眼狼的那股勁頭兒相比,簡直是他又變成另一個人了!

這是咋的一回事兒呢?

沒啥奇怪的!這是石黑慣用的一套鬼把戲!幾年來他都是這樣:每當白眼狼的部下在場的時候,他總是和白眼狼稱兄道弟,客客氣氣,彷彿他們之間,不是主奴關係,而是朋友關係。

石黑為啥要來這套鬼花狐呢?

因為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利用白眼狼這個奴才,來籠絡那些偽軍為他的帝國效忠。正是因為這個,今天他才儘管窩著一肚子火氣,仍然沒有忘了這種強盜伎倆,還是照例喊了白眼狼一聲「老兄」,並且首先讓他說話。

誰知,白眼狼剛要開口,石黑一撩眼皮,望見了狼羔子那渾身是血的狼狽相,他怫然不悅地變了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突然發起火來: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無能!」

這時他那額角上的傷疤,又紅脹得要蹦出來了!只見他忽地站起身,指著賈立義吼叫道:

「你的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飯桶!」

「是,太君,是!」

你看二狼羔子多刁?他接著又說:

「報告太君!那些土八路,統統的被我打得跑了跑了的!」

你瞧這個死心塌地的漢奸,連說話都沒箇中國人味兒了!

可是,他這一句還真頂勁!石黑臉上的怒氣消失了,鼻孔裡噴出一股長氣,嘴角上也流露出一絲兒微笑:

「土八路的,跑了跑了的?」

「統統的被我的打跑了!」

石黑狡猾地著笑眼:

「好的好的!你的能幹!」

雞狗的理想,只不過是一把穀糠。石黑這句誇讚,誇得個狼羔子受寵若狂。渾身的肌肉,在激烈地跳著,心裡更是樂得恨不能怎樣孝敬一番!

石黑又翹起大拇指頭,舉在狼羔子的臉前:

「你的這個!今後你好好為帝國賣力氣,我保你有出人頭地之日的!」

在石黑誇獎的當兒,狼羔子儘量壓抑著視線,不讓他心中那得意的情緒流露出來。不過,就在這同時,他那騷亂的心中,也在嘭呀嘭地敲著小鼓兒。並說道:

「謝太君!謝謝太君!」

石黑又坐到他那太師椅上去了。

繼而,他一腆下頦兒,指示賈立義:

「坐!」

狼羔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

石黑又說:

「外邊的情況,你的說說。」

「是!」

狼羔子像叫蹦簧彈起來一樣,又成了直橛兒。

「你的坐下的說話。」

「是!」

狼羔子又坐下了。

隨後,他編造了這麼一套「神話」:

八路軍進來好多人,圍住了闕八貴的住宅,把闕八貴打死了,還打死四個弟兄。賈立義奮不顧身,跟八路死拼死戰,打了個七出七進!多虧了賈立義槍法好,又用了一些智謀,他隻身一人,在孤軍無援的情況下,託「天皇」之福,借石黑「虎威」,終於將妄圖靠近太君隊部的八路攔住,並把他們趕跑了……

賈立義這小子,把這本來沒根沒影的假話,說得滔滔不絕,有聲有色。而且,當他說到弟兄們被打死的時候,還抽抽噎噎地出了一陣洋相。可是,他自己「負傷掛彩」的事,只想讓那隻「耳朵」替他說話,他自己由始至終隻字未提!

你看!這個藏在廁所裡嚇了一身大汗的狗熊,現在用他這兩片嘴皮子一網花兒,硬把自己打扮成「捨命救主」、「效忠天皇」的「英雄」了!

這一陣,石黑一直在用小指的長甲挖著鼻孔,還聲震屋瓦地打了個噴嚏。

最後,石黑對狼羔子的報告又讚賞了幾句,繼而問他說:

「外邊,沒八路了?」

剛才他不是說都「被打跑了」嗎,哪能還有呢!因此,狼羔子只好硬著頭皮答道:

「沒了沒了的!」

石黑又順手拿起那根黑油油的文明棍兒,敲著二狼羔子的肩膀頭兒說:

「好的好的!你的帶路,我要去勘察現場!」

石黑說罷,又召來一夥鬼子兵,還叫上翻譯官闕七榮,和白眼狼、狼羔子一塊兒,離開他的隊部,向闕八貴的住宅走去。

狼羔子是負責帶路的,當然要走在前頭。

真是「貓兒得勢勝似虎」!你看,這隻受寵若狂的狼羔子,如今美得走路也不出人樣兒了!可是,他在得意洋洋的同時,卻也有幾分擔心:「八路軍是不是真的全部撤出了柴胡店?要是萬一出了事,石黑可是不會輕饒我這個帶路的呀!」

其實,狼羔子的擔心,已經是多餘的了!

因為,梁永生他們,並不知石黑一夥出了窩巢,他們正在迅速地向圍牆撤退著。

半路上,正巧路過唐鐵牛的家門口。鐵牛指著他那破爛的角門兒,向永生說:

「梁隊長,你看,這就是俺家!」

他這一句,一下子把個梁永生提醒了。他說:

「哎,鐵牛,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快回家吧!」

鐵牛把腮幫子一鼓,像頭小牛犢兒似的橫著腦袋,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來:

「不!」

「咋?」

「俺跟你們去!」

「跟我們去?」

「嗯!」

「去幹啥?」

「幹八路唄!」

這時節,鐵牛前胸搶前地站著,不住地用腳後跟搗著地皮。一小會兒,就在地上搗了個小坑坑。

梁永生望著他那倔強的勁頭兒,想起了鐵牛爹唐峻嶺那位老耿直人的倔強脾氣兒。因此,永生思沉了一陣兒,又說:

「你的家長……」

「早同意了!」

「你說過?」

「說好啦!」

面對這種情況,永生對鐵牛還能說些啥哩?他能不相信鐵牛的話嗎?當然不能!因為永生知道,鐵牛的兩層家長都是個窮人;窮人嘛,當然是要革命的!

因此,永生又愣沉一陣,啥也沒說,只是拍一下鐵牛的肩膀,高興地笑了。

顯然,他這拍肩一笑,意味著批准了。

這時候,唐鐵牛覺著他的心窩兒裡,發生了一種非常不平常的事情。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抖抖身子,彷彿是,他這一抖,將戰鬥的疲乏,還有方才永生讓他回家的不愉快,全抖飛了。接著,他又正正帽子,挺挺胸脯兒,好像他想用這種行動,來向他的家鄉莊嚴宣佈:我唐鐵牛這個窮人的孩子,如今已經成了八路軍的一名戰士了!

風雪,早已停下。

黑夜,正悄悄溜走。

圍牆,舉目可見了。

城門的崗樓子上,圍牆的角樓子上,仍在噴射著一條條的火舌。機關槍的子彈,像潑水一樣地傾瀉著。這機槍聲和各種各樣的槍聲攪在一起,嘩啦嘩啦地響成了一片。一顆顆閃光的子彈,在漫空中刺溜刺溜地橫穿。

這種景象,告訴了富有戰鬥經驗的梁永生:被恐怖控制著的敵人,正在毫無目標地亂放虛槍。因此,永生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以輕蔑的口氣說:

「你們瞧瞧這些笨蛋!」

鎖柱接言道:

「淨些膽小鬼兒!」

就在這時,他們突然發現了與這膽小鬼的說法很不協調的現象——彷彿是有個人挺立在那高高的圍牆上!

黃二愣指著那影影綽綽的黑影問永生:

「那是啥?」

「人!」

「是誰吶?」

「志勇唄!」

「你能看清?」

「我看不清——」

「那你咋說是志勇?」

走在旁邊的秦海城插言道:

「自己的孩子嘛!……」

梁永生搖搖頭說:

「不是那個!」

「是啥?」

「秦大哥,你想想——」梁永生說,「在這子彈橫飛的滿城槍聲中,除非是咱毛主席教養的戰士,又有誰敢於挺胸而立站在那高高的圍牆上?」

秦海城信服地點著頭。

是啊!黨的陽光雨露,還有那征途的風塵,戰火的煙雲,已將梁志勇這個苦大仇深的莊稼孩子,雕塑成了一位無所畏懼的革命戰士。

梁永生一行快要靠近圍牆了。

站在圍牆上的梁志勇,一望見梁永生他們的影兒,心中一陣高興。你瞧他,濃眉抖動,雙目晶瑩,忽呀忽地跑下圍牆來了!

秦海城大步迎上去,含著激動的淚水,凝視著志勇的面容,只見他,一臉喜氣正在滾動,兩道劍眉向上斜挑著,英俊的風姿裡還透出一點雅氣。這時的秦海城,搖晃著志勇的膀臂,光是嘿嘿地笑,啥也說不上來。

秦玉蘭站在爹的身後,兩條視線一遭兒一遭兒地在梁志勇的身上兜圈子,彷彿生怕他的身上少了什麼似的。

梁永生湊過來了。他問志勇:

「一直沒發生過情況?」

「發生過兩次情況——」志勇說,「都叫我對付過去了!」

在永生、志勇、海城、玉蘭他們說話的當兒,小鎖柱一面監視著四外的動靜,一面指揮著二愣、鐵牛從水眼裡扯出了那個巡城哨。爾後,他湊到人家的臉上,以譏諷的口氣問:

「夥計!歇過來了吧?」

巡城哨嘴被堵著,當然無法說啥。鎖柱又說:

「這回饒你這條性命。這是共產黨的政策。往後兒,你可要記住八路軍給你們規定的‘約法三章’——這第一,打起仗來,槍朝天放;這第二……」

鎖柱正說著,忽聽背後有人道:

「唔呵!我在那裡給他們上了一大課,你來到這裡又給他上一小課呀?」

鎖柱扭頭一看,只見梁永生站在他的身後,正笑乎乎地望著他。永生說:

「要上課好辦,以後有的是機會;這裡不能久留,咱走哇!」

這時那個巡城哨就著黎明前的曙色望著永生的笑面,心中在想:「這個人,準是八路的長官!怪呀?當官兒的跟當兵的說話,怎麼這麼和氣呀?……」

梁永生一行出城越溝的行動開始了。

志勇伏下身子,第一個鑽出水眼,溜下溝去。

爾後,他又轉過身來,先後將秦玉蘭、秦海城、唐鐵牛、黃二愣、王鎖柱,最後一個是梁永生,一個跟一個地全接下溝去。

接著,他們又肩搭肩,人踩人,又是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圍牆對面的溝崖。

最後一個上溝的是梁志勇。

他是怎麼上去的呢?

開頭是,鐵牛趴在溝崖上,向前探著半截身子,將胳膊伸直去拉志勇;可是,由於溝太深了,儘管志勇將手臂舉了再舉,最後舉得不能再高了,而且已經蹺起了腳來,可還是夠不著鐵牛的手!當鐵牛正在著急的時候,二愣將大槍伸下溝去。他這一手兒真行——志勇抓住槍筒,蹬著溝壁,猛力縱身一躍,二愣又就勁兒一拉,便騰地躥上溝來了。

志勇一跳上溝崖,就高興地說:

「這出‘戲’算演完了!」

鎖柱搖頭道:

「不!」

「咋?」

「沒完唄!」

「咋還沒完?」

「只是咱們這些角色算演完了!」鎖柱說,「我揣摸著,人家石黑、白眼狼那些丑角兒,八成還沒下場呢!」

「對!」永生說,「人家那場‘戲’,很可能正在熱鬧時候哩!」

永生和鎖柱猜對了——石黑他們的「戲」,正在勁頭兒上!

就在梁永生帶領著志勇、鎖柱、二愣、鐵牛、海城、玉蘭安全地撤離了柴胡店的時候,石黑帶領著白眼狼、狼羔子、闕七榮還有一些鬼子兵,又開始了新的一幕!

他們像個弔喪隊似的走進了闕八貴的「洞房」。

這「洞房」,如今成了「停屍房」。

闕八貴和四個偽軍的屍體,都歪歪斜斜地躺在這裡。有的面朝天,有的嘴啃地,簡直是什麼熊樣兒都有。

整個屋子的空間,都瀰漫著煙霧。

煙霧中,充滿了血腥味兒,酒腥味兒,火藥味兒。才粉刷過的牆壁上,也飛濺上無數的血點點。

當然,在這些屍體中,最使他們注意的要算闕八貴的屍體了。只見,他那屍體的胸口上插著一把捎谷刀,喉頭上還有一把剪子。他的臉上,直到這時還殘留著一副下賤的求饒的死相。

石黑望著這種情景,又是怒,又是喜。

他怒的是:土槍土炮的土八路,竟敢闖進他的大本營來殺人,這太有損「大日本皇軍」的「威嚴」了!

他喜的是:八路軍越這樣殺偽軍,偽軍就越恨八路,也就越忠於他們日本人;只要能使抗日、親日的兩派中國人針鋒相對地對立起來,他們就更便於從中漁利,加以控制,這就是他們那個名為「以華制華」的政策!

這是石黑的看法。至於死了幾個漢奸,石黑倒沒擱到心上。因為在石黑的心目中,一個漢奸走狗,比起他的一隻東洋狗來,不知還要低賤多少倍哩!

石黑這個人面獸心的侵略者,一面按照他的強盜邏輯在心裡盤算著,還一面在他的嘍囉的屍體近前假惺惺地流了幾滴蛤蟆尿。

他為啥要來這套假慈悲的表演呢?

這是演給他那些還在活著的嘍囉們看的。

「太、太君!這裡有一張布、佈告!」白眼狼覺著這個說法不對,又忙改口說,「不、不不,共、共產黨的宣傳!」

直到這時,石黑的眼睛,還像夏日放了一夜的死魚眼睛那樣,紅得要發紫了。他聽見白眼狼一嚷嚷,便將那血紅的視線從屍體上移到桌子上。

桌子上,放著一張大白紙。白紙上,寫滿了一行行恭恭正正粗大雄渾的毛筆字。

佈告上,在「闕八貴」的名字前頭,還用紅筆點了個大紅點兒。石黑湊到桌邊,用兩手撐住桌沿兒,低下頭去,從頭至尾地瞅起來。

他只見,上面寫的是:

b臨河區抗日人民政府佈告/b

刑字第107號

查鐵心漢奸闕八貴,不僅認賊作父,賣國求榮,恬不知恥,而且殺人放火,糟害百姓,實屬罪大惡極,屢教不改,本區抗日人民政府根據人民群眾的要求,經過研究決定,並業已報請上級抗日人民政府批准,對該闕處以極刑,為民除害,以正國法。

現藉此機會,正告偽軍士兵:日本強盜侵略我國,出師不義,已遭到他本國人民的堅決反對,並激起了全世界人民的同聲譴責!與此同時,我國的廣大人民群眾,在中國共產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日益覺醒起來,為了抗日救國的偉大事業,正在同仇敵愾,英勇奮戰,抗擊日本侵略者。現在,日本強盜就像一頭野牛闖入火陣,不管他暫時多麼瘋狂,它早晚是要被中國人民埋葬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的!

為此,我們奉勸所有偽軍士兵:望你們迷途知返,棄暗投明。凡率部反正者,攜械來歸者,既往不咎,一律寬大處理。凡逃離敵人據點,回家為民者,保其生命安全,不加任何歧視。凡在起義、反正中立功者,按照其功勞大小給予適當獎勵或必要的表彰。凡屢教不改,繼續為敵賣命殺害抗日誌士,或為非作歹糟害百姓觸犯國法者,一律依法制裁,決不寬容!

何去何從?闕八貴即是你們的前車之鑑!

此布!

八路軍大刀隊隊長代臨河區區長梁永生

石黑看完佈告,又恐懼,又氣恨。

他為啥恐懼呢?

因為佈告上對侵略者的揭露,正好打中了他的要害。再就是佈告上對偽軍的政策攻心,也正是石黑最怕的一點。

他為啥又要氣恨呢?

因為他覺著他的嘍囉們太無能了!怎麼能讓八路軍闖進柴胡店鬧了這麼一陣呢?「就憑著我們佔壓倒優勢的兵力和武器,這太不應該了!」

石黑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得暗自嘆道:

「他梁永生,只不過是一小股土八路的個土頭目兒,看起來,比我石黑這個高等學校畢業、受過專門軍事訓練的正牌子軍官還要高明呀!」

從這一點看,儘管他確是蠢,可這只是一面兒。那另一面呢?他又是非常狡詐的。你瞧他,儘管心裡揣著這個,可是表面上卻對著佈告冷笑起來了!

他為啥要冷笑呢?

顯然是想給在場的嘍囉這樣一種感覺:八路軍這張大布告,在他石黑的眼裡,一文不值,只能置之一笑!

效果又怎麼樣呢?

石黑的奸笑並沒達到他預期的目的。

你看!在場的這些人,他的走狗也罷,他計程車卒也罷,面容不是都變了色嗎?有的發了紫,有的發了青,有的蠟黃,有的煞白,就連石黑他自己的臉皮子,也變成了鉛色!

要知道,石黑並不傻!冷笑歸冷笑,他還是將這「一文不值」的佈告折巴折巴裝起來了。此後,他啥也沒說,只是朝他的嘍囉們一揮手道:

「開路開路!」

天到這時,已朝明瞭。

石黑走到角門洞裡,見門扇後頭還捆著一個偽軍,就向狼羔子命令道:

「你的給他解開!」

這隻沒耳朵的狼羔子,一見這裡還活著一個,心裡嘭嘭地敲開了小鼓兒,頭上的虛汗也流成河了!

現在他一邊給偽軍田寶寶鬆綁,一邊懊悔自己方才走得太慌張,怎麼就偏偏沒有發現這個冤家!要是在那時發現了,把他也一塊兒幹掉,不就心淨了?你看糟不糟!如今這個冤家還活著,他要把實際情況向石黑一說,那不就捽鼻子了!

眼下,狼羔子一面給田寶寶鬆綁,一面想著對策。

石黑問田寶寶:

「你的叫什麼名字?」

「叫田寶寶。」

「土八路的你的看見?」

「我看見了。」

「他們的人,是少少的?還是大大的?」

田寶寶怎麼答?可把他難住了。他怕和狼羔子說到兩下去,將來狼羔子會報復他。因為這個,他一直在用眼角兒瞟著狼羔子,遲遲不敢開口。

狼羔子見此情景,心裡著了慌,急忙從旁插嘴道:

「太君!土八路的,大大的多!」

田寶寶也就勢說:

「對對對!太多了!」

「有多少?」

「有一千!」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胡說!」

「是!太君!沒有一千也有十來個!」

石黑向屋裡一指,又問:

「他們怎麼死的?你的如實地說!」

他們是怎麼死的?田寶寶當然知道。知道歸知道,敢如實說嗎?當然不敢!那又怎麼說呢?他又用眼角瞟開了狼羔子,急得頭上也冒出了虛汗!

這時的狼羔子呢?又穩不住神了!他活像個狂風中的楊樹葉兒,身不由主地顫動著,搖曳著。他想插嘴,可是,又被石黑止住了。

田寶寶的腦子裡轉了幾個圈兒,最後只好說:

「太君,屋裡的情況,俺沒看見……」

這一陣,闕七榮一直站在石黑的身後。這個老小子,穿著嗶嘰軍服,腦瓜兒像個核桃,視線有點斜散,塌鼻樑上架著一副黑玳瑁邊的眼鏡。這眼鏡很大,約罩住了他那三角形小臉的三分之一。到這時,他已開始看出破綻,覺著狼羔子心中有鬼,又感到田寶寶在這件事上是個有用之人。

於是,他暗自決定:以後要審問審問田寶寶。

石黑也和闕七榮想到一門上去了,因而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隨隨便便地問了幾句,還裝腔作勢地罵了兩聲:

「廢物!渾蟲!」

然後,他便領上他的嘍囉們出門去了。

當他們來到十字街口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清新的陽光,映在佈告欄上。

佈告欄下站著一幫人。

這些人中,有柴胡店的居民,也有偽軍。人們擺得裡三層,外三層,擁擁擠擠,都在看佈告。

石黑一見這種盛況,心中十分高興。

這是因為,這幾年來,無論是老百姓也罷,偽軍也罷,對他的佈告從來還沒有這麼關心,這麼重視。這種新氣象,怎麼不叫石黑高興呢?

可是,他走到近處一瞅,原來上邊貼的不是他的佈告,而是一張共產黨的佈告。這張佈告的形式和內容,與石黑在出事現場見到的那張佈告完全一樣。

這時,石黑的心裡可真火兒了!

不過,他並沒動聲色,只是悄悄地向白眼狼遞了個眼色。白眼狼領悟了主子的旨意,衝著看佈告的人群吼叫起來:

「這、這是八路軍的欺騙宣傳!誰、誰要再看,統、統統槍斃!」

他一嚷,滿口的唾沫星子,成散兵線狀橫飛。

一來為了向主子表示忠誠,二來為了藉此機會發洩發洩方才吃的石黑那肚子窩囊氣,白眼狼一邊吼叫著,還一邊打了偽軍幾個耳刮子。

白眼狼的做法,正中石黑的心懷。

可是,石黑為了收買人心,卻一面拉著白眼狼,一面假惺惺地講情說:

「老兄,你的不要發火,弟兄們大大的好,他們的不知道,以後改了改了的……」

偽軍們東溜西跑四散逃去。

老百姓也都走散了。

頓時,佈告欄下,只剩下了石黑領的這一小撮了。

石黑指著這張佈告,向他的走狗們命令道:

「把它的撕下來!」

石黑話沒落地,就聽嘶啦一聲,賈立義將佈告撕下來了。

石黑又轉向白眼狼:

「你的馬上派人,各街各巷搜查,哪裡還有,統統的揭掉!」

「是!」

白眼狼應了一聲。

過了一陣,石黑領著他的嘍囉們,回到了他的隊部辦公室。

石黑這辦公室裡,方桌長案,高櫥矮几,擺設得很講究。几案上,茶杯、酒盅、麻將牌、大煙燈一應俱全。

石黑走進這個辦公室,在用黃斜紋布罩著的沙發椅上坐下,然後指點著屋中的座位,向跟在他身後一起走進來的嘍囉們說:

「你們統統地請坐!」

白眼狼坐下了。

闕七榮坐下了。

狼羔子賈立義不敢坐。石黑向他揮手道:

「你的大大的有功,也坐下的說話!」

狼羔子坐下後,石黑向他的嘍囉們說:「今夜這樁事,漏洞在什麼地方?你們說說看!」

賈立義先瞟了瞟別人,搶先開口道:

「依小人之見,漏洞在城防……」

狼羔子說到這裡,又瞟一眼闕七榮,把話收住了。

他的意思是,留下下半句,讓別人來說。這樣,他既搶先發了言,達到了取悅於石黑的目的,又可把他這半句話作任何解釋,不至於和別人的說法發生衝突。

這時,白眼狼也就著狼羔子的杆子爬上去:

「太、太君!我、我以為,城、城防是值得考慮的!如若不然,八路豈能……」

他一面試試探探地說著,一面觀察著石黑的神色,揣猜著主子的心理。不幸,現在石黑麵無表情地坐著。他心裡開啟了轉轉兒,既怕話不投機激怒了石黑,又怕說得太露骨引起主子的猜疑,所以他稍沉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

「太、太君,天、天到這時,劉、劉隊長怎麼還沒來報告情況?……」

白眼狼這裡說的這個「劉隊長」,當然就是疤瘌四劉其朝了。可要知道,那疤瘌四,和闕七榮有拜把之交,而且他們對賈家父子都心懷不滿。因此,白眼狼看了闕七榮一眼以後,又說:

「當、當然,他、他是我的部下,我、我有責任!」

這一陣,那個戴著眼鏡的闕七榮,一直是偏歪著小腦袋兒,並下意識地動彈著,彷彿正在思索著什麼。到這時,他已明顯地看出了賈家父子的用心——他們是要把發生事件的責任,推到負責城防的疤瘌四身上!於是,他向石黑建議說:

「太君,是不是叫劉隊長來談談情況?」

走狗之間的矛盾,石黑早就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石黑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既煩走狗勾心鬥角,因為那會削弱戰鬥力,給八路以可乘之隙;可他又怕走狗之間沒矛盾,因為走狗的團結使他感到是個威脅。幾年來,石黑就是利用走狗之間的矛盾,來維持他對走狗們的控制的。今天,他既看出了賈氏父子的用心,也看出了闕七榮的意思。怎麼辦呢?石黑思謀了許久,向闕七榮說:

「好的!」

又轉向白眼狼:

「你看吶?」

白眼狼獻媚地點著頭:

「好!」

闕七榮走了。

石黑又想起方才要打白眼狼的事來,就深表歉意地說:

「我的脾氣的不好,你的知道,請你不要在意!」

他又指指自己的心說:

「我的明白,你們賈氏父子,對我們日本皇軍大大的忠誠,我石黑,大大的信任……」

白眼狼受寵若驚,又建議道:

「太、太君!劉其朝的為人,你、你是知道的;咱可不能養、養虎遺患呀!……」

接著,他又說了疤瘌四一些壞話。

石黑方才說那些話,除了要安撫白眼狼一下而外,就是為了激他更多地暴露一些他們之間的矛盾。這是為啥呢?其用心有二:一是藉以考察考察那個疤瘌四究竟怎麼樣;二是為了更多地瞭解他的走狗之間的矛盾,以便更好地加以利用。

這時候,狼羔子是「旁觀者清」的。當白眼狼的話說過了頭的時候,他就用腳偷偷地蹬他一下。每到這時,白眼狼就忙表白一句:

「我、我有啥可怕的?只、只不過是怕皇軍受損失!」

或者是將自己的動機再蓋一蓋:

「其實,劉、劉君和我賈家結識好、好多年,我、我們是老交情了!可、可是,我、我一想到太君對我父子的恩德,我又不能不吐、吐露真情……」

當然,他從這裡又轉到說疤瘌四的壞話上去了。一直到白眼狼說完後,石黑才將他那禿亮的腦瓜兒搖了個半圓,苦甜皆有地笑著:

「老兄言之有理。不過,我石黑是重友情的愛將之人,像你說的那樣對待劉其朝,我從感情上是過不去的。再說,他是曾為帝國出過力的人,說他通八路又缺乏可靠的證據,草率處理怕是大大的不妥當吧?」

白眼狼不敢再諫。忙賠笑恭維道:

「太、太君仁厚!太、太君仁厚!」

石黑這些話,是說給白眼狼聽的,為的是讓白眼狼更忠於他,更為他賣力。至於走狗之間的糾葛,在石黑看來,是小事一段,犯不上為此得罪任何一方。

他們正說著話,疤瘌四頂著汗珠兒怯生生地走進屋來。闕七榮跟在他的後頭。也不知闕七榮和疤瘌四已經說了些什麼,這時疤瘌四那兩條腿就像數九隆冬穿著單褲一樣,禁也禁不住地打著抖嘍。他進得屋來,不自覺地先瞟了白眼狼一眼,眼神里彷彿還帶著點氣。接著,他向石黑行了個禮,又向白眼狼行了個禮,然後,將那雙發白的迷惘的眼睛停在石黑的臉上,不動了。

石黑為了弄個假象兒,照例向白眼狼說:

「老兄,你這隊長的說話!」

白眼狼為了在主子面前顯示忠誠,他一開口就將疤瘌四剋上了:

「混、混蛋!怎、怎麼叫土八路進來了?你、你失職!要、要是皇軍受了損失,我、我要你的腦袋!……」

白眼狼說著,要去打疤瘌四。石黑把他制止了:

「老兄,不要發火嘛!」

他又走到疤瘌四近前,虛情假意地說:

「你不要害怕。坐下,慢慢地說。」

疤瘌四瞟了闕七榮一眼。

闕七榮手託下巴頦,向疤瘌四遞過一個眼色:

「說嘛!」

疤瘌四依然有點戰戰兢兢,說道:

「八路這回夜襲柴胡店,手段很高明……」

「胡、胡說!」白眼狼道,「皇、皇軍高明!」

「你的不要插話!」石黑先制止了白眼狼。他又向疤瘌四說:「你的見識的大大的有!說下去。」

隨後,疤瘌四一面向石黑送著感恩戴德的笑臉,一面油嘴滑舌地說開了。他根據自己瞭解到的一些情況,又憑著想象編造了一些情況,東扯西拉嗙了一大套。總的意思,不外乎是:一面推卸自己的責任,一面影射賈氏父子「不真忠於太君」。

他說完後,石黑說:

「你的大大的能幹!」

接著,又公佈了這樣一個決定:把狼羔子賈立義從水泊窪調回柴胡店,把疤瘌四劉其朝從柴胡店調往水泊窪。也就是說,讓他倆「換換防」。石黑說完後,問疤瘌四說:

「我的意思,你的明白?」

闕七榮怕疤瘌四領會不透,插話道:

「太君的意思是,一來水泊窪是敵我必爭的重地,二來那裡比較容易防守……」

他特將「防守」二字加重了語氣。疤瘌四眼皮一拍打,領悟了:這「防守」二字,是影射賈氏父子的。也就是說,疤瘌四離開柴胡店,比較容易防備賈氏父子的陷害。於是,疤瘌四忙表示道:

「感謝太君!服從軍令!」

白眼狼說:

「太君高見!」

狼羔子半推半就地說:

「太君的栽培意圖,我感恩戴德;可惜我才疏學淺,恐難勝此重任!」

闕七榮說:

「這樣對調,兩全其美,真是妙策!」

事情就這樣定了。

石黑將狼羔子和疤瘌四打發走以後,又向白眼狼說:

「梁永生的大大的能幹!大刀隊的大大的厲害!我給你十天限期,要把大刀隊搞掉,要把梁永生捉到!……」

「是!」

白眼狼垂手而站。

石黑又奸笑道:

「你若大功告成,皇軍大大的有賞!」

「是!」

白眼狼喜形於色。

石黑將笑臉一收:

「你若干不出名堂,腦袋沒了沒了的!」

白眼狼面色如土。

石黑繼而又道:

「你的馬上集合隊伍,要對這柴胡店鎮進行徹底搜查!」

「是!」

他們這出「戲」,演到這裡就算「閉幕」了吧!因為,八路軍大刀隊的突襲小組,早已撤離了柴胡店,他們的「全鎮大搜查」,顯然是用不著交代了。

現在,讓我們再來看看大刀隊的情況吧——

梁永生他們撤出柴胡店以後,剛走出不遠,平地裡兀地站起幾個人來。接著,那邊有人喊:

「隊長!」

語音告訴梁永生,那個喊「隊長」的是小胖子。

這時的小胖子,還有他的戰友們,個頂個地渾身上下都是雪,簡直成了雪人了。因此,梁永生乍一望見他們時,已經都辨認不出來了。此刻,小胖子一夥兒,見自己的隊長和戰友們都安全地撤出來了,秦家父女也營救出來了,全都樂得兩眼眯成了一條線,構成了一副副動人的淳樸的笑容。

梁永生跨著大步叉子向飛撲過來的戰士們迎上去。當小胖子一頭撞進他的懷裡的時候,他扳著小胖子那兩隻肥突突的膀頭兒搖晃起來,並激動地像唱歌似的說:

「哎呀呀,哎呀呀!你們怎麼跑到這兒來啦?」

「我們聽見圍牆裡頭槍聲大作,真擔心你們撤不出來了呢!」小胖子的話音未落,炮筒子又接上說:「梁隊長,你們要再不出來呀,我們就攻進去了!」

他說罷,抖抖身上的雪花,嘿嘿地笑了。

梁永生見戰友們的衣裳上,不僅蒙上了一層雪,抖落雪花以後,裡頭還有一層冰。他們的身子一抖動,衣裳就像用鐵葉子做成的一樣,發出一陣嘎啦啦嘎啦啦的響聲。面對這種情景,叫誰能不感動?不過,梁永生卻取笑逗哏地說:

「看你們這滿身鎧甲,真像要強攻柴胡店了!」

戰士們全都笑了。

永生又道:

「能行!就憑你們這身鋼盔鐵甲,也準能打它個‘稀里嘩啦’!」

他又指指炮筒子說:

「再說,咱還有這門‘大炮’嘛!」

人們又笑起來。

這笑聲,把長時間以來一直在糾纏著戰士們的那些寒冷呀,疲勞呀,焦慮呀,急躁呀,統統的趕跑了!

隨後,永生派出兩名戰士,去通知那些負責策應的民兵——迅速撤退;他自己帶領著大刀隊的新老戰士們,還有秦家父女,拉開距離,擺成一條長蛇陣,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交通溝,漸漸地撤離柴胡店近郊,消消停停地遠去了。

到這時,他們聽見柴胡店據點裡頭,那如同爆豆似的槍聲,又緊一陣慢一陣、稀一陣密一陣地響起來了。

奇怪呀!他們又放槍幹啥?

其實,並沒啥奇怪的,因為這槍聲連一分鐘也未曾間斷過,只不過是方才那一陣沒人注意它罷了!眼時下,鐵牛一注意到柴胡店的槍聲,瞪著個大眼直愣神。志勇湊上來,問道:

「鐵牛,想家啦?」

鐵牛搖搖頭:

「不想家。」

黃二愣接言道:

「瞧你瞪著個直眼盯著柴胡店,不是想家是想啥?光嘴硬不行!」

唐鐵牛不解釋,也不爭辯,只是向鎖柱笑了笑。

又起風了。

這雪後的晨風,卷著八路軍大刀隊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勝利訊息,滾過茫茫雪野,刮進村村莊莊,正在敲打家家戶戶的門窗……

它要幹什麼?

它要把這振奮人心的喜訊,告訴給那些剛從沉睡中醒來的人們!

可是,風啊,你哪裡知道——那些知道大刀隊這次軍事行動的人們,全都一夜沒睡呀!是的!自己的子弟兵們去夜襲柴胡店了,各村的鄉親父老們,誰能不為這虎口拔牙的親人掛心哩?

你看!前面的各個村頭上,那不都已站滿了人?

要知道,從那天還不大亮的時候,他們就早早地跑到村口上,來迎接這些威武凱旋的勇士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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