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經打春了,地處北國的冀魯平原,還被春雪覆蓋著。
飀飀的西北風滾過荒原,圈圈打旋,嗷嗷怪叫。黃燦燦的月光,透過棗林的枯枝灑在地面,昏昏沉沉,花花點點。由於風吹樹搖,那花花點點的月光在雪地上不安地移動著。
夜空裡,間或有顆流星飛過,在天幕上留下一道白光,眨眼之際又消失了。
樹木的枝條上,包裹著冰凌,彷彿鍍上了一層銀。
空曠的漫窪裡涼森森的。
一更時分,寒月不見了,又颳起雪花來。
毛毛絨絨的雪片,愈飄愈大,愈下愈密,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它,填平了累累彈坑,埋沒了斑斑血跡;但,它掩蓋不了帝國主義侵略者的滔天罪行,也壓抑不住燃燒在中國人民胸腔中的抗戰怒火!
你看!在這雪浪滾滾的荒原上,有一支精悍的小隊伍,那不正在頂風冒雪悄然疾進嗎?
這支小隊伍,擺成一溜長蛇陣,一個緊跟一個地走著。他們那沙沙的腳步聲,和這漫野的風雪聲攪在一起,恰似一曲悅耳的音樂。
戰士們那紅撲撲的臉上滾動著汗珠。
一團團的熱氣,從他們的口腔裡、鼻孔裡、衣領裡鑽出來,又在戰士的眼眉上、帽簷兒上結成了霜雪。這些熱氣凝結成的白霜,和從天上落下來的雪片摻混一起,形成了白花花的一層。
有的人,一邊行軍一邊啃乾糧;
有的人,抓起一把雪填進嘴裡;
還有的人,習慣於走著路睡覺,在這雪夜行軍的征途上,照樣發出了續而又斷、斷而又續的鼾聲。
要知道,我們這些像鋼鐵一樣堅強的游擊戰士們,牽著「討伐隊」的「牛鼻子」趕了兩天圈兒集,直到如今,他們還沒顧得吃上一頓囫圇飯,也沒撈著睡上一個鐘頭的安穩覺啊!
這支小隊伍是哪一部分?
這就是我們那支要去虎口拔牙的大刀隊。
一天來,敵人的「掃蕩隊」,「討伐隊」,「清鄉隊」,南一路,北一路,左一股,右一股,又「合圍」,又「追剿」,直鬧得村村莊莊雞飛狗咬,漫窪遍野硝煙彌空。我們八路軍大刀隊的游擊戰士們,和各村的民兵配合一起,協同作戰,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跟敵人進行著迂迴周旋,使敵人到處捱打,並遭受了重大傷亡。
而今,這支慣於連續作戰的大刀隊,這不又出現在奔襲柴胡店的征途上!
柴胡店據點已經不遠了。戰士們全都抖擻起精神。你看!他們啃乾糧的不啃了,「睡覺」的醒盹了,個個雄赳赳,人人氣昂昂,在準備迎接這場出奇兵、入敵巢、虎口拔牙的戰鬥!
你瞧!我們的隊伍多威武呀!
每個戰士的前腰帶上,都斜插著一支匣子槍,匣槍張著大機頭;
每個戰士的脊樑後頭,都揹著一口大砍刀,大刀片兒被白雪一映閃著威風凜凜的寒光!
大刀隊隊長梁永生,一馬當先,走在隊伍的前頭。
他,昂首挺胸,風風火火地大步走著。風雪彷彿正在故意跟他開玩笑似的,時而偷偷地掀動他的衣襟,時而又撒嬌地撲打他的面頰。這時,永生那張被風雪撲打成紫紅色的臉上,是坦然、平靜的,是春風拂動、笑意盪漾的。這笑意,是共產黨人在即將投入戰鬥時所特有的。
可是,凡是瞭解永生的人都知道,他眼時下的心境,就像這場風攪雪的曠野一樣,沒有半點平靜!
幾十年來奔走了幾千里的艱辛經歷,幾年來抗日遊擊戰爭的生活實踐,使梁永生養成了愛在路途中思考問題的習慣。
今夜,他帶領著這幫兩頭齊的小夥子們,一邊行進一邊在想:「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戰友們,都是那些軍屬老大爺、老大娘們,一把屎、一把尿、一把血、一把汗拉扯大了的。他們把親生的骨肉,親手送進八路軍,這等於是自己摘下自己的心肝交給了黨啊!……」
他回手扶起一個滑倒的戰士,繼而又想:「黨,又將這些人民的戰士——革命的寶貝,交給我梁永生,這是軍屬老人們對我多麼大的重託!這是黨對我多麼大的信任啊!今後,我一定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那樣,愛護這些戰士們。讓他們永遠沿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前進,在抗戰救國的偉大事業中發出更大的光和熱。」
永生想到這裡,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加沉重了。
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這一點,是每一個指揮員在戰鬥之前必然要想到的問題。對梁永生來說,他更把這看作是自己所負有的特殊責任。因此,眼下他又集中精力,預測著在這次戰鬥行動中,有可能會出現的種種情況。
梁永生正且走且想,運河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條令人觸目驚心的運河,給他留下了多少難忘的記憶啊!
如今,運河已經開化了。
剛剛從冰封中解放出來的河水,就像掙脫了馬韁的烈馬一樣,乘風奔騰波浪滔天。一道道的浪峰,好像一口口銀光閃爍的大刀。有一些冰凌塊子,漂浮水面,隨坡逐流,滾滾而下。它們,時而爬上像座小山般的浪尖兒,時而又跌入賽個龍潭似的漩渦;有的在漩渦中團團打轉兒,有的從漩渦中蹦出來,宛如離弦之箭那樣,向前衝去了!
這間,梁永生的腦海裡,也浮起一個正在團團打漩的念頭。
他在想啥呢?
莫非是他面對著運河想起了慘死的爹孃?
還是這波浪滔天的景象使他回憶起了那年的水災?
不!不是。都不是。如今正在他腦海中圈圈打漩的念頭是:這個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戰鬥方案,還有沒有什麼漏洞?
梁永生想著走著,走著想著。
時而,他扭頭問問鎖柱:
「哎,擔任策應的民兵,不會因風雪遲到吧?」
時而,他又轉身去問志勇:
「咱潛入的路線,不會出岔頭兒吧?」
雖說在出發之前,他曾對各項準備工作做過嚴格而細緻的檢查,可是,直到快要靠近柴胡店了,他還再次叮囑民兵黃二愣說:
「你和秦海城規定的聯絡訊號兒,可別弄錯了哇?這是軍事行動,可來不得半點馬虎!」
黃二愣緊貼著永生,邊走邊說:
「梁隊長,你準是尋思俺是個‘二愣’,短不了幹些少頭沒尾巴、驢唇不對馬嘴的事,是不?可是這一回呀,隊長你就瞧好吧,保險差不了事兒!因為俺懂,這樁事,要是弄得卯不對榫,那不裂瓢啦?……」
永生用肘子搗他一下兒。
二愣知道這是嗔他說這些閒話,趕緊將嘴閉上了。
二愣的肚子裡,別看能裝下八碗乾飯,可是卻裝不住一句話。方才,他由於肚子裡的話沒倒淨,這一陣,肚子裡頭總是一攻一攻的。
不一霎兒。
二愣感到渾身發燙,有一種慾望在燃燒。於是,他又把嘴湊到梁永生的耳邊來了:
「隊長,這一手兒辦對了,可該答應俺了唄?」
「啥?」
二愣將拇指和食指一張,比了個「八」字:
「幹這個呀!」
他說罷,一雙期待的眼睛充滿光彩,映著雪光一閃一閃的。
梁永生的巴掌拍在二愣肩上,用責備的口吻掩飾著愛撫的心情說:
「瞧你!那股子‘二愣’勁兒,管又露餡子了!這是個啥火候呀?咋又叨叨起這個來啦?」
梁永生一點,二愣醒了腔。他憨笑了,臉也紅起來。這時,他多麼感謝這蒼茫的夜幕啊!因為是夜幕替他掩蓋起了那種難以為情的窘相。
來到柴胡店近郊了。
梁永生先照原定計劃將戰士們部署好,又派出人去和前來參加這次奇襲活動的民兵聯絡,爾後,他這才領上志勇、鎖柱和二愣來到柴胡店街外的這座土地廟前頭。
這裡,是他們和秦海城的聯絡地點。
突然,有個時隱時現的人影,出現在風雪中。
當那人影正向這土地廟移動的當兒,又傳來了若有若無的鳥叫聲。這時,擅長口技的鎖柱,也學起鳥叫來。這聯絡訊號發出後,只見有個黑小夥子,踏著被白雪覆蓋的坷垃地忽呀顫地直撲過來了。
永生見來者隻身一人,又是兩手空空,作為一個指揮員的直感告訴他:這個黑小夥子不是壞人。於是,他就想上前答話。
可是,二愣出於對領導人的關切,他倒多了個心眼兒,就搶前一步擋住了永生,向那來人劈頭問道:
「你叫啥?」
「唐鐵牛。」
「從哪來?」
「柴胡店。」
「來幹啥?」
「來,來……」
鐵牛隻說出一個「來」字,又收住話頭改了嘴,反問道:
「你叫啥?」
「黃二愣!」
「你們是……」
「自己人。」
這一句是永生答的。因為他怕造成誤會,所以搶先開了腔。並且,他一邊答著話,一邊趕上前,握住了唐鐵牛的手。
一握手,永生心裡踏實了。
這是因為:唐鐵牛,是龍潭街上老石匠唐峻嶺的兒子。由於家境窮,說不上媳婦來,招婿到柴胡店來了。他來到丈人門上以後,還是靠他那祖傳的石匠手藝耍外作混飯吃。這些情況,永生早就知道,可他並不認識唐鐵牛。眼下,他握著唐鐵牛的手,就著雪光仔細一瞅,只見這位小夥子長得很像他的父親——中流個兒,長方臉,兩道黑黑的劍眉下,有一對倔強而又靈醒的大眼睛。同時,他從握手中,又發現鐵牛的手掌硬得賽把老虎鉗子,而且佈滿了厚繭。除此而外,和鐵錘打過多年交道的梁永生,還從感覺中弄清了他那些手繭的位置,並從手繭的位置又進而判斷出:他是一個常摸錘把的人!這麼一來,永生暗想:「這個黑小夥子,八成真是那個唐鐵牛!」
這個判斷對不對呢?
梁永生為了給這個判斷找出更多的依據,便將鐵牛拉到廟門底下,和他進行了這樣一段對話——
「小夥子,多大啦?」
「二十四。」
「你爹叫啥?」
「唐峻嶺。」
「你來送信吧?」
「嗯喃。」
「誰派你來的?」
「秦海城。」
「你怎麼認識他呢?」
「抗戰前,我爹去闖關東的時候,在徐家屯認識了他。」鐵牛說,「一年多以前,他來龍潭街落了戶,我們兩家的關係,就更近乎了……」
「秦海城叫你來找誰呀?」
「找梁永生。」
「他不在呢?」
「找梁志勇、王鎖柱都行。」
「你認識梁永生嗎?」
「不認識!」
「我就是。」
鐵牛一聽樂了。
他對永生也更親近了。
兩人攀談了一霎兒,鐵牛告訴永生:闕八貴的「婚禮」,已經鬧騰完了。眼時下,人都散去,只剩下他的一夥狐群狗黨酒肉賓朋,正喝「喜酒」!
永生問:
「這些情況,你是咋知道的?」
鐵牛說:
「秦海城告訴我的——叫你們快去。」
「好吧!」永生轉向志勇、鎖柱,「按原定路線……」
「不!不行了!」鐵牛說,「那條路線,敵人加上崗了!」
久經戰陣的梁永生,儘管他完全懂得,在任何一次戰鬥過程中,事先預料不到的意外情況總是難免的,可是,今天這個變化,來得太突然了,鬧得這位一向是足智多謀的梁永生,也猛然一愣。
「有辦法——跟我走!」
鐵牛胸有成竹地說了這麼一句,繼而又將他發現的路線告訴給梁永生。永生聽後,高興地同意了:
「好!」
接著,這支由五人組成的精悍的小隊伍,以鐵牛為嚮導,以永生為指揮,在風雪夜幕的掩護下,悄悄地向著柴胡店據點的圍牆靠近著。永生一邊走一邊悄聲囑咐著鐵牛:「咱們這次夜襲柴胡店,力爭打個啞巴仗,無論遇上什麼情況,你可不要隨便出聲兒呀!……」
他們越走離據點越近了。夜空中的濃色黑影,隱隱約約地勾畫出了柴胡店據點的輪廓——
它,宛如一個長方形的島子,浮沉在茫茫蒼蒼的夜海中。它的周遭兒,挖了一圈兒很深的壕溝。利用從壕溝中翻出來的泥土,又沿壕溝裡沿兒築起一道高高的圍牆。圍牆南面的正當央,砌了個發大門,叫圍子門。圍子門洞的房頂上,修了個足有丈數高的二層樓,兀然聳立,那是崗樓子。除此而外,在圍牆的各個角上,還修上了角樓子。那裡頭,也是晝夜設崗。
在這夜靜更深的目下,據點的周圍一片黑暗,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只有那一縷縷的陰暗的黃光,從各個崗樓子上的槍眼裡射出來,賊閃閃的,好像那毒蛇猛獸的眼睛。
在各個崗樓子之間,還各有一個巡城流動哨,像個幽靈似的在那圍子牆上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地走動著。
這時,白雪反射出的光亮,幫了梁永生的忙。他的眼裡放出兩條無畏的銳光,藉著這微弱的光亮,眺望著那個黑烏烏的敵人據點,不由得心中暗道:「敵人的戒備可真森嚴哪!」這時節,他雖然頭腦裡充滿著勝利的信心,也完全相信鐵牛這個嚮導的忠誠,可他出於強烈的責任感,還是情不自禁地在叮囑著自己:「梁永生啊梁永生!你可得高度警惕處處小心啊!」
你看!謹慎的梁永生,瞅了個巡城哨遛過去的空子,這才機智而迅速地將他的突襲小組帶到壕溝沿上。
鐵牛隔壕一指,悄聲道:
「你看——」
永生將頭貼在鐵牛的肩上,順著他的手臂朝前一望,只見圍牆上有個隱約可見的水眼。那水眼,剛能鑽過人去。
敵人太蠢了!怎麼留了這麼大個水眼?
唐鐵牛小聲解釋道:
「原先,這水眼當中還有一摞磚,剛才我從這裡爬出來的時候,把磚摞抽開了……」
梁永生用手勢止住唐鐵牛的話頭兒,又用手勢釋出了命令——行動!
隨即,他們用上了那慣用的過壕方法——永生和鎖柱趴在壕溝沿兒上,兩人各抓住志勇一隻手,先將他送下溝去;梁志勇無聲地下到溝底以後,緊貼溝壁站直,兩手交叉放在小肚子前頭;人們第一步先蹬在志勇的肩上,第二步又跐上他的手,第三步便到了溝底。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一瞬間便全下去了。
繼而,他們又你頂我拉,順著那個用磚砌成的水簸箕爬上圍牆半腰,鑽進了那個大水眼。
由於圍牆厚,水眼長,他們五個人全鑽進去,竟能容得下!
頭一個鑽出水眼的是小鎖柱。
不好了!
怎麼的?
小鎖柱剛剛站起身,正在各處撒打看情況,那個巡城哨又溜達回來了!
這再咋辦?鎖柱正想法兒,就聽圍牆上傳來一聲尖叫:
「誰?」
這一聲餘音未落,緊跟著又是一聲:
「口令!」
鎖柱哪知道敵人的口令!可是,敵人已經發現了目標,隱蔽顯然是不行的了!這再怎麼辦哩?
有的人,在遇上危急情況的時候,常常會突然間生出智慧來;特別是對一個久經戰陣的革命戰士來說,更是這樣。這時的小鎖柱,面對著那個一面問口令、一面拉槍栓的敵人巡城哨,靈機一閃,當即發出一種年輕女人的聲韻:
「老總啊,俺是找雞的……」
嘿!你看鎖柱這位大小夥子,裝腔作勢學女人學得多麼像啊!直逗得藏在水眼裡的人們險些笑出來!
鎖柱的口技怎麼這麼好?
這得囉嗦幾句:
人在少年時代,愛好往往是多種多樣的。鎖柱這套好口技,就是少年時候練出來的。那時節,廟會上有一位講《聊齋》的說書藝人,口技特別好。他對書中各種人物的聲腔韻調,都學得那麼形象、生動。小鎖柱聽後,喜愛上了。喜愛就想學。從那,鎖柱便不由得練起口技來了,而且練的成績還相當不錯。大概連他自己也覺著有意思——這本來是練著玩的,可自從他當上八路軍以後,在天天和敵人周旋的游擊戰爭中,卻不止一次地發揮了作用!
就說眼前吧,小鎖柱用女人的聲韻一鬨騙,那個咋咋唬唬的巡城哨立刻不咋唬了,他把槍往肩上一挎,忘乎所以地跑下圍牆來了。這時的小鎖柱,裝出害怕的樣子,慌忙向附近的一個豬窩後頭躲避……
一霎兒,那個敵人巡城哨,以餓虎撲食的架勢,追到了豬窩後頭。當這個跑得眼花繚亂的偽軍正要上前抓撓鎖柱時,鎖柱的槍口猛地拄上了偽軍的胸口:
「別動!」
此刻,巡城哨眼中的那個「女人」,驀然變成了一位全副武裝的小夥子!他是幹什麼的?顯然,像這樣的問題,那個偽軍不用多想便可明白:他準是個游擊隊!因此,現在的巡城哨,直嚇得真魂出殼,語言哽咽,渾身哆嗦開了!
這當兒,梁永生他們,先後鑽出水眼。
他們來到近前,啥話沒說,就在永生的指揮下,七手八腳一陣忙——先脫下偽軍的軍衣,又用他自己的裹腿把他捆綁起來,並用毛巾塞住他的嘴,爾後扯扯拉拉拖到圍牆根下,將他填進那個大水眼裡。
在小鎖柱他們幾個忙活這些的同時,梁志勇按照隊長的命令穿上了偽軍的軍裝。
該忙的都忙完了。
人們全消停下來。
梁永生風趣地說:
「志勇!叫人家歇一會兒,你就替他一班崗吧!」
聰明的志勇,當即領會了隊長的意思。他含著笑韻應了一聲「是」,便背起了巡城哨那支馬四環步槍,飛步騰身,跑上圍牆。
梁永生將視線從志勇身上收回來,又轉向鎖柱等人揮手道:
「走哇!咱們逛逛柴胡店去!」
在戰鬥中,指揮員的精神狀態,對參加這次戰鬥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具有一股強大的感染力量。剛才,黃二愣他們剛進圍牆時,心情或多或少是有點緊張的。可是,現在梁永生這些話,就像在他們的心裡颳了一陣旋風,將他們那種似有似無的緊張心情,一下子給颳了個乾乾淨淨。
夜,深了。
梁永生一行人,順著一條小街,風快地走著。
街面上的雪已被風颳走。小街上,黑乎乎的。有些柴草的葉片,被風一吹,正在到處旋舞,情景分外陰暗,分外淒涼!
小街旁,有個不大的空場。
空場上,垛滿了柴草。
這柴草全是敵人的。敵人為了據點的安全,一向是將囤積的大批柴草,存放在外圍子裡頭某一個遠離據點的地方。今天,小鎖柱一望見這垛柴草,覺著腦際忽地一閃,隨即捅了永生一把,悄聲道:
「隊長!咱該去個人,把那草垛點著——」
他稍一停,見永生沒啥表示,便又說:
「咱那麼一來,敵人準得出來救火!他們一救火,不得亂套?他們一亂套,咱們的行動就方便了……」
在鎖柱說話的當兒,有許許多多的念頭,從梁永生的頭腦中閃過去——
乍一開頭兒,永生的想法兒是:「鎖柱說得有理……」可是,這個念頭沒有站住腳,就被從另一個角落裡湧出來的念頭給推倒了:「不行,不行啊!一來,敵人一到這裡救火,不就堵住了我們的退路?二來,街上一亂騰,闕八貴還會老實地等在那裡挨收拾?三來,敵人是狡猾的——我們那麼一搞,會不會打草驚蛇、弄巧成拙誤了大事?另外,火場周遭兒的老百姓,還八成得因此而吃苦頭!……」
這種種想法,只是在一眨眼的當兒,便從梁永生的頭腦中閃過去了。同時,他的心裡雖然想了這麼多,可是他的嘴裡,卻是啥也沒說,只是向鎖柱擺了擺手,一步未停地朝前走下去。
過了一陣。
梁永生等人正朝十字街走著,突然有幾道手電筒的光束,閃現在前邊的十字街口上。
這時,永生他們,有的一閃身躲進衚衕,有的將身子貼在牆上……
鐵牛悄聲告訴永生:
「敵人的巡邏隊!」
咔嚓嚓,咔嚓嚓,一陣皮鞋聲,從前頭的十字街口上由東而西響過去。
永生他們又順著小街繼續前進了。
不一會兒,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了十字街……
不一會兒,他們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一條衚衕……
闕八貴的「洞房」,就在這個衚衕裡。
這是一條柺子衚衕。
而且,這條柺子衚衕,還是死喉頭兒——只有這一頭兒可以出進,那另一頭不通氣兒。
這個衚衕口上,有個坐東朝西的角門兒。鐵牛走進衚衕後,先湊到那個角門兒近前,掛上門釕吊兒,又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鎖,將門鎖上了。梁永生用眼睛問鐵牛:這是為什麼?鐵牛咬著永生的耳朵告訴他:「這個角門兒,是蘇秋元家。那個小子,嘴說人話,心懷鬼胎。鎖上他的門,是防備他萬一發壞……」梁永生讚賞地點點頭。接著,他們便順著衚衕向前走去。在快要接近闕八貴的院門口時,見有一個偽軍門崗,狗蹲在門口上,抱著槍,倚著門,正在打瞌睡。這時節,一陣陣的狂笑聲,合著打鼻子的酒腥味兒,一齊飛出院門口。
梁永生向鎖柱甩頭示意。
鎖柱像只靈巧的小貓兒似的,緊貼著牆皮躥過去,猛地卡住門崗的脖子。那呼嚕呼嚕的鼾聲,一下子止住了。他因為不瞭解院中的情況,怕引起敵人的驚覺,就學著剛才那門崗的鼾聲呼嚕起來。
鎖柱真能!你聽,他學得多麼像啊!
一瞬間。隨著幾個黑影的移動,二愣、鐵牛撲過來。他們還是用收拾巡城哨的辦法——捆起門崗的四肢,堵住嘴,放在門扇後頭的牆根下。
這一陣,永生全神貫注,監視著院裡院外的動靜。
突然,噹的一聲,伴隨著門響有個人走出屋來。
糟糕!永生心裡一震,輕聲命令道:
「準備戰鬥!」
鎖柱、二愣聞令提神,做好了戰鬥準備。
鐵牛揀起門崗的「漢陽造」,也端在手中。
就聽見,那腳步聲,先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緊接著,天井當央出現一個黑影,朝院子的東南角上那個廁所走去了。
黑影到了廁所附近,發出一聲乾咳後,消逝了。
二愣將憋在胸口的那股大氣撥出來,小聲說:
「該著這小子多活一會兒!」
永生嫌他多嘴,戳他一把。隨後,又將嘴貼在他的耳朵上說:
「你,負責監視廁所裡那個小子!」
「哎。」
「他,要走出來,就放倒他!」
「哎。」
永生又把鐵牛安排在門口上,便和鎖柱進了天井。
這所灰濛濛的庭院,建築物不多。除了西南角上這個角門洞而外,還有東南角上那個廁所,再就是那個主要建築物——北房了。
北房,坐落在庭院北面的正當中。那探出牆面的屋簷,掛上了一層雪粉。西間的窗戶上,糊著窗紙。東間的窗戶上,在窗紙當中還鑲著一塊玻璃。目下,撲打在玻璃上的雪片,相繼化成水珠兒,好像眼淚似的往下淌著。這座北屋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個二尺多寬的夾道兒。西夾道兒裡,有棵乾巴榆樹,樹上掛滿雪花。
有隻夜貓子,正落在樹頭上。
你看!永生他們的動作是多麼敏捷、輕盈、嚴密呀,直到永生、鎖柱來到北屋近前時,那隻夜貓子並沒被他們驚走!
小鎖柱,一手槍,一手刀,封住屋門口。
梁永生,來到正亮著燈的北屋西間的窗臺前,將手指放進嘴裡溼一溼,輕輕地點破了新糊的窗紙,又將眼睛緊貼在那個小小的孔洞上,活像孩子們在廟會上看洋片那樣,往裡頭瞅開了。
他只見,這座正房,一連三間,兩明一暗。
東間,是個暗間。有道隔牆,將它和這兩間分開了。隔牆門口上,掛著花門簾。門簾兩邊,貼著一副對聯。對聯告訴永生:這間屋就是所謂的「洞房」了。
顯然,那位落入敵人魔掌的秦玉蘭,現在就在這間屋裡。
梁永生心如油煎!
西間和中間,都是明間。兩間通連著。
這時節,梁頭上掛著一盞大圍燈,燈下放了一張八仙桌。一幫鬼頭蛤蟆眼兒的傢伙們,正在酒肉的腥霧裡喝酒划拳。他們圍桌而坐擺了個人圈兒。桌面上,盤盤碟碟擺了一大片。
這邊在喊:
「二位仙喲!五魁首喲!……」
「九連環喲!全到了!……」
那邊在叫:
「四季花嘍!八匹馬嘍!……」
「三英戰呂布哇!獨佔鰲頭哇!……」
在這些人面獸心的傢伙們旁邊,還坐著一位生滿絡腮鬍子的莊稼漢。他,就是秦玉蘭的父親——秦海城。這一陣,秦海城坐在桌角處,一直是歪著脖子抽悶煙。他那寬闊的胸脯子,一陣陣地起伏著。他的臉上,冷冰冰的。嘴邊上的幾道斜紋,繃得像弓弦一樣緊。那扎煞起來的絡腮鬍子,正在微微地顫動著。
也許是梁永生特別細心的緣故吧?他已分明看出,秦海城正揣著一股惱怒難忍、焦急難耐的心情,用那網著血絲的眼角兒,悄悄地瞟掃著屋門口。
他是多麼盼望那屋門響上一聲啊!
吱扭一聲,門,真的響了!而且開了!
房門一開,一陣清風撲進屋來!
伴隨著這陣清風,屋門口上,閃進兩位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
他們就是梁永生和王鎖柱。
他二人,一手端著匣子槍,一手舉著大刀片兒,肩並肩地站在屋門口上;兩雙炯炯的視線,宛如四條火龍,閃射著出膛炮彈一般的光亮,直瞪瞪地盯住了圍桌而坐的傢伙們。所有這一切態勢、神情,再叫那花花搭搭掛滿全身的雪花一襯,愈顯得像那天兵天將一樣威風!
衝門而坐的那個噘噘嘴兒,首先發覺了,一下子慌了神,失聲地喊叫了一聲:
「八路!」
背門而坐的是闕八貴。他頭上戴著禮帽,身上穿了一套鼠皮色的西裝。這個老小子雖然長得沒個人樣,可是後腦勺上並沒長眼,看不見脊樑後頭的情景。他以為是噘噘嘴兒故作驚慌開他的玩笑,就拍打幾下因酒精中毒而浮腫起來的眼皮,揩一下油嘴,滿不在意地說:
「夥計!別來這一套!你拿八路嚇唬誰?」
他半醉半醒地拍拍雞胸脯兒,把嘴角子一耷拉,又吹五作六地說:
「別看都吆呼神八路,那是風聲鶴唳!我闕某雖說不是馬王爺,沒長前後眼,可我敢斷定,他那神八路天膽也不敢上這太歲頭上來動土……」
闕八貴說著,還用他那被大煙燻黃了的手指指了指他的狗頭。可是,他的話沒落地,忽聽背後一聲怒喝:
「不許動!」
又一聲怒喝:
「舉起手來!」
這兩聲喝令,像落地的霹靂,嚇得那些慌手撒腳的群醜們,全都像發瘧子似的開啟了冷戰,抖抖嗦嗦地舉起了雙手。
到這時,那個扭著齁細精長的雞脖子的闕八貴,嚇得骨酥筋軟,喝進肚子的酒都變成了涼汗。他一面用那散光失神的猴兒眼盯著明晃晃的刀刃,一面將那兩隻雞爪般的黑手慢慢地舉上去!
可是,他沒迭得把酒盅子放下!
盅裡的酒,順著他的胳膊腕子向袖筒裡淌去!由於他那舉起來的手爪顫顫巍巍直哆嗦,而且是越哆嗦越厲害,三哆嗦兩哆嗦把那酒盅子哆嗦掉了!只聽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屋裡充滿緊張氣氛。
在漢奸們的感覺中,這時誰要喘一口粗氣,整個房子就會爆炸!
鎖柱眼望著漢奸們這種草雞樣的醜態,回想著他們往日那種揚風扎毛不可一世的兇相,覺著真開心呀!可是,他一想起這些狗雜種那一樁樁一件件的罪行,胸中的怒火又升騰起來。要不是黨的俘虜政策控制著他的感情,他真想二拇手指頭一勾,讓這些披著人皮的野獸,統統變成槍糞!
梁永生閃著鄙視的目光冷冷一笑,用匣槍口點著闕八貴那虛汗如河的額蓋說:
「闕八貴!認得我嗎?」
「不,不認識……」
「你成天價,又‘討伐’,又‘掃蕩’,揚風扎毛,張牙舞爪,要捉八路軍,要逮梁永生,是吧?今兒個,就叫你開開眼界,見識見識吧——我就是八路軍!我就是你那外國洋祖宗懸賞緝拿的那個梁永生!」
漢奸們聽了這些話,更抖嘍上勁了!
這些外強中乾的包們,雖說知道有個大刀隊隊長梁永生,並且也聽說過樑永生槍法如神,百發百中,十分厲害,可是,梁永生究竟是個啥模樣的,他們誰也沒有見過。今天夜裡,外頭颳著風,下著雪,而且又是在這層層設防、崗哨如林、戒備如此森嚴的據點裡邊,梁永生這位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如同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酒席面前,這怎能不使他們頭嗡耳鳴眼冒金花?又怎能不使他們虛汗如河面無人色?
這陣子,鎖柱一直是一手刀,一手槍,站在門檻上。
他用兩條巡視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監視著每個敵人的舉動。待永生話畢,他又開了腔:
「你們別害怕!今天夜晚,我們梁隊長,來給你們開個會——都要注意聽!」
漢奸們聽了這話,那根繃得齁緊齁緊的心絃,略微鬆動了一下。他們,全瞪著一雙半信半疑的螞蚱眼,似看非看地瞟著梁永生。
這當兒,東間的門簾閃動一下,秦玉蘭走了出來。
她跟永生交換一下眼色,站在闕八貴的脊樑後頭。
梁永生將持刀握槍的雙手往身後一背,擺出了一副大大方方從從容容的神態。彷彿,他根本就沒把這幾個漢奸看在眼裡。
稍一沉。他毫不在意地微笑著,不緊不慢地向漢奸們說:
「告訴你們:這處宅子,已經被我們圍住了,不怕你們能插翅飛上天!」
永生可能是為了讓廁所裡那個傢伙也能聽見,他把「圍住了」三個字的節奏拉得特別長,音量放得格外大,調門兒挑得愣愣的高。他說完這句話,還故意停頓一下,給人一種毫不急迫的感覺。
爾後,他又接著講下去:
「漢奸闕八貴,賣國求榮,認賊作父;殺害抗日誌士,欺壓黎民百姓;敲詐民財,搶霸民女;血債累累,民憤極大!現在,我代表臨河區抗日人民政府莊嚴宣佈:判處罪大惡極的漢奸闕八貴死刑!立即執行!」
闕八貴聽了這話,像見了火的糖人一般軟癱在椅子上。
在梁永生宣判的當兒,秦海城從腰中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飛快的捎谷刀。當永生的「執行」二字一齣口,他搶前一步揪住了闕八貴的領口兒,差一點把那小子提起來。接著,先朝闕八貴那颳得像琺琅皮一樣的臉上呸地吐了一口,然後就聽撲哧一聲,那口短刀插進闕八貴的前胸!
這時,闕八貴一閉眼,一咧嘴,發出一聲像被宰殺的豬一樣的尖叫。當他那「哎喲」二字剛唚出一半的時候,玉蘭又將一把剪刀攮進他的喉頭。
就這樣,罪該萬死的闕八貴,晃了幾晃,吭噔一聲,仰躺在地上!
他身邊的桌椅板凳,叫他那賽頭死豬似的身子一碰,叮呀哐地響了一陣。被震倒的茶杯酒盅,在桌面上東倒西滾亂翻跟頭,茶水酒水串混一起,順著桌沿兒嘀嘀嗒嗒淌在地上,羼雜進闕八貴的血水裡。
這當兒,梁永生持刀握槍挺立一旁,注視著其餘的四個偽軍。
那四個小子,見闕八貴一命嗚呼,全都嚇掉了真魂!
他們噗噔噗噔跪倒在地,又作揖,又磕頭,醜態畢露,洋相百出,狼嗥鬼叫,一片哀鳴!
梁永生向偽軍們說:
「我們大刀隊,根據八路軍的俘虜政策,這回饒你們的狗命!」
偽軍驚喜若狂:
「謝謝大刀隊!」
「謝謝八路軍!」
他們一邊說,一邊磕頭如搗蒜,還一邊用眼角瞟著梁永生手中那瘮人的刀槍。全都看一下一閉眼,看一下一閉眼。
看到了吧?這就是石黑親手精選的那「鐵心隊」!
這就是白眼狼那幫號稱「敢死隊」的「勇士們」!
「別亂叫喚!」
鎖柱一聲喝,偽軍靜下來。
「注意聽著!」
「是!」
永生又慢條斯理地講開了:
「我代表八路軍大刀隊,向你們宣佈‘約法三章’——」
「是!」
「第一,往後打仗,槍朝天放,不許傷害一名抗日戰士!」
「是!」
「第二,你們別忘了自己是中國人,今後要主動向八路軍通風報信!」
「是!」
「第三,你們以後再到村裡去,老實一點,不許糟擾老百姓!」
「是!」
永生講完三條以後,又說:
「光說‘是’不行,我們要看行動。這三條做到了,保你無事;誰要陽奉陰違——」
他指著闕八貴的屍體說:
「看見了吧?他就是你們的樣子!」
「照辦!」
「不敢!」
「一定遵守!」
「願意效勞!」
偽軍們應聲蟲般地嚷著。
梁永生朝秦家父女一揮手,他倆領會了永生的意思,邁步跨出屋門。
梁永生從懷裡掏出一張大布告,放在桌子上,也走出屋去。
鎖柱用槍口指著跪在地上的偽軍們,說:
「轉過身去!」
「是!」
「衝牆跪著!」
「是!」
偽軍照辦後,鎖柱又說:
「誰回頭,崩了他!」
他說罷,跨出門檻,又回手關上門扇。
這時,天空的陰雲,已經四分五裂。幾顆亮晶晶的星星,從雲縫裡鑽出來,撲閃著驚喜的眼睛,瞧著庭院的景色。
庭院中景色如故。
只是,停落在老榆樹上的夜貓子不見了!它到哪裡去了?哦!是向石黑、白眼狼報喪去了吧?管它哩!
永生走進門洞。
黃二愣湊上來。
在戰爭中,人們習慣於用手勢或動作代替語言。現在二愣站在永生的對面,先朝廁所一指,又將手中的大刀自上而下一劈,他的意思顯然是:他要去殺那個蹲在廁所裡的傢伙!
永生領會了二愣的意思。他想:「當前,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目的已經達到,下一步,是如何做到安全撤離。因而應儘量不去多事。何況秦家父女還需要我們來保護他們呢!」他一念及此,便搖了搖頭,輕聲問二愣道:
「他出來過嗎?」
二愣將嘴貼在梁永生的耳朵上:
「他只探一探頭。見我正用槍瞄著他,唰地縮回去了。你方才說——他走出來就放倒他!俺琢磨著,光探探頭,這不能算‘走出來’呀,所以沒動他……」
二愣嘁嘁喳喳地說著,永生又像在聽又像沒在聽。
他的兩眼始終盯著廁所,彷彿是正在自己和自己商量著什麼。
沉靜了一會兒。
他突然高聲喊道:
「王排長!」
哪有什麼「王排長」?鎖柱靈機一閃,又讓自己的目光和永生的目光碰了個頭兒,當即高聲應道:
「有!」
「你這一排留下!」
「是!」
永生又命令:
「其餘人集合!」
還是鎖柱:
「是!」
人們學著梁永生的樣子,兩腳踏步,發出一陣沙沙聲。繼而永生又喊:
「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
又是鎖柱:
「一!二!三!四!……三十五!」
小鎖柱的口技真絕了!他一個人同時冒充這麼多人,聲腔音韻幾乎沒有重樣的!他這一手兒,驚得鐵牛目瞪口呆,逗得二愣差一點沒笑出來,就連秦海城也情不自禁地暗自叫絕:「好樣的!」
鎖柱報完了數兒,梁永生又喊了個「向左轉——齊步走」,爾後人們便在一陣沙沙沙的腳步聲中走出門去。
最後一個邁出門檻的是梁永生。
他回手拉上門扇後,又趕到前頭去了。
這支小隊伍,大步流星出了衚衕,一直朝著十字街奔去……
永生一行撤離庭院後,庭院裡寂靜下來。靜得像沒有一個活物兒一樣!其實呢?活物還真不少哩!咱就甭算牆窟窿裡的老鼠了,就說大活人吧,那不——在屋裡跪著四個,門後頭還捆著一個,廁所裡還蹲著一個!
在廁所裡蹲著的那個小子,這不探頭探腦地走出來了!你瞧他,腦瓜兒不大,下頦兒挺尖,豹花禿的頭頂上還留著分發,沒戴帽子,穿一身黃卡嘰,活像個死了爹的!
你猜他是誰?
他不是一般偽軍。
他是白眼狼的二狼羔子賈立義!
這個小子,長了一副哭爹的臉,兩道眉毛撇下來,活像鴨蛋上畫了個八字兒。他生來不會笑,除了在他洋爸爸石黑麵前是個例外,見了誰也像人家欠他兩吊錢!
他自從當上偽軍小隊長,一直駐在水泊窪據點上。
今天,他是帶著重禮特地趕來給闕八貴「賀喜」的。
他是偽軍中隊長的兒子,為啥還要向闕八貴這個偽軍小隊長大獻殷勤?
這是因為,闕八貴是「翻譯官」闕七榮的弟弟。那闕七榮,經常圍著石黑轉,是石黑的紅人兒。他們賈家父子和闕家兄弟,雖然暗地裡勾心鬥角,你傾我軋,矛盾重重,可是,在表面上,他們還是彼此都在鬧這種請客送禮的假象兒。
不過,今兒前來為闕八貴「賀喜」的狼羔子賈立義,可萬沒想到,偏偏就在這天夜裡,趕上了梁永生他們來夜襲柴胡店!多虧正巧趕在廁所裡,才沒有因來送禮連小命兒也送進去,真是「不幸中的萬幸」!狼羔子這樣自我寬慰地想著,像只避貓鼠似的走出廁所。
天井裡,靜悄悄的。狼羔子瞪著一對三稜子母狗眼,向各處日溜日溜地撒打了一遍,見八路軍全走了,並沒留下一個排,他這才放了心。
於是,他便朝北屋走去。
不料,正當狼羔子走到屋門口時,可巧有個小貓兒跳牆頭,蹬落一塊坷垃。這一下,嚇得個狼羔子噗啦啦拉了一褲襠屎,還出了一身冷汗。
現在,他挾著一褲襠屎,帶著一身汗,悄悄地進了北屋。
北屋裡,四個偽軍,衝牆跪著。
那四個偽軍,聽見門一響,先是一抖。當他們發現來者是賈立義時,就像落水之人猛然抓到一根繩子似的,立刻轉驚為喜,一齊撲過來,同聲喊道:
「賈隊長!」
這時的賈立義,儘管他那戰戰兢兢的身子還沒穩住砣,可他不僅強自振作,而且恬不知恥地裝起「英雄」來了:
「瞧你們這些草包!被幾個土八路就嚇成這種熊相兒?」
偽軍們,甭管他戴著什麼「頭銜」,誰敢跟狼羔子爭辯是非?因此,他們一面連連應「是」,一面求救似的說:
「賈隊長!你看這一鍋,咱怎麼交代呀?」
「是啊!賈隊長,你快想個辦法吧!」
偽軍們這些話,倒把個狼羔子點醒了:「可也是哩!咋向石黑交代?」他眉頭上湧起高高的一壠,正然心中這麼想著,闕七榮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動起來,這又促使他接著想下去:「我來喝‘喜酒’,闕七榮是知道的。如今,闕八貴死了,我還活著,闕七榮會不會懷疑我……」他想起這些,幾年來他們明爭暗鬥的一些往事,又在他的心裡浮上來。
這隻心毒手辣的狼羔子,正在越想越愁越想越怕的當兒,他又把那「闖江湖」的「處世哲學」端出來了:「人間本無真理,全憑兩張嘴皮!」繼而,他又想:「這樁事的經過,反正是石黑、闕七榮全沒看見,我見了他們,只要用兩片子嘴唇編風造魔地一網花兒,也就萬事大吉了!」
狼羔子沉思著。
一個偽軍又催促道:
「賈隊長!俺們這夥倒霉鬼兒,全都依靠你了!咱們怎麼向太君交代?你可快想辦法呀!」
偽軍這一催,使賈立義忽然意識到:
「呀!不行啊!這四個活冤家,全瞭解事情的真相;我到了石黑麵前,要是胡云海嗙瞎說一氣,事後,從他們嘴裡走漏了風聲,那可了不得呀!何況,他四個當中,既有石黑的耳目,又有闕七榮的親信,他們會不會向石黑或闕七榮密報真情?這又怎麼辦哩?」
二狼羔子想來想去,靈機一轉,話在心裡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接著,他將身子往屋門口一閃,又從腰裡抽出匣槍,扣住扳機,對準這四個倒霉蛋冷笑道:
「朋友們!願咱們來世再做朋友!……」
四個剛剛還陽的倒霉鬼兒,一見狼羔子端起槍,又變了臉,全都慌了!有的說:
「賈隊長!你這是啥意思?」
狼羔子說:
「今天,我賈某要對不起了!……」
又一個魂不附體的偽軍結結巴巴地說:
「賈隊長!你,你可不能開這玩笑啊!」
「哪個跟你開玩笑!」
狼羔子說著,一勾扳機,砰的一槍。
那個正在說話的偽軍倒在地上。
另一個偽軍又說:
「賈隊長!咱無仇無冤,你可不能……」
「有礙我者皆為仇!」
狼羔子話未落地,槍又響了。
這個跟他講理的偽軍又倒下去。
這時節,那個噘噘嘴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兩眼淚紛紛地苦苦哀求著:
「賈隊長啊賈隊長!我的家中,還有七八十歲的老孃,你當行好,看在老人的面上……」
二狼羔子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
「漫說還是你的老孃,就是我的親爹……」
話到這裡,他又是一槍。
到這時,四個偽軍死仨了,只剩下了最後一個。
這個偽軍,和賈立義是個扯拉親戚。他,原來認為:「是親三分向」——狼羔子是不會對他下毒手的。
可是,他想錯了!
因為,這時狼羔子的想法是:
「我要是留下他,會被人看出破綻的。再說,有利於我者,冤家也是朋友;有害於我者,朋友也是冤家!一不做,二不休,不能留下這條禍根!」
他想到此,手一轉,槍口又對準了最後這個偽軍。
這個偽軍,一見狼羔子「六親不認」,就趁那槍還沒響的一剎那,他不顧一切地猛撲上來。
可是,晚了!
他還沒撲到近前,就隨著槍聲趴在地上。
此後,這隻殺人滅口的狼羔子,提著匣槍衝出屋子。他且走且想:「趕緊向石黑報告去!」
誰知,正在這時,大街上突然響起槍來!
這是從哪裡來的槍聲呢?
原來是,梁永生他們,在路過十字街的時候,跟敵人的巡邏兵遭遇了!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當梁永生一行費了很多周折奔到十字街口時,又碰上了一夥敵人的巡邏隊。這夥敵人,都扛著大槍,上著刺刀,順著北街筒子,正咔吱吱咔吱吱地朝這十字街口走過來!
在這之前,永生他們還曾碰著過敵人的巡邏隊,可是他們都機智地躲避開了。不過,這一回,永生一看再躲避是來不及了!
怎麼辦?
在這一瞬間,許多念頭在梁永生的腦海裡閃過去:
「如果只有我和鎖柱,怎麼也好辦。可是秦海城和玉蘭他們,沒經過大陣勢,缺乏戰鬥經驗,行動不那麼迅速,萬一躲避不及,被敵人發現目標,那就更被動了!而且,我們身在虎穴,又天近拂曉,也不能再跟敵人‘捉迷藏’了!……」
永生想到這些,便當機立斷作出決定:幹!同時,他還意識到:在當前情況下,只有幹,才有主動權;有了主動權,才能速決;只有速決,才能及早脫身,安全撤離。
永生作出決斷後,本想告訴身後的同志們,可是,時間不容許了!於是,他貼著牆角一站,趕緊從腰裡摘下一顆手榴彈,用牙咬去彈把上的蓋兒,又熟練地用小指勾住拉火索,一甩胳膊,嗖地扔向敵群。
正在黑影裡走著的偽軍們,突然聽見眼前吭噔一聲,誰能鬧清是怎麼一回事兒?有的莫名其妙地說:
「哎,這是啥玩意兒?」
在他們這大本營的中心地點,他們萬沒想到真的會有八路軍出現,更沒想到突然落到眼前的竟是一顆手榴彈!因此,另一個偽軍開玩笑說:
「老天爺爺給扔下元寶來了!快……」
「轟——!」
一聲巨響,濃煙四起,彈片橫飛。整個兒柴胡店鎮,四處響起迴音。
蒙了點的敵人,失去了控制,亂了營,混亂地跑著。
趁著敵人的亂勁兒,永生振臂喊道:
「繳槍不殺!同志們衝啊!」
梁永生的吼喊,掀起巨大的聲浪,撞擊著兩邊的街壁,引起陣陣回聲。緊接著,鎖柱、二愣他們,也都吼喊起來:
「衝啊!」
「殺呀!」
那些沒大經過陣勢的人們,一遇上突然襲來的危急情況,難免有點緊張。可是,當危急情況真的壓在他的頭上時,他那種緊張心理反倒會很快地消逝掉。現時下,秦家父女,還有鐵牛,大體屬於這種情況。他們那種緊張心理剛一露頭兒,就被梁永生他們的吼喊聲趕跑了。緊接著,也跟著大夥兒一起喊開了:
「抓活的呀!」
「前邊截住!」
「繳槍不殺!」
在夜戰中,出敵不意的喊殺聲,儘管人數不多,威力也是很大的。何況,在這齊聲喊殺的同時,那匣槍、步槍也吼叫起來了呢?
這時節,槍聲,喊聲,熾熱地攪在一起,又響成一片,更把敵人嚇慌了!
過了一會兒。
敵人驚魂稍定,他們大都找到了蔽身之處,開始還擊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柴胡店據點的四周,先後響起槍來。
在這來自四面八方的槍聲中,還有一片喊殺聲。
這是埋伏在據點外頭負責策應的同志們打響了。
這一鬧,敵人的巡邏隊以為是八路軍要裡應外合攻據點了,他們再也不敢抵抗,全都屁滾尿流地奔逃而去。
這時候的柴胡店據點,像個被戳了一棍的麻雀窩,亂起來了!不過,龜縮在各個崗樓裡的敵人,因為一時摸不清情況,誰也不敢出來,只是亂放空槍!
槍聲,雄壯的吼喊聲,驚醒了柴胡店街上的老百姓,他們都在高興地說:
「可好了!可好了!準是八路軍攻進來了!」
這槍聲,也驚住了正要去向石黑報告的二狼羔子,他想:「我就這樣去報告,石黑信嗎?」他想到這裡,在天井裡愣住了。
作者「郭澄清」的其他小說
《大刀記(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