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勇報告說:
「早點過了——一名不少!」
梁永生點點頭。他又指著密密麻麻的槍聲笑著說:
「敵人給咱把追兵攔住了,咱們走哇!」
眾人笑了。永生又說:
「他打他的仗,咱開咱的會,這叫互不干涉!」
這一句,又引出一陣嗤嗤的笑聲。
梁永生把菸袋往腰裡一別,釋出了命令:
「我們仍然按原來的隊形出發,當前哨的還當前哨,當後衛的還當後衛,開會的還繼續開會!」
他又轉向炮筒子:
「前哨注意!見路向北,從兩夥打仗的敵人背後插過去,向白眼狼的松林繞道前進!」
「是!」
永生最後面向大家說:
「我們這次戰火中的支委會,是在那裡開始的,還要到那裡去結束!」
他在結束他的話語之前,習慣地作了一個揮臂姿勢:
「出發!」
隊伍開始行動了。
梁永生又向志勇說:
「你和小胖子,到龍潭去一趟——」
「去幹啥?」
「搞吃的!」
「送哪去?」
「松樹林!」
「是!」
梁志勇和小胖子同聲應著。隨後,他倆跨開大步,頭前走下去了。他們走後,梁永生又安排了一名同志,接替小胖子,負責指揮擔任斷後的戰士們。同時,還吸收了兩名戰士,參加他們這個尚未開完的支委擴大會議。
戰火中的支委會在行軍路上繼續開著。
梁志勇和小胖子大步流星地朝龍潭奔著。
他倆走到一個岔路口上,志勇指揮小胖子說:
「喂!夥計,走小道兒!」
小胖子不以為然地說:
「放著大道不走走小道兒,這是為啥?」
「別發犟好不好?光說咱倆,我算山中虎,你算水中龍,要講海洋我不如你,要論陸地你準不行!」志勇幽默地說,「俗話說得好嘛:‘走道兒不用問,小道兒準比大道近。’你連這點普通常識也不懂?」
小胖子服了:
「這回算叫你逮著理啦!」
而後,他們倆,順著那條小道兒大步走下去。
由於好幾天沒站住腳了,所以現在的小胖子,是又困又乏。
說起來,也真怪——方才,他指揮著負責斷後的戰士們跟敵人打仗的時候,他的精神是那樣的旺盛,可是現在,光走路不打仗了,他卻一下子落了神,困也來了,累也來了,眼皮上也像墜上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腳底板子也覺著熱辣辣的發脹。
你看他,走著走著,一閉眼,睡著了;一忽兒,腳一蹬空又醒了。艱苦的游擊戰爭生活,使許多戰士練出了睡覺、走路兩不誤的本事。論這方面,小胖子能算得上一把強手。
他倆走了一陣,來到了運河邊上。
剛剛開化的運河,還漂浮著冰塊。
一條勇敢的小船,正順流而來。
小胖子一見小船來了精神,他向那撐船老翁一面招手一面喊道:
「老大爺,我們跟船走行嗎?」
撐船老翁一見在河岸的月光下,站著兩位夜行人。他從夜行人的光景上,就知道那是兩位八路軍。於是,便將船靠了岸。
海邊生海邊長的小胖子,對鳧水、划船,都是拿手好戲。現在他上船後,就向那船翁說:
「老大爺,你太累了!來,我替替你!」
船翁說:「唔!你可不行!」
小胖子說:「試試看——」
他說著,硬奪過船篙,撐起船來。
小胖子還真有兩下子!你瞧,那根長長的竹篙,在他的手裡,就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那麼隨心應手,運用自如;時而輕輕地點破水面,時而悠然盪出。一忽兒,一塊浮冰攔在前面,他用那竹篙輕輕一點,浮冰給小船讓了路;一忽兒,又一塊浮冰出現在前側方,他使小船稍一擺頭,船身便擦著冰塊衝過去。
小船在月光下急速地前進著。
河面上,月影閃閃,波光粼粼。
河兩岸,不時地從遠方傳來一陣陣的槍聲,還有汪汪的犬吠聲,梆梆的巡更聲……
志勇和小胖子乘船走到半路了。
突然,從離河不甚遠的地方,又傳過一陣吵吵嚷嚷的人聲。於是,他倆便下了船,登上河岸,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條道溝崖上趴下來。這時,他們朝那人聲起處仔細一望,只見那邊有一夥偽軍,正順著一條道溝也朝龍潭的方向走著。
那些偽軍們,還和往常一樣——有的走在道溝裡頭,有的走在道溝崖上。走在道溝崖上的偽軍們,踏著凹凹凸凸的暄土,踉踉蹌蹌,側側晃晃,活像一群被打斷了後腿的夾尾巴狗。他們,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還一邊七嘴八舌頭地亂嗆咕:
「追,追,追!追了半宿,也沒追上那八路,還跟自己人幹了一仗,真叫人喪氣!」
「叫我看呀,咱們經過這場虛驚,得少活十年!」
「怪呀!三追兩追,怎麼追沒影了呢?真是神八路!」
小胖子聽到這裡,用肘子搗了志勇一下:「哎,你聽!這些雜種,八成就是追咱們的那夥子偽軍!」志勇沒吭聲兒,他只是也用肘子搗一下小胖子,看他的意思是,嗔小胖子在這種情況下胡嘀咕。
繼而,他倆沉默起來。
一忽兒,有個在溝崖上走的偽軍,突然跌了個跤,滾下溝去。這時,溝上溝下,立刻響起一片鬨笑聲。又聽有人嚷道:「瞌睡蟲!你他媽的睡覺怎麼還忘不了折跟頭?」
他們相互奚落著,另一些偽軍又議論起別的:
「今兒黑下,又搭上好幾條命——也有叫八路軍打死的,也有叫自己人打死的!……」
「咱們是揹著棺材出來巡邏的,死幾口子還稀罕?」
「唉!啥也甭說啦!咱好歹沒死了,就認造化吧!」
「這間兒說這話還早點——離著柴胡店還老遠喃!」
「進了柴胡店又怎麼樣?那就是‘保險櫃’?糊塗!」
「叫我看呀,幹咱們這種差事,早晚早晚早早晚晚,都得變成槍糞!」
偽軍們正嗆嗆咕咕地亂髮議論,一個走在溝裡頭的傢伙大聲小氣地嚷道:
「少他媽的說這喪氣話!誰要再瞎說八道擾亂軍心,老子我揭了他的腦蓋子!」
從偽軍們的議論中,志勇顯然可以知道,眼前這些傢伙,確乎是跟大刀隊糾纏了半夜的那夥偽軍。在道溝裡頭嚷著的那個老粗嗓音,又很像闕八貴那個鱉種。
他們要到哪裡去呢?去龍潭街嗎?去龍潭街幹啥?志勇正暗自想著,又聽那個老粗嗓音從道溝裡嚷道:
「前頭的聽著!到龍潭站站!」
走在前邊的一個尖細的嗓音說:
「別站了吧我那闕隊長!」
「他媽的!」老粗嗓音說,「這個隊伍你當家我當家?」
「我是說弟兄們都累啦!」
「累啦?死不?死也得站站!」
「站下有事嗎?」
「沒事就讓你們站下?」
「啥事?」
「混蛋!多嘴!」
在偽軍們瞎胡吵吵的當兒,趴在溝崖上的梁志勇聽了,心裡又急又氣。這時候,他的五根手指頭,深深地摳進泥土裡。
用臉緊挨著志勇肩膀頭的小胖子,扯起衣襟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又戳了梁志勇一把:
「哎,志勇,咱幹它一傢伙怎麼樣?」
這時節,責任感和仇恨心,正在梁志勇的頭腦中矛盾著,衝突著,鬥爭著。鬥爭的結果,還是讓那強大的責任感壓住了他那衝動的感情和仇恨的怒焰。他伸出胳臂摁住小胖子那隻握槍的手,又朝那邊一甩頭說:
「胡來!」
「胡來」這兩個字,和他那一甩頭配合在一起,包含著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那邊的會還沒開完,不能惹事,惹事要影響會議的進行;另一層意思是:剛才領導交給咱的任務不是讓咱去搞點吃的嗎?咱怎麼能一離開領導人的眼兒就自由行動呢?
小胖子大概領會了志勇的這個意思,他沒再吱聲。
敵人走過去了。
梁志勇站起身,拍拍前胸上的土,又向小胖子說:
「夥計,走哇!」
「還上龍潭嗎?」
「當然嘍!」
「方才你沒聽見?」
「啥?」
「那小子們上龍潭啦!」
「興他去,就不興咱去?」
小胖子在前頭,梁志勇在後頭,兩人又朝龍潭繼續走下去。志勇望著小胖子走路的架勢,覺著挺有意思,就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說:
「瞧!你胖得走路像只鴨子!要不是就合你呀,俺早就到龍潭了!」
小胖子側側身子,指指志勇笑道:
「你這個人呀,就好得了便宜賣乖——」
志勇問:「我得了啥便宜?」
小胖子說:「今兒夜裡,這西北風多大呀!要不是我在前頭給你擋著風,恐怕早把你灌死了!」
過了一陣兒。
梁志勇又說:
「哎,小胖子,我有個謎,總是解不開——」
「啥謎?」
「就憑咱們這樣的游擊生活,整天價飢一頓飽一頓,糠一口菜一口,你這身膘是從哪裡來的呢?」
小胖子一腆大拇指說:
「咱是窮苦人,腸胃好,喝口西北風也長膘!」
他倆且說且走,來到了龍潭村外。
這時,村中雞啼狗咬,人吵馬叫,這顯然是敵人已經進了村子。怎麼辦?他倆便找了個蔽身之處隱藏起來,仔細地聽著村中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村裡響起了叮叮哐哐的砸門聲。不多時,夜風又傳來一個女人連哭帶罵的聲音。在這時高時低若有若無的吵罵聲中,似乎還有一個男人的粗大嗓門兒也夾雜在裡邊。
除此而外,就只剩下驢叫聲、犬吠聲和偽軍們的嬉笑聲了。這些亂亂嘈嘈的聲音,和哭嚎般的夜風聲攪在一起,鬧得七零八落啥也聽不清楚。
小胖子聽了這些聲音,肺管子快要氣炸了!
他嗖地扯出腰裡的匣槍,向志勇說:
「分隊長!依了我吧——」
「啥?」
「打進去!」
年輕人一負上責任就顯得老練起來。就說小志勇吧,憑他那個性體兒,要在過去,小胖子這麼一吵,他一準得說:
「對!幹啦!」
可是今天,他是共產黨員了,還是分隊長,又是在離開了領導的情況下,他決定問題咋能不慎重?就憑這一點,雖然他和小胖子的年齡一般大,儘管他心裡的火氣比小胖子還盛,可他表面上卻顯得比小胖子老成多了!他想:「越沒有領導人為我們的行動把關定向,行動越要謹慎,越不能魯莽行事!」這種想法,使他強力抑制著自己,並向小胖子說:
「那太冒險!」
小胖子在怒不可遏的情況下,和分隊長爭吵起來:
「打仗嘛,就得冒點險!怕冒險能打得了仗?……」
分隊長的職務壓住了志勇的性子,使他耐心地說服著小胖子:
「夥計,咱一點情況也摸不上,硬打進去,那不是蠻幹嗎?再說,我們是奉命出差的,任務在身,要貪著打仗誤了事怎麼辦?……」
小胖子覺著志勇太小心了!就說:
「要不,你在這裡等等,我先進村去看看?」
志勇撲哧笑了。他先照著小胖子那起伏著的前胸來了一杵子,說:
「你這個傢伙呀,要搞鬼!是不是?」
「搞鬼?」
「裝啥糊塗?你是想去自己硬幹,然後用‘既成事實’逼我‘參戰’,這麼一來,這個仗不就打起來了?」梁志勇指著小胖子的鼻子尖兒,笑眯著眼睛逼問道:「你說真心話,我這個說法屈枉你不?」
小胖子的臉騰地紅了。
他又還了志勇一杵子,笑咧咧地說:
「都說你是老粗兒,看來,你這個‘老粗兒’,和張飛一樣——是‘粗中有細’呀!」
其實,志勇今天所以能揣猜出小胖子的心理活動,是他自己的經歷給他提供了開鎖的鑰匙……
不大一會兒,村中的哭聲、罵聲和吵鬧聲漸漸消失了。龍潭街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梁志勇站起身來,笑嘻嘻地向那氣鼓鼓的小胖子說:
「走哇!」
「哪去?」
「進村!」
小胖子不滿地說:
「還去呀?」
梁志勇沒說理也沒批評,只是笑著來了這麼一句:
「你這個傢伙!」
月亮落下去了。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緊緊地纏住龍潭街。
梁志勇和小胖子走進街口,拐彎抹角,一直奔著秦海城家走去。
秦海城家來到了。
兩扇破爛的門板大敞四開。而且,已被砸得齜牙咧嘴七零八落了。這時,院子裡頭,傳出一陣陣男女間雜的說話聲,其中還時而有一聲兩聲的怒罵。
這怒罵是秦海城的聲音。
接著,人們也都罵開了鬼子和偽軍。黃二愣緊接著人們怒罵鬼子和偽軍的餘音,大聲嚷道:
「全怨老蔣那個王八羔子!平日裡,他又要捐,又要稅,跟咱老百姓能耐可大啦!日本鬼子一來,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扔下這些供養他們的老百姓,不管了!早知有這一天,養那些雜種們幹啥呀!」
愛說怪話的老羊倌李月金說:
「二愣啊,你就這個,有點屈枉人家老蔣!」
「屈枉他?」
「就是嘛!人家蔣家的人馬,並沒全跑淨呀!就說白眼狼的二狼羔子賈立義吧,從前不就是國民黨縣政府的官員嗎?人家不就沒跑嗎?」
「沒跑算個啥?當了漢奸!」
「不!人家不叫漢奸,叫‘曲線救國’!」
「你倆別扯那個啦!快幫著老秦想個辦法吧!」
這位帶著焦急口吻的女人,是鎖柱的奶奶。
秦海城緊接著鎖柱奶奶的話尾說:
「你們全回家去睡覺吧,我自個兒有辦法!」
志勇和小胖子聽到這裡,就知是秦海城家出事了。
他倆跨步闖進門去。
庭院裡亂紛紛的。
有隻水筲,歪倒了,骨碌在天井當央。水筲旁邊,有一條扁擔。此情此景告訴志勇和小胖子,在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搏鬥!
他倆進宅時,秦海城正坐在院中一個木墩上。
他低著腦袋抽著悶煙。兩個膝頭上,橫放著一把捎谷刀。捎谷刀迎著星光鋥鋥閃亮。他的一隻手,緊壓著膝頭上的刀把。李月金貓著腰湊在秦海城的近前,輕拍著他的膀頭規勸道:
「老秦,你可不能耍‘愣蔥’呀!」
秦海城沒做聲。
黃二愣接言道:
「不耍愣蔥咋辦?就叫秦大叔活活窩囊死?」
他朝秦海城近前湊湊,又說:
「秦大叔,你要去報仇言語一聲,我算一個!」
二愣娘插言了:
「二愣呀二愣,你除了會說愣話還會啥?」
她先挖苦了兒子一句,又來勸慰秦海城說:
「他秦大叔啊,你先放寬心,彆著急,著急當了個啥呢?咱們想個法兒,趕緊去給咱那大刀隊送個信兒,叫他們來……」
「大刀隊忙著打仗呢!剛才你沒聽見槍聲嗎?」
「他們打完了仗會來的……」
「我們來了!」
最後這一句,是梁志勇的洪亮嗓音。
他這一句,把個二愣娘驚愣了!
二愣娘皺著眉頭,眯縫著眼睛,驚望著這位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的虎虎勢勢的小夥子,停了一霎兒,才喜出望外地喊出聲來:
「哎喲喲!這是志勇啊!看你大娘這老眼花的,自己的孩子都沒認出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笑望著志勇。
這當兒,別人也都圍上來,問這問那。二愣娘在人們說話的空間又插嘴問道:
「志勇,就你一個人來的?」
「不!」
「還有誰?」
「那不是——」
志勇朝秦海城那邊一指。這時,秦海城正親暱地撫摩著小胖子那平圓的頭頂,在渾身上下地打量他。看樣子,他彷彿生怕小胖子的身上少了什麼似的。他瞅了老大晌,才以大人管教孩子的口吻說:
「瞧你這孩兒!簡直成了土蛋了!」
是啊!小胖子連滾帶爬地打了半夜仗了,身上的土還能少得了哇?不過,小胖子並不作任何解釋,只是摸著自己那胖乎乎的後脖頸子嘿嘿地憨笑。
二愣娘朝那邊望了一陣,回過頭來,她接著方才的話茬兒又問志勇:
「就你倆來的?」
「嗯喃。」
「隊伍呢?」
「在松林裡。」
「在松林裡做啥?怪冷的!咋不家來?」
「在那裡開會吶!」
慈眉善目的鎖柱奶奶從旁插進來:
「志勇,俺鎖柱也在那裡吧?」
志勇衝著鎖柱奶奶點點下頦兒:
「哎。在那裡。」
「看,這孩兒野的!來到村邊上了,咋就不知道家來看看奶奶?忙就不會扒扒頭兒再回去?……」
志勇知道鎖柱奶奶耳朵不靈了,八成是沒聽到剛才的槍聲,便湊上去,大聲說:
「王奶奶!我們剛打了一仗啊!」
「剛打了一仗?好!」鎖柱奶奶說,「那仗,打得怎麼樣啊?」
「咱打勝啦!」
「勝啦?好!可好!」鎖柱奶奶說,「這間,仗不是已經打完了嗎?俺鎖柱怎麼就不知道家來看看呢?」
志勇見鎖柱奶奶有點不放心,又解釋道:
「王奶奶,他現在正在開會,你只管放心好了。我們跟著黨,比跟著娘、跟著奶奶還強哩!」
「孩子啊,你別看我是個三斧劈不開的老榆木腦袋,可是你說這個,我信,我一百個信呀!」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小胖子在那邊和李月金攀談起來。
不一霎兒。黃二愣又湊到志勇這邊來了。
大家親親熱熱地談了一陣兒,便都回家去給隊伍拿乾糧去了。他們一走,院子裡靜下來。秦海城向梁志勇和小胖子說:
「走,快屋裡歇歇去吧!」
屋裡,點著一盞豆油燈。
燈火只有黃豆粒那麼大。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屋來,向這微弱的燈光一陣陣地撲打著。燈火被風一吹,搖搖擺擺,大而漸小,小而復大,頑強地跟夜風進行著搏鬥,時而爆發出一陣噼噼啪啪的憤怒的響聲。
梁志勇和小胖子進了屋,坐在炕沿上。他們見秦海城臉很沉,志勇首先問道:
「秦大爺,倒是出了什麼事兒?」
「沒啥事兒。」
小胖子又插言道:
「今夜裡,敵人又來鬧騰啥?」
「這群瘋狗!……」
秦海城家到底出了什麼事哩?
原來是闕八貴把秦玉蘭搶走了。
現在,秦海城正在為難——他又想把這件事告訴志勇和小胖子,又怕他們知道了沒好處。告訴還是不告訴?老秦的嘴和心合計了好幾回,最後還是這樣決定了:不告訴!於是,他趕緊把想說的話咽回去,改口說:
「狗雜種作得緊死得快!我看他們還能鬧騰幾天!」
志勇越聽越覺秦大爺話中有話,就一個勁兒地追問:
「大爺,有事你就說唄!為啥不說哩?」
「沒事兒,沒事兒!」
梁志勇越是追問,秦海城越是不說。這當兒,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一縷縷的黃煙,從老秦的口腔中和鼻孔裡冒出來,聚會在一起,形成一片濃重的煙霧。
不一霎兒,煙霧塞滿了屋子。
由於燈光暗,煙霧大,再加上沒人說話,屋中的氣氛顯得異常沉重。這沉重的空氣,壓得人們喘氣都有些困難了。
梁志勇性子急,這時直急得他那方闊的前額上滲出一層細碎的汗珠兒。突然,他猛一低頭,只見炕根底下,有一隻還沒鞝完的男人鞋。他一哈腰把鞋拾起來,一瞅,又見有一根閃閃發光的鋼針,被一根長長的麻繩連結在鞋幫上。
這隻做得半兒忽搭的鞋子,已被那野獸一般的敵人踩了一腳。黑色的鞋幫子上,至今還殘留著鮮明可辨的皮鞋印子!
志勇一看,就知這是玉蘭同志給八路軍做的軍鞋。一來,志勇身為八路軍戰士,還能連那底子特別厚的軍鞋也認不出來?再說,志勇已經穿過玉蘭做的好幾雙鞋了,這雙鞋和他腳上那鞋又是多麼相似啊!
見鞋如見做鞋人。志勇拿著鞋,瞅著瞅著,心裡猛地一抽,忙問:
「大爺,俺玉蘭姐呢?」
到了這時,秦海城知道再也瞞不住了。他將嘴裡的菸袋拔出來,在他腚下那條板凳腿上吃勁地磕著,怒衝衝氣憤憤地說:
「叫闕八貴那個老婊子生的搶去了!……」
他說罷,上牙咬著下唇,將那尚未發洩淨的悲痛和氣憤憋在腹腔裡,直憋得他那寬寬的胸脯子急促地大幅度地起伏著。燈光照著他那嚴峻的臉。他的眼裡射出兩道憤怒的寒光。
生活中,有些事情,常常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向那毫無精神準備的人猛撲過來。有些人面對這種局面,由於時間的緊迫,加之事件的嚴重,他的理智往往來不及起作用,感情衝動取代理智思考而暫時佔據了統治位置。
眼下的梁志勇,一聽說玉蘭被敵人搶去了,心中騰地升起一團熊熊怒火,頭腦也漲得有柳斗大!這當兒,在秦海城那像冒著炮彈火光的眼睛裡,有兩顆不受控制的淚珠兒滾落下來。這兩顆亮晶晶的小小的淚珠兒,一映進梁志勇的眼簾,就像兩桶汽油澆在了梁志勇那滿腔怒火上,使得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砰地拍一下桌子,直震得桌上的壺碗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桌縫裡的塵土飛揚起來。墩放在桌面上的小油燈,就像害怕似的緊張地抖動了一陣兒。
秦海城怕燈火熄滅,用煙鍋兒撥了撥油碗子裡的燈草。
正在晃動的燈光,將秦海城那顫動的身影鮮明地繪在牆上。
梁志勇拍一下桌子還是氣不出,又破口罵道:
「膽大包天的走狗!無法無天的野獸!」
這一陣,小胖子也早就氣壞了!現在他接著志勇的罵聲提議道:
「分隊長!咱該追那狗漢奸去?」
梁志勇忽地站起身,一甩腕子抽出了腰裡的匣子槍,又就勁兒向小胖子一揮胳臂:
「走!」
「是!」
小胖子也抽出了匣槍。
兩人一頭衝出屋子。
秦海城呢?他早就怕出這一章,眼下果然就出了這一章!怎麼辦呢?他也騰地站起身,追到屋門口上,厲聲喝道:
「你們給我站住!」
正走在天井當央的梁志勇和小胖子,一下子全都愣住了!他倆都撲閃著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一齊望望秦大爺那嚇人的臉色,全茫然無措了!
愣沉了好大一陣。梁志勇這才以求情的口氣結結巴巴地說:
「大爺,你,你……」
秦海城依然是急眉火眼的樣子:
「我!我啥?你們是成心把我急死!」
他緩了口氣,又加重語氣說:
「都給我回來!」
志勇和小胖子在這樣一位嚴厲的老人面前,他們能有什麼辦法?只好乖乖地走回屋來。
他倆又在炕沿上坐下了。全都憋氣地耷拉著腦袋。秦海城知道孩子們心裡窩囊,他又是批評又是解釋地說:
「你們都老大不小的了!怎麼這麼不懂事兒?我搭上一個孩子就夠傷心的了!你們又要去胡作,叫我再搭上兩個孩子?那不得要了你大爺這條老命啊!……」
在他們談話的當兒,去拿乾糧的人們陸續回來了。
李月金在旁邊聽了一陣兒,就著秦海城的話尾勸說志勇道:
「志勇啊,你腳下當上分隊長了,大小也算個頭目人兒了,不論辦什麼事兒,都要想周到點,可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呀!聽了不?啊?」
鎖柱奶奶也插言道:
「唉!你這兩個小孩子,就能把人救回來?你們快去給永生送個信吧!他那心裡主意多,叫他想個辦法,也好早點把玉蘭搭救出來呀!」
「打蚊子用不著高射炮!」黃二愣說,「不就是幾個黑狗子?」
他一面朝外走一邊說:
「我拿傢什去……」
「回來!」
志勇把二愣喊住了。
一個人在氣頭子上幹出來的事情,一旦火氣平息下來,往往自己會來個重新估價。到這時,志勇的頭腦已開始冷靜下來了。他喊住二愣以後,又想勸慰秦大爺幾句。可是,說來也怪!他也不知怎麼鬧的,突然間覺著口也拙了,舌也笨了,詞兒也少了!這是因為,他那衝動的感情,不肯和他的願望合作;他那有限的經歷,也還不能及時地提供出一套寬慰人心的話兒來。因此,只是箍著嘴,沉默著。
在這沉默的當兒,梁志勇的心裡,各種各樣的感情交織起來,攪著他一陣陣地難過。
梁志勇當然知道,八路軍是老百姓的子弟兵,老百姓和八路軍是一家人;群眾的苦難就是我們的苦難,群眾的悲痛就是我們的悲痛!他一想起這個,就說:
「秦大爺,你老人家別難過,我們一定想法子把玉蘭姐救出來!」
秦海城說:
「孩子,這麼多的老百姓指望著你們,你們的擔子重啊,可不許為一個丫頭去冒風險!」
二愣娘說:
「志勇啊,隊伍不是還沒吃飯嗎?我把人們湊集的乾糧都拾掇好了,你們快給隊伍送去吧!」
「哎。」
梁志勇提起紅荊筐子,一瞅,見裡邊淨些棗泥糰子,就問:
「呀!從哪裡弄來的這玩意兒?」
「傻小子!明兒不是元宵節嗎?」
在這戰爭艱苦的年月裡,對天天生活在槍林彈雨中的游擊隊員來說,整個兒頭腦幾乎全被「打仗」二字佔領了,還有誰能顧得上去留意這元宵節呢?現在經鎖柱奶奶這麼一點,梁志勇才猛然醒了腔。
按照這一帶的風俗,元宵節這一天,家家戶戶都吃元宵。不過,真吃元宵的,淨些富人,窮人誰吃得起呀!吃不起咋辦?好在這一帶是小棗產地,價錢便宜,所以人們就用黃面滾點棗泥糰子代替元宵。
就是這棗泥糰子,哪家窮人也捨不得多做一些,而只是湊湊合合做上一點點,全家人分分嚐嚐應應點就是了!
現在,志勇見筐子裡滿滿的,心想:「得多少戶窮苦百姓才能湊這麼多呀!群眾都苦煎苦熬的熬煉一年了,我怎麼能把這棗泥糰子全給他們拿走呢?」他想到這裡,便說:
「我們吃不了這麼多,捎一半就夠了!」
人們都不幹。
二愣娘摁著筐子不讓往外拿:
「不行不行,一個不能留,都給我捎著!」
李月金帶著批評的口氣說:
「志勇,你咋這麼不懂事兒?這是俺們對咱子弟兵的一份心意呀!」
鎖柱奶奶將志勇拿出的幾個又扔進筐子:
「這幾個是我親手做的,你們一定要捎上!咱的隊伍吃了它,比吃到俺的嘴裡還香甜呢!」
梁志勇見盛情難卻,只好說:
「好吧!我都捎著。過幾天,再來和鄉親們算清……」
「志勇呀,瞧你,又說傻話兒!」二愣娘說,「要算賬,這賬是永遠算不清的——咱八路軍為老百姓打鬼子,拼命流血,那鮮血,多少錢一斤?」
在人們說話的當兒,秦海城將掛在梁頭上的乾糧筐子摘了下來。筐子裡也是棗泥糰子。這些棗泥糰子是秦玉蘭親手做的。
說到做棗泥糰子,在這一帶還有個名堂呢!
論忙飯打食的手藝,各地區有各地區的標準。有的地方,看一個婦女做飯手藝的高低,主要是看她的煎餅攤得怎麼樣。有的地方,看婦女做飯的手藝則是看她擀麵條。在這龍潭街一帶,婦女們要在做飯的技術上大顯身手,主要是靠每年必須做一回的元宵或棗泥糰子。
要論這一手兒,玉蘭姑娘得算個尖兒了。
玉蘭這套手藝,是跟她翠花嬸子學的。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玉蘭這個心靈手巧的丫頭,眼下做棗泥糰子的手藝已經把她翠花嬸子超過去了。
哎,玉蘭不是在寧安寨她翠花嬸子那裡躲著嗎?怎麼又回家來做開棗泥糰子了呢?
是啊!要不,哪會有這場禍事哩!
原來是,這裡邊還有個情由——
玉蘭的娘,就是在一個元宵節的前一天晚上,被反動派的獸兵逼得上了吊的!這話,說起來是秦海城帶著玉蘭闖關東以前的事,到現在已經好多年了。可是,多少年來,每到這天晚上,秦海城就肯定想起這個仇恨,常常暗自傷心落淚。
因為這個,今年又是元宵節的前一天了,玉蘭覺著把爹自己舍在家裡不放心,因而高低沒聽翠花嬸子的勸阻,從寧安寨跑回龍潭街來了。
因此,這才發生了這場不幸的遭遇!
現在,志勇見秦大爺將盛著棗泥糰子的筐子摘下來,要讓志勇捎著,志勇不由得想道:「如今,玉蘭姐已被闕八貴搶走,前景莫測……這些棗泥糰子,又都是玉蘭親手做成的,我怎麼能把它捎走呢?不!不能捎,說啥也不能捎呀!」
他想到這裡,就說:
「大爺,那些足夠了。這些,留下你吃吧!」
「夠了也得捎著!」秦海城說,「在咱莊稼戶裡,這算個稀罕物兒了!你全把它帶走,讓同志們飽飽地嗆上一頓,好去打鬼子呀!」
志勇仍不肯捎。又說:
「這是玉蘭姐親手做的。她……」
「越是她親手做的,你們越要捎去。她今後還不知會怎麼樣,這也算她對抗日的一點最後的……」
秦海城說到這裡,聲音發了顫。
梁志勇怕老人傷心,沒讓他再說下去。他攔腰打斷了秦大爺的話弦,插言道:
「不!大爺,這個,你……」
秦海城急了。
他把眼一瞪:
「什麼這個那個的?給我捎著它!」
梁志勇不敢再發犟了。
因為,秦大爺的心意,秦大爺的脾氣,志勇全知道。再說,自從在興安嶺下的徐家屯起,志勇就把秦海城當做自己的家長看待,而且,他聽秦大爺的話也從那時就已形成習慣了。
因為這個,現在他怕惹得秦大爺生氣,所以就沒再說「不」,在沉愣一下之後,末了只好說:
「好!聽大爺的。」
志勇話音剛落,一些群眾先後擁進來。
他們當中,男女老少都有,全穿著補丁衣裳,臉上掛著怒氣。房治國一進門,就關切地問:
「老秦,是玉蘭叫闕八貴那個雜種搶去了嗎?」
老秦「嗯」了一聲。他還沒開口,人們就你一言我一句地嚷開了。
龐安邦流著同情的眼淚勸老秦:
「心裡甭招不開,以後總有辦法……」
唐峻嶺放開嗓子喊聲如雷:
「咱們老少爺們兒都去,找闕八貴那個婊子養的講理去!」
汪岐山搖頭道:
「跟他講理去?那是對牛彈琴!能管用?」
他繼而提高嗓門兒又說:
「要去,就去跟他拼一場!」
就連那位已經拄上了柺杖的喬士英也來了。他拽拽志勇的衣裳說:
「咱那隊伍可得快把闕八貴那小子收拾了!」
這當兒,梁志勇望著騰火冒煙的群眾情緒,心情十分激動。他放開嗓子向大家說:
「父老兄弟們放心吧!我們饒不了敵人!」
他這麼說著,心裡那種去向隊長報告的心情更迫切了。於是,他藉著人們亂亂紛紛吵吵嚷嚷的當兒,偷偷地將秦大爺那筐棗泥糰子放在屋門旁,便和小胖子悄悄地溜走了。他倆出了院門一溜飛跑,趕到松林時,曉雞初啼,天將放亮了。可是,那個戰火中的支委擴大會議,還沒有結束——
梁永生將拳頭從空中往下一砸,說:
「好!就這麼定了——先幹掉一個漢奸頭子!」
小鎖柱盯望著永生:
「咱先拿誰開刀呢?」
梁永生將一雙笑眼的熱光灑向大家:
「鎖柱給咱點出題啦,咱們討論討論吧!」
沈萬泉的視線跟梁永生的視線碰了個頭兒:
「叫我說,咱先幹掉二狼羔子賈立義那個小子!」
梁永生以啟發的口氣問:
「為什麼?」
沈萬泉先抽了口煙,慢吞吞地說:
「賈立義那個鬼羔子,活像狐狸託生的,又狡猾,又陰險!他成天價打著‘曲線救國’的招牌,到處迷惑群眾!及早幹掉他,就除了一條禍根!……」
等沈萬泉一口一句地說完後,梁永生這才帶著輕蔑的語氣接言道:
「是啊!賈立義確實是像狐狸一樣狡猾。不過,無論狐狸多麼狡猾,它的皮,總是經常被人出售的!……」
永生的話未說結,沈萬泉迫不及待地又搶去話頭:
「老梁,要決定幹掉他的話,就把這個任務交給我老沈吧!我……」
永生笑道:
「你這個意思我倒看出來了——」
老沈興奮起來:
「就這麼定啦?」
「不!」
「咋?」
「這些天來,我和小鎖柱,一面找隊伍,一面做調查,從群眾的反映看,賈立義雖然也很壞,不過,在各個漢奸頭目兒當中,他還算不上民憤最大的一個……」
梁永生說到這裡,沈萬泉又插了嘴:
「二狼羔子是個笑面虎兒!他見人說人話兒,見鬼說鬼話兒,為了迷惑群眾,還弄了不少矇騙人的事兒!可是,他那掛黑心肺,比蠍子尾巴還毒哩!」
「你說的這些都不假。」永生說,「不過,要知道,猴子穿上人衣,會更顯出它是獸類。」他停頓一下又說,「咱就說二狼羔子賈立義吧,他儘管在殘暴上面又塗上一層偽裝作為保護色,可是,他耍的這套鬼把戲,是絕對迷惑不了人民群眾的!」永生說到這裡轉了話題,「不過,現時我們要是先拿他開刀,一來對群眾情緒的鼓舞不是很大,二來對偽軍們恐怕也起不到殺一儆百的作用。若弄不好,興許還會有人認為我們這一舉動帶有報私仇的成分哩!」
他說到這裡,環顧著在場的同志們,似乎正在特地尋求著反對的眼光。
沈萬泉聽到這裡,贊同地點點頭。
其他人聽到這裡,也報以贊同的笑意。
可是,情況並不盡然——有個列席會議的戰士,卻不以為然地說:
「分那麼細幹啥呀?叫我說,只要是敵人,都該殺!先殺哪個都行,反正是殺一個少一個!」
梁永生對這位戰士敢於直率地說出自己的看法表示讚賞。他親切地拍拍那戰士的肩膀,用開導的口吻笑著說:
「小夥子!可不能這麼說呀!」
那戰士挺剛直:
「為啥不能這麼說?敵人還有不該殺的?」
永生依然笑著,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打死蚊子,並不是因為它是蚊子,而是因為它在咬人!不是嗎?我們消滅敵人,也不是把他們一個不剩地從肉體上都消滅。就說偽軍吧,在他們放下武器之前,哪一個不算敵人?都得算吧?」
「當然都要算嘍!」
「那麼,我們能不能把所有的偽軍,一個一個地全殺了呢?不能吧?」永生說,「除了少數罪大惡極的以外,對大多數偽軍來說,我們還是要教育他們改邪歸正,爭取他們投誠反正的!」永生變換一下語氣又說,「當然嘍,對他們的教育方式,包括武力懲罰!並且,只有以武力做後盾,對偽軍的教育爭取工作才能奏效!……」
那戰士顯然通了。他微笑著,在情不自禁地點著頭。可是,梁永生並未就此罷休,他再次拍拍那戰士的肩膀,又繼續說下去:
「小夥子啊,記住:我們和敵人鬥,既要用拳頭,又要用舌頭。光用舌頭不行,光用拳頭也不行。只有拳頭、舌頭一齊用,以拳頭為主,才是對敵鬥爭的正確方針呀!……」
曙色微露。
天近黎明。
棲息在樹上的老鴉醒來了。它們將一根乾枝兒蹬落地上。小鎖柱仰起臉,望望樹頭上那顫顫抖動的老鴰窩,像觸景生情地想起了什麼,他搶過別人的話頭兒開了腔:
「叫我說,咱就上柴胡店去走一遭!幹啥?去捅石黑的老窩嘛!」
人們無聲地笑了。
小鎖柱加重了語氣:
「笑啥?俗話講:‘拿魚先拿頭,擒賊先擒王。’咱先幹掉石黑那個洋雜種,將漢奸們的‘祖宗牌’一端,什麼白眼狼啊,闕七榮啊,還有賈立義、闕八貴、疤瘌四、喬光祖那些沒有中國人味兒的傢伙們,不就全傻了眼呀?」
他說到這裡,將拳頭在胸前一抖,又加上一句:
「叫我看,咱要來上那麼一手兒,對群眾的鼓舞,對敵人的震動,都是最大不過的了!」
小鎖柱這番大議論,逗得人們笑起來。
沈萬泉笑著笑著,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收起滿臉的笑紋,掉過頭去,向著梁永生半真半假地說:
「哎,永生,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在你小時候,不是捅過白眼狼的老鴰窩嗎?」
他這一句,使梁永生回憶起童年的苦難遭遇……
在梁永生百感交集久久沉思的當兒,沈萬泉飽含著笑韻又說:
「我是想給你提個建議——」
「啥建議?」
「叫我看,現在你該領上他——」沈萬泉拍拍小鎖柱的肩膀頭兒,「去到柴胡店走一遭,再捅一回‘老鴰窩’!」他說著,將一雙笑眼轉向鎖柱,「小夥子!我這個建議你同意不同意?」
鎖柱還沒答腔,別人接了聲兒:
「我同意!」
「我看行!」
「要真去柴胡店捅‘老鴰窩’,我算一個!」
這些說話的人們,都向小鎖柱送去一雙熾熱的目光。這些熾熱的目光,把小鎖柱那面頰給燒紅了。小鎖柱不好意思地作了個鬼臉兒,說道:
「俺淨扔些愣話!」
梁永生風趣地說:
「你先別‘翻供’——讓大家來評論嘛!」
人們對永生這話,報以不出聲的笑。
隨後,永生緩了口氣,又將話路納入正題:
「在抗日戰爭中,我們的主要敵人,當然是日本侵略者。日本侵略者,發動侵華戰爭,不僅給中國人民帶來巨大的災難,就連日本人民,也深受其害。所以,我們是一定要消滅他們的。從這個方面說,鎖柱要幹掉石黑的主張,是對的。像白眼狼、闕七榮那些漢奸賣國賊,誠然也是一定要懲辦的。不過,石黑、白眼狼那些傢伙們,老是住在工事裡,不常出來,防備又嚴,拾掇他們怕是一時不易得手!從這個方面說,方才鎖柱那番議論,又得算是‘愣話’!」
鎖柱再次自白:「是愣話!」
梁永生的話卻又拐回來了:
「啥事都有兩個方面。鎖柱那些‘愣話’,也有它的可取之處!」
鎖柱的臉又紅起來:「隊長淨諷刺俺!」
梁永生把笑臉一收,鄭重其事地說:
「不!不是諷刺你!比方說,你主張到柴胡店去捅他的‘老窩’,這一點我就同意你的看法。因為那樣幹一傢伙,震動確實大!……」
一位戰士迷惑不解地問:
「既然不易弄到石黑、白眼狼,咱上柴胡店去幹什麼哩?」
梁永生向早起啄食的鳥兒瞟了一眼,而後指著鳥兒若有所思地說:
「咱們這游擊戰爭,就像那鳥兒啄食一樣,麻雀戰嘛!一個一個地把敵人消滅掉!這次我們進柴胡店去除奸,就是拔掉石黑的一顆狗牙,我看也是可取的!」
他停了一下。又指指身邊的一棵樹說:
「除奸,和刨樹也是一個理兒。刨樹,總是先把樹周遭兒的根截斷,然後再去挖老根也就好辦了。除奸,也是這麼個理兒……」
「對!是這麼個理兒。」小鎖柱先點著頭肯定一句。然後又忽閃著大眼建議道:「咱插進柴胡店,先幹掉疤瘌四怎麼樣?」他那雙目光和人們那詢問的目光碰了個頭兒,又接著申述道:「疤瘌四那個老小子,擔任柴胡店的城防,就住在北門以裡;我們要去幹掉他,好進也好出,比較有把握……」
「我不贊成!」沈萬泉說。
「為啥?」有人問。
「因為疤瘌四是籃子裡的菜!要幹掉他,伸手就拿過來!先幹掉他沒啥意思!我的意見,還是先幹掉闕八貴比較合適!」
「又為啥?」
「因為那個老雜種仗憑著他哥闕七榮的勢力,對百姓做了很多壞事,民憤最大!對偽軍也挺兇狠,偽軍也恨他。我們若干掉他,既能鼓舞群眾,又能分化偽軍,說不定還會增加漢奸頭子之間的矛盾哩……」
一個戰士接著沈萬泉的話音說:
「闕八貴那個傢伙,肚子裡沒硬貨,是個大草包!幹掉他是容易的……」
鎖柱搶過戰士的話頭又插了言:
「在大大小小的漢奸頭子當中,闕八貴對鬼子是最鐵心的一個!我放棄我方才的意見——隊長,咱就確定先幹掉闕八貴吧!」
「我贊成!」
這個答腔的人,並不是鎖柱對面的梁永生,而是突然出現在他的背後的梁志勇。小鎖柱扭著脖子望了望竄得滿頭大汗的梁志勇,不由得笑道:
「你贊成?你榫裡不知卯裡事,贊成啥?」
梁志勇像剛和誰打過仗似的,怒氣衝衝地說:
「我聽清楚了——宰闕八貴那個老雜種!」
鎖柱高興起來:
「隊長,大家意見一致了,光差你這一票了,你快發表意見吧!」
梁永生沒吭聲。他那兩條視線,正在志勇的臉上一圈兒一圈兒地打漩。梁永生這個人,對每一個戰士的脾氣,都摸得很準。說到梁志勇,當然更是早就吃透了膛的!現在,他望著志勇的氣色,心裡一琢磨,就斷定志勇一定是碰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於是問道:
「志勇,出事了?」
志勇先撥出一口大氣,說:
「把玉蘭搶去了!」
「你說什麼?」
志勇由於心裡太不平靜,再次重複著那句沒頭沒腦的話:
「把玉蘭搶去了!」
「誰?」
「闕八貴!」
「多咱?」
「才!」
「咋搶去的?」
志勇把玉蘭被搶的前後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最後,他又加重語氣說:
「龍潭街上的群眾都氣炸了!他們都要求我們趕緊想法兒救出玉蘭,給俺秦大爺報仇啊!」
要在往日,鎖柱見志勇為玉蘭的事急成這樣,準又得奚落他幾句。可是今日,鎖柱一聽這事,心裡的怒氣立刻灌滿了膛。他忽地站起身,一面不由自主地擺開了馬上就要開腿的架勢,一面衝著梁永生像下命令似的說:
「隊長!走哇!」
梁永生就像沒聽見一樣。他不光是沒吱聲,連那雙忽忽閃閃的眼睛也沒看看鎖柱。
沈萬泉插言了。他眯縫著眼睛問鎖柱:
「哪去?」
「上柴胡店嘛!」
「幹啥去?」
「去殺闕八貴嘛!」
「你主啦?」
老沈這一句,把個小鎖柱點醒了。到這時,他才像大夢初醒似的,猛然意識到方才由於腦子過度膨脹,已經失去理智的控制了。於是,他又悄悄地坐下,可他那雙投向永生的目光,鼓盪著急切期望的成分。
與此同時,梁志勇、沈萬泉和其他同志們,也都用一副熱切期望的目光盯著梁永生。
他們期望什麼呢?
他們期望永生趕快說話,把除掉闕八貴的事定下來。
可是,梁永生還是那種老習慣,不肯立即答腔。他將氈帽頭兒往後一推,忽閃著一雙深沉的眼睛沉思著,久久地沉思著。
會場一片寂靜。
過了好大一陣,梁永生這才慢慢騰騰地開了腔:
「好吧!就按大夥兒的意見辦——咱就先拿闕八貴開刀,來個虎口拔牙!」
人們活躍起來。
梁永生瞟了瞟同志們那一張張快活的面容,以啟發誘導的口氣又說:
「咱們再具體研究一下虎口拔牙的行動吧?」
一場熱烈的討論又開始了。
人們各抒己見,爭執得很厲害。
不過,先除誰,是個政治性問題;怎麼除,是個方法問題;政治性問題既然定住砣了,方法問題顯然是不難解決的。正因如此,一個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行動方案,不大一會兒就討論出來了。
方案定下後,沈萬泉腆著臉望了望天色,然後向永生說:
「我該回去啦!」
「好吧!」梁永生叮囑道,「不過,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注意一下——」
「啥?」
「今後,要通過各種線索,注意瞭解瞭解叛徒餘山懷的情況……」
事情就有這麼巧——當梁永生剛把沈萬泉打發走,這個戰火中的支委會正要結束的時候,秦海城突然來到這松林裡。
秦海城的胳膊上挎著一個筐子。
筐子裡盛著棗泥糰子。
他邁著大步叉子走進松林,見到正在開會的梁永生他們以後,沒容別人說話,就衝著梁志勇發開火了:
「瞧你這孩兒!咋不聽大爺的話?總得罰我跑這麼一趟?真該給你兩摑子!」
秦海城這喜聲笑韻的責備口氣,將一股家庭氣氛帶進了這荒窪漫野的松樹林。這種氣氛,使得這些正處在戰火硝煙之中的八路軍戰士們,感到彷彿自己正置身於家庭生活中,飽享著父母撫愛的幸福。
梁永生笑望著秦海城站起身來。
梁志勇漲紅著臉,頗帶孩子氣兒地憨笑著。可是,他啥也沒有說,抬起屁股大步趕上前去,接過了秦大爺手中的筐子。
這時,梁永生和小鎖柱他們,也都湊過來,將個秦海城圍在了當中。
梁永生握住秦海城的手,欣然道:
「秦大哥,你來得正好兒——」
「啥?」
「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哩!」
「找我?」
「對!」
永生說罷,將方才他們商量的夜襲柴胡店的事告訴給了秦大哥。誰知,永生一提這個,秦海城就著開急了:
「胡鬧!簡直是瞎胡鬧!」
秦海城沒容永生張口,他緩了口氣,帶上幾分責備的語氣又道:
「唉唉,我說永生啊永生,你也是三四老十的人了,又是個頭目人兒,怎麼耍起老粗兒來了?……」
梁永生說:
「秦大哥,這個‘夜襲柴胡店’的計劃,哪裡不細緻,哪裡不合理,你只管提出來,咱還可以改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啥意思?」
「你們去夜襲柴胡店就不對!」
「不對?」
「當然!」
「為啥?」
秦海城生氣了:
「你咋不想想,有多少群眾在指望著你們?有多少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們去做?你們咋能為了一個丫頭就去冒這麼大的風險哩?胡鬧!簡直是胡鬧!」
梁永生聽到這裡,知道秦海城是誤解了大刀隊這次夜襲柴胡店的目的。因此,他對秦大哥的批評,從內心裡覺著又舒服又感動,又敬佩又高興。他心裡說:「秦大哥越來越進步了!」同時,他還意識到,方才光告訴了秦大哥夜襲柴胡店的行動計劃,並沒把這次「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全部目的跟他講清楚。於是,他又告訴秦大哥:這次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是一項通過軍事行動來完成的政治任務,並不僅僅是為了去救玉蘭;而且,在知道玉蘭被搶之前,就已經決定要打個除奸戰,先除掉一個罪大惡極的漢奸頭子,還曾有人提出先拿闕八貴開刀……在知道玉蘭被搶之後,只是來了個將計就計一箭雙鵰。
經過永生這麼一解釋,秦海城高興起來。
梁永生問:「秦大哥,現在你全明白了吧?」
秦海城興沖沖地說:
「我全明白了!你們就是要像孫悟空那樣,鑽到敵人的肚子裡去,鬧他個人仰馬翻!……」
「對!」梁永生又問:
「秦大哥,給你安排的那項任務怎麼樣?」
秦海城笑道:
「永生啊,看你傻的!咋問這話?這不正是我為抗日出點力的好機會嗎?你只管放心吧!分配給我的任務,我保準完成就是了!」
話畢。他們倆都無聲地笑了。
曙光正溫柔地撫摩著他們。
晨風在調皮地掀動著人們的衣角兒。
正在這時,運河對岸傳來幾聲槍響。顯然,這是日本鬼子的「討伐隊」,又照例在這黎明時分出動了。
梁永生一聲令下,松林裡又響起了唧唧呱呱的鳥叫聲。繼而,便是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腳步聲——大刀隊的戰士們集合了。
永生握著秦海城那雙佈滿硬繭的手,含情帶笑意味深長地說:
「秦大哥,天快亮了,敵人又出窩了,我們該走了!」
秦海城問:
「你們要到哪去?」
梁永生風趣地說:
「去給敵人找點活幹呀!要不,人家捎的那擔架不就用不著了?」
秦海城會意地笑了。
梁永生將棗泥糰子給戰士們分開,讓他們帶在身上,又將兩隻筐子都交給秦海城,然後緊緊地握住秦海城的手,微笑著,意味深長地說:
「秦大哥!柴胡店再見!」
秦海城滿面春風地笑著:
「好!我準在那裡等你們!」
曙光正在灑滿大地。
披著曙光的大刀隊,迎著槍聲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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