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雪上大俠」

林海雪原 曲波 第2頁,共2頁

由火龍溝方向,披著晨曦,飛來二十餘騎。楊子榮用望遠鏡緊張地辨認著飛來的人。「王團長來了!跑在前頭的是小李和小劉。」

「對啦!對啦!一點不錯。」戰士們興奮地嚷著跳著,「會師啦!」

少劍波興奮地瞅了下戰士們,「同志們,穿滑雪板,準備下山會師,等王團長飛馬到來,我們來一個飛滑迎接。」

「對!咱們來一個‘飛會師’。」戰士們愉快地邊喊邊整裝,迅速地整裝完畢,個個揮舞著雪杖,等候著劍波的命令。

當王團長等二十餘騎馳到離山腳很近的地方,小李、小劉這對娃娃兵,跑在最前頭,手一揮一揚邊馳邊喊,所有的人已完全可以認清。少劍波把手一揮,「同志們!飛上前去!」

戰士們一齊高呼:「勝利!萬歲!」雪杖一撐,身體一傾,像一群將著地的飛鴿,飛掠下禿山。兩邊的喊聲交集起來,禿山前匯成了響亮的聲浪。

小分隊戰士利用山上滑下來的慣力,繞著王團長等二十餘騎畫了一個大圈,然後圍成一個圓圈止住,把王團長圍在中央。

王團長胖胖的臉上,興奮得像是每塊肌肉都在跳動,手一揚一揚親熱地看著他周圍小分隊的戰士:「慶祝同志們勝利!」

戰士們一齊高舉槍支,「首長健康!」

王團長揮了揮手,從肥大的大衣袋裡掏出一沓信來,舉在空中揮動了幾下,「同志們,你們為民除害有功,各地群眾,各個機關,各土改工作隊來信表揚你們,併為你們請功!」

戰士一齊高喊:「一切歸功於黨!歸功於群眾!」

在戰士們的高呼聲中,王團長和劍波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倆擁抱得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人。這個禮節雖然十分生疏,他倆之間也是生平第一次用它,可是此刻看來卻是非常自然,因為它和戰士們的情感,和周圍的空氣再諧調沒有了。好像晴朗天空一輪皎潔的明月,萬綠叢中兩株英雄的松柏。

王團長結束了他倆熱烈的擁抱,便走來和小分隊的戰士一一親切地握手。當握到楊子榮、劉勳蒼、欒超家、姜青山等人時,他那胖胖的身體,隨著他們上下顛動的四隻手跳了起來。

最後一個握手的是站在高大的孫達得身旁的白茹,當王團長肥大有力的手一握到她那溫熱的小手時,王團長逗趣地說:「啊!小白鴿!沒被老虎吃掉。」

「吃不……哎喲……哎喲……」白茹還沒回答出王團長逗趣的問話,因為王團長的大手一用力,把白茹痛得哎喲哎喲叫起來,雪杖也失落在雪地上。王團長咧嘴一笑,鬆開了大手,白茹微笑著頭一歪,紅腮上的那對深深的酒窩閃閃微動,和她那對有神的大眼睛有節奏地跳躍著,在崇敬的眼光裡射出了探問的神色:

「王團長!生了嗎?」

戰士們出神地靜等著王團長答覆這句摸不清頭腦的問話。王團長心裡明白,嘴上卻有趣地反問著白茹:

「哎!你這個小白鴿,我和你這麼親熱,你還說我生了!真不講理!」

「不!」白茹急切地加重語氣,「我問你我們的指導員生了寶寶沒有!」

王團長哈哈一笑,有點不好意思,「生啦!」

「生個啥?」白茹天真地追問。

「生個人唄!」王團長滑稽的答覆,引得戰士們大笑起來。

白茹邊笑邊說:「我還不知生個人!我是問是男孩還是女孩?」

王團長愉快地瞅著白茹眉毛一聳,「再長十八年,也是個小白鴿。」

白茹雙手一闔,像似要跳起來的樣子,「那太好了,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好啥!」王團長故意壓住自己內心的喜歡,向白茹開玩笑地說,「丫頭片子,不能當兵打仗。」

白茹聽了小嘴一噘,「呀!首長的觀點太不正確了,重男輕女,落後意識,老封建,違反……」

「好啦!好啦!小白鴿,批評得這麼尖銳,好厲害的丫頭。」王團長咧嘴大笑,向這位反攻的姑娘退卻。

戰士們一齊大笑起來。劍波在笑聲中,向王團長一點頭,「走吧!」

「好!到你們的大本營。」王團長說著和劍波並肩向禿山頂走去,戰士們跟在身後。

到了山頂,留下的幾個騎兵,已把帳篷紮好,王團長一看,「嘿!大本營真漂亮。」和幾個扎帳篷的騎兵握手後,轉身對劍波逗趣地問道:

「夥計!為什麼在山頂安營紮寨?」

少劍波笑了笑,「沒關係,這裡沒有司馬懿,咱背上有糧,地下有雪,樹上有柴,吃的喝的燒的,樣樣不缺,可方便呢!」

王團長哈哈一笑:「如此說來,你犯不了馬謖的錯誤。」

「犯不了!」少劍波更有趣地向著王團長,「你也犯不了諸葛亮的用人錯誤,也不用官貶三級。」

他倆一齊笑起來,進了帳篷。

少劍波和王團長坐在鋪草上述說開了五個月的林海雪原生活,從九龍匯談起,講到楊子榮智識小爐匠;劉勳蒼猛擒刁佔一;蘑菇老人神話奶頭山,白茹認幹爺爺;欒超家跨谷跳澗修「天道」。又講到追蹤一撮毛;夾皮溝和李勇奇;楊子榮獻禮,舌戰小爐匠,盛布酒肉兵;孫達得雪地長途聯絡;高波二道河橋頭大拼殺;小分隊除夕駕臨百雞宴;將計就計打九彪。再講到姜青山和賽虎;刺客和叛徒;火燒大鍋盔;切屁股割尾巴;劉勳蒼槽頭炸馬;林海雪原大周旋;陳振儀解救。並把山林中的奇見奇聞,什麼庫侖比的四大怪,威虎山的穿山風,奶頭山的天乳泉,講了一個痛痛快快。

王團長聽得是那樣的出神,他確為他的戰友、他的戰士這一場鬥爭而驕傲,眼中射出無限敬佩的光芒,望著他身旁的英雄的戰士。最後他興奮地說道:

「我們勇敢的‘雪上大俠’!你們的事蹟應寫成一部美麗的小說。我再給你補充一段,小李小劉巧奪馬,你還不知道吧?」

少劍波謙遜地做了一個手勢,「這點事蹟比起我們偉大的共產主義事業來講,是太微不足道了!周旋了五個月,消滅了不過七八百匪徒,名義上是五個旅,實際上是空架子。」

「不!」王團長不同意劍波的說法,「這樣估計你們的作用是太不公道了,你們所消滅的不僅是匪徒五個旅的空架子和七八百人,而是遠超過這個數目。」說到這裡,王團長加重語氣,「你們把國民黨牡丹江地區的‘先遣圖’繳獲了,這些國民黨地下分子,比公開的匪徒要多到五六倍,他們全是些地主惡霸、偽滿警憲、官吏、慣匪、反動會道門頭子和國民黨的派遣分子,他們是人民的死對頭,也是我們的心腹患。可是現在不管他明槍暗箭,烏龜王八蛋,一下掃光。」王團長興奮地握了握拳頭,「今天,也正是今天,全牡丹江地區所有的部隊,公安武裝和民兵,一齊出動,給他個一網打盡。所以我只帶來一個營的兵力,其餘的完全由劉政委和王主任帶著,配合兄弟部隊,執行這個一網打盡的任務去了!我們團的地區是牡丹江市和新海縣。」

劉勳蒼等一聽,樂得蹦了起來,一頭撞在帳篷頂上,把個小帳篷撞得晃了兩晃,發出一陣響聲。正在熱烈的歡笑聲中,通訊聯絡參謀陳敬同志闖進來,先和劍波親切地握了手,便向王團長報告:

「戰鬥結果:斃敵四十八名,俘敵七十二名,共殲敵一百二十名,繳獲戰馬八十三匹,斃馬二十一匹。按殲敵人數尚有十五匹戰馬未獲,可能是跑散了,警衛連正在搜尋。繳獲步槍一百零三支,各類手槍四十三支,機槍三挺。」他停了一下,「只是匪首侯殿坤、謝文東、馬希山等漏網,經仔細盤問俘虜,都說匪首們在過路時走在前頭,過路後便落在後頭。經過偵察員各處仔細偵察查蹤,發現在我們埋伏圈外一千五百米處,有騎兵蹤跡沿火龍溝萬年屯之間的空隙點奔向山裡。現在聽候您的命令!」

王團長略一思考,眉毛一聳命令道:「現在命令一營,馬上挑選能騎馬的戰士,騎上繳來的馬匹,追擊!命一營副營長負責指揮。」

「是!」陳敬行了軍禮,轉身要走。

「等一等!」少劍波微笑著向王團長請求,「騎兵既然沒來,就不必臨時組織了,最後的一口,還是讓給我們吃吧!因為……」

「是的!二〇一首長。」沒等劍波說完,劉勳蒼忽地站起來,「最後的一口應該讓給我們小分隊,不然就是待遇不公。」

楊子榮摸了一下他那多日沒刮的鬍髭,嘴一咧向著王團長:「二〇一首長,騎兵到了大森林是不管用的!」

「為什麼?」王團長好奇地問道。

楊子榮幽默地答道:「雪深絆馬腿,樹密碰馬頭,彆扭極了!」

「還有!」小董補充道,「樹枝掃人臉,灌木打馬眼,不如咱這滑雪板,輕便靈巧,有空就鑽,下山比火車還快,讓匪徒先跑三天,保險到不了長白山頂,就叫他回老家。」

王團長聽了這番議論,微微一笑:「好!就讓給你們這些‘雪上大俠’吃最後一口吧。」

帳篷內一陣興奮的歡笑,歡笑中又冒出來欒超家尖溜溜的聲音:「二〇一首長答應請客啦,這一口不吃,饞也饞死了!」

少劍波回身向身旁的孫達得、姜青山命令道:「青山同志!回山市站吃飯後,你和達得同志,帶著賽虎,跟蹤追查一下,先弄清匪徒的去向。」

姜青山和孫達得愉快地應了聲:「是!」劍波同王團長商量一下,把一營部隊和小分隊開赴山市站休息,上點給養,準備未來的追擊。

小分隊戰士收起帳篷,穿上滑雪板,手舞雪杖,滿口歌聲,使王團長羨愛得闔不上嘴地笑著。「你們在林海雪原,掌握了滑行技術,這在軍事上是一大創舉。」

少劍波微笑了一下,「適應這種環境作戰,也非掌握了它不可。」說著和王團長一起上馬。

劉勳蒼借老禿山的斜坡,玩了一個滑行的花樣,正觸向王團長的馬頭,把馬嚇得一驚。王團長誇讚道:「嘿!坦克!真好武藝!」

劉勳蒼抬頭望了一下王團長,直截了當地道:「二〇一首長,咱倆比賽一下,看看你的馬快,還是我的滑雪板快!」

「好!坦克!你要和我賽跑啊!這我可幹不了,就算我認輸了,可是你這個選手得來個表演。」

「好!表演!表演!」戰士們興奮地喊著,他們早已願在首長和戰友面前來顯顯自己的新技術。

少劍波向戰士們微笑著,「可別丟了醜,滾了雪球!」回頭對王團長低聲道:「走!我們先下山,從山下看更有意思。」說著向楊子榮低聲囑咐了幾句,讓他幫劉勳蒼指揮表演,便和王團長策馬下山。將到山腳,二人勒回馬頭,向山上望去,只見劉勳蒼比比劃劃,在向戰士們說什麼。然後站在一旁,向山下指了幾指,是向戰士們指點著滑行路線。

一切安排妥當了,只見楊子榮手一揮,三個戰士成「三三制」小組戰鬥隊形滑下來。接著是六個戰士分成兩組尾隨著滑下來,接著九個、十二個,布成一個巨大的銳角,沿寬禿的山坡飛鑽下來,掠過王團長前面,飛向山市。

後面便是白茹,她事先已把藥包掛在小李的馬上,此刻她只戴一頂紅色的絨線帽,身披一件白色雪地掩護服,玲瓏的身段,站在山頂劉勳蒼身旁,更顯得小巧美麗。只見她身體一弓,雪杖一撐,飛下山來,在王團長和少劍波眼裡,那頂小紅帽愈加鮮豔,襯托著這座雄偉的大禿山,呈現出一幅美麗的圖畫,真是皎潔雪峰上的一點紅。她披的白色掩護服,在飛滑中招展在背後,恰像白鴿的翅膀翩翩飛舞。她那扎著白紗布的兩條不大的小辮,影影綽綽活像白鴿子的尾巴。

王團長意味深長地微笑著瞥了劍波一眼,「嘿!小丫頭,真像個小白鴿!」然後他轉向正在看得出神的劍波,「老弟!怎麼樣?別叫小白鴿再著急了!」

少劍波羞紅了臉,視線放棄了飛滑的那頂小紅帽,低下頭在想著……

正在這時,白茹順著斜坡飛過來,體輕如燕,嗖地掠過,繞王團長和劍波近旁,畫了一個大圈在王團長馬旁站住。王團長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丫頭,小女俠!」

接著他們的視線便被山上的劉勳蒼、姜青山吸去了。

劉勳蒼和姜青山,選了一個坐椅式的地形,青山在前,勳蒼在後,比誰的速度都快,飛將下來。滑到一個陡得像臺階般的地方,只見他倆各自將身一躍,脫離地面,飛在空中,在空中逍遙自如地飄飛了一段長長的距離,然後平穩地滑翔著落向雪面。這一個驚險的動作,使王團長緊張地呀的一聲,雙腿緊夾著乘馬嚷道:「真是兩輛飛坦克!」

當劉勳蒼、姜青山滑到跟前,王團長故作嚴肅地瞅著劉勳蒼:「坦克!怎麼你還留後手!為什麼剛才你這一著沒教會小分隊?嗯?」

劉勳蒼圓瞪兩眼,正經地辯解道:

「二〇一首長,這太冤枉啦!為了教給戰士們這一手,我們倆都罰他們下小操,他們最初有點不敢幹,現在都有個半拉架了!剛才二〇三首長囑咐別滾了雪球,所以誰也沒敢來這一手!」

王團長笑著拍了拍劉勳蒼強壯有力的大肩膀,「好!好!好!你這個教官有成績。」

「這應當歸功於姜青山同志,」劉勳蒼指著跟前的姜青山道,「這一手連我還是姜青山同志教會的!」

王團長仔細看了看眼前這位英武壯美的青年獵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讚美地誇獎道:

「真是一個雪上無敵的‘奇俠’!英雄……英雄……」